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公主

「原来如此。大致情况我明白了。也就是说，由我来负责接待公主殿下对吧。」

「抱歉，像是把麻烦事推给你了。」

被阳鲜公主贞英请求详细教授秋津皇国之事后，景纪心想：毕竟要由男性去陪伴年轻的公主，说不定会生出各种问题，于是便决定交给宵去办。

公主本人似乎并不怎幺在意，但老女官们投向景纪等人的目光却饱含侮蔑与嫌恶。在局势本就错综的当口，没必要再与阳鲜方面结下无谓的芥蒂。

若是宵去应对，一来与公主年纪相仿——十六岁对十二岁——二来同为女子，总比景纪出面更少出问题。

「八重，拜托你了。」

「知道了！」

景纪又托付八重作为宵的随从，一同陪伴公主。那位身披水干、流着龙王血脉的少女，以一如既往的活泼嗓音答道。

「我已经吩咐过冬花，你们两人也要对公主与王子殿下的身边多加戒备。」

「真到紧要关头，就由我保护好宵姬大人和那两位，对吧？」

八重哼了一声，展现出她的自信。依旧是她惯常的抱臂姿态。

「啊啊，所以才把你派到宵身边去。」

「无论如何，女官和武官之中，真有想要谋害公主、王子殿下的人吗？」

「不好说。可如果公主和王子在倭馆里被害，对攘夷派来说就成了批判国王、排挤秋津人的绝好口实。谁也不能保证那些女官和武官中没有太上王或攘夷派安插的人。」

「明白。我这边也会多加小心。」

因为是硬缠着景纪才跟了来，如今有这类任务交到自己头上，宵不由松了口气。纵然是偶然的结果，但一想到自己的存在能给景纪帮上忙，她还是打心底高兴。

当然，阅读历代馆长日志或许也能提出些助言，但终究不如「负责接待公主」这样简单明了的职责让人安心。

「说不定你跟那位公主意外地很合得来。」

「……？」

听到景纪的话，宵歪了歪头。

至少，宵觉得这志向值得敬佩。不过，能不能因此便心生亲近，就是另一回事了。

「公主殿下无疑是对开化派抱有理解的。」

一眼便知现场惨不忍睹。

「尽管没有明说，但阳鲜宫廷内部似乎已经相当混乱。就算我方希望恢复谈判，他们那边能否作出相应回应，恐怕又是另一回事。」

「由武人支配的我国，与以儒教为本、重视文官治国的贵国，人们的思想本就不同。我国有适合我国的现代化，王国也应当有适合王国的现代化。」

可是另一方面，阿尔比昂联合王国等国王君临却不掌实权的国家也存在。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与皇国是类似的君主制国家吧。

一名女侍跑进广间，在深见馆长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脸上顿时掠过苦色，随即起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这种事本可交给馆长处理，但身为非正式负责倭馆防务之人，景纪也站起来前去探看。

「不过，殿下本人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政治影响力。」

「确实，你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正遭受西洋列强东渐威胁的我国，并没有充裕的时间去摸索独创的现代化道路。」金以苦涩的语气说道。作为开化派，他深知本国所处的境况。「正因如此，才必须找一处可以效仿的模范之国，移植其制度与产业，尽快实现现代化，以图王国的独立。」

「你们将礼数置于何地！」

◇◇◇

「又要有麻烦事的味道啊……」

「权与威是分离的。皇主陛下有皇主陛下的职责。」

一口气说完这些，金立即显出一副羞愧的神情。

「那是为何？」

「原来如此。」颔首的是金。「你年纪轻轻，又是一位女子，却已有相当坚实的政治见解。」

「喔，拜托了。」

「唔姆，皇主、六家、内阁、议会……，你等之国为何要弄出那般复杂的体制？到底，谁人最尊？」

短句以秋津语交流，长句便由金光护译为阳鲜语和秋津语，宵与贞英就这样继续着交谈。

刹那间，一声凛然而又盖过女官们怒骂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

看来贞英对皇国制度虽然有兴趣，却也心有疑问。

王族贞英似乎也在为祖国的现状忧心。为了使这份忧虑得到纾解，她有着想要修习各种知识的积极态度。

虽说是临时紧急设置的宴席，但倭馆作为主办方，其宴席仍有一定之规。

而她那身为丈夫的少年，与自己的兄长不同，并不曾薄待这样的少女。

循声望去，双目含怒的阳鲜公主贞英正站在厨房出入口。

诚然，景纪的存在或许平白让这少女陷入了混乱。

「但，皇主不正在六家之上吗？」

「那是怎样的职责呢？」

那幺，自己又该怎幺办呢——贞英的思绪，终究还是绕回了最初的自问。

看到景纪那副表情，宵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妒意。这份评价只想自己独占——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太过自私了呢？

「那幺，正使与结城阁下，在这等情况之下，究竟哪个更大？金曾说，拥有全权谈判资格的是正使而不是结城阁下，妾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你夫婿不是六家出身幺？」

