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3 皇國鐵路概況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5785 字

景紀對冬花下達指示後不久,式神少女便抱着地圖和路線圖,與宵一同來到了執務室。

「按你說的把地圖和路線圖帶來了。不過景紀,你這是要做什麼?」

冬花用下巴指了指懷中的地圖問道。

「啊,掛到那邊去。」

「知道了。」

景紀話音剛落,她便展開卷起的地圖,將地圖和路線圖掛在房內的吊具上。

而宵則短暫地掃了一眼地圖和路線圖,隨即轉向景紀。

「景紀大人,聽說您找我有事?」

「突然把你叫來,抱歉啊。還記得嗎?婚禮那天的事。我和你父親,不是談了鐵路鋪設的事嗎?」

「莫非,是要商議路線的問題?」

「跟你說話就是省事。」

景紀滿意地笑了。果然,這個少女很敏銳。

「按理說,應該把財務和土木方面的執政叫來開個研討會的,但我也想在自己這邊先把路線選定個大概。」

「我記得在婚禮上,景紀大人曾說過路線方面交由家父決定之類的話?」

「嗯,一定程度上的確要讓佐薙家保有自主性,但鐵路鋪設的主導權,我還是想握在咱們這邊。」

「這是妥當的判斷吧。」

儘管事關孃家,宵卻絲毫未對景紀的話表現出牴觸。

「倒不如說,這樣更好纔對。」

不僅如此,她甚至傾向於支持景紀的方針。

「我的父親對長尾家抱有強烈的牴觸情緒。家臣團中的許多人也是如此。這一點,從我母親和我自身的經驗可以斷言。」

「看來冬花和宵都很清楚這種方式的問題所在。嗯,不過如果在一百年之內這個國家實現了中央集權化,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景紀的聲音中,隱約帶着幾分欲言又止的含糊。

(真是個內心堅強的少女。)景紀重新認識到這一點。

「雖說名義上是官營鐵路,但實際上也有各將家出資共同經營的一面。雖然監督鐵路行政的是遞信省,但建設費用的相當一部分是由各將家承擔的。說是官營,但領內線路的經營和管理歸將家管轄。既然領地的統治權在各領主手中,那自然也就如此了。因此,雖然中央政府也參與鐵路運營,嚴格來說有所不同,但也帶有一種『將家』企業經營的私營鐵路的色彩。正因如此,鐵路經營所產生的收益也可歸該將家所有。不過,也有一些財政基礎薄弱的將家,最終不得不將鐵路經營權轉讓給在該地區處於線路經營核心地位的六家。」

「你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收回建設費用嗎?如果是借款方式,還能附帶鐵路附屬地和沿線礦山的權益,但按景紀你的方法,結城家能參與的真的只有鐵路鋪設本身。即便我們承包了鐵路鋪設,僅準備鐵路車輛、確保作爲燃料的煤炭、以及車輛和線路的維護保養,對佐薙家來說就是一筆財政負擔。搞不好他們還得依賴國庫撥款。在佐薙家的鐵路經營走上正軌、產生足以償還結城家工程資金的利潤之前,我們家都得揹負財政負擔。而且,如果佐薙家經營失敗,那這筆錢就徹底爛掉了。」

「這並不是說要捨棄山村地帶,但考慮到全國鐵路網是沿着主要街道鋪設的,嶺州也應效仿此法。沿街道鋪設鐵路,人與貨物的流動會比現在更加活躍,從而帶動領內振興。如此一來,其恩惠自然會輻射到領內各地。」

因此,景紀如此斷言。

聽景紀這麼說,宵微微垂下眼簾,露出一絲淺笑。她既因與景紀意見相合而感到欣喜,同時又對父親至今的言行感到無可奈何。

「如果鐵路經營權一直握在結城家手中,將來難免會出現試圖將結城家的影響力從國內排除的人。鐵路利權恐怕會是九十九年租賃之類的東西,因此,不願放棄利權的結城家與想要收回經營權的佐薙家之間,存在對立激化的風險。」

景紀的問題像是在試探宵。黑髮少女沉思了片刻。(必須在這裏回應這個少年的期待纔行。)

