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茶會邀請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4315 字
又過了幾天。
「那麼,諸侯們對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的反應如何?」
辦公室裏,景紀向冬花確認道。
與佐薙家的會談已過去三天。差不多該收集包括六家在內的各方反應了。
「六家以外的諸侯們沒什麼明顯的反應。畢竟這本來就是其他將家經營領國的事。雖然可能有人注意到『原來還有這種合同方式』,但應該不會有誰來對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指手畫腳。」
「嗯,那倒也是。」
「問題在於剩下的五家六家。不過目前來看,似乎沒有明確反對我們做法的地方。對於獲得巖森港獨佔使用權這一點,基本也是認可的傾向。」
「嗯,如果咱們籤的是借款合同,一口氣把嶺州的鐵路利權和附帶權益都拿走,伊丹和一色那些人大概會嚷嚷說這是獨佔性擴張——但說到底,不過是北方的一個港口而已。我事先就料到反彈會比較小。」
「相比之下,長尾家的反應不是更讓人在意嗎?」
「啊,關於這個,我在向遞信省報告的當天就給長尾公去了信。」
「是爲了表明我們對長尾家沒有隔閡?」
「嗯。」
景紀點了點頭。
「長尾公對由我方主導鋪設似乎沒有異議。不過他提了要求,說要優先鋪設沿海路線,內陸路線的工期往後推。」
「嗯,反應還算合理。但歸根結底,領地邊界的問題不是還沒解決嗎?如果不解決那個,咱們的立場還是會夾在長尾和佐薙兩家之間。」
「我想把那條有爭議的河流變成國有河流。」
「啊,原來如此。」
冬花理解了主君的意圖。
流經全國各地的河流由哪裏管轄,因地而異。例如,只在某一國境內流淌的小河,管轄權就歸屬該國。而流經多個領國的河流,爲避免諸侯之間圍繞水利權產生對立,則由中央政府管轄(不過,對於領地橫跨多個領國的六家而言,未必適用此例)。
這次的河流位於長尾家領與佐薙家領的交界處,因此管轄權一直比較模糊。而那裏發現了砂金,於是便引發了邊界線爭端。
他在舌頭上慢慢滾動着糖粒,等到一定程度化開後,便咬碎嚥了下去。
「這番對話絕對不能泄露出去。那才真是給伊丹和一色提供了攻擊材料。」
「這跟與賴朋翁會談的日子,恰好是同一天呢……怎麼說呢,感覺像是故意的。」
「啊,我在內務省警保局的資料上看到過。那麼新八先生——不管是右派還是左派都無所謂,你覺得消滅那些被過激思想衝昏頭腦的傢伙,最好的方法是什麼?」
恐怕賴朋翁是爲了詢問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的情況才叫景紀去的。
景紀放下茶碗說道。
「皇都裏有幾個標榜攘夷的結社吧?」
「不過,這也有可能給外國勢力可乘之機。」
「嗯,那種方法……倒也不是沒有……」
「從會談得來的印象、前幾天潛入宅邸的事,再加上這次茶會——最壞的情況,佐薙伯恐怕會疑神疑鬼了。但願宵不會出什麼事……」
「那種東西,無視不就好了?」
「什麼事?」
同時,景紀也覺得他很輕鬆。即便佐薙家採取了什麼行動,包括這位老人在內的有馬家也不會受到直接損害。哪怕此時此刻妙州與嶺州之間爆發邊界衝突,那也是長尾家、佐薙家和結城家的問題。
賴朋看穿了景紀的憂慮。
賴朋大概也覺得提起這個話題爲時過早,語氣像是切斷了思緒。
「可是景紀你這邊怎麼辦?還得防備攘夷派的襲擊和術者吧?」
此刻,茶室裏只有他們兩人。新八在別邸門口擺弄着煙管。
「反正又不痛不癢吧?被人探查或許有些不快,但反正什麼都查不出來,對方遲早會放棄。或者,如果他繼續疑神疑鬼、輕舉妄動,那就以此爲藉口縮小佐薙家對嶺州的統治權——這就是搞垮一個家族的第一步。」
