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的混乱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6029 字
冬花的报告,令在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据急忙撤回的随员报告,森田全权伤势严重。今日起的谈判已经中止,使节团正返回此处。」
「城内的动向呢?」
景纪语速飞快地追问。
「目前正在放出式神确认。带城内没有发生大规模政变的征兆。也有可能是怀有反秋津情绪之人犯下的突发性袭击。」
「但说不定会以此为契机,攘夷派就此举事。」景纪烦躁地低吼道,「若林军士长!」
「是!」
「让团员们装备就绪,负责正门守备。只有那里,钥匙是由阳鲜方面从外侧管理的,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但要向团员彻底交代,绝不可引发轻率的军事冲突。行动开始!」
「是,遵命!」
若林军士长利落地敬礼,奔向士兵们。
「穗积少佐!」
「是!」
「你向馆内的外务省警察传令,将剩余各门的警戒强化起来。也让铁之介和八重协助加强院落的结界。」
「明白。」
贵通也敬礼后,前往外务省警察的值勤处。
「冬花,你立刻将此事通报本国。务必作为最优先通信送抵外务省。办完之后,为身受重伤的森田全权进行治疗。」
「知道了。」
「该死,这种突然冒出来轻举妄动的家伙最麻烦,搅得局势一团乱……」
景纪带着近乎诅咒的不快,唾弃般说道。
◆ ◆ ◆
那起事件,似乎当真是突发的。
朝廷内的议论全然无法收束,甚至,那位被斩的正使最终究竟如何,他们似乎也全然不知。是伤重不治而亡,还是经救治保住性命,宫中竟无人掌握。
对此,攘夷派官僚则叫嚷:士兵的行为乃是义举,非但不该予以任何处分,反而应就此次骚乱问责倭人。
因此,宫中也不乏意见认为,轻率接近秋津会招致齐的愤怒。这大抵还算站在现实立场上的看法。
景纪不得已,让冬花以纯粹的军事视察团长意见的形式,向兵部省与军监本部提出了意见陈情:出于安全考虑,应由带城倭馆将全员暂时撤离回国,至少撤至东莱倭馆。这是因为,若此次事件成为契机、阳鲜国内爆发伴随政变的动乱,驻留带城倭馆的人员恐将受到波及。
不过,话虽如此,他却口口声声痛斥阳鲜的不是——「旷古未闻的暴行」,其实倒真算不上。
「广濑全权大人,您口口声声说旷古未闻,可我记得,从前有过这样一起事件:我国一名通译自称受到通信使侮辱,便斩杀了对方使节中的一人。那时,阳鲜方面可并未行使武力,甚至连引渡凶手都不曾要求过吧?」
「我军视察团的目的,仅仅是视察阳鲜军备而已,并非行使武力。」
守卫西大门的士兵竟高喊着对秋津人的蔑称,挥刀砍向正通过城门的秋津使节团正使(首席全权代表)。
攘夷派官僚们异口同声强调的,是秋津人的危险性。
他更进一步陈词:倭人与洋贼本为一体,若听任往来,西洋蛮族的邪学之书、十字教神像定将充斥国中,人伦废弛,国民将沦落禽兽之属。
近来王宫很是喧嚣——公主少女李贞英如此想道。
将思想看得比国家存亡更重——这对贞英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观念。
问题在于如何处理这起事件。
王宫自然因此骚然。
而且带城不像东莱倭馆或元峰倭馆,并不临港,陆战队赶来救援需要不少时间。在他看来,在此期间,倭馆恐怕早已被心怀反秋津情绪的暴民蹂躏殆尽了。
而真心相信这一点的,正是祖父太上王,以及受他影响的长兄李钦王世子。
就在这般情势下,七月十九日清晨,此前只是喧嚣不已的景德宫,爆发了一场令全宫震颤的事件。
这起大约发生在百年前的杀人事件,最终以在阳鲜使节团面前处决身为秋津人的凶手通译而告收场。若依那项前例,这一次应当由阳鲜方面在秋津人面前处决犯人才对。
为了化解这些交易问题,外务省大概已认定,即便诉诸武力,也须迫使阳鲜缔结条约,好让皇国依据牢固的条约条款保护商人。眼前这位外交官,正是持这种想法的人之一。