宵手指托腮,看着地圖。

「但是,至少請允許我主張,在工程第二期之前,由結城家的資金來完成。」

這讓景紀感到有些耀眼。她的信念,遠比自己的要崇高得多。

兩位少女的視線同時投向景紀。

景紀抱起雙臂,苦惱地嘆了口氣。原本由武士集團組成的將家及其家臣團,在政策上往往傾向於加入軍事考量。

「利息之外?」

冬花仍是一臉疑慮。

這也難怪。與嶺州出身的宵不同,她是結城家家臣團的一員。對政策的看法自然會側重於是否對主家有利、家臣團能否接受。

「我明白了。」

宵以略帶挑戰意味的口吻點了點頭。她的眼眸中,閃爍着爲故鄉人民着想的光芒。

「廣館離長尾家領地太近了。若在那裏鋪設鐵路,佐薙家與長尾家的對立恐怕會激化。」

「正解。」

宵毫不猶豫地回答。她已經堅定了作爲結城家姬君活下去的覺悟。

即便如此,宵仍直視着比自己略高的少年的眼睛。那目光中,絲毫未流露出她在故鄉人民與結城家人民之間搖擺的內心。

「唉,就算不是這樣,身爲將家也難免會有這種意見吧。」

「所以,在這件事上,大藏省是站在遞信省一邊的。」

宵以斷定的口吻說道。

「原來如此。」

「是的。」

「不過,恕我直言,我更希望你能絞盡腦汁,向我主動提出實施第三期工程的方案。以宵你的頭腦,我覺得不是想不到。」

「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裏?」

「首先,我想聽聽景紀大人的意見。」

「不過,不是有問題嗎?」

「財政方面如何?」

「嗯,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所以,我打算在利息之外,再收取一些擔保。」

景紀的語氣中,並未對兵部省的判斷表現出太多支持。

「首先,如果還款出現拖延,嶺州鐵路的經營權自然要移交給我們。」

「而且,佐薙家不像六家那樣財政基礎雄厚,即便我們協助建設,後續的維持恐怕也很困難。」

見宵的表情略微黯淡下來,景紀慌忙辯解道。

宵將內心的複雜思緒深藏心底,以一如既往的平淡口吻,專注於實務性的交流。

「弱小諸侯要維持鐵路網想必也很困難,但若因財政困難而廢止某段線路,全國的鐵路網就會在各處斷裂。若半吊子地將經營權轉讓給私營鐵路公司,又會破壞官營鐵路的統一性。中央政府也想避免這種情況,所以便委託六家來維持全國的鐵路網,大致是這樣的吧?」

在景紀身旁一同查看地圖的冬花,從另一個角度指出。

「謝謝您。以嶺州人民的名義說這話,或許有些傲慢。」

「所以,結城家只負責到鐵路鋪設爲止。之後的經營,全部交由佐薙家自行負責。當然,鐵路建設的費用要連本帶利歸還。也就是說,不是借款方式,而是建設承包方式。」

這次也不例外,正如兵部省的方案所示,在鐵路鋪設問題上,他們優先考慮的是軍事層面而非經濟層面。以軍事優先而導致經濟上低效率的例子,屢見不鮮。

「鐵路借款方式,是以嶺州的鐵路鋪設權爲擔保,由結城家向佐薙家提供貸款的形式。對佐薙家來說,能從結城家借到錢,還能鋪設鐵路,乍一看似乎是萬幸。但這種方式,剛拿到錢的時候還好,日後卻很可能成爲對立的火種。」

「嗯,難點就在這裏。不過,對於那些似乎最難纏的民權派議員,或許可以通過削減來年度預算中的軍費來讓他們閉嘴。這樣一來,結城家的負擔也能相應減少。把省下來的國家預算用於地方振興,間接地也能返還到我們領地內。」

「……話說回來,我有一事好奇。景紀大人打算如何掌握嶺州鐵路鋪設的主導權呢?是採用鐵路借款方式嗎?」

「……十分抱歉。」

「嗯,這一點我也考慮過,執政們中間也有人提出這樣做更好。」

「如果是借款方式,佐薙家有可能不將這筆資金投入領內經濟振興,而是用於擴充領軍以對抗長尾家。建設承包方式不提供現金貸款,因此可以阻止這種情況發生。而且,佐薙家可以用鐵路經營所得利潤償還借款,同時由於握有經營權,也不太容易對結城家產生牴觸。另一方面,結城家則可以獲得路線決定的主導權,從長期來看,還能通過利息獲得收益。這樣一來,便能抑制佐薙家與長尾家對立激化的可能性。」