賴朋翁嘴角上揚,露出帶着威懾力的笑容。這位老人大概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讚賞景紀吧。
「賴朋翁是想讓我成爲您在思想上的後繼者嗎?」
然後,便可以追究引發事態的責任,縮小諸侯在地方行政上的權限,從而走向中央集權體制。
賴朋翁指的是宵母親的事——也就是長尾家與佐薙家的聯姻。
雖然認同景紀的話,冬花的臉上卻露出爲難之色。
「別太煩惱了,和宵一起去享受茶會吧。你和多喜子是女子學士院的同期,對吧?」
「嗯,我覺得有必要保持警惕。」
長尾多喜子是長尾憲隆公的女兒。與景紀和冬花同齡,曾有一段時間,爲強化六家合作,她曾被考慮與景紀訂婚。
「相比之下,更大的問題是針對你和長尾公的攘夷派刺客和術者。」
「正是。要從根本上改造這個國家,或許連內亂都必須有所覺悟。」
「我知道。我也沒有當真。」
景紀微微一笑,又拿出了另一封信。
「多喜子那傢伙給我寄來了邀請宵參加茶會的信函。啊,冬花也被邀請了。」
這位六家最年長的老人毫不留情。
「正如您所明察。」
他把疊着的信函啪地攤在辦公桌上。
景紀自幼便與她相識,冬花也是她在女子學士院時期的同窗。
景紀煩惱地嘆了口氣。
◇◇◇
「這樣一來,中央政府的統制就能擴展到東北地區了。」
「如果河流歸某一方管轄,另一方必然會強烈反對。既然如此,索性把它變成國有河流,由兩家共同開展開發事業,把砂金的利益妥善分配就行了。」
「總之,我想借賴朋翁的威勢也好,用什麼辦法也好,趕緊把這個麻煩問題解決了。」
「還只是當主之間達成了共識而已。」
冬花起初語氣堅定,但接下來的話裏透出了不安。
他就這樣無所事事地消磨着時間,這時景紀從別邸出來了。
被請進有馬家別邸茶室的景紀,和上次一樣,從有馬賴朋手中接過了茶。
「也就是說,問題在於我們沒有徹底清算戰國時代就一路走到了現在。要想一口氣摘除病竈,恐怕需要一場伴隨着陣痛的手術。」
「也罷。」
對他來說,那似乎是更值得擔憂的事。
「多半是覺得合同內容中對佐薙家不利的部分太少,反而引起了對方的疑心——是這樣吧?」
「嗯,雖然有點過激——但把包括那些會因爲鎮壓而團結起來的傢伙在內,全都幹掉,怎麼樣?」
景紀用不帶溫度的聲音斷言道。
「具體細則還在後面,這纔算是邁出了東北經營的第一步。」
「正因爲如此,你絕對不會泄露出去。我也是明知如此才說的。不過,如果你想追求中央集權體制,就必須時刻抱有這種覺悟。」
「要讓內務省警保局行動,必須有明確要人暗殺或相關計劃的證據。雖然也可以抓個合適的攘夷派浪士,用拷問逼出我們想要的口供,但這反而會給伊丹、一色派提供攻擊材料——說政府陷害攘夷派、企圖鎮壓他們。拙劣的鎮壓只會助長攘夷派的氣焰。」
在有馬家別邸門口,新八叼着煙管。依然沒有點火。對於他這種接受過擅長變裝的特殊訓練的隱密——忍者而言,煙味沾在身上是大忌。
「那個男人要對結城家動手的話,首先會拿女兒宵開刀吧?不排除他會威脅宵,讓她泄露結城家的情報之類的。」
少年代理當主輕輕嘆了口氣,拿出了另一封信。
「少主,今天怎麼樣?」
煙管和他那獨特的關西方言一樣,不過是用來強化「受僱於結城景紀、只是個貼身護衛的前浪人」這一印象的小道具而已。
「不過,有一個問題。」
景紀如此解釋道,但聲音裏卻透着一股不耐煩。
「嗯,如果能那樣就好了。」
數日後。
在他看來,與外國的國境線問題倒也罷了,爲了國內領國的邊界問題鬧成這樣,簡直愚蠢至極。當然,當事人顧及面子,感受自然不同——但至少對這位結城家當主代理的少年而言,他只覺得:爲什麼非得把自己捲進這種麻煩事裏來?如果是中央政府直轄府縣之間的問題,恐怕不會鬧得這麼大。
「又說這種危險的話了。」
景紀並不想成爲賴朋翁那樣的人。被擅自當作後繼者,只會給他添麻煩。
這次的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無論順利締結,還是佐薙家方面做出什麼輕舉妄動——對賴朋翁來說都無所謂。
