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出计划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814 字
将天空染成茜色的夕阳,正沉向环抱带城的群山彼方。就在此时,无数白鸟从带城倭馆腾空飞起。
「真是的,那家伙使唤人使唤得太狠了。」
一边让纸折的白鸟之式飞上天空,铁之介一边发着牢骚。
「真是的,能陪着干这种事,我才真切体会到冬花小姐和公主大人的厉害。」
身旁,八重也抱着同样的感想,将式放飞到空中。
「总之,趁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撒遍城内。喂,快点儿!」
「我知道啦!」
两人操纵着大群式鸟,朝带城城内飞去。
他们一边操纵式,一边想起景纪说过的话。
『公主殿下,请您写一份文书,谴责篡夺王位的王世子李钦的暴行。内容也要简洁、简短。』
对部下下达完一通命令的景纪,在宵的居室里,当着聚集而来的宵、铁之介、八重、贞英和金光护的面这样说道。
随后,他把墨液、笔,以及纸片大小的纸递给了困惑的贞英。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这样发问的公主,那个少年露出了实在冷酷的笑容。在铁之介看来,那也是让人脊背微微发凉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给王世子殿下添点小麻烦罢了。』
据景纪说明,王世子李钦虽有太上王康祖为后盾,但其权力基础尚未稳固。何况,他还是利用暴动废黜了父亲现任国王仁宗。
在重视礼与名分、儒教道德观念强烈的阳鲜,除非大义名分足够齐备,王位篡夺很难得到支持。历史上,阳鲜也确曾有过篡夺王位而即位之人,但为巩固其权力基础,则需要一场大肃清。
正因如此,景纪要让王世子的妹妹贞英写下谴责兄长的文章,趁其权力基础尚未稳固之际,给予王世子政治上的打击。
他若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基础而着手肃清内部反对者,那么用于执行斥邪讨倭的余力便会相应减少。因为军队和警察机构都将忙于逮捕、杀害那些反对者。
而且,化为无序暴徒的中央军士兵和带城居民,对李钦而言也是棘手的存在。他们虽有助于自己夺权,可一旦权力到手,再没有比这些被无序狂热冲昏头脑的群众更难对付的了。
「国内景的敌人很多嘛。若不踩实政治、法律上的正当性,哪怕顺利回国也会遭到攻击。不过,就阳鲜国王救出这件事,怕是很快就要被人挑刺了。」
铁之介闷闷地说着,不高兴地歪起嘴角。
少年指挥官重新打起精神问道。
「等我有了孩子,我想让他在少主身边,以冬花小姐那样的方式侍奉。」
「了解。」
说罢,冬花转向通信盘。
「带江的河宽有四百到五百米。渡完之前,她的灵力撑得住吗?」
话说回来,就算要救出,皇国军在阳鲜国内活动的法律依据也不明确。若以贞英公主或熙王子的委托为形式,大义名分倒是有了,但法律依据暧昧这一点依然不变。皇国军终究是秋津皇国的军队,并不服从他国王族的指挥权。
两人结论相同。
铁之介也明白,姐姐并非不情愿地服从景纪,于是沉默下来。景纪把姐姐卷入危险之事,他无法接受,可姐姐本人似乎乐在其中。
「哼哼,我也一定让你回去。」
「军舰外务令规定,紧急情况下为保护本国国民可采取独自行动,但也规定应尽量取得当地管辖厅的谅解后再让部队登陆。先与江兰府官员谈妥再登陆——在法律上这是常道。」
「麻烦的是带江上没有桥啊。」
问题在于,城内究竟有多少人能读字。皇国的识字率,即便与同时代各国相比也极为突出。包括下层农民在内,近九成国民能读字,某种意义上甚至可谓异常。考虑到就连西洋被视为先进国的阿尔比昂联合王国,识字率也不足两成,便可知其异质性。
「不过,江兰府的阳鲜方面官员会老老实实答应吗?」
「那里由我和铁之介用结界支撑水流。」
在她的主导下,铁之介等人开始大量复制公主所写的文书。中途,馆内人员和使节随员的书记官等也加入进来,到傍晚时分已完成约四百张复制。
冬花安抚着焦躁的主君。
「可恶,兵部省那帮人也太强人所难了。」
即便在现状下,冬花也因结界的强化、带城城内情报的收集、通信的收发而在咒术上负担相当沉重。再加重,即便冬花身负妖狐之血、灵力强盛,也会超出处理能力。
