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人質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3912 字
「你怎麼會在這裏?」
被帶到客廳的長尾多喜子,以端莊的姿態正坐在榻榻米上。神情鄭重其事,之前在茶會上對宵和冬花流露出的那種俏皮勁,此刻絲毫不見蹤影。
被景紀粗聲質問的多喜子保持着那個姿勢,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
「看您這副樣子,想必已經聽說宵小姐和冬花在從敝府返回途中遭遇襲擊一事了吧?」
「啊。」
景紀雖心中焦躁,卻也明白了多喜子特意登門的用意。這本是派個使者便能解決的事,多喜子親自前來的理由只有一個。
「也就是說,你想表明這次的事與長尾家無關?」
「正是。家中密探送來緊急報告時,連我也喫了一驚。於是急忙僱了人力車趕了過來。」
準備馬車需要時間。從她提到用了人力車這點,可見多喜子應對之迅速。
「是爲了證明自家清白,在案件解決之前充當人質的意思?」
「是的。看來您腦子轉得比我想象中快,這我就放心了。」
多喜子的話裏並無嘲弄之意,似乎是真心這麼想的。景紀不耐地咂了咂舌。
「我自認是個腹黑之人,但不會做出有失風雅之事。若要動手,我會佈下陰謀去扳倒佐薙家。犯不着特意去襲擊宵小姐和冬花。」
「啊,說得沒錯。你向來是這種人。」
「您現在時間寶貴吧?我這邊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情報。畢竟我是匆忙趕來,況且說到底這是別家捲入的事件,我家的密探也不會積極行動。」
「是吧。我會吩咐家臣好好招待你。走了。」
說完,景紀隨手重重拉上客廳的紙門,大步朝執務室走去。
執務室裏,貴通、新八和鐵之介已經等着了。
景紀從書架上抽出皇都地圖,鋪在辦公桌上。
「鐵之介。」
「你和我姐……到底算怎麼回事啊……」
成親呵斥般問道。爲何這個女兒在最愛的母親被當作人質的情況下還能笑得出來?
「反正您也只打算聽自己想聽的答案吧?那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卻忘了這份恩情,與佐薙家爲敵。」
被剝去衣物,想必也是爲了提防她在身上藏匿武器。
成親不得不陷入沉默。
「爲了對抗六家,動些粗也在所難免。以爲我們會永遠順從——這是六家的傲慢。」
「呃……!」
「……原來如此,看來景紀大人的擔憂是對的。」
成親不悅地說道。彼此的言語中,全然不見半點親情。
被刺客襲擊時也是如此——自己似乎越是身處絕境,反而越能保持鎮定。
「——?! 」
但下一刻,他便僵住了。
因爲新八從身後繞到他頸邊,擺出像是要割喉的架勢,將苦無貼在了他的脖頸上。而貴通則從懷中拔出轉輪手槍,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
「……這裏面,織進了頭髮?」
一道摻雜着厭惡的聲音在昏暗的室內響起。是耳熟的聲音。
原來如此——宵明白了。這位父親認定,結城、有馬、長尾三家相互勾結,企圖介入東北地區的經營,從佐薙家手中奪走領地治理的實權。
景紀理所當然地斷言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們爲了今後嶺州的經營,與長尾家暗中締結了密約,你甚至還想將佐薙家本身踩在腳下!」
她以恢復如常的頭腦環顧四周。
「那你爲何偏偏選在這個時節去長尾家?! 說!不說嗎!」
黑髮少女視線前方站着的,正是佐薙成親。大約是避人耳目而來,他穿着一身皇都常見的平民裝束,身旁跟着一個打扮成商號夥計模樣的男人——大概是佐薙家的密探家臣。
「……」
「因爲,您每一步都走在景紀大人的預料之內,這叫我怎能不笑?對我母親的詛咒?那種事,景紀大人早就料到了——您爲了操控不聽話的女兒,定會將母親當成人質。不過嘛,就連景紀大人似乎也沒料到您會做出綁架我這種暴行就是了。」
◇◇◇
聽了這話,宵不由得笑出了聲。
她帶着一種奇妙的瞭然輕聲說道。
果然還是對六家過度的警戒心和敵愾心吧。
綁着自己的柱子似乎位於房間中央,稍遠處能看到外面的景色。窗外也是一片荒涼——這裏大概是間廢屋。
「我在你母親身上下了詛咒。你若不肯老實交代,她就熬不過這個冬天。」
鐵之介有些自暴自棄地喊道。自己也是那個人的家人啊。
與其說是在反駁宵的話,不如說是在打消自己心中浮現的不安——成親用力否認道。
「做到這種地步,嗎?」
宵恢復了意識,一時間神志不清。
「此事一旦敗露,佐薙家就會覆滅吧。」
「……啊,夠了!我知道了,幹就行了是吧,幹就行了!」
既然自身的既得利益受到威脅,那麼採取一些極端手段也在可容忍範圍之內——要說這很像那些容易陷入武斷主義的將家作風,倒也確實如此。
「有何根據?」
「不過,我沒想到您竟會做到這種地步。恐怕連景紀大人也未能預料到這一步吧。——父親大人。」
這種迅速切換心境、讓自己保持冷靜的能力,大概是在鷹前那座與世隔絕的宅邸中獨自生活時,唯一磨練出來的、值得自豪的本事吧。
景紀所構思的建設承包方式,與他的初衷相反,引發了佐薙方面如此激烈的反應。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成親大概正是在這種精神狀態之下,才採取了這次行動。
「保護母親的式神,我已經派往鷹前了。」
這個男人,在以與自己及景紀不同的意義上,陷入了對人性的不信任。
