自卫行动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868 字
『殿下,请当心。』
『我知道。』
将梯子架在倭馆正门的屋顶上,贞英正要爬上去。脸刚探出屋顶,十二岁的公主便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在那里的是散发着暴力狂热的无数人群。
正因为贞英是阳鲜人,才听得懂他们对夷狄与官员的怨嗟之声。
她费力攀上正门的屋顶,小心保持着身体平衡以免滑落。
『呜啊……』
仿佛被填满高台之下的群众所压倒,贞英喉中漏出细微的呻吟。
从屋顶望见的,是手持枪、剑、火绳枪、弓、弩等武装的士兵,以及手持锄、锹、镰等农具之类武装的农民与下层民众。
不愧是身份不同衣服颜色也不同的阳鲜,由无数阶级之人构成的集团实在五彩缤纷。然而并不给人鲜艳的印象。因为人人都穿着微脏的衣服,虽称五彩缤纷,却总带着某种暗淡的感觉。
大概是被突然登上正门屋顶的绿色唐衣少女惊到了,群众的怒号稍稍小了些。
『……妾、妾身是!』
下定决心,贞英喊道。
『阳鲜公主贞英!这座馆里的是阳鲜王家的客人!你们若真是重礼节的阳鲜臣民,就立刻放下武器离去!』
然而,没有一人打算离去。
『你们是说,向客人举起武器才是阳鲜的礼节吗!放下武器离去,便不会为难你们!妾身以阳鲜公主之名起誓!』
如此数次,贞英向覆盖城墙之外的群众呼喊。
她察觉到他们中间有人面面相觑。为此,她正想再次开口,赌上一缕希望。
可忽然,视野一角映出黑色的东西。
『——!』
景纪阁下在的时候还好啊——贞朋抱起了近乎牢骚的念头。至少,景纪执着于在六家会议中掌握主导权。
一色将脸转向的,是景纪之父、结城家现任当主景忠。
拖着撕裂空气的声响飞来的石块,撞在无形的壁上被弹了回去。
由于投石这一形式的攻击已然开始,贵通与若林从指挥所跑到了正门内侧阵地。
景纪的声音充满谐谑。
「兵部省不是已下达确认国王安危并救出的命令了吗?事到如今连国王安危都确认不了,岂止是怠忽职守,分明是明确的军令违反。」
「那帮人好像放火烧了阳鲜兵的驻所!而且,大批群众开始爬上正门前的坡道了!」
「现状下,带城的局势如何了?」
「明白了。……继续监视!」
「了解。」
本来,兵部省的命令只有防卫倭馆。与之相矛盾的仁宗国王安危确认与救出被加入命令,是伊丹、一色两公强行要求所致。
把贞英轻轻放到地面。
然而,敌视景纪的一色公直也作出与伊丹信正同样的批判。
「话说回来,有必要搭上联合王国的提案吗?」一色公直提出疑问。「那个国家是挑起鸦片战争的国家。与这样的国家联手,岂非玷污皇国威信?」
那是军歌。
「冬花。」
「这样的人,真能称得上配为六家次期当主吗?」
景忠带着几分麻烦的神情答道。
一道白皙艳丽的头发轻轻飘落,落在公主少女的身旁。
两人领了景纪之命,从那里奔了出去。
「总之,这小鬼就拜托你看着了。」
不知何时,景纪已站在冬花的另一侧。
为从外侧警备倭馆的阳鲜兵所设的驻所,紧邻用地。那已无人的地方,大概是凶徒放了火。而开始上坡,便意味着他们终于要袭击这座倭馆了。
「更应忧虑的,是齐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的动向。对联合王国向齐提出的共同出兵提案,必须看清执行时机。」
「不巧,我听不懂阳鲜语。」
不足四十人的军事视察团改称「菊水队」,加上外务省警察也不到五十人。却要以数千凶徒为对手。
『投靠夷狄的公主也杀!』
「中佐阁下,如何处置?」
这或许就是六家次期当主应有的样子吧——冬花因自己是这少年的式神,生出了一点自豪。
◇◇◇
「穗积少佐。」
而冬花主君的歌声,轻易地传给了周围在正门担任守备的士兵们。
长尾宪实终究只是冰州视察中的父亲之代理,与实质拥有当主权限的景纪不同,可以说他出席只是为了向父亲宪隆报告会议情形。结城景忠则因事关儿子,始终谨慎发言以免被当作偏袒亲属。
对伊丹威压的声音,贞朋冷静应对。这种对手,远不及应付父亲赖朋那般棘手。
或许是被最初的投石激起了势头,群众的怨嗟波及到了公主贞英身上。冬花的结界挡住了如霰般倾泻而下的石块。