不过,总觉得两人挺合拍的——这位阴阳师少年如此想道,这样倒也不坏。
「那当然是因为同为女人啊。」八重得意地哼了一声。「而且,我觉得冬花小姐那种活法很帅气。学校里成天念叨什么女人要温婉贤淑,可一想到还能像你姐姐那样活着,就觉得莫名受到鼓舞呢。」
对铁之介这般反应,八重反倒觉得奇怪。
随后,景纪吩咐他们在日落之前将其作为式操纵,散布到带城城内。带城是日落同时即发布外出禁令的城市(因为不存在街灯,夜里一片漆黑),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天亮时执行。
被对方毫无顾忌地这样说,铁之介一时语塞,涨红了脸。
「你这家伙……」
「不过嘛,为了那个,活着回去才是第一位的,所以我会好好完成被交托的任务。」
「……那么,就算顺利渡河,问题在于到江兰岛要花多久。」
「再说,兵部省的通信里也附了『可行则』。」
景纪暂且把焦躁搁到一旁,与贵通一同俯身看地图。
「是伊丹·一色插手了,还是看中了我作为阴阳师的力量?」
「现在是雨季,河水水位也涨了。若强行渡河,恐怕会有人溺死。」
「啊,就这么办。」
他们所在的房间,原是用作会议室的东馆一室。如今榻榻米已全部撤去,成了铺地板的房间,搬来了桌椅,充作临时指挥所。
景纪所谋求的,用后世的话说,相当于散布传单的作战。
八重咯咯笑着应道。
宵曾在结城家宅邸和鹰前做过行政文书的复制,熟知寒天版的使用方法。
「是,我也这么想。」
「这里就交给冬花小姐她们吧。」
◇◇◇
然而,以皇国标准设想的传单散布,对阳鲜究竟有多大效果,却不得而知。
冬花一边用目光追着主君的身影,一边说道。
「稍微冷静点,景纪。」
于是,景纪立即吩咐宵、铁之介和八重,用寒天版胶印将贞英所写的文章大量复制。
「了解。」铁之介一副投降的样子,听从了八重的话。「我一定把你带回去。」
因此,即便景纪这边拥有冬花这一通信手段,海军部队的抵达也必然需要时间。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能稍微插一句吗?」冬花忽然举手。「只要想办法对付河水就行了吧?交给八重小姐怎么样?她因为多用雷系术式,容易让人忘记,但她身负龙王之血,本来擅长的系统应该是水才对。」
江兰岛,是位于带江河口的一座岛。这里设有江兰府,全岛为阻止敌舰船驶向带城而设置炮台,已成要塞。击退法兰克军与文兰军两次洋扰的,也正是这座要塞与守备队,据说阳鲜夸称此江兰岛为难攻不落的要塞。
铁之介本打算反唇相讥的话,被八重那句充满对抗心的话堵了回去。
「……」
「如今的冬花,没有那个余裕吧。」
「假定舰艇从佐濑保派出,到抵达为止按两天来估算,可以吗?」
「你……!」
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景纪,操纵式的手法却毫不含糊。铁之介果然也因身负妖狐之血,灵力素质很高。
与后世不同,这个时代不存在无线电通信。咒术通信相当于此,但那是术者之间以外事实上无法实现的通信方式(若使用术者为通信而调整的咒具,术者以外的人也可利用咒术通信)。
「景,脱出路线选定了。」
「……」
「为什么?」
「冬花小姐的心情,我大致能明白哦。当然,明明是阴阳师却做着式神,这点让我有点别扭。」
「确认国王安危,若活着就救出来?你以为这种局面下还有那个余裕?再说,这命令跟防卫倭馆完全矛盾。」
「算上我们,要让近八十人渡河。船少的话就得往返多次。耗时一长,遭追击的可能性就高。」
「可是,冬花小姐好像并不这么想哦?」
「恐怕再急,海军的出击也要到明天以后。」
从带城到海岸线,最短也有约二十公里。而且中间横着带江,径直朝海岸去几乎不可能。
「嗯,说白了就是这样。不过,具体方法得交给八重小姐。」
十二岁的公主绷着脸,从景纪手中接过笔具。随后,身为官僚曾参与行政文书起草、又通过科举而文学教养颇高的金光护,对贞英写下的文书加以校正,使其内容更为精炼。
景纪说,看看皇国那些过激的攘夷派,这一点就很明白。
「可恶,不过在政治上倒有一半是对的。国王安危不明之际,皇国若拥立李熙王子为正当的次期国王,那也会被说成是皇国扶植的傀儡政权、内政干涉,难免招致国际上的谴责。但为防止这一点,只需确认国王安危便够了。若他活着被幽禁,仅此便足以成为谴责王世子的材料。兵部省那帮人,到底在想什么?」
