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绊与责任感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186 字
「原来有过那样的过去啊。」
听完景纪讲述自己和冬花的过去,宵用一如往常的平静声音说道。
无论是得知过去的惊讶,还是对冬花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的恐惧,都从她的声音和表情中感受不到。昨天抱着景纪哭泣的少女的面影,已经荡然无存。
景纪和宵此刻正待在冬花安睡的房间里。
冬花担任景纪的护卫,因此在景纪和宵的居住区附近分到了房间。
今早宵醒来时,寝殿里没有景纪的身影。她在奥御殿中寻找,发现他就在这个房间里。
看来,昨夜确认宵入睡之后,他一直待在冬花身边。景纪的表情中透出睡眠不足之人特有的倦怠感。
宵对景纪抛下自己守在冬花身边这件事,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嫉妒。
景纪在自己入睡前一直陪着,而且他珍视冬花这一点,宵也心里有数。
时间尚早,冬花房间周围一片寂静。
为了不让冬花起身时着凉,景纪在房里搬进了火盆。
这样主从之间的体贴,让宵觉得十分温暖。
「不过,听您这么一说,现在的冬花大人和以前的冬花大人,印象差别相当大呢。」
「冬花也有冬花自己的努力。」
说着,景纪用温柔的目光望向仍在沉睡的冬花。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在学士院就读期间一直保持首席。」
「我听说景纪大人也一样。在兵学寮始终是首席。」
「那当然,因为我是这家伙的主子啊。输给自己的从者,太丢人了吧?」
「我有些嫉妒了。」
宵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又似乎带着几分暖意。
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继续道。
景纪朝宵露出一个稍稍松了口气的笑容。
至少在早饭之前,还是让那个人守在冬花身边吧。
在圆房仪式上曾主动寻求政治角色的少女,似乎找到了别的东西。确实,仅仅靠着彼此的责任感和义务感维系的夫妻关系,也太无趣了。
她无法轻率地表示理解,也无法轻易地给予同情。
说到这里,宵稍作停顿。她犹豫了片刻,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对景纪讲。
冬日的黎明,宵沿着冰冷的走廊走回寝室。
「……?」
恐怕在景纪心中,冬花这个存在已经成为他评价他人的标准之一了。
「不过,如果您愿意容许我任性一些的话——若您只是出于责任感来对待我,我多少会觉得有些寂寞。」
面对宵的质问,新八只回以一个轻浮的笑容。
然而景纪的话与宵的评价正好相反。
「我无法接受。冬花可以说是因为我才来到这个世上的。这样的孩子,被周围的人说什么不祥之子,被疏远、被蔑视、被孤立……如果她因此觉得『自己要是没出生就好了』,那全都是我的责任。啊,唯独那样的事我绝对无法容忍。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
「我可不觉得自己责任感强。」
同时,管辖警察的内务省也对作为事件现场的废寺做了妥善处理。
所以宵忍不住这样问道。
心中的负疚并未消散,但既然景纪这样说了,宵便决定听从。
「这件事,我不打算责怪你。你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听到宵的话,景纪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那是结城家当主的私人空间——景纪和宵的寝室所在之处,其中建有一座庭园。人影就在那棵树下。
然而,景纪口中没有说出任何责备宵的话。
「冬花的出生是为了我,还是因为我——小时候的我,为此烦恼了很久。」
「我认为这也很好。」
原因是新八杀掉了系在废寺旁的佐薙成亲的马,之后又执拗地加以阻挠,使成亲迟迟无法回府,结果在反应速度上被结城家占了先机。
「所以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下一个出生的孩子。于是,他选中了承担结城家咒术守护之责的葛叶家。让她们负责守护母体和腹中的胎儿,以及孩子出生后的守护与养育。也就是说,冬花是为了让她的母亲能当上我的乳母,而被刻意带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我明白了。稍后我会转告景纪大人。」
「我很喜欢景纪大人的这一面,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得到了救赎。」
「哪里。」
宵离开了冬花的居室。
「……你做了正确的判断。」
「看着景纪大人与冬花大人之间深厚的羁绊,我对与景纪大人的关系,也忍不住生出更多的奢望来。」
「这家伙从小就因为这副容貌,被城里的人疏远、轻蔑。同龄家臣的孩子更是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就算她与初代葛叶家的先祖容貌相同,可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初代了。到头来,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那么,我告辞了。」
「是的。如果您不嫌弃,由我来转达也可以。」
「嘛,今天早上的报纸还没在市面铺开,皇都的人会怎么反应还不好说。不过浪人里头,也有人觉得这回做得太过火了。那帮家伙至今还当自己是武士,多少觉得对女人孩子下手是可耻的。」
「那么,您是有事要找景纪大人吗?」
「不,没关系。」
「哎呀,被发现了。」
「因为你不觉得冬花可怕。而且,你也没有利用我妻子的身份去冷落她。」
「而且,我对冬花所怀的心情,对你也是一样的。」
景纪仿佛把不知该向何处宣泄的愤怒化作了语言。宵看去,他正紧握着膝上的拳头。
「那是……」
「冬花大人对我来说,也是第一个同龄的朋友。」
「嘛,跟谁说都一样。行吧。」
自己和冬花的境遇,看似相似,实则不同。
「……您在那里做什么?」
「无妨。我会一直等着。」
「确实,政治上的责任感,与对亲近之人的责任感——我与景纪大人的责任感内容虽然不同,但我认为不该给它们分什么高下。」
「只是,关于景纪大人与冬花大人的过去,我有一点疑问。」
