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佐官对辅佐官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209 字
景纪与父亲景忠在庭园散步期间,宵得以与景纪的母亲、景忠的正室久交谈。
久似乎十分担忧自己唯一存活下来的与丈夫所生之子景纪,不住地向宵询问景纪在皇都的情况。
「景纪大人出色地代行了景忠大人的政务。」
宵尽量拣这位婆婆爱听的说,将景纪好好抬举了一番,逐一作答。
「是吗。其实,我有些担心。」
「担心?」
「是呀。那孩子总有些认死理、犟脾气的地方,我怕他没法跟益永大人等家老们好好相处。」
这位母亲似乎是将景纪对冬花等身边人的责任感理解成了那种意思。确实,那样理解也未尝不可。
「那孩子小时候,常因为冬花小姐这位葛叶家女儿的事,跟家臣们的孩子打架。既然要代景忠大人行使当主之责,若还是那样,是绝不可能统合家臣团的。」
「关于这一点,您恐怕过虑了。」
「若是如此便好。若能得宵姬大人那边也稍加留意,就更令人安心了。」
看来自己这个儿媳,一定程度上已被这位婆婆认可了。
即便在以政治联姻为常态的将家之中,婆媳问题也时有发生。因自己与婆婆对立而给景纪添麻烦,这是宵连想都不愿去想的事。
「还有,不知宵姬大人对冬花小姐是如何看待的?」
「同为辅佐景纪大人之人,我愿与她构建良好的关系。」
佐薙家的家臣中,确也有人称呼冬花为景纪的爱妾。结城家内也有人抱持同样认知,并不奇怪。
久大概也对景纪、宵、冬花这三人的关系怀有忧虑吧。
「这是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的母亲给你的忠告——请不要太过冷落冬花小姐。那孩子至今仍活在世上,靠的都是咒术师们的功劳。况且,宵姬大人将来若要生育子嗣,恐怕也有需要借助冬花小姐和葛叶家力量的时候。他们身为家臣,是极为幸运之事。」
「是,我定当铭记于心。」
久的话语中饱含着为人母者的真切体会。但另一方面,也能看出因曾痛失一子而对咒术产生的某种偏执之情。
「不,在下想说的只有一点。」里见以略强硬的语气说道。「是关于待在少主大人身边的葛叶冬花之事。」
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能够限制传到当主耳中的信息。若有意为之,里见善光甚至可以操纵年幼的下一代当主景纪——大概里见自己也是这样盘算的吧。
正是这种态度,使益永等结城家重臣没有将她明确认定为政敌。
与此同时,冬花由父亲带领,正前往母亲若菜处禀报归省之事。
话语本身虽属正论,却总感觉是在诱导宵去排斥冬花。特意提及佐薙家之事,更是在为那心思火上浇油。
「发生了什幺事吗?」
佐薙成亲或许不配为人父,可一直把女儿当小孩子看待的父母也真是的。话虽如此,这也是自己深受父母疼爱的证明,冬花心里虽有几分抵触,却也感到安心。
看来他误以为自己的忠言已被接受了。里见一副真是要把脑袋磕到地上去的架势,深深低下了头。
「……里见阁下,几次三番来敲打过我。」
当冬花终于忍受不了那些家臣的闲言碎语、向景纪哭诉时,她点名的几人中便有此人。景纪从此留下印象,觉得这是个在父亲景忠面前装忠臣、背后却说冬花坏话的口是心非之徒。
看济那态度,宵预感到怕是有什幺麻烦事,便想设法避开。即便要与这男子交谈,也该先向景纪或冬花打听清楚里见善光其人,再作计较——她电光石火间便做出了判断。
济正要开口打断里见,宵仅以眼神便制住了她。
那幺,这男子的目的究竟是什幺?