「凝聚整个皇国。六家为了结束战乱之世而奉皇主陛下为盟主，这便是最好的例子吧。」宵回答了贞英的疑问。

「似乎……是吧。」

一名女官奔到她跟前，连珠炮似的说着什幺，企图把公主劝回去。多半是在谏阻公主不该来到这等地方吧。

「哈哈，当然我欣赏的是你，放心。」

其实宵也觉得，与齐或阳鲜相比，秋津皇国的国家制度的确特异。皇帝或国王手中无权，倒是本该为臣下的六家与内阁在操持政务。

秋津皇国在尚未彻底清算战国时代的情况下便冲入了近代。正如「六家」之名所示，国内被六大诸侯势力所分割，此外还存在着宵的出生之家佐薙家之类的小诸侯。

身为宵丈夫的少年这样说着，唇边浮现出隐隐的、似觉欣慰的笑意。

据说阳鲜人偏爱「杉箱烧」，因此倭馆在设宴待客之时，不论时节，总会奉上这道炖菜「杉箱烧」。尤其是味噌的味道大受欢迎，甚至有官员会向倭馆的秋津人讨要味噌带回去送同僚。

「唉，若能借此推动谈判恢复倒还好，可本国的训令还没下来啊。」

宵谦逊地回答。没想到竟会得到异国官僚的赞赏。

「说不定国王一旦决定恢复谈判，反而会刺激到攘夷派……」

「……那种事，到底是什幺感觉呢。」

「作为王者，难道不是相当不负责任的态度吗？」

「到底，在闹些什幺！」

「妾身边，没有能谈政治的人。兄长本就与妾话不投机，女官们又只会聒噪不休，叫妾多学学歌舞。」

从傍晚时分起，倭馆便为李熙王子与贞英公主安排了宴席。

或许是从宵的表情中读出了她心底的情绪，景纪轻轻将少女拥入怀中。手掌温柔地梳理着宵那柔顺光泽的长发。

另一边，贞英则在与宵的对话中感到一阵充实。

听到宵的话，金露出一丝苦笑。于他而言，阳鲜的现代化问题想必同样伴随着纠葛。

「那位公主殿下嘛，感觉有点干劲过了头，可在那股想为故乡和祖国做些什幺的劲头上，倒是跟你一模一样。」

「公主殿下、金阁下，下面只是我的个人见解——贵国若要实现现代化，我国恐怕并不是什幺好的范本。」

当然，既然内阁背后站着六家，宵的说明也谈不上精确。六家会对政府的外交方针插嘴，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就眼前这个场合而言，景纪确实没有外交权限。

其一，是在谈判迁延等需临时设宴的场合下，以乌冬、素面、面疙瘩之类的简单餐食与酒来款待阳鲜方面的负责人。

「哪里，金阁下忧国之思，我也深感佩服。只是若容我说一句——若以他国为范，恐怕反倒会招来『偏向夷狄』的批评吧。」

「哪里，我还远远不够成熟。像公主殿下那样，往后我也有许多东西要学。」

八重虽然侍立一旁，却似乎并不打算参与谈话。原本，她或许就跟不上政治话题。

比景纪先一步赶到厨房的馆长也在设法平息女官们的怒火，但看来毫无效果。

◆ ◆ ◆ ◆ ◆ ◆ ◆ ◆ ◆ ◆

沿走廊走向厨房，怒骂声愈发高亢。那是几个尖利而兴奋的女人声音。

「至少在我国，握有最大权力的是六家。」

她不由自主地，向景纪投去带刺的眼神。

这回虽是仓促举行的宴席，但主宾毕竟是阳鲜王族。总不好真拿乌冬、面疙瘩之类简单餐食敷衍，于是他们急忙备办杉烧，厨务人员赶去周边村落买来鸡，匆匆宰杀处理。

实际上，宵与贞英见面后，也觉得这少女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宵用近乎冷酷的口吻作下评价。

「无论殿下本人怎幺想，实质上大概就是如此。」

真是棘手，景纪暗自抱怨。

「原来如此，那就是你的依托了呢。」

通译官与礼曹佐郎金光护夹在中间，拼命安抚她们。

自己曾为了让岭州的百姓享福，试图利用景纪。如今，也一样一边支持着他、一边又多少有些利用的打算。

「景纪大人说到底只是军事视察团的团长，也就是一名武官。另一方面，外交是外交官的职务，也就是说理应由文官来负责。在公主殿下的国家，文官与武官的职责应该也有所区分吧？」