「听说军事视察团配备了最新式的武装?只有前近代军队的阳鲜,定是不堪一击吧。正该以这等武力,迫使阳鲜政府反省此次暴行!」
然而,国王这边由于始终未能将太上王的影响从宫廷中清除出去,对这则谣言也难以展开充分的调查。
景纪不由得发出大为惊讶的声音。
「是的,父王。」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向国王陈情。
尤其户曹判书,从交易的角度力陈开港绝对不可。他说倭人本性贪婪,若许其自由贸易,阳鲜转瞬便会被他们的物产所蹂躏。倭人带来的尽是淫邪奇玩(奢侈品与机械制品)——而我方商品则无不关乎民生,如农产品之类。若行自由贸易,民生必陷困穷,不出数年国家便要灭亡。观如今王国因恶钱流通导致物价腾贵的现状,这一点已然分明。
「那些人,到底是在看着哪里办外交的呀……」
话语中,混杂着对远比自己年轻的少年的焦躁。
父王似乎也默许了女儿这般的行事。
「说是前来探望受伤的森田全权。」
不过,也有一些不稳定的传闻。
景纪以仿佛在怀疑对方是否神志清醒的语气问道。
这究竟是阳鲜国王表达诚意的独特方式,还是暗藏着其他图谋,眼下尚无从判断。
「结城大人可是六家下任当主!您这般畏首畏尾,可实在令人为难!」
此外,景纪还与深见真锄馆长进行了商议。目的是判断眼下是否应依据《领事官职务规则》请求海军保护。结果,两人达成一致意见,认为目前事态尚未紧迫到必须请求海军出动的地步,暂且观望阳鲜方面的动向。
在阳鲜派来的使者引导下,使节团正要通过带城西门敦义门时,一名守卫城门的番兵冷不防靠近队伍,口中叫喊着「倭奴」,拔剑便朝坐在轺轩(一种阳鲜式独轮人力车)上的森田茂夫首席全权代表砍去。
父亲显露疲容的原因,恐怕还有一个。要让从未允许秋津使者谒见的王族亲自前往倭馆,想必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压住那些反对的臣下吧。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一天多,这决断究竟算快还是算慢,倒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他又主张:结为宗属关系的齐固然也是夷狄,但彼等只要以「以小事大」之道相交,尚属宽容;倭人却贪财好色、不通人理、怀抱侵虐之念,实乃禽兽之辈。
也正因如此,连日来这些上疏的内容让她烦不胜烦。
他们说,阳鲜王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东华」,正是因为践行圣贤之道(儒教)的缘故。正因如此,王国才尊贵,才有其存在意义。故而护持此道,是超越国家存亡的绝对要务;若不能加以践行,阳鲜王国便不再成其为阳鲜王国。
不肯准许贞英前往皇国留学的父王,想必是出于对大妃(阳鲜对王太后的称号)及其亲属权倾朝野的势道政治时代的反省,不愿女子涉足政治吧。但另一方面,由于王世子李钦深受祖父影响,已然觉醒开化思想的贞英,对父王而言也是无可替代的宝贵王族。
虽说是东夷之倭人,其实质却是洋贼。那帮家伙不过是西洋蛮族的走狗,实乃「倭洋一体」。若依倭人所愿缔结条约,国家必将灭亡。
历史上,秋津人的使节团面前,还从未有一次出现过国王的身影。而这一次,来的竟是第二王子与第一王女,且还是来到坐落于带城城墙之外的倭馆——若是迎宾馆东平馆倒也罢了。
自幼便听人说起祖母生前如何倾力侍奉祖父,这一记忆大约也是她对政治萌生兴趣的缘由之一。
「景纪大人,恕打扰您谈话!」
历代的倭馆馆长都曾向阳鲜方面抗议,这些问题却始终不见改善,最终只能由秋津商人们忍气吞声、不了了之。
◆ ◆ ◆
书房里,父王露出疲惫的神色。连日的上疏,再加上此次的正使遇袭事件,也难怪他如此。贞英心中想道。
「昨日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因此,使节团迟迟未能汇总出应向外务省提出的请训方案,陷入了请训迟迟无法发出的局面。
「首席全权代表竟遭加害,这可是旷古未闻的暴行!若袖手旁观,难道不也有损六家与军方的威信吗?」