「你今日受邀去了長尾家的茶會。而那小子則去了有馬家那老東西那裏——你們究竟在謀劃什麼奸計?說!」
「我也不想把別人家弄髒。」
不過,宵並不認爲這是景紀的責任。單純是疑心生暗鬼的父親不好。在對六家充滿警戒與敵愾的父親面前,冷靜的計算、合理的邏輯、利害得失,統統蕩然無存。他滿腦子只剩下無論如何都要反抗六家這一個念頭。
成親以嚴厲的聲音威脅道。話語中沒有半分顧慮正室與女兒的心緒。
「可惡……!」
而且,他大概認爲自己是出於對父親的怨恨,纔要藉此機會陷害佐薙家吧。
看來自己是在一棟老舊的建築裏。地板是破損的木板,沒有一張榻榻米。到處都有破洞,露出下方的地面。
啪的一聲,成親用手中的扇子抽打了宵的臉頰。宵的嘴脣裂開,鮮血緩緩淌下。即便如此,少女的眼神也未曾動搖。
「是誰把你養育至今?」
大約是扮成了商號老闆與隨從的模樣。
「但你一定要救我姐!她可是你的式神吧!」
成親的聲音中帶着被逼至絕路之人特有的緊迫感。
貴通以平和的語氣威脅着鐵之介。
「啊,我一定救她。」
瞬間,情緒激動的鐵之介掏出咒符,朝景紀踏出一步。
「你打算丟下我姐姐不管嗎?! 」
「您憑什麼如此斷言?」
鐵之介依言將咒符扔到地上,兩人才收回了抵着他的武器。
「少撒謊!」
「啊,黑色的那縷是宵的。用它來占卜,找到那傢伙的位置。」
景紀將攤開的地圖推向鐵之介。
宵繼續說道,語氣中與其說是輕蔑,不如說是愕然。
其結果,便是這次的綁架。
連她自己也沒想到會覺得有趣到這種地步,宵心中雖感意外,卻仍繼續說道。
宵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自然而然地冷了下來。
「放心,我不會丟下冬花不管。我是那傢伙的主人。」
宵不禁思索——究竟是什麼原因,將父親逼到了如此短視的地步?
「嗚……」
宵斬釘截鐵地說道。
鐵之介的聲音蔫了下去,盯着手中的護身符。自己和姐姐之間不曾有過的牽絆,卻在景紀和姐姐之間存在。這對陰陽師少年而言,是不甘心的。
也就是說,自己應該還在離皇都不遠的地方——前提是她沒有昏迷好幾天。
「另一縷織進去的白髮是冬花的。但我是結城家下任當主。必須先找到的是宵。這一點,冬花也應該明白。因爲那傢伙是我的式神。」
她想活動身體,卻發現自己做不到。繩索深深勒進身體,將她牢牢捆在柱子上。
按照計劃,成親本打算通過對母親的詛咒,以及丞鎮的術式封印記憶這兩重手段,來封住宵的口。他還不至於魯莽到完全無視事情敗露的風險,就這樣站在女兒面前。
「這裏是……」
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貼身襯衣。想必是被擄走她的人扒掉的。想到這裏,她雖感到一陣戰慄,但最終還是恢復了平靜——事已至此,慌亂也無濟於事。
而且寒意刺骨。
「率先威脅我們的難道不是六家嗎?可你卻早早地被那結城的小子籠絡了去。」
佐薙家當主強壓怒火,以近乎呻吟的聲音繼續說道。
景紀用一種近乎傲慢的口吻斷言道。
「我沒有謀劃任何奸計。」
——一半是您的血就是了。宵在心中諷刺道。嘴裏雖疼,卻並非不能忍受。
啪——又是一記扇子打在臉頰上。
葛葉家的嫡子不愧是咒術師,似乎注意到了護身符的刺繡中織入了頭髮。
同時,他將隨身佩戴的護身符扔給鐵之介——正是冬花和宵爲他做的那個。
成親的聲音中蘊含着對宵愈發高漲的怒火。
被提及母親的瞬間,宵沉默了。她沒有去舔滲血的嘴脣,只是以近乎瞪視的目光望着父親。
看不見太陽,無從判斷準確時間,但從外面的亮度來看,天色似乎並未傾斜太多。
「……簡直冷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他揪住宵的頭髮,粗暴地拉扯。
「……無聊的虛張聲勢。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好。那你是說,你留在鷹前的母親怎樣都無所謂了?」
鐵之介依舊一臉不快,單手接住了它。
「你這丫頭,竟敢戲弄我!果然你也流着六家的血!」
「有什麼好笑的?」
「……呵呵。」
「綁架結城家下任當主的妻子,無異於向那一家宣戰。」
「哈哈哈……好笑?當然好笑。」
這樣一來,即便結城家家臣、陰陽師集團葛葉家的人解開了她記憶的封印,也能借被下了詛咒的母親這個人質,迫使宵緘口不言。
然而,其中一重手段,已然宣告破產。
佐薙成親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扇子。
「……」
宵望着父親的模樣,心中生出幾分憐憫。
原來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人物嗎?自己的母親,竟一直被這種程度的男人所折磨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突如其來的慘叫讓宵猛然一驚。那是冬花的聲音。爲何自己直到方纔都忘了那個少女的存在?本以爲自己足夠冷靜,但果然還是被眼前的狀況擾亂了心神吧。
宵緊緊咬住了嘴脣。撕裂的傷口滲出血來,滿口都是濃重的鐵鏽味。
「……說起來,還抓了一個可能成爲人質的人呢。與那種污穢的雜種打交道實在令人作嘔,我便交由丞鎮隨意處置了。」
父親的嘴脣扭曲成一個笑容的形狀。真令人不快——宵心想。
「不過,是否該將那東西稱爲『人』,我倒頗有些疑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