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17 妖狐少N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418 字

最初的惨剧,发生在囚禁着妖狐少女的那座社殿之中。

昏暗狭窄的社殿里,骤然飞溅起猩红的鲜血。

「什么?」

丞镇的嗓音冷厉,却掩不住惊愕。

「呜呜呜呜——!」

野兽般的低吼在社殿中响起、回荡。

不知何时,化生少女已经站起身来。仿佛与她交换了位置一般,伊东玄斋瘫倒在自己泼洒出的血泊之中。

昏暗中,妖狐的红眸幽幽地闪着妖光。铁链还拖在身上,少女便猛然挥出了十道锐利的尖爪。

「缚、缚、缚!封缚!」

丞镇在电光石火间结起刀印,厉声念出咒文。

继攘夷派浪士之后,又试图将怪僧也一并撕裂的少女双手,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缚住。

「咕啊……嘎啊……!」

妖狐少女一边发出呻吟一边拼命挣扎,想挣脱术式的束缚。她脸上没有丝毫理性,只有被暴力彻底支配的凶暴。

「混血的孽种,到底还是堕成真正的妖怪了。」

丞镇带着了然之色低语。

「不过,这样反倒正好。」

咚——怪僧用锡杖的脚端重重戳向地板,强化了困住少女的对妖魔咒术阵。

「呜……」

少女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垮一般跪了下去。但那双眼睛依旧盈满对怪僧的敌意,以一张丝毫不似少女的狰狞面目,死死瞪着丞镇。

「哼!」

明明是冬天,景纪的背上却淌下冷汗。他探手入怀,紧紧握住了手枪。

景纪的声音生硬。

贵通的刀,只剩下一个刀柄。

还有那件浸透鲜血、被割得破破烂烂的肌肤襦袢。若怪僧所言非虚,她应是曾被利刃在全身刺了个遍。

下一个猎物,就是眼前的少年——那是一双捕食者已经做出决断的眼。

「可是……」

「有。」

但两人重整态势都极快。借着滚动的势头,他们双脚双手一撑便重新站起身来。

事到如今,想用言语将她唤回清醒,几乎是不可能的。

景纪枪中射出的子弹,与那只试图弹开子弹的手臂。

「你从后面用枪掩护。」

她并不只是简单地把贵通扔开。她是用强化过的怪力,想将贵通砸向景纪。

◇◇◇

下一瞬间,他的身体飞上了半空。

「我这具肉身,竟也已衰朽至此了么……」

贵通的语气多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扔下只剩刀柄的刀,接过手枪。这样一来,他手中便有了两柄转轮手枪。

冬花一把抓住了他的刀身,硬生生挡下了突刺。不,准确地说,贵通的刀贯穿了她的右掌。冬花是正面握住了刺向自己的刀刃。

但是。然而,万一——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少年与少女——这对主从的重逢,杀伐得太过惨烈。

然而,下一刻他的双眼便难以置信地瞪圆了。

若与这种状态的冬花展开近身战,自己将处于压倒性的不利。

《秋津皇国兴亡记》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17 妖狐少N插图(1)
《秋津皇国兴亡记》 · 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 17 妖狐少N · 第1张插图

于是,怪僧留下了一份遗赠。

冬花以惊人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枪声炸响,冲击传上手腕。

「啧……」

故意让结城家的小子杀死自己,再对他施下必死的咒诅。那个年轻人既然似乎十分珍视这个少女,只要让他看到少女这副凄惨的模样,再稍加挑衅,他必定会出手。

贵通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他一个凌厉的踏步,挺刀突刺。

过去也曾发生过。血统中的妖血暴走时的冬花。

「景!」

这讽刺的一切令景纪唇边浮起一抹凄绝的笑意。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冲,最终,子弹剜开手臂的血肉,却也被扭歪了弹道。

被刀锋贯穿、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攥住了刀锷。

或许是出于不愿失去兵刃的反射本能,贵通试图将刀抽回。但这一拉扯,让他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随后,景纪又看向少女的利爪。血珠正从爪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景纪仰身避过,顺势以后空翻的要领向后跃出。