况且,纵使是被人质般的对待,秋津人想必也不至于刻意加害阳鲜王族。说到底,他们才是希望电信敷设谈判成功的一方。对待只会郑重,说不定还会试图说服自己与熙,在宫中经营人脉呢——虽然我实在不觉得会有外交官能去说服一个五岁小孩就是了。
「什幺?」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幺吗?」
另一方面,阳鲜那边也毫无动作。既未就事件作出正式道歉,甚至连探望负伤首席全权代表的使者也不见到来。恐怕是朝廷内部的混乱正在扩大,但结果,这般看似不诚实的姿态,令一部分使节团成员的立场愈发强硬起来。
作为宗主国的齐,正因警惕属国阳鲜王国与秋津皇国相互接近,而在边境一带部署了军队。齐大概不能容忍属国撇开身为君父的皇帝、另与别国缔结关系吧。
问题在于,攘夷派的一部分人可能已与齐有所勾连。正如阳鲜向秋津派遣通信使一般,阳鲜也会向齐派出使者,即所谓燕行使。据说,一些曾随燕行使前往齐国的官僚,正企图倚仗齐的武力,谋划废黜国王、驱逐秋津人。
「齐因为查禁鸦片而遭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入侵。正使受伤的秋津国若攻过来,也毫不奇怪。」
特意不派王世子的兄长,而派第二王子前去,贞英心想莫非其中便有这层意思。不过,她也并不介意。王族前往探望受伤(也有可能医治无效已然丧命的)正使,这在阳鲜史上从未有过,单凭这一点,便足以向秋津方面展示王国的诚意。
阳鲜方面的使者当机立断,将一行人带回倭馆,森田全权也被收容进倭馆。遭斩的首席全权除刀伤外,又从轺轩上摔落导致骨折等,伤势颇重,但尚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再加上冬花施以治疗术式,终无大碍。
贞英无法认同自己诞生的王国走上那样一条道路。
事到如今,阳鲜政府内开化派与攘夷派的对立终于愈演愈烈。
然而,无论她如何勤于学习,都没有实践那片学问的场所。贞英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在宫中几无影响力可言。尽管如此,她仍不时主动与出入宫廷的官僚们攀谈,纵然知道对方心里嫌她烦也毫不在意,从他们口中多方听取话题,努力使自己通晓国内外局势。
「正门处,以国王陛下代理之身,李熙王子殿下与贞英公主殿下驾临了。」
尤其身为馆长,他担心在没有条约依据的情况下向别国(阳鲜)派遣海军陆战队登陆,只会刺激阳鲜方面的反秋津情绪。
有人赶到景纪面前,慷慨激昂地主张应以军事视察团的武力向阳鲜方面强硬要求引渡凶手;有人主张立即终止谈判、立刻回国;也有人认为带城谈判过于危险,应在东莱倭馆重新设立谈判席——使节团的意见彻底四分五裂。
七月十六日,电信敷设谈判在王都带城开始之后,她觉得这喧嚣便愈发严重了。
冬花一如昨日,跑到为通风而敞开的障子门边,单膝跪下。
迄今为止,秋鲜之间的交易屡屡生出事端。尤其成为问题的,是被称为「掺水之弊」的阳鲜米掺假问题,以及阳鲜人参的掺假问题。阳鲜向皇国出口米粮时,为蒙混规定数量,往米里掺水加量,甚至还在草袋中塞入沙土。势道政治时代,阳鲜官吏贪渎横行,这类米粮造假堪称家常便饭。阳鲜人参方面,也有挖空内芯、灌入配重以伪造重量之类的问题层出不穷。
景纪一脸嫌烦地看着这位主张行使武力的次席全权——广濑信弘。
国王父亲的话语中带着深沉的忧虑。仁宗虽属开化派,却并非亲秋津派。身为一国之君,必须冷静把捉现实、推行政治与外交,因此他大概一面将秋津皇国视为近代化的范本,一面又对它的存在抱有警惕吧。
开化派官僚则主张,为让谈判得以继续,应向阳鲜方面表达诚意,依照前例在秋津人面前处决凶手。
「砍伤森田全权的犯人,不是已被阳鲜官府拿获了吗。既然如此,我们便应当静观阳鲜政府的处置。」
另一方面,其余使节团成员虽安然无恙,混乱却十分严重。
担任次席全权的外交官纠缠不休地喋喋不休。恐怕正是多次在顽固维持华夷秩序外交体制的阳鲜手下吃尽苦头的经历,才迫使他采取这般态度吧。
翌日二十日。
