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准备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231 字
从有马家皇都别邸延伸出的坡道上走下来,景纪的步子很重,带着几分急促。
他从怀里掏出装有金平糖的锦囊,抓了几颗一起扔进嘴里。随后一言不发地把锦囊递给冬花。
「……」
白发少女什幺也没说,带着略带担忧的目光接过锦囊,自己也放了一颗金平糖到口中。
「……」
景纪神色严峻地继续走着。咯吱咯吱咬碎金平糖的声音传入冬花耳中。
「搞不好,就是战争啊。那老头子和外务省,到底在想什幺。」
景纪低声嘟囔,像在诅咒一般。
不,景纪也不是不能理解。阳鲜半岛对皇国而言同样是国防要冲。
冰州、日高州、南洋群岛、新南岭岛,还有同盟国——太平洋中央的佩雷王国。对拥有殖民地、大洋以及同盟国作为缓冲地带的皇国来说,只有半岛是唯一的国防空白地带。想要在那里伸入影响力,对负责皇国安全保障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吧。
但若皇国介入阳鲜局势,齐也必定会为守护自己的势力范围——朝贡国——而悍然出兵。趁隙而动的是企图开启对齐战争的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以及一意推进南下政策的卢西帝国。
稍有不慎,就可能发展成席卷极东全域的大动乱。
「……可恶。这样一来,皇国要想在东洋维持影响力,就只能积极投身动乱之中。而且,只能去打破那套老旧不堪的华夷秩序……。思想这种东西,真是害人不浅。无论是华夷思想的信奉者,还是被攘夷思想缠住的家伙,让思想凌驾于国家和人之上,到底能得到什幺……」
景纪喋喋不休,难掩烦躁地独自咕哝。
「……冬花。」
「什幺?」
「赖朋翁似乎打算让你担任通信联络员。可要是真发生了政变,我不认为只靠这个就能了事。先王时代攘夷思想肆虐的时候,还出过暴民闯入倭馆的事态。所以这次若再发生政变,也许会要你做更多,比如用结界防护倭馆什幺的。真到那一步,你一个人灵力撑得住吗?」
「那和我布在皇都宅邸的结界不太一样吧?」
「对。宅邸的结界是对付咒术的;布在倭馆的结界则要能阻挡入侵者,还要扛得住枪炮轰击。是能同时应付咒术与物理两方面的结界。」
「我妖狐血统比较浓,灵力算是多的。可要一边战斗一边维持结界,撑五天甚至一周的笼城战,那还是办不到。」
在角灯照亮的会议室里,贵通秀丽的面容上浮现出烦恼之色。
「了解。那就还需要更多咒术师。……带铁之介和八重一起去吧。」
「剩下的问题,就是视察团的成员构成了吧。」
伊任从文件中微微抬眼,瞥了瞥景纪和解除狐耳、狐尾封印的冬花。随即便把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
军装少女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在与阳鲜的交邻关系中,最大的问题便是皇主的存在。在阳鲜看来,夷狄竟敢使用「皇」字,简直是岂有此理,因此始终不肯接受秋津国书中使用「皇」字。两国国书便长期将皇主写为「大君」。
贵通叹了口气,算是说服了自己。
看来她早已迫不及待,想正式以景纪幕僚的身份大干一场。
冬花似乎也想通了。
「问题在于齐有几分认真。既然要警惕阿尔比昂和卢西,齐的军事动员应当仅止于牵制程度。但如果齐无视或认识不到那些威胁,便可能为了讨灭我国而出兵半岛,与阳鲜国内的攘夷派联手,逼现任国王退位。」
景纪的回答带着并不怎幺期待、甚至有些讽刺的意味。
他向冬花投去求助的目光,狐耳少女也只回以困惑的苦笑。
◆ ◆ ◆ ◆ ◆ ◆ ◆ ◆ ◆ ◆
「为人父的担心,自然是有的。但与此同时,作为咒术师,我也期待八重能展现出多大的实力。对女儿来说,这想必会是个很好的成长机会。」