里见善光因出身用人,未能获得执政或参与之位,但在景忠执掌政务的年代,他也握有相当的权力。这一点上,他虽同为辅佐官存在,却与冬花情况不同。
「……」
因此,虽然他出色的事务处理能力为各家臣所公认,但与益永忠胤等部分重臣的关系并不和睦。
原来如此,冬花立刻明白了。
虽然归根结底是冬花自己的责任,但此人也是令景纪对人失去信任的因由之一。
但老实说,她对做一个只供夫君怜爱的存在毫无兴趣。这一点,恐怕冬花也是一样。
果然,这名侧用人的胸中,除了对主君的忠诚之忧外,还有什幺别的心思吧。
若是一名只对将家内宅之事感兴趣的寻常姬君,或许真会被他怂恿——去排斥那个凭景纪宠爱而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冬花吧。
「在下本须即刻赶往景忠大人处,但在那之前,有几句言语想冒昧禀告宵姬大人,不知可否?」
「我此刻正在与姬君说话。」
问题在于,他不去对景纪说,偏偏来说给宵听。
他说的这些,客观来看确实无可指摘。自己嫁入结城家之前,也早已做过类似的觉悟。
如今皇国中的「城」,本质上是领国的政厅,是领主权威的象征,承担的是政治角色。也有人将城视为文化财产、开发为观光资源。城的处置方式因领主而异。
难怪济会如此警惕,宵心中暗自叹服。
事实上,当主的侧用人——或者像冬花这样虽非当主但在同等地位的辅佐官——这个职位,用得好便能在自家家臣团中获得相当的影响力。而且与执政、参与这类由中央政府职制规定的官职不同,侧用人是将家内部职制所定的职位,当主可以自行任命,且不论身份皆可登用。
走在城内的走廊上,迎面走来一名男子。皇都宅邸没见过此人的面孔。也就是说,他是这座城里的人。
结城家中与佐薙家不同,自己虽说可以在城内自由行走,但城中人的心性与别处并无二致——宵带着一丝近乎讥讽的感叹,接受了这一现实。
说罢,里见善光便离去了。
「况且,那丫头即便身为阴阳师,也是流着妖狐之血的人。」
辅佐官的权力固然有限,却处于可以汇集汇拢到当主身边各类信息的立场。
「冬花小姐辅佐景纪大人并无失当之处,有何问题吗?」
此外,冬花幼年时期尚无法完全控制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他是背地里说她是不祥之子的家臣之一。
「自古流传,妖狐化美女而惑君主、乱朝纲——此类传说在诸国皆有。没有任何证据能保证那丫头不会效仿旧事。」
「宵姬大人、济夫人,二位稍待可否?」
此外,由于可以参与起草主君发布的文书,也能对其他家臣施加影响。
虽说名为城池,但如今早已不像战国时代那样承担军事据点的职责了。天守等建筑不过是发达火器的靶子——事实上,战国末期天守便已成为炮击目标——城壁也挡不住如今陆军的枪炮。城的军事职能,早已转移到能应对发达火器的棱堡式要塞上去了。
仔细想来,在城中自由走动,或许还是宵生平头一遭。
「恳请宵姬大人务必体谅我里见的这份忧心。」
「这不是里见大人吗。久违了。」
济厉声喝止。她似乎觉得不该让宵与里见继续谈下去。
若真是如此,他不去向景纪直说的理由倒也不难理解……
于是,宵便由济引导,开始在城内各处走动。
作为家臣,表忠也该走那条正道。没必要特意赶在景纪不在场时,像说人闲话一样说给宵听。
「宵姬大人,初次拜见。在下是侍奉御馆大人的侧用人,名叫里见善光。」
「倒也算不上麻烦……」
「比如,少主大人既与宵姬大人成了婚,为人父母者难道不该对你还待在少主大人身边一事说些什幺吗——诸如此类。还有,万一你先于宵姬大人在少主大人之后怀上子嗣,若生下的又是男孩,可该如何是好之类的。」
「那幺,说到底,你跟少主大人到底怎幺样了?」
「如今结城家虽有分家,直系男子除御馆大人外仅景纪少主一人。若要结城家宗家长治久安,说姬君您能获得少主大人几分宠爱,便决定了全家的未来也不为过。若叫侧室之流轻易揽得权柄,必会有人趁机钻营。」
冬花也深知这一点,与重臣们保持着紧密的信息共享。她是家中少数能参加六家会议之人,议事记录当天便会誊清供重臣们传阅,冬花对重臣们表现出相应的尊重。
「明白了。我自会透过当面转告景纪大人。」
里见态度恭敬地说道。
「如今姬君既与少主大人结成婚仪,在下这份忧虑便更加强烈了。」
「……恐怕,里见阁下原本认为少主大人的辅佐之责,该由他这位御馆大人的侧用人顺势接下吧?可我却获任少主大人的辅佐官,他便因此怀恨在心了吧?」
里见却毫无退让之意。
方才在马车里父女俩没怎幺交谈,这下二人便对冬花问东问西地盘问起她在皇都这数月的情形。
「多谢姬君容在下直言。」里见以近乎伏地的语气继续说道。「少主大人何等聪慧,我里见深知。但唯有一点,对少主大人身边竟始终留有那幺一个女子,在下不能不怀忧虑。」
◇◇◇
宵只得作罢,决定听听这男子要说些什幺。既然是有关冬花的事,倒不如先把内容问清楚,再向景纪禀报。
「冬花小姐怎幺了?」
这才是真心话吧,宵心想。这男子害怕冬花容貌出众,不过是出于对其血统的厌恶?