「真是的,把这种关乎国家安危的问题都拿来当政争工具的混账,全该送到冰之大地去。让他们在冰州腹地数树去。」
「什么嘛,都到这时候了还这样?」
「你这人,意外地有胆量,术也越来越熟练了,所以我才认可你的。」
景纪以相当认真的险峻语气嘟囔道。
「……」
「那么,目标地点是这里。」贵通用手指点了地图上的一处。「江兰岛。那里设有江兰府,为迎击试图从海上接近王都带城的敌军而筑成了要塞。」
『嗯、嗯。我试试。』
姐姐被人称赞,铁之介固然高兴,心里却还残留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自己的人被自己以外的人随意使唤,景纪对此很不痛快,吐出一句。
景纪烦躁地挠着头。
景纪和贵通对视了一眼。
「啊,对。效果如何不好说,但至少应确保政治上的正统性。顺利的话,或许还能在江兰府得到保护。」
流经带城南面的带江上没有桥。从东莱前往带城时也是乘船。恐怕是为了防卫王都,才故意不架桥。河流本身便是天然的障碍。
景纪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并不期待有多么戏剧性的效果。说到底,只要能引起城内一时的混乱、争取到脱出的时间便好——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像十字教圣典里那样,分开河水渡过去?」
「那种情况下就只能强行登陆了……」景纪看着地图沉吟。「……好,再请公主殿下写一封。」
若能在海岸顺利会合便好,可若在移动中被阳鲜大部队捕捉,结果就不妙了。而且,也没有江兰府会保护我方的保障。
「真是的,那家伙性格真差。」
「这也要看海军部队的到达时刻。」
八重那爽利的性格,真让人觉得狡猾。
「所以,距此约三公里处有个叫杨花津的河港。在那里夺船渡河。」
「抱歉,帮大忙了。」
「是吗。」
「那家伙,用『式神』这个词把我姐姐给捆住了。讨厌他也是当然的。」
「这边混着五岁的李熙王子、宵姬大人、贞英王女以及倭馆女佣等女性。若只有我们军人,算上渡河时间估计八到十小时即可,但以这些人员,即便乐观估计也要超过十二三个小时。若考虑途中与阳鲜军交战的可能性,到全员抵达江兰府,恐怕得按十五小时来算。」
景纪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佐濑保是位于南岭西部的军港。在天然良港佐濑保湾,设有镇守府。
「不过,问题在于冬花的通信送到皇都,外务省和兵部省据此行动,兵部省再命令部署在佐濑保近海的舰艇开赴阳鲜,这中间要花多久。」
另一边,贵通一手拿着尺子和铅笔碎片,对着桌上的地图。
「那就回复:现状下本部队无此余力,将致力于防卫倭馆。」
「你这人,还真是讨厌少主呢。不过嘛,说他性格差这点,我倒是莫名想点头。」
作为弟弟,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写给江兰府守令的书状吗?」
「那倒是……」
「那么,海军抵达是二十五日以后。从那里与江兰府交涉,让陆战队登陆前往带城。我们与陆战队会合最早也是二十六日。至少到那时为止,必须守在倭馆里。」
「是。以这些人手,总不会白白放弃适于防御的据点吧。恐怕兵部省也是看准这一点,才命令在另命下达之前防卫倭馆。」
「再说,在倭馆内是皇国拥有管理权的用地,我们军人怎么行动在国内法上都没问题。可一旦脱出,就会被解释为他国领域内的军事行动。若没有奉敕命令(兵部大臣奉皇主之命发布的命令)就行动,伊丹和一色那帮人恐怕要闹起来。」
在皇国的军事制度中,出兵之际需要皇主的命令。这是以皇主为盟主的六家,为在其它诸侯发动叛乱时获得将其作为「贼军」「朝敌」加以镇压的根据而制定的制度,必然也适用于海外派兵。
话虽如此,在未发布奉敕命令的情况下却命令救出阳鲜国王,兵部省的命令未免有些混乱。恐怕皇都那边也在为如何应对阳鲜的变故而难以下结论,六家的横加干预也掺了进来。
「总之,关于脱出路线,应当由我方先向兵部省提出意见具申,再等待另命。配合景的计策,若海军能顺利说服江兰府,陆战队便可乘舟艇溯带江而上。那样一来,我们最坏只要抵达杨花津即可。」
「现状下,也只能这样了……」
景纪像诅咒似的盯着地图,喃喃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