「大君」在皇国意为「诸侯之长」。六家缔结以皇主为盟主的盟约,因此可以解释为指皇主。而在阳鲜,「大君」是赐予臣下的称号,借此能够体现华夷秩序中阳鲜一方的优越地位。
「莫非你也希望华夷秩序崩溃?」
「给将军添麻烦了。我不在期间的事,就拜托您了。」
「还望少主把此番当作次期当主的一场试炼。主家的状况我也十分担忧,我会与益永阁下等人保持密切联络的。」
「正要和你说这件事。贵通,我想请你担任副团长。」
最终,阳鲜的强硬态度没有改变,皇国只能退让,把「大君」改成了「秋津君主」(当然,在阳鲜看来,夷狄竟敢使用「君主」这种足以与国王平起平坐的字眼,本身就属不逊)。
「不行。」景纪摇了摇头。「伊季是伊任的嫡男,又是御灵部的人。把他卷进这幺危险的事,一旦出了责任问题,会连累到宫内省。那样就会伤及皇室的威信。这一点上,八重是铁之介的未婚妻,出了什幺状况也能以结城家的责任来处理。」
「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好好在景的麾下大显身手了。」
不过,皇国内部仍有无法接受这一妥协的尊皇派,也有人视之为国辱。这些人高呼「阳鲜断乎膺惩」,逐渐被卷入了征鲜论者的行列。
「我还没当上六家当主呢。对外作战计划就算在军内部,也是机密中的机密吧?我怎幺可能了解详情。」
「还有,趁半岛动乱之机,阿尔比昂或卢西出兵攻齐的可能性。我皇国要在东洋确保影响力,就不可能拱手旁观。这样一来,对齐战争便几乎可以确定了吧。」
「为此,似乎要以演习为名,开始动员了。」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毫无办法。」
然而随着皇国国民意识的萌芽,尊皇思想日益高涨,有人主张废止这个令阳鲜得以显示优越性的「大君」,直接在国书中写明「皇主」。这一议论愈发激烈,皇国也确实曾在国书中写下「皇主」送往阳鲜。可当时正值攘夷思想的康祖在位,阳鲜拒绝接收含「皇」字的国书,两国关系一度恶化。
「明白了。我会设法妥善周旋的。」
与战国时代相比,军队组织日益复杂,业务也愈发繁琐,兵部省内便设立了一个主要负责兵站的部署,即军监本部。此后,随着军队近代化,为实现由诸侯领军组成的半封建军队的统一运用,军监本部的权限逐渐扩大,如今已发展成负责作战立案、兵站等皇国军用兵事务的部门(编制、动员、预算等军政事务仍由兵部省负责)。
「视察团的成员似乎是由兵部省那边选定的。」景纪说道。「不过,既然有那位有马老爷子参与,里面肯定会有老爷子安插来监视我的人。」
「赖朋翁姑且不论,那个名叫里见善光的人,说不定是真心想把景从结城家剥离出去。」
这个时期,皇国军中存在着「军监本部」——一个日后参谋本部的萌芽组织。
「那也没办法。这方面只能相信军监本部的人了。」
各自的主观认知若只留在国内尚还无碍;问题在于,将这种主观强加于别国,才招致了争端。
当天夜里,景纪和冬花出现在澄之浦驻屯地的官舍中。
「带着葛叶冬花到处跑的阁下,说这话合适吗?」
「啊,那里的形势判断确实棘手。不过有马翁等人,似乎已经在按军事冲突可能发生为前提行动了。从国防的角度说,这倒是理所当然的危机意识。」
「对吧?那剩下的就是御灵部长本人的许可了。直接去宫内省吧?」
「我去了国外,重臣们与里见之间的分裂也许会加速,可既然人已经在国外了,也无从下手。」
「外交使节的事,我不多嘴。学士院那边我也会设法周旋,阁下只管专心料理阳鲜之事便好。回国之后,即便有孙子降生,我也毫不介意。」
「学士院那边怎幺办?」
景纪向这名结城家臣团长老之一的老将军恭敬地低下头。
「……原来如此,情况我明白了。」
「不,这次他对我的抵触应该不会太大。」景纪略带乐观地说。「他大概会想,至少姐姐不用一个人去冒险了什幺的。」
「原来如此,这下可棘手了。」
◆ ◆ ◆ ◆ ◆ ◆ ◆ ◆ ◆ ◆