「是给父亲母亲添了什幺麻烦吗?」
「里见阁下!」
「哦哦,承蒙姬君采纳臣之谏言,我里见感激不尽。」
听着双亲忧心与告诫交织的话语,式神少女在心里苦笑起来。
冬花却追问道。
景纪等人从庭园回来后,景忠与景纪父子便前往城内执务室,进行政务交接等工作。
历史上,沉溺于咒术与宗教的事例不在少数。曾有将家当主因久无子嗣而自责前世业障深厚,为积累功德向寺院大量捐献,最终导致财政倾颓的例子。
但宵总觉得有些无法释然。
掌控组织的关键,在于权力与信息。
「姬君。」里见以近乎训诫的语气说道。「请您自觉自己已是少主大人的正室。倘若那丫头先于姬君怀上少主大人的子嗣,且又是男丁,姬君的地位可就要岌岌可危了。以姬君佐薙家出身之尊,想必对此深有体会才是。」
这男子究竟有何目的?宵面无表情地思索着。
两夫妻最关心的,果然还是冬花与景纪的关系。
景纪之父结城景忠身边,有一位深受重用、担任侧用人的里见善光,他是用人系统的家臣。少年时代,他被任命为刚从兵学寮出来不久的景忠的小姓,之后便一直在景忠身边侍奉至今。
「如今主家结城家正站在分岔路口。我葛叶家世代获准以咒术警护之责侍奉主君身侧,正因如此,也有人会无端猜忌。尤其是你,冬花——你是女子,猜疑你与少主大人关系的人并非没有。」
宵听完久的话,心想身边有冬花这位阴阳师在,自己尤其应当在这一点上多加警惕。
「……」
她只负责传话罢了。真要说的话,这更像是在向景纪密报家臣的言行吧。
宵脑中思绪飞转之际,里见善光又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正因他是景忠的宠臣,常常摆出与执政、参与等重臣平起平坐的姿态。
「嘛,少主大人毕竟还年轻。对自景忠大人尚康健时便参与政务的里见殿而言,他会觉得辅佐年轻当主一事理所当然该由自己来做,也不算奇怪。」
「可是,我宣誓成为了少主大人的式神。离开少主大人身边,就是背弃那份誓言。」
济以事务性的语气打了招呼。从这名贴身侍女的语气中,宵感觉到她与来人的关系未必良好。
英市郎面露苦涩,没有继续说下去。
冬花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不快的神色。
正因如此,景纪才将冬花作为辅佐官的权限作了相当程度的限定。不过,这并非景纪不信任冬花。恰恰相反,能把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冬花,本身就是景纪信任她的证明;同时,限定权限也是为了使她避免无谓地招致家臣团的反弹。
男子自报家门。侧用人,说白了就是将家当主的辅佐官。也就是说,此人相当于景纪身边的冬花,宵如此理解。所以他才没在皇都宅邸出现过吧。恐怕他一直侍奉在病倒的主君景忠身边。
若走到极端,甚至会像后世共产党那样,本来应只是负责文书管理、整理和收集信息的书记局掌握了巨大权力,其书记长最终成为党的最高领袖。
此人刚才说自己即将赶往景忠处。既然如此,景纪也应当在场才是。若是理应向主君进言的忧虑,直接说给景纪听便是。
此外,景纪为促成家臣团相互监督而设的早餐会议,也对冬花十分有利。早餐会议为家臣提供了不经过冬花便能见到景纪的机会,也因此向重臣们保证了冬花不会歪曲传达他们向景纪禀报的内容——也就是不用担心谗言之类——由此提供了安心的保障。
「冬花,你可有好好为少主大人效力吗?」
英市郎带着忧虑问道。
「若您赶时间,待公务结束后再谈也无妨?」
也就是说,能够获取组织中各类信息、同时也能向外发布信息的侧用人——冬花的话因主君并非当主,只能算辅佐官——这一职位,足以对主君和其他家臣发挥一定程度的影响力。
宵总觉得此人似乎隐藏着真正的心机。他将真实意图巧妙地藏在家臣的忠谏和妖狐血统的嫌恶之下。
「那幺,叨扰姬君时间,实在抱歉。」
「冬花啊,你虽蒙少主大人眷顾,可绝不能因此公私不分啊。」
作为家臣理应怀抱的不安,即便有触怒景纪之虞,他也不会贸然处置。最多不过是景纪一脸不爽地驳回申诉罢了。
「嗯,这我们也明白。从这个意义上说,能让宵姬大人理解你与少主大人的关系,实在是一桩幸事。但世上并非人人都能如此通情达理,这便是人世的难处。」
「他都说了些什幺?」
宵一如既往以面无表情之态,做出了如此判断。
「父亲大人不必担心。我是少主大人的式神,仅此而已。」
景纪与宵姬行婚礼仪式之前,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也曾向她提过侧室之事,但时至今日,她听到「侧室」二字依然不为所动。
果然,自己还是想永远做景纪的式神。
或许其中也夹杂着身为女子的执念——若是式神,便能成为景纪的独一无二之人;若成为妻子,就只能甘居人后。冬花如此想道。
「是吗。」
式神少女的父亲似乎还想说些什幺,最终也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句。
或许英市郎身为家臣,为女儿对主君的忠诚感到欣慰,但为人父,却不免忧虑女儿迟迟没有着落。说不定,心里也暗暗盼着少主大人能主动有所表示吧。
「既然如此,今后也继续尽心为少主大人效力吧。」
但最终,冬花的父亲只是这样为话题画上了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