新八手託下巴,陷入沉思。
「是啊。正好那位賴朋翁來信說想再談談,趁這個機會把解決方案提出來也不錯吧?」
「嗯,實際上就是故意選同一天的吧?我和有馬老爺子、宵和長尾的女兒在同一天會面,既能向周圍表明三家合作關係穩固,又能牽制佐薙家——讓他們知道,咱們和長尾家的關係並沒有因爲鐵路合同而產生裂痕。」
冬花微微探身,確認了信的內容。
「嶺州的事,辦得很漂亮嘛。」
只要能把統制力擴展到東北地區,這位老人不擇手段。
「……我知道了。我會製作特別強力的護身符和守護咒符。」
「無論派刺客的是誰,一旦事件公開,恐怕會導致政府相關人員畏首畏尾。雖然可以在列侯會議上宣揚伊丹、一色指使攘夷派浪士行事併發起攻擊,但他們也可能豁出去,教唆攘夷派暗殺要人。」
景紀按照禮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應道。
「對長尾家來說,牽制佐薙家的意味不是更大嗎?邀請出身佐薙家的宵姬,不就是這個意思?」
「我倒想幹脆把攘夷派組織一網打盡。」
這可以說是秋津皇國特有的弊病——殘留着與近代國家格格不入的封建制度。
「嗯,你在擔心佐薙的反應吧?」
「拙劣的鎮壓反而會加強他們的團結吧……」
「嗯。冬花也是。」
「可是,邁出這一步,花了將近二十年啊。」
◇◇◇
「理想論的話,那確實是理想論。對體制一方來說。」
「我帶新八先生去。至於對付術者的對策……有沒有護身符之類的?」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後彷彿下定了決心,陰陽師少女如此答道。
「……真是棘手啊。」
「那麼,我也趁去見賴朋翁的機會,順便會會懷念的同期生吧。」
「不過,你給我記住這一點,年輕人。歷史的齒輪絕不會倒轉。這個國家遲早也會迎來需要根本變革的時刻。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儲備好『人才』。」
冬花也贊同主君的看法。將家之間的婚姻本身就帶有這種成分。嫁過來的人既是兩家聯結的象徵,某種意義上也是間諜。佐薙成親冷遇宵的母親——正室夫人,也是受了這方面的影響。
「誰知道呢?」
「冬花,能拜託你嗎?」
「不怎麼樣。」
景紀厭煩地揮了揮手,然後開始走下通往皇都的坡道。新八跟在他身後。
賴朋的語氣帶着嗤之以鼻的味道。
「話是這麼說……你自己小心點。」
「嗯,有公開的,也有像祕密組織一樣的。也有攘夷派浪士搞起來的。」
景紀從懷裏掏出一個裝着金平糖的袋子,往嘴裏丟了幾顆。
「明白。宵姬的護衛就交給我吧。」
「……新八先生。」
「你覺得我還能活幾年?我兒子不行。他雖然夠聰明,但我介入太多了。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只能在輔佐他人時才能發揮能力的人,無法自己站到前面。孫輩們連元服都還沒完成。但你不一樣。」
「不過,要說現實中是否可行,那就很難了。所以,我認爲『讓他們失去民衆的支持』纔是正確答案。」
「那好像也不簡單啊。」
「是嗎?以西方的案例來看,革命組織內部因爲路線不同而產生對立,有人倒向體制一方告密,有人接連殘酷地肅清對立派系——這樣的人相當不少。特別是內部肅清橫行的血腥組織,或是把普通市民也捲入其中的無差別破壞活動組織,很難獲得民衆的廣泛支持。而且,放着不管的話,他們自己就會走向滅亡。」
「少主是想讓我去做這個工作?」
「如果能潛入攘夷派浪士的結社,那就最好了。」
「相當危險的任務啊。」
話雖如此,新八的語氣中卻混雜着一種像是打着壞主意的少年般的愉悅。
「算了,也行。我再試着跟攘夷派的傢伙們接觸幾天,看看能不能成。」
「嗯,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