直觉那是石头,贞英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贵官与若林军士长一同守在指挥所。我在外面指挥。若林军士长,一番队作为司令部直属预备队,归穗积少佐指挥。我带走其余的人。」
「是!」
「结城阁下,给您添麻烦了。」
「……?」
紧跟着第一块飞来的石头,群众接二连三地向正门上方的贞英投石。
说着,景纪轻巧地把贞英提了起来。就像军队里扛伤员那样,将少女的身体扛到肩上。
『杀倭奴!』
侍立在主君身旁的阴阳师少女,忽然听见了歌声。等大脑理解那是从景纪口中哼出的,花了一点时间。
是歌颂十数年前将家叛乱之际活跃的挺身斩込队的歌。作为官军向敌阵拔刀突击的士兵们的心绪寄托于歌词,歌声朗朗回响。
「好了,气也该出够了吧?赶紧下去。」
「断然行之,鬼神亦避之,不是有这话吗。结城从五位阁下作为军人,不得不说缺乏敢斗精神。」
这时,一名登上堆起的沙袋监视墙外的士兵高声喊道。
在正门下方等候的金光护歉然说道。
「正因如此,才需要确认国王的安危吧!」
景纪淡淡地说道。
代替前往冰州视察的父亲长尾宪隆出席六家会议的,是其长子宪实。
此刻此处,聚集着六家之人。
「再说,比起炮击、枪击,那种东西算可爱的了吧?」
以严峻的声音如此说道的,是伊丹信正。
在这种局面下,还抽出一个小队十一名(若林军士长与十名士兵)作预备队,指挥官之间恐怕会有分歧。但即便人数少,有预备队在,对士兵而言也是安心之物。
皇都的华族会馆会议室里,笼罩着些许紧张的气氛。
「问题在于,对我国而言,应明确对阳鲜王都骚乱所持的立场,不是吗?」
「嘛,那倒也是。」
面对少年这番断然的话,贞英沉默下来。
贞朋如此说着,为景纪辩护。
这两位实在指望不上。
「是。」
「确实,穿过枪林弹雨的皇国陆军若惧怕投石,那可要贻笑万年了。这里就泰然处之吧。」
问题在于人数之差吧。
说着,景纪把贞英朝金那边一送,推了她的后背。
◆ ◆ ◆ ◆ ◆ ◆ ◆ ◆ ◆ ◆
当然,极为常识性、现实主义的兵部大臣坂东友三郎在体察六家意向的同时,也没忘记在命令文中加上「可行则」一句,以便当地能自行判断。而实际上,景纪已回复无此余力。
贞朋说着,试图把有些跑偏的会议主题拉回来。
「正是。我们须由我们自己,在东亚建立新的国际秩序。不能让联合王国参与其中。」
目送他们离去后,景纪将身体转向正门方向。随后,缓缓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了解!」
「仍不许开枪。」景纪十分干脆。「因投石程度就开枪,不能算是自卫行动。何况有冬花她们的结界,石头全被弹开了。」
少年的歌声带着快活的回响,渐渐变大。
『哇!? 干什么,你这无礼之徒!』
「……」
通过下达相互矛盾的命令,目的正是如方才伊丹公之言那般,在政治上攻击景纪。
若林军士长也嘴角一挑应道。
「景纪阁下究竟在磨蹭什么?」
怠忽职守也好军令违反也罢,作为批判都不成立。
『阳鲜王国万岁!』
而如今,在有马、结城、长尾三家的协作体制中,自己却陷入了必须去争取主导权的境地。
「没问题。有结界挡着,不会延烧到这边。」
带着叹息的声音。以及,回应它的凛然之声。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贞英不由得叫嚷起来。
「中佐阁下!」
局势终于紧迫起来了——景纪想。话虽如此,把外面那帮人贬为(以秋津皇国的主观而言)连本国王女之言都不听的凶徒,这一点是成功了。向他们开枪的第一个大义名分已到手。
仿佛要与倭馆外响彻的骂声对抗,军歌的大合唱开始了。
实际上,贞朋也一样。为商议阳鲜问题的六家会议,已沦为批判与袒护景纪的反复。
若像前几日那样被破了冬花的结界,自己这些人便会被轻易蹂躏。
『你们……』
「冬花。」
「王世子篡夺之事已经查明,但仅止于此。」有马贞朋答道。「我方应对方面,不过是海军依据带城倭馆的请求派出了救援部队这种程度。国王的安危也尚未确认。」
「我国已发表声明谴责以武力篡夺。首先这便足够了吧?」
「我在此说什么,都只会显得是在袒护犬子。配与不配,看其实际功绩再想便是。从这层意义上说,犬子将如何应对此次事变,我作为父亲想好好看清。」