眼前这个被妖血吞噬的冬花,分明正在袭击自己;而那个让自己的伤口即时愈合的术式之主,同样也是眼前这个少女。

「……明白了。」

景纪迅速扫视冬花全身,几乎看不到任何像样的伤痕。大概是属于妖的极高治愈能力已经觉醒了。

命中。

忽然,冬花缓缓地抬起一条手臂,带着陶然迷醉的表情,开始舔舐沾在爪上的血。

根本没有等待两人回答的时间。

「铁之介,你张开结界守住宵!贵通,抱歉,掩护我!」

「呜哇!? 」

但子弹的弹道也因此偏了。冬花毫不在意,继续拉近与景纪之间的距离。

景纪横刀于身侧,如跃出般踏步向前。

丞镇加强了注入锡杖的灵力。人形怪物的呻吟声渐渐浸满痛苦,最终整个身体都被压伏在了地板上。

她抬起手臂,让顺着手掌与手臂蜿蜒流淌的血,以一种几乎称得上妖冶的意味,用舌头细细舔去。

劈斩、化解、回转、格挡、突刺、又被弹开。

景纪接住了被抛飞过来的贵通。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妖狐的红瞳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景纪和贵通。那眼神似乎是将两人当成了棘手猎物,保持着随时会扑出的警戒。

紧接着,趁着冬花因出腿而重心不稳的机会,贵通从她背后挥刀斩落。然而妖狐少女对这一切的反应仍是快得惊人。

伴随贵通警告的呼喊,枪声响起。

目钉断裂,刀身仍插在冬花掌心里。妖狐少女面不改色地将其一把拔出,神情中连一丝痛楚都没有。反倒是贵通看着这一幕,不由皱起了脸。

「抱歉,被制住了。」

此刻,景纪用右手按着被划开的伤口,却清楚地感觉到那道伤正在迅速愈合。这大概是冬花交给他的「护身符」的守护之力。

如鲜血般赤红、纵向裂开的兽瞳,狐耳与狐尾,以及长得锐利尖长的利爪——这一切,都是她身上流淌着浓烈妖狐之血的明证。

可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锁在景纪身上。

「什——!? 」

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少女的脸。

「可恶!」

下一瞬间,爪甲碎裂。

冬花攥着刀锷,将握刀的贵通整个抡起来掷了出去。

她将双手的利爪交叉在身前,制成一面盾。

果然,这正是向灭了自己一族的结城家复仇的最后机会。

贵通的判断极快。察觉攻击被挡下的一瞬,他立刻向后跃开。若不如此,下一招恐怕就是反击的踢击了。

贵通俊秀的脸上强扯出一抹无惧的笑容,冷汗却顺着额角淌落。

嗖——一道足以斩断脖颈的腿风迫近。

「咕噜噜噜噜!」

冬花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野兽般压低了腰身。下一瞬间,她猛然蹬地而出。

冬花的左臂无力地垂了下去,她自己的鲜血滴落在地。

景纪不敢大意,满心戒备地注视着冬花。

景纪迅速拔出手枪,瞄准,扣下扳机。

当啷——刀身滚落在地。

「呼……」

尖爪缩回了原本的长度,脸上的凶暴也随之褪去。

「唔……」

那是刚才撕裂景纪时沾上的血。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冬花也动了。赤红的兽瞳捕捉住了景纪。

景纪将手中的转轮手枪递给贵通,自己则拔出了那柄缀着山茶花装饰的白刀。

几乎在他后跃的同时,枪声再度响起。

冬花发出狰狞的低吼,用利爪格开了横扫而来的刀锋,但锐利的爪上也随之出现了裂痕。

她的手脚上铐着铁枷。可是连接铁枷的锁链已被扯断,残段各自垂在枷旁。

即便如此,化生少女仍然一边痛苦地低吼一边挣扎着,但终究是对妖魔的术式占了上风。少女的意识骤然远去,昏厥了过去。

「……」

「哈!」

碎裂变短的爪甲瞬间再生、伸长,硬生生接住了刀刃。空气中响起一阵诡异的撞击声。看来这次她的爪上缠裹了灵力,刀锋再也无法轻易斩开。

丞镇粗喘着气,单膝跪落在地。倒在身旁的伊东玄斋已经断气——腹腔中漏出脏器,双眼圆睁,仿佛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我没料到她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伴随咆哮,她从正面径直冲向景纪。

