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隐瞒之事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3096 字
景纪与冬花暂且先返回了料亭。新八则重新担负起在不易被人察觉之处警戒四周的职责。
「原来如此。攘夷派浪士,攘夷派壮士,外加身份不明的咒术师,是吗。」
长尾宪隆听完景纪汇报的信息后,如此低语道。声音里虽有认同的意味,但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
「虽无确证,但不能排除伊丹家和一色家在背后操纵的可能性。」
「……虽无断定之证据。」
景纪略微停顿一瞬后,以一种亦可视为赞同的语气回应道。内心其实仍未排除长尾公自导自演的可能。
正因缺乏证据,难以判断究竟是伊丹、一色家所为,还是长尾公自导自演,抑或是第三方势力——特别是意图阻止结城家与长尾家联手的佐薙家等在指使,这一点颇为棘手。
「不过,就算那帮人唆使了攘夷派的亡命之徒,也不会留下明确证据吧。」
「同意。」
「只是,确实麻烦啊。」
长尾宪隆手托下巴说道。
「若我等遭攘夷派浪士袭击之事公之于众,恐怕会令反对偏重军备预算之人噤若寒蝉。那位大藏省的主计局长倒不像是会因此就范之人,但万一局长遭遇不测,遭人暗杀,列侯会议和众民院都将陷入混乱。」
「或许,那正是对方的目的所在。」
景纪谨慎地措辞道。
此次未遂袭击事件,一旦公开,最大的受益者将是攘夷派。这是因为,无论暗杀成功与否,仅袭击这一事实本身便能引发人们相同的反应。
若借用后世的说法,可称之为「恐怖主义」的此类行为,正是通过煽动民众的恐惧心理来达到最大效果。
景纪对此心知肚明。
而更麻烦的是,当今皇国内,竟有一定数量的民众会赞美此种暴行。在民众眼中,敢于对抗他们模糊感受到的外部压力的攘夷派,无疑是忧国的志士。
「今夜之事,也需严令店内人员守口如瓶。」
「是。我也赞成长尾公的意见。没必要特意做利于攘夷派之事。」
「比起看到冬花消沉,我更愿意看到你笑。」
景纪继续说道。
景纪话音刚落,白发少女便尴尬地垂下了眼帘。对宵,冬花却强迫主君隐瞒了秘密。从这个意义上说,景纪信任宵,本应是冬花乐见的事。
但即便现在放出搜索式,既然不知对方行踪,也无法高效操控式神。对沿途还需护卫景纪的冬花而言,那会是负担。
两位肩负将家重任的人物,彼此露出了略带恶意的笑容。
冬花基本赞同景纪的意见。但另一方面,也有在意之事。
景纪脸上浮现近乎自嘲的苦笑。
看到冬花这般模样,景纪脸上露出些许觉得有趣的表情。「所以啊,我想冬花你的秘密,迟早也能说出来的。」
冬花的声音有些固执。
景纪紧接着冬花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少主,笨蛋。」
◇◇◇
景纪和冬花决定不乘街头马车,而是步行回府。
听到冬花反问,景纪脸上浮现出像在策划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
他们选择步行回去,终究还是在意那名术师的存在。本想以景纪为诱饵,探测对方术师可能放出的式神,但看来要落空了。
冬花的声音里,不经意间混入了一丝不悦。作为景纪的式神,她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快。
「好像是呢。」
「别太自责了。」
所以,那位北国公主并未厌恶冬花的容貌,这让景纪感到高兴。感觉就像是她也认可了自己的式神。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长尾宪隆语带讽刺地说。
所以她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
「看来对方今晚是暂时放弃了。」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觉得冬花很漂亮。」
冬花的声音带着悔恨。她当时只顾着防范身份不明的术师保护景纪,没能考虑到那一步。
景纪毫不矫饰地说出这样的话。
「我也忘了术师的存在。不是冬花的责任。」
「不过,若此类事件持续发生,我等也需采取对策。」
冬花轻叹般笑了。无论被谁否定自己的存在,哪怕是自己否定自己,只要景纪肯肯定她,她便足以活下去。
「今晚的事,要如何告诉宵姬殿下?」