景纪感到几分不快,语气也带了刺。
这既是双方君主的面子问题,同时,也是国家的面子问题。
她听完景纪大致的说明后,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那幺,另一个问题便是阳鲜的局势,以及对齐战争的可能性。」
「军监本部的对齐作战计划,景知道吗?」
陆海军制定的作战计划,参与拟制过程者、制定时参与商议者、以及制定后作战计划书的发放对象,都被严格限定。尚未继承六家当主之位的景纪,自然没有资格了解其中详情。
「啊,确实,这也有可能。」
「我倒希望用不上这句话啊。」
贵通的声音变得严峻。
「……那学士院的事就拜托你了。」
「八重那边倒可能乐在其中,可铁之介怎幺样呢?」
眼前的御灵部长是否也是这样的征鲜论者,景纪从未听说过;但正如他本人所说,作为侍奉皇室之人,心中抱有郁结,恐怕是事实。
「少主才是,愿您武运昌隆。」
「盼与不盼,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必多礼。我自己也是为了给主家尽最后一份忠义,才重新复役的。定当在少主回国之时,把一支完全练成的部队交还到您手中。」
景纪最终决定,把最后那句话当成没听见。
「呵呵,景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已经这幺打算了。我很高兴接下这个位置。」
「我和阁下都不是外交官。避免战争是外交官的本职,而外交官并没有在为避免战争而尽力。恐怕不是因为六家的压力,而是外务省本身就在期待阳鲜发生政变。为了摧毁华夷秩序。这势头,已经没人能阻止了。」
实际上,女子学士院中确有「寿退学」一说。这个时代,女学生在读期间因结婚或怀孕而退学,并非什幺稀奇事。
伊任一边淡然批阅文件,一边用同样淡然的语调回答。
伊任再次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讥诮。
「现任国王若能一举将攘夷派从政权中清除出去便再好不过。可攘夷派背后站着前任国王,这就困难了。各地汇拢的情报如此之多,十有八九会发生政变。」
「那些国家,始终顽固地不肯承认皇主陛下的存在。世代侍奉皇室之人,即便抱有这种念头,也毫不奇怪吧?」
「答应得倒真痛快。行吗?对你来说她可是女儿吧?」
「好吧,你对皇室的尊崇之心,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让包括八重在内的所有人平安回国。」
同席的百武好古中将带着几分认命似的语气指出。
景纪则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
「八重的事,我作为父亲,会向女子学士院那边打招呼。」
「早去早好,那就走吧。」
贵通向景纪行了一礼。景纪看着这一幕,随即转向百武中将。
「……」
说着,两人乘上轨道马车,直奔宫城。
「这件事只能暂且搁置了。」
「有您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七月开始让他们停学。反正暑假也近了。会给老师们添麻烦,但之后只能安排补课了。」
景纪拿不准最后那句话该当作玩笑还是当真。毕竟,那句话和之前的话一样,都是用平淡的口吻说出来的。
「不好意思,既然这样,我就把贵通带走了。军团那边,就拜托您了。」
伊任却冷冷地打断了少年的话。
「这样的话,与其找铁之介和八重,不如拜托浦部伊季大人更好吧?」
的确,景纪在十岁那年便把冬花从父母身边带走,送入女子学士院,之后也一直带在身边。伊任的话言之有理。
「这话听着,简直像盼着政变发生一样。」
宫内省御灵部长·浦部伊任,仍是一副与从前无异的凶相,处理着公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