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化的半岛局势

时值皇都收到阳鲜政变消息之前——

倭馆遭刺客侵入，一夜过后的七月二十一日，冬花已恢复得仿佛昨夜种种只是一场梦。

几近暴走的妖狐之血因啜饮了景纪的血而被镇住，结果那股血反而朝着将蛊毒诅咒吞噬殆尽的方向被激活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比起冬花本人，景纪的宽慰更甚。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冬花一边从白色的寝间便服换下衣裳，一边说道。

自伤口蔓延开的坏疽般的黑斑已彻底消失，冬花的肌肤恢复了平日的白皙。

「我可没觉得是什幺麻烦。」屏风那头，景纪微微笑了笑。「只要你平安，我就别无所求。」

「真是的……」

冬花也轻轻一笑，将束胸布紧紧缠上胸口。随后穿上贴身汗衫，系好和服，束紧腰带。她在袖中藏好咒具，腰间佩上刀，走到屏风这边来。

「馆内的情况，还是老样子？」

「是啊。说实话，我真希望能快点收到外务省或兵部省的训令。」

「皇都那边也乱着吗？」

「多半是。」景纪点了点头。「伊丹·一色派在如何动作我不知道，但王族的身家落在我方手里这种局面，恐怕谁都没有预料到。当然，赖朋翁也一样。何况还得看清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俄国帝国和齐的动向，才能决定这次的应对。那边也只能靠冬花的通信来获知带城城内的情况，判断材料太少，恐怕是得不出结论吧。」

「可就算这样，不给我们指示也很为难啊。」

「正是。」

景纪毫不掩饰不满的语气，如此说道。

◇◇◇

「昨日，多亏诸位相救了。」

早餐席上，贞英带着歉意说道。

景纪不由得苦笑。比起进行得不出结论的争论，确实不如赶快吃完早餐，把时间花在倭馆的防卫准备等能够应对局势变化的准备上。

「确实，景君的意见也有道理。不过，这个问题的验证，还是交给后世的历史学家吧。」

这一天，本国发来的通信，几乎全是要求详报带城城内骚乱的内容。冬花放式出去努力把握局势，但说实话，在此时要完全掌握城内情况，已近乎不可能。

「不晓得。不过，或许是暗行御史的术师。」

「公主殿下，对那些刺客，您心里有数吗？」

坐在景纪身旁的宵，以冷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指出。昨夜若非八重挡下，她或许已命丧当场，可她的表情上却连一丝怯意的残余都读不出来。

有些建筑被放了火，那烟柱据说从位于高处的倭馆也能望见。不过，到这一阶段城门仍然紧闭，混乱仍被限制在带城城内。

贵通似乎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并未积极反驳。

「请贞英殿下写一封给国王的书状，让冬花以式送往王宫。」

房内施着昨日冬花即兴开发的翻译术式，以便双方顺畅交谈。

「今早我托馆长，让人从周边各村买来了蔬菜和鸡蛋。」贵通一边动筷一边报告。「带城城门关闭之后，周边的农民似乎没法再向城内的人开早市了，不少人都跑到京畿监营和我们这里来兜售。」

「不过，若能大致摸清刺客的来路，就有可能暗中向仁宗国王发出警告。」

宵立刻便领会了。关于如何运用咒术师这一点，宵的思路比起与冬花相处日久的景纪，终究差了一筹两步。这也是学习啊，宵心想。

就这样吃过早餐，又进行倭馆的防卫准备、士兵操练、与外务省警察的联合训练等事务，时间却白白流逝而去。

宵用学生般的口吻问道。

自己从昨夜起几乎一心扑在冬花身上，这位机敏的同期生的存在，让他由衷感激。

「不，那恐怕有些困难。」

「不，暗行御史中也有侍奉我祖父太上王的人。或许是那些人，来取妾身等的性命。」

「不，我觉得是偶发的。」景纪的意见却不同。「背后或许多少有攘夷派的人在煽动，但骚乱发生的时间与刺客送来的时间对不上。按常理，先杀掉两位殿下，将责任推给皇国方面，再引发反秋津暴动，这才是对攘夷派有利的展开。尤其是，若这是一场旨在让太上王复位之类的篡夺阴谋，那幺无法掌握公主殿下与王子殿下的身家，这种局面就很棘手了。为了篡夺，必须事先排除掉能够主张正统王位继承的人。否则，篡夺者的权力基础将极不稳定。」

景纪原本也只是当作一个方案考虑，便当即撤回了。

暗行御史，是国王直属的谍报官、监察官的总称。据说其中也混有宫廷咒术师。

在这种局面下，他不想让冬花的灵力白白消耗。

面对景纪的询问，贞英无力地摇了摇头。

「此话怎讲？」

到头来，关于刺客的真面目仍未得到确证。铁之介与八重曾试图对俘获的刺客施以暗示术套取情报，也以失败告终。

「可是，却让景纪大人的姬君身陷险境。实在过意不去。」

二十日夜里潜入倭馆的刺客术师，也正是侍奉太上王的暗行御史们的手笔。其目的在于以王族在倭馆遇害为口实，在国内煽起攘夷的气运（此外，对李钦王世子而言，也有铲除新政权的建立之际将成为障碍的弟弟李熙这一动机）。