「別說多餘的話,繼續說明。」

景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啊,不。倒不如說,既然景紀大人要掌握鋪設的主導權,那麼索性將經由八幡臺、廣館的路線規劃爲第三期工程,並在結城家的協助下進行建設,這也是一種辦法。雖然結城家的財政負擔會增加就是了。」

「不過,既然是兵部省的方案,那就棘手了。」

「但是,也正因如此,纔會出現像嶺州這樣鐵路鋪設遲遲無法推進的地區吧。因爲將鐵路經營權轉讓給六家,就等同於將部分領地統治權轉讓給了六家。」

「嗯,一口氣啓動千代至巖森間的全線工程不太現實,所以打算將工程分爲一期、二期,首先着手千代至鷹前段的鐵路鋪設。不過,關於路線走向,兵部省和遞信省之間存在分歧。總之,從千代到鷹前附近的花岡這一段沒有問題。但問題出在花岡至鷹前之間的路線選定上。遞信省希望採用沿海岸線、經由十戶抵達鷹前的路線,但兵部省以『沿海路線易受敵方艦隊攻擊』爲由反對,正在考慮經由內陸的八幡臺、廣館的路線。」

聽到冬花略帶壓迫感的聲音,景紀輕笑着回應,然後繼續說道。

宵一臉瞭然,補充了冬花的指摘。

宵佩服地點了點頭。

「嗯,那是當然。」

接收到她的視線,景紀開始用手指在東北地區的地圖上比劃。

宵斜眼看向景紀。

「鐵路鋪設的條件,是從千代到鷹前,再從鷹前到巖森,這樣對嗎?」

「與其說是我的意見,不如說是兵部省和遞信省的意見。」

「兵部省是不是忽視了北方將家的領地問題?」

宵原本就是爲了改善故鄉人民的生活而下定決心嫁入結城家的。她的話語中飽含着熱忱。

「從沿線地區振興的角度來看,我認爲遞信省的方案更爲妥當。」

景紀又向兩人補充道。

「明白了,我會考慮的。」

這想必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但宵的聲音卻平淡如常,只陳述事實。

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景紀便決定說明。

「因爲你已經是結城家的人了?」

「嗯,確實如此。」

「對領民來說,他們向領主繳納的稅金沒有被用於領內的經濟振興,而是用在了軍事和他領的開發上。從結城家領地選出的衆民院議員們大概會說,應該優先考慮本國領內的百姓吧。嗯,對他們來說,多半是優先爲當地爭取利益。」

「你和我的意見完全一致,我就放心了。」

說罷,她站到了房內懸掛的地圖和路線圖前。景紀和冬花也同樣走上前去。

「嗯,兵部省和遞信省也希望能開通這條線路。」

「從地形上看,兵部省的方案也有問題。」

宵聞言低下了頭。她的聲音中,似乎帶着卸下重擔般的釋然。

宵凝視着地圖,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做出了尖銳的指摘。

「不,我不是在責怪你。」

「那條路線要穿越山區,必須挖掘好幾條隧道,而且線路會變得相當蜿蜒曲折。」

「但是,這也太理所當然了,作爲擔保我覺得力度不夠。能否說服我們的家臣團還是個疑問。」

「那麼,就當是給宵的作業吧。你覺得,要怎麼做才能在不引發周圍反對的情況下,籌集到足以實施第三期工程的資金?……這樣吧,明天早餐會上我們來對對答案。」

「若讓父親掌握了主導權,很可能導致與長尾家的對立進一步激化。」

「嗯,這基本上是已經決定的事項,你放心好了。」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宵凝視地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原來如此。」