「冬花的爪子太利了,我不想让你被她撕碎。」

刚刚还在与景纪激烈交锋的冬花,那条左臂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动了——她一把抓住了伴随着硝烟射出的子弹。鲜血从紧握的指缝间淌下,可少女还是硬生生接住了那颗铅弹。

「还有办法能控制住她吗?」

嗖——少女一条白皙赤裸的手臂挥了过来。

「上。」

白刃与妖爪,反复交击。

「至少必须封住她的行动。」

倘若连自己的咒诅也杀不了那小子,那就以自己的死为代价,解开这妖狐少女的封印。届时,这个少女想必会亲手杀掉那个可恨的结城家嫡子吧。

「嘎啊啊啊啊!」

破布似的襦袢贴附在身上,隙间露出渗着血迹、有些松脱的裹胸布。然而,少女似乎对自己这副模样毫不在意。

但即便只有一瞬间,贵通成功将冬花的注意力从景纪身上分散了。

「哈!」

伴随裂帛般的吐息,白刃以袈裟斩之势猛然劈落。

斩——寒光一闪。

鲜红飞溅。

鲜血自冬花的肩口喷出,将她胸前的裹布与襦袢染得更加赤红。然而即便如此,她仍以骇人的反射神经应对了这一刀。

她的右手死死攥住了刀身,将劈落的刀刃硬生生卡在了肩头。若慢上一步,景纪的刀恐怕已经斜着斩裂了她的身体了。

「……」

「咕呜……!」

景纪一言不发地双手加力,冬花则发出夹杂痛苦的闷吼,试图把刀拔出去。

枪声再响。

「嘎……!? 」

伴随着痛苦与惊愕的悲鸣,冬花的身子猛一倾斜。

贵通这一枪,瞄准的是她的腿。

刀身被死死抓握,连带着景纪也差点被冬花失去平衡的身形拽倒。但他当即抽刀,向后跃开。

冬花的手指没有被切断,但她那只抓过刀身的手,已经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停下。

在景纪再次踏步上前之前,她先一步冲刺而出。不,那与其说是冲刺,不如说是跳跃——景纪与她之间拉开的距离,被她一步之间便吞没了。

「——!? 」

景纪的惊愕与枪声同时炸响。

「……对不起,冬花。」

被结界守护着的黑发少女,与阴阳师少年同时冲了过来。

就在景纪打算抽出刀的瞬间——

「啊……」

「嗯,你才……」

景纪的声音带着歉疚。宵顺从地点了点头。

宵轻轻垂下眼帘。

远处,按照景纪的吩咐布下结界守护宵的阴阳师少年,喘着粗气解除了展开的结界。

景纪缓缓向宵伸出手。

紧接着,景纪的上衣被鲜血染红了。

景纪说着,脱下自己的上衣,轻轻盖在少女身上。直到这时,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才忽然松懈下来,腿一软,在少女身旁坐下。

皮肤虽然沾满了干涸的血和泥土,却没有危及性命的重伤。妖狐之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修复她的肉体。