「那是『可行则』的命令。不足五十人的兵力,自有其无可奈何的情由吧。」
单手抱住少女的腿,景纪迅速下了梯子。
「你若自幼便受国民爱戴那另当别论,可一个只隐约听过名字的贵人站出来,是动摇不了那种集团的。」
「事情不仅是东亚情势,而是包括露西帝国、马赫穆特帝国在内的整个中央大陆的问题。何况,联合王国是我国最大的贸易对象国。若强行阻止其进入东洋市场,那才正会如两公素来所忧,使皇国沦为鸦片战争败于联合王国的齐之第二。联合王国终究只是欲扩大在东洋的市场,将那个国家纳入东亚新秩序并无任何问题。倒不如说,能形成包括东亚与联合王国在内的巨大经济圈,使我国国运得以发展。」
被景纪唤到,贵通挺直了背脊。
「聚到那种程度,就算有人恢复理性想抽身,周围也不会允许。」
「为了金钱便行悖于道义之事?」伊丹瞪着贞朋。「阁下的皇国武士道精神到哪里去了?」
「仰奉皇主陛下、隆盛国运,不正是身为皇室第一藩屏的我等六家的职责吗?」
贞朋当即反驳。
这样下去只是原地打转啊——他开始这么想。去年预算问题时,是景纪巧妙地铺好了妥协之路,这次却要自己来做吗……他甚至抱起了这样的厌烦。
作为父亲的傀儡,也意外地并不轻松。
这只能等待阳鲜局势再度发生大变化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身处安全之地的有马贞朋这般悠闲的愿望,在此之后不久便在阳鲜得到了实现。
◆ ◆ ◆ ◆ ◆ ◆ ◆ ◆ ◆ ◆
向倭馆倾泻骂声与怨嗟的阳鲜蜂起军民,终于如决堤般开始爬上通往高台倭馆的道路。随后,高喊喊声要破正门。
「正门也张了结界吧?」
「当然。」
景纪与冬花从正门旁的墙后探出脸,努力把握局势。
「就算门被破,有结界挡着也难以侵入。何况八重小姐还编入了术式,让外部的人不慎触碰结界便会触电。」
「那可真是个相当危险的结界啊。」
景纪愉快地笑了。其中虽掺着几分真心,却有很大一部分是演戏。他是在刻意扮演一个被众多乱贼包围仍能笑的指挥官。
手持巨大木槌的凶徒们,终于要破坏正门而砸了上去。恐怕在带城的打砸中,也见过同样的光景吧。
「总之,先发个警告吧。冬花,用咒术录像录音。」
景纪攀上了墙头。他喊出向倭馆翻译官和金光护学来的阳鲜语警告。
『阳鲜臣民诸君听好了!此处是阳鲜国王陛下认可的秋津皇国商馆!不法侵入将依阳鲜之法受罚,且诸君若持武器侵入本馆,我方为保馆员安全,将不得不以实力排除!怀两国友好之志者,立刻放下武器离开此地!』
这番话,景纪重复了三遍。
当然,正如对贞英所说,他并不认为这样凶徒就会老实。这终究是为行使武力而确保正统性的警告。
景纪环视包括冬花在内、在正门担任守备的所有士兵,确认道。
正门守备兵当即攀上墙头。利用预先堆好的沙袋、桌子等踏脚之物,从高墙后伸出三十年式步兵枪。
「不是那个问题吧!」
「也就是说,以现时刻为界,他们可被认定为对皇军敌对之势力。」
「哈哈,结界张着呢,没事吧。」
「至此,我菊水队转入为防卫倭馆的自卫行动!全体反击,反击!歼灭与皇国为敌者!」
冬花代表答道。明明周围有人看着,却对景纪不用敬语,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件事已经让她各种死心了吧。
那成了宣告两国军事冲突的第一声。
那是明快的、舍弃了一切迷惘的声音。某种意义上,也是堪称恶魔的声音。
枪口闪出火光与白烟,枪声在极短的瞬间后传来。
式神少女以既像发怒、又像悲鸣的声音喊道。
被收在冬花臂中的景纪,自然毫发无伤。可即便如此,式神少女还是忍不住要谏阻主君的乱来。
「不是说了别乱来吗!」
再说,他对自己的阳鲜语发音也没什么自信。
景纪的身体从墙头落下,就在即将撞上地面之前,冬花接住了他。
瞬间,无数枪声响起。
回过神时,正门的守备兵们正带着坏笑看着两人。景纪回以一笑,另一边的冬花则红着脸咳了一声。
「嗯,没错。水晶球也记录下来了。」
「那么,第一击是对方先放的。没错吧?」
冬花的警告声飞来,景纪却仍继续念着警告之词。
「景纪!」
忽然,群众中手持火绳枪的人走上前来。
景纪被放到地面,站了起来。
枪口瞄准了站在墙头的景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