「从我用过去式说这件事,你也该明白——他们不是胎死腹中,就是襁褓中夭折。我一个都没见过面。父亲的正室,也就是我的母亲,生下了包括我在内的两个男孩;侧室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如今父亲的孩子中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果然,这个人对自己亲近的人格外温柔,宵心想。
宵的脸仍旧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声音中却夹杂着些许羞怯。
宵的父亲成亲原本的剧本是:女儿被攘夷派浪士掳走,再由自己出手相救。但那一出似乎已经落空了。
「你嫁给我,并非出于自愿。我不希望你因为成为结城家的一员而后悔地活着。如果有一天你这样想了,那就是我的责任。我讨厌那样的事。」
「少主现在正忙着吗?」
忽然,视野边缘掠过一个人影。
「……我曾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新八昨天追踪佐薙成亲之后,夜里回到宅邸,又跑遍酒馆等处,向浪人和劳工们散布结城家操控好的情报。
宵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
宵以清晰的语气断言道。
刚才景纪评价自己「责任感强得奇怪」,但这番话用在他自己身上也完全成立。他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怀有极其强烈的责任感。
「景纪大人也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呢。」
「这个嘛,怎么说呢,不是能保证一定能做到的事……」
「谢谢你,接纳了冬花。」
宵想必也在被考验——是否会对流着浓厚妖狐之血的少女容貌感到害怕,以及是否会仗着自己是景纪正室的身份而疏远冬花。
少年凝视着白发少女的目光,柔和而温柔,却又透着几分悲伤。
此外,结城家与有马家也有来往。景纪当即派出使者前往有马家,通过有马派人士担任大臣的内务省进行了情报操作的事先疏通。如此一来,借助新闻审查等手段,市面上流传的便只有煽动攘夷派何等激进、竟以十五岁少女为目标、其危险性何等之高的报道。
「不会的。倒不如说,冬花大人当时拼命地保护了我。我也没能预料到父亲会做出那样的暴行。所以那也是我的失态。」
若是主命,家臣即使面对再多的强人所难也不得不从。更何况是为了次期当主、为了结城家的存续,就更是如此。
「什么?」
「少主搞的情报操作那边——说是被攘夷思想冲昏头的无赖浪士绑架了公主,还想引出少主杀掉——这个风声,已经放出去啦。」
「你身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责任感。折磨冬花的是佐薙成亲、那个妖僧,还有那些浪人。你身为受害者,也没有必要背负责任。」
「冬花大人的母亲是景纪大人的乳母,因此我能理解冬花大人与您形成了乳兄妹的关系。但照您所说,冬花大人在幼年时就已被家臣们视为不祥。让生下这样一个孩子的母亲担任次期当主的乳母,我总觉得其中有些刻意的安排。」
◇◇◇
定睛一看,是朝比奈新八靠在树干上。
「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矜持罢了。不想和那些蔑视冬花、伤害冬花的家伙沦为一类人,仅此而已。」
「您是故意让我发现的吧?」
「所以,我必须向你道谢。」
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婴幼儿死亡率之高,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宵所知道的,只有给人凛然印象的冬花。而此刻得知了这个少女脆弱的一面,以及景纪对这个少女的决心——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得到了这个少年的信任吗?
宵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与在鹰前时的自己有重叠之处,但即便如此,自己毕竟是当主的女儿。虽然遭到疏远、受过阴湿的刁难,却从未被明确地欺凌过。
「……我明白了。」
景纪的嘴角勾出一个带着苦笑意味的微笑。
「而且,我那时明知冬花大人正遭受着残酷的折磨,却选择舍弃了她。父亲似乎认定我在谋划陷害他,便威胁我,逼我招出企图。」
说完,宵郑重地低下了头。
宵不明白景纪话中的意思,脑海中浮起问号。
「把这些告诉我,真的好吗?」
那声音中没有圆房仪式时那种坚定的决意,只充盈着柔和的亲爱之情。
景纪的表情微微苦涩,忽然开口讲述起来。
「我和你不同,我并不想履行身为将家次期当主的责任。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说我嫌人际关系麻烦,想从政治的世界里逃出去。」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万分抱歉。」
那是少年发自肺腑的声音。
说着,景纪向宵低下了头。
「看到这家伙失控的样子,你也许受了惊吓,但请你今后继续不带偏见地对待冬花。」
景纪的声音生硬。宵以为是自己惹他不快了,微微绷紧了身体。她以为会遭到斥责。
冬花不知何时才会醒来,但宵想,还是尽量让景纪和她两人独处比较好。况且,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待在景纪身边,羞耻心终归占了上风。
宵低下了头。自己无视了那个珍视少女悲痛的声音,景纪的心情想必也不会好。
但景纪的声音中却带着几分歉意。他察觉到,是自己的态度让宵感到了不安。
正因如此,他才决定向宵报告吧。
新八仿佛融入树影一般消失了。
拥有密探的诸侯等掌握独立情报网的人中,或许会有人察觉事件的真相,但既然官方说法已经确定,便不成问题。
据宵观察,景纪已经下达了情报操作所需的全部指令,新八的报告内容也没有紧急到需要景纪立刻再下指示的程度。
「……」
宵在走廊上伫立了片刻。
情报操作的工作看来进展顺利。这样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父亲佐薙成亲了。
宵不希望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就此作废。但父亲的存在会成为景纪的障碍,这也是确定无疑的。
昨天,那个叫贵通的景纪兵学寮同期不是也说了吗——他不希望景纪被那样的男人拖后腿。宵对此也完全同意。
岭州的振兴,与父亲的失势。
「……」
宵的眼中浮现出决意,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