宵并不认识贵通,虽然面带疑惑,却还是道了谢。

「该死……!」

「我明白你担心姐姐,但先冷静下来。」

妖狐少女就那样死死咬住身为君主的少年肩头,开始大口啜饮鲜血。

这对主从跨过生死界线,在刹那之间交叠错身。

「咕……!」

从身后走近的贵通,语气温和地劝道。

冬花似乎是打算单手握刀将其接住,然而她自己冲锋的速度实在太快,反倒弄巧成拙——等于她主动撞上了景纪的刀锋。

与那件被血浸透的襦袢截然相反,此刻从她体内流出的血已经很少了。

但这样的抵抗并没有持续多久。

「嘎啊啊啊啊——!」

景纪双手猛然加力。皮肉被剖开的触感顺着刀身清晰传来。冬花的鲜血沿着刀刃蜿蜒淌落。

他趁着少女沉醉于吸血的那一瞬间,探手入怀,取出一串挂在脖颈上的念珠,猛地套进了冬花的脑袋。

少女竟从胸口被贯穿的姿态中又向前踏了一步。刀刃于是在她体内陷得更深。

一道几乎要将嗓子里所有气息都挤干的、混杂着痛苦的浑身咆哮。

铁之介却像是硬挤进来似的,一下子凑到景纪面前。宵的目光带着一丝怨意,瞥向阴阳师少年。

「没事。你也是术者,这一点应该最清楚吧?」

新添的伤口,也被冬花留给他的「护身符」抚愈着。

「您没事吗?」

伴随着少女口中逸出的细微声响,两道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贵通射出的子弹钻入冬花的大腿,她的身形猛地一歪。

那是为防不测,由她的父亲托付给他的封印咒具。

冬花的獠牙,狠狠咬进了景纪那仍残留着血腥气的左肩。剧痛伴随血肉被撕裂的触感,无比清晰地传入景纪的脑海。

冬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景纪肩上抽身,痛苦地翻滚起来。刀刃自她胸口脱出。

宵赶到景纪身边,担忧地单膝跪地。她肩上襦袢曾被划破,渗着血迹,但伤口似乎已在愈合。

「姐姐没事吗!? 」

「姐姐!」

「——!? 」

「景纪大人!」

「嘎啊啊啊啊——!」

「姬殿下也请当心,别着了凉。」

「来晚了些,抱歉。」

「你应该有很多想说的、想问的,但现在先等一等。」

等两人的话说完,贵通才走近过来。

景纪也下定了决心。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说话间,贵通已经将自己穿的厚外套解下来,披到了宵身上。

效果立竿见影。

「——啊!? 」

「……这句话,请对冬花小姐说。」

他听见宵和贵通的惊叫声,但此刻无暇理会。

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裹胸布彻底松脱,本就破烂得像碎布一样的襦袢也几乎滑落。冬花几乎半裸地横卧在地上。

刀尖,已经刺穿了白衣少女的胸膛。

「我的血,你要多少都给你。」

妖狐少女依然用捕食者的眼瞳死死瞪着少年。

她反而爆发出愤怒的咆哮,一口气冲进景纪怀中。

看着这一幕,景纪开口。

「……已经够了,铁之介。」

「啊……咕……!」

景纪一面被肩头的剧痛牵动整张脸,一面低头确认自己式神的状况。

「啊……嘎……!? 」

「嘶……」

而那只残存的右手,连同利爪一同挥到景纪头顶,便就此僵住。

少年用完好无损的右手,轻轻贴上少女的脸颊。

但即使这样,妖狐少女的停滞也只是短暂的。

景纪面色沉厉,保持着突刺的姿势,静止不动。

妖狐少女一边在地上翻滚,一边拼死扯着挂在颈间的念珠。

剧烈挣扎着的少女,忽然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诡异地静止了下来。她彻彻底底失去了意识。

「……」

铁之介脸上仍满是不甘,但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宵的视线,悻悻地闭了嘴。

「所以,冬花——你差不多该清醒过来了。」

「宵。」

「那么,景。这场骚动,你打算如何收拾善后?」

景纪以近乎呵斥的语气回应了狼狈的铁之介。

景纪飞快检视了少女的全身。

「不……」

她的耳畔,至今仍残留着冬花悲痛的惨叫。无论那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自己终究做了近乎舍弃她的选择。比起被景纪救下的欣慰,她心头的负罪感反而更深。

「多谢。」

「……」

景纪强忍着痛苦,声音嘶哑如呻吟。

「……」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