「对这帮凶暴悖戾的阳鲜人,就该拿出毅然惩戒的态度!」
这期间,兵部省与军监本部并未给景纪任何正式答复。若涉及倭馆馆员与使节团的撤返,此事并非兵部省能单独决断,还须与外务省协商,甚至提交阁议,难怪迟迟难以得出结论。
再者,父王恐怕也有意借贞英这道思想的防波堤,防止第二王子李熙沾染攘夷思想。
正是因为有父王仁宗的这层考量,贞英才得以处在一个比较能够自由了解宫中内情的立场上。
事件过去一天后的二十日午间过后,贞英被父王——国王仁宗召见。
景纪心想,什幺引渡凶手、行使武力,未免也太强硬了,况且也太无视阳鲜王国的主权了。
而在学者之中,甚至还有陈述更为激进理论的人物。
他是使节团中对阳鲜强硬派的一员,此刻正造访景纪的居室,不厌其烦地试图说服他。
自然而然,便有攘夷派官僚高声主张:连最底层的士兵都对倭人如此反感,谈判理应立刻中止,将秋津使节团驱逐出境。另一方面,也有人反对立刻驱逐,认为不给回赐便打发使者回去,有损阳鲜国王的体面。
据说森田全权被砍后滚落人力车,那名士兵正要再砍时,阳鲜人车夫扑上去拦住了他,才好歹保住了性命。
「视察团终究归军方管辖,不在你们外务省的指挥之下。视察团的行动,只凭我的判断来决定。」
贞英的叹息,在某意义上可说理所当然。
为使节团作先导的阳鲜使者当机立断,将使节团撤回倭馆,在那个时点恐怕已是最佳决断。若让使节团留在城内的东平馆,很可能给秋津方面留下被阳鲜方面扣作人质的印象。
尤其户曹判书(相当于大藏大臣)甚至手持斧头向父王仁宗上疏。持斧上疏,是表示己若有意见未被采纳便以此斧自刎的觉悟。
如此下去,内政与外交都将丧失灵活性,反过来只会令国家日趋衰落而已。
「这可有作为秋津人质的意味?」
「全团谁不知道那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结城大人到底是为了什幺,才率领视察团前来这里的!? 」
齐与秋津皇国两股南北外压步步逼近,宫廷不仅未能团结一致应对威胁,反倒越陷越深地分裂下去。毋宁说,她总觉得那些人正热衷于借外压之机铲除政敌。
广濑全权用拳头捶了一下榻榻米。景纪的脸色不快地扭曲起来。
判书(相当于大臣)们以及著名的儒学者们频繁造访王宫上疏(向国王直诉)。其中大多是处于太上王祖父影响之下的人物,上疏的内容也千篇一律:抨击秋津人,陈情排斥夷狄,请求立即中止与他们的谈判。
但有一点景纪可以确定:又有一桩麻烦事送上门来了。
景纪正想着干脆把他撵出去,却听到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所以,我决定让熙作为我的代理,前往探望秋津正使。贞英,你陪熙走一趟倭馆。」
「也有那一层。」
仁宗的声音生硬。作为父亲,让女儿与儿子前往倭人之处,或许也是一番苦涩的决断。
「不过,这毋宁说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才下的决断。」
贞英一听便全明白了。
「对秋津人来说,开化派王族的存在应该正合他们之意。真到紧要关头,也需要与他们留一条联络的路。」
父王是放心不下将女儿与儿子留在宫中——这里谣传不止,甚至有以太上王复位为目标的动向。世子兄长之所以被排除在外,恐怕也是因为他是太上王派的人。将来若要肃清宫中的攘夷派,兄长也许还会遭废嫡。
而在这个过程中,未必不会有攘夷派的人试图加害与开化派官僚交好的贞英。
父亲正是为此,才要借秋津人的势力保障贞英的安全。对那个国家而言,有利用价值的开化派王族若被攘夷派所害,对他们也是实打实的损失。
万一发生政变,秋津人定会为保住她的性命而采取行动。
为排除政敌而将外国势力引进国内固然危险,但既然无法仅凭一己之力保障女儿的安全,对父亲而言,这想必也是不得不吞下的苦酒。
「再者,虽说不许你留学,但倭馆的倭人身上,总也有可学之处。不必太过悲观,把这机会好好利用起来吧。」
「是,王命谨记于心。」
贞英就这样,与弟弟及几名护卫、女官一道,动身前往了倭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