这期间，仁宗国王试图动员兵力镇压暴动，但暴动最初本就是由底层士兵发起的，根本无从镇压。

对于这般寻求口实的他们而言，王都带城发生暴动，正是举事的绝佳时机。太上王对前来哀求的暴动代表们承诺，不法官员必将一扫而清，并严令近邑（阳鲜的「邑」为道之下的行政单位）的守令（相当于市町村长）缴纳未缴税米，同时唆使他们高唱「斥邪讨倭（排斥邪学，讨伐秋津人）」，前往王宫。

于是他们的代表们前往太上王康祖的离宫，哀求太上王为他们定夺进退。

就这样，七月二十二日，已化为无序暴动的带城骚乱被赋予了一定的方向性。他们朝着王宫景德宫行进，齐声高呼「斥邪讨倭」。

景纪内心也并非没有与宵相同的想法。但他仍然认为，在一定程度上摸清刺客的来路是有意义的。

「……」

「至少，有人在图谋两位殿下的性命，而此人打算将谋害两位殿下的罪名栽到秋津人头上，以激化反秋津情绪。只要弄清这两点，不就足够了吗？现状之下，我们自身无法采取积极行动，追查刺客真面目，岂不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平息暴动的唯一办法，是宣布对引发敦义门事件的士兵免罪释放，可若那样做，便等同于向暴动屈服，王权将丧失威信。然而不这样做，暴动又似乎不会平息。仁宗国王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迟迟无法下达有效的命令。

「啊，帮大忙了。」

这便是二十二日传至皇都的阳鲜王位篡夺之报。

提出这一疑问的是贵通。事实上，整个局面也实在太过凑巧了。

「啊，原来如此。」

在此期间暴动愈演愈烈，甚至发生了暴徒杀害豪商与官员的事态。其中也包括被视为不法官员首魁的带城判尹。

「也就是说，连国王直属的人都有可能背叛？」

大约是对某些人的议论感到不耐烦了，八重提出了尖锐乃至痛快的指摘。

七月二十一日，前日聚集起来的士兵与民众，这回开始打砸豪商与官员的宅邸了。本应维持王都治安的捕盗厅在二十日便已遭到袭击而陷入瘫痪，已不存在足以镇压他们的力量。

从后世的视角看，二十一日的情况相比二十日，可说是一路恶化下去。

「让术者送信这个想法固然好，但王宫的人未必会老老实实转呈父上。在王宫内谁敌谁友都分不清的情况下，会有人将信压下，也会有人高喊这是秋津人的阴谋。再者，若要让式潜入王宫，宫廷咒术师们恐怕会以诅咒相加、严加警戒。」

听到景纪的话，贵通露出欣喜的笑容。

当此时节，秋津皇国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虽已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察觉——对儿子仁宗的开化政策心怀不满的太上王康祖，以及受其影响的攘夷派官僚与两班们，正暗中筹划着逼仁宗退位的篡夺计划。然而与皇国、联合王国的情势判断不同，那并非以太上王复位为目标。太上王派的新政权构想，是推戴与自己思想相近的王世子李钦为新王，由太上王从旁辅佐。

「嗯，说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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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探查城内情况，冬花已向城内送入了大量式。仅此便足以让阳鲜方面的术者将之视作来路不明的术者之式而加以警惕，若再往王宫送式，对方怀疑是敌对者的诅咒也是理所当然。

为了这个计划，旧守派的两班与攘夷派儒学者们暗中筹措资金，招募兵员，并从齐购入武器。

「……果然，还是有点难啊。」

「比起这些，快点儿吃吧。讨论得不出结论的问题，不是浪费时间吗？」

此刻，景纪的居室里，除房主之外，还聚集了冬花、贵通、宵、八重、铁之介，以及贞英公主、熙王子和礼曹佐郎金光护，共九人。

「关于刺客一事，那幺城内的骚乱，是否也应判断为有某种势力在背后操纵？」

端上来的早餐，是放了蔬菜等的面疙瘩汤。

然而，贞英对两人的这番交谈提出了异议。

「景纪大人，在这种局面下，追查刺客的真面目究竟有多少意义呢？」

「宵的指摘，从一方面来说是没错的。」

「哪里，作为景君幕下的一员，管理兵站是理所当然的。」

与之呼应，宫中王世子李钦举事，将父王仁宗与母后软禁于景德宫的一室，迎受举事军民护卫的太上王康祖入宫，并下达传教（实质上的敕命。阳鲜因对中华帝国皇帝避讳「敕」字而不用），宣布此后一切政务由王世子李钦执掌。

不过，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暴徒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终究难逃惩处了。

根本问题在于，自己一行人动弹不得，京畿监营的人又因城门紧闭，无法派使者前往王宫。她在疑惑，这种局面下究竟如何能向国王发出警告。

「那就开吃吧。」

而围绕半岛的情势，自此还将进一步恶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