「自然,建設費用和後續的維護費用也會大幅增加吧?」

「嗯,正是如此。」

「作爲父親,自然想避免陷入這種境地。然而,鋪設鐵路可以說是嶺州人民的夙願。他們希望接受結城家的支援來鋪設鐵路,但又不想讓結城家干涉統治權。這實在是兩難。」

「……老實說,如果景紀大人決定優先振興結城家領地內的經濟,我無法對此表示反對。」

「說起來,我還沒聽過詳細內容呢。」

「不過,我想兵部省是預估到因我們的婚禮,東北局勢會趨於穩定吧。」

「有什麼問題嗎?」

「嗯。實際上,在將鐵路經營權轉讓給六家的諸侯中,有些即便這樣也無法克服財政困難,最終要麼被納入六家的經濟支配之下,要麼以將統治權奉還天皇的形式,變成了中央政府直轄縣。」

「老實說,也不是拿不出來。」

說到這裏,宵再次做出沉思的模樣。

冬花與宵不同,似乎對景紀的方針抱有疑問。

「……是來自結城家領地內的反對吧?」

「那麼,關於嶺州的鐵路鋪設,遞信省和大藏省是打算讓結城家承擔全部資金嗎?」

「我想家父會以此爲理由,推動這條路線。」

這番話表明她充分理解鐵路亦可用於軍隊運輸。

「景紀大人代行父君政務時日尚淺,若不能獲得家臣團乃至領民的支持,恐怕會在列侯會議上被其他諸侯輕視。」

「聽我說完。另一個擔保是巖森港的獨佔使用權。實際上是租借。」

「租借的條件是,直到佐薙家還清對結城家的欠款爲止,對嗎?」

宵確認道。

「嗯,就是這樣。所以,巖森港在未來十年、二十年內,都將由結城家獨佔使用。」

「嗯,巖森港雖然是天然良港,但目前對佐薙家來說完全是暴殄天物,所以說合理倒也合理。」

「但是,這樣的話,佐薙家的赤字豈不是要由結城家來揹負?巖森港雖然作爲商港進行了整備,但對岸的北溟道·御館港已被關稅法指定爲貿易港,而巖森港卻未獲指定。因此,其作爲商港的用途十分有限。而且,佐薙家也未能開通連接嶺州與皇都的輪船。若要經由海路前往皇都,必須先到對岸的御館港,在那裏換乘船隻。作爲港口的用途極爲有限。因此,僅港口設施的維護管理,每年就需要消耗相當一筆預算。即便嶺州鐵路開通後可預期未來發展,但以目前狀況租借,不利之處恐怕更大。」

「不,也不見得吧?雖然鐵路尚未開通,但既然已作爲商港整備完畢,通往港口的交通網絡應該也已初步建成吧?既然如此,可以利用結城家的力量使其獲得貿易港的指定,同時活躍我們與佐薙家之間的交易。只需把我們擁有的輪船航線延伸至巖森即可。利用這條航線,可以將我們在南洋羣島和新南嶺島擁有的砂糖、鰹魚乾、取暖用煤油等銷往嶺州。目前,在從千代出發的陸上交通網尚未完善的情況下,若要大量運輸物資,終究只能依賴船隻。爲此,巖森港也十分便利。」

實際上,據說陸上運輸的費用是海上運輸的十倍。從一次性能運輸的量來看,船舶運輸也更爲有利。

「原來如此。」

宵終於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對佐薙家來說,可以甩掉這個持續虧損的港口。一方面讓父親他們理解結城家與佐薙家締結婚姻關係所帶來的利益,同時結城家也打算搶在鐵路竣工之前——也就是搶在其他諸侯之前——在嶺州領地內構築經濟地盤,是這樣吧?將來是打算掌控東北經濟嗎?」

「我倒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不過,統一國內經濟對中央集權化也是有幫助的。」

「……原來如此。看來我還缺乏全國性的視野。」

宵由衷地表示欽佩,而冬花則向景紀投去了略帶掃興的目光。

「……喂,這可是相當認真的構想吧?」

景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語帶辯解地說道。

「……說真的,景紀你在這方面真是夠狡猾的。總是把自己的願望和家族的利益、國家的利益混爲一談。」

冬花像是無語般地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既然景紀你想這麼做,我就去收集必要的資料。把港口營造的相關資料,以及從南洋羣島、新南嶺島到內地的航線圖拿來就行了吧?」

「嗯,拜託了。」

宵微微低頭行禮,與冬花一同退出了執務室。

「那麼,我也回書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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