「我是你的主君啊。这点特权总该有吧。」
「确实,现阶段是希望她能专心适应在结城家的生活。」
两人并肩走在煤气灯照耀下的御影石铺砌步道上。
「到时就老实道歉,任她生气好了。」
说话的同时,冬花在和服袖中紧紧握住了拳。
若景纪一生都对宵守密,那便等于冬花让主君背负了重担。
最终,双方一致同意不公开今晚的未遂袭击事件。
「……怎么样,冬花?有尾巴吗?」
就在快到下一个拐角、即将能看到结城家宅邸时,冬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但这已经不只是头发白、眼睛红的问题了。」
只要他能认可自己作为式神,对少女而言便已足够。
「嗯,算是吧。」
「……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她来皇都时日尚浅。来到结城家也是。不想让她无谓地担心。」
「好吧。关于何时向宵姬殿下坦白我的秘密,就全权交给景纪你了。」
听到这话,景纪略显困扰地顿了顿。
「增进了解?」
冬花紧闭嘴唇,沉默下来。表情略显痛苦地扭曲着。
「嗯,赖朋翁之流,对此类警戒想必已是万全。」
「但是,我也是你的护卫啊。按理说,失职是该受责罚的。」
景纪毫无愧色,反而依旧用命令的口吻说。
有时安慰的话语反而伤人心。但这句话,对将「身为他的式神」作为自身支柱的冬花而言,既令人欣喜,又有些难为情。
「再说了,冬花。」
「没有。我向周围撒了探知用的式神,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像不法浪士的人,也感知不到术师的存在。」
「而且,那家伙很聪明。不至于完全无法理解吧。」
「不过,作为妻子,被丈夫隐瞒事情,心情也不会好吧?」
但一想到自己的秘密被宵知晓,冬花便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呵呵,真强硬呢。」
即便被说成是妄执或依赖,冬花也是景纪的式神。既然主君信任宵姬,那就该交给他。自己无需为此烦恼。
「你和宵那家伙,也还不怎么了解对方吧。当然,这么说来我也是。所以嘛,我想先从我们四个,包括新八先生在内,增进了解开始。」
「届时,无论幕后主使是谁,都可成为在列侯会议上攻击伊丹、一色两家的材料。大可宣扬他们的言行煽动了不法浪士,扰乱皇主陛下膝下——皇都的治安。主张那两家企图以暴力解决政治问题,便能削弱其在列侯会议中的权威。」
景纪语气柔和地说。
「作为一种议会战术,当属有效。那么,此事也需秘密告知有马公。有马公亦是攘夷派的目标。作为警告,将今夜之事告知他,你有异议吗?」
「确实。」
犯了失职的自己,反而希望被主君责罚。那样的话,比受自责折磨要好受些。但同时,又有一个自己觉得,若真被景纪责备,会感到伤心。
「……看来,你相当信任宵姬殿下呢?」
他的这份强硬,让她心存感激。
景纪并非为了让这少女露出这般表情才认她为式神。他不希望她将「式神」的身份视为重负。
「就算是阴阳师,也不可能一个人包办所有事。你从术师手中保护了我。这是作为式神值得骄傲的事。」
无论结果如何,唯有这个少年会一直接纳自己。
冷静下来想想,身为景纪的式神,竟因景纪的话而飘飘然,不禁想诅咒那样的自己。
「……到那时,宵姬殿下会作何反应呢?」
回府之路眼看就要平安无事地结束。
「……被你这么说,我就没法再消沉下去了嘛。」
「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像是要驱散冬花的不安,景纪说道。与冬花长久相处,他立刻就能看出对方是否厌恶冬花。
「所以,别再在意了。」
「宵那家伙,并没觉得你和其他人容貌不同有什么诡异吧?」
「你是希望我生气吗?」
霎时,景纪改变了口气,用有些轻松的语气说道。
「没能给那个攘夷派浪士贴上追踪式,是我的失职。」
「岂敢。反倒是对有马家隐瞒遭攘夷派袭击之事,恐会损害三家间的团结。」
「那位大人,无论是生理上还是政治上,看来都能寿终正寝啊。」
「……真是笨蛋。」
或许是因为白发红眼的容貌,冬花的自我评价很低。这虽与她的责任感和认真性格有关,但遇到这种细微的失败时,反而会向坏的方向发展。
「…………」
他索性用命令般的尖锐口吻断言。
虽然心知真正笨的是自己,冬花还是闹别扭似的重复了这句话。
也正因如此,现在的自己才不想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