君主制也罢，其实际形态其实多种多样。

「……真是拿你没办法。」宵故意做出一付无可奈何的语气，「那我就为了景纪大人，好好出一份力吧。」

「与你的交谈，颇为愉快呢。」

其二，则是名为「挂合料理」的正式宴席。

而正聚集在厨务人员面前厉声质问的，正是那群老女官。

八重独自在一旁饶有兴味地低声嘀咕。

只是，宵觉得就算说得再详细，也只会让这少女更加混乱而已。

「我已下定决心，要支持景纪大人。」

从眼前被掀翻的膳食来看，大概是对为设宴而备的食物有所不满吧。

「皇主陛下是我等国家的元首，但是，政务则托付给了身为臣下的六家与内阁。」

尽管如此，这般残留着封建体制的国家却还能保有一体性，全赖皇主的存在。正因许多国民不管轻重都认皇主为应当尊奉的对象，国家才能维持凝聚。

「也就是说，她终究只是希望谈判继续的国王用来表达诚意的道具？」

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景纪松开了手臂。

听不懂阳鲜语的景纪，无从知晓女官们是因何而怒。不过，他还是分辨得出她们骂的「倭奴」之类字眼。

贞英对这位异国少女心生羡慕。那位名唤宵的少女，似乎有着坚定不移的自身准则。今后，她也一定会继续支持那个少年吧。

此外，宴席上颇受阳鲜人欢迎的还有羊羹之类和式点心。尤其是在砂糖贵重的阳鲜，秋津人端出的甜品格外受青睐。反倒是其他秋津料理，阳鲜人只觉得味淡，据说并不得人心。

国家独特性的问题与现代化的问题。如何两全，确实是道难题。

宴席之上不见冬花的身影。无论身份还是职责，她都无法出席这个场合。此时，操纵式神的少女正等待着来自本国的通信。

正想着，厨房方向突然传来怒骂之声。广间里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幺事。

「……失礼了，方才似乎有些激动。」

在东馆的大广间等待开宴时，坐在景纪身旁的宵轻声报告。

「这……可真是相当尖锐的指教啊。」

「……我也去确认一下情况。」

这本来属于金光护那种阳鲜外交官应当准确把握的事。

想必是厨务人员和女侍们好不容易张罗好的膳台，已被掀翻在地；土间里散落着味噌、鸡肉和蔬菜，木碗滚在一旁，陶器碎片飞溅四处。

景纪与宵也苦笑着互视一眼。

在这种「挂合料理」中，阳鲜人最为钟爱的是一种名为「杉烧」的菜式。杉烧又分「杉箱烧」与「杉板烧」两种：前者是在杉木箱中注入味噌高汤，与鲷鱼或鸡肉一同炖煮蔬菜；后者则是将这些食材放在杉木板上炙烤。

听到那是阳鲜语，景纪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即便如此，他仍在心底反复叹气，走上前窥视厨房内的情形。

贞英却一声喝断了那女官。少女径直走进厨房，仿佛无视那群女官一般，走到馆长面前。

「这些人多有冒犯。妾身代她们赔罪。」

通译官将这句话译给馆长听。

「……结城阁下，看来是让你见到了难看的场面。」

金光护带着几分疲态，走近景纪。

「这是怎幺回事？」

「说起来……」

金叹了口气，说明原委。

原来是女官们事先来检查送入口的食物，谁知一看到膳台上盛好的料理，便勃然大怒，理由据说是「那摆盘方式活像贱民之食」。

秋津人习惯将菜盛在各人的器皿中，让器皿与菜肴合为一体，突出视觉的美感。上桌时也会逐一分开。

与此相对，阳鲜的宴饮料理并不会像秋津那样分得细碎，而是成批摆上。而且，碟边还会缀以花饰，增添色彩。

对只知阳鲜宫廷料理的女官来说，秋津人的料理形同穷酸，根本不配献给王族，于是便抗议起来。这便成了厨房里那幕惨状的缘由。

身为外交官的金光护认为，饮食上的文化差异大可当作趣味来欣赏，可女官们似乎无法理解。

也就是所谓的文化摩擦吧。

「我会去向深见阁下解释的。」

说着，金离开了景纪身边。

望着他的背影，景纪暗骂一声：这下一切又回到原点了。

本来国王利用王族来访缓和秋津侧态度的意图，就这样被女官们的行动无情地践踏了。

女官们是有意为之的吗？

若毁了宴席之仪，李熙王子与贞英公主同样会面上无光。换句话说，女官们的行动，等于往阳鲜王家的门面上抹了层泥。

毕竟，她们自己也难免罪责。

景纪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应道。

景纪以一种仿佛在诅咒什幺似的锐利目光，定定望向虚空。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她们单纯对秋津人不理解，才做出了这种举动。但要说那些在宫中服侍多年的老女官会随便犯下有损王权的过失，又实在难以想象。

果然应该认为，她们是受了攘夷派等守旧势力影响，为了阻挠谈判恢复而有意为之吧。

「妈的……」

「景！」

景纪低低咒骂一声，离开厨房。回到大广间，粗暴地坐下。

「啊啊。一个个都唯恐天下不乱地瞎折腾……」

将视察团团长少年引到走廊后，做男装打扮的少女带着几分急切，四下环顾着压低了声音说：

然而，对于同期生遇上心情恶劣场面的情景，贵通早已见多不怪，神色不改地将景纪叫到走廊。

察觉丈夫心情不佳，宵决定先不细问究竟发生了什幺事。

看着少年的神色，宵以平淡的语气低语道。

「什幺事？」

「果然还是出事了幺。」

「带城城内，好像发生了士兵暴动。」

「借一步说话。」

偏偏这时贵通又出现了。她的神色，与景纪同样凝重。

「抱歉。其实是冬花小姐确认到的情报——她似乎一时脱不开身，便由我代为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