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信敷设谈判的走向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814 字
七月十六日傍晚,驻留东平馆的使节团一行,为向本国请示训令,回到了倭馆。
另一方面,阳鲜方面也需要就秋津方面提案进行协议、仰请国王裁断,因此谈判在时隔两天后,于十九日重启。
顺带一提,与封建制却废除律令制时代的二官八省、改行内阁制度的秋津皇国不同,阳鲜王国的政治体制自建国以来几乎没有变化。
阳鲜在国王之下设有最高行政机关「议政府」,其下又有承担实务的「六曹」。
六曹包括:负责官制与人事的吏曹、相当于大藏省的户曹、相当于兵部省的兵曹、相当于司法省与警察的刑曹、相当于商工省的工曹,以及相当于宫内省、外务省与文部省合而为一的礼曹。相当于大臣之职的为判书,次官级则称参判。
礼曹之所以统辖从宫中庶务到教育、外交的诸多领域,是因为基于华夷秩序的外交体制与基于儒教思想的国家体制本就密不可分。礼曹中负责外交的是典客司,此外还有掌管外交文书的承文院,以及担任口译与翻译的司译院。
而阳鲜的行政运作,须先由六曹向议政府禀请,经议政府审议,再由议政府上奏国王,获得国王裁可后方可实施。
依据条约规定,秋津皇国定期派遣的使节,由礼曹中局长级的参议或课长级的佐郎负责接待;而临时使节「差倭」前来时,有时也会由次官级的参判出面应对。此外,回赐一事也会牵涉户曹与工曹。
华夷秩序下的外交手续极为复杂,且必须严格依规执行。
然而,随着电信敷设谈判这类近代化伴生的诸般问题出现,而这些问题在基于华夷思想的外交关系成立之时根本无法预料,便渐渐产生了以既有体制无法应对的外交案件。
秋津方面自上一轮电信敷设谈判起,便一直要求执掌外交实务的礼曹判书直接出面参加外交谈判,但阳鲜方面以没有前例为由,始终没有应允。
外交不论东西方都注重先例,而在华夷秩序下的外交中,这一点尤其显着。
不过,或许是阳鲜方面也为处理这些无法依循前例的外交案件而大感头疼,便以「受礼曹判书委任」的形式设立了临时职位「讲修官」,由其负责与秋津皇国的外交谈判。但讲修官终究只是临时职衔,阳鲜并未展现出对外交机构进行根本性改革的姿态。
恐怕是因为先王的政治影响力至今仍残留在宫中,纵使国王是开化派的人,也无法在国内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另外想来,也是在顾及与齐的关系。
齐虽因鸦片战争的缘故,与西洋列强及文兰合众国缔结了条约,但那并不意味着该国就此纳入了西洋式的外交体系。既然齐本身只将与西洋的条约关系视为一时操纵外夷的手段,阳鲜自然不可能撇开齐,单独与皇国或西洋列强缔结条约关系。实际上,先代国王康祖的时代之所以拒绝与法兰克及文兰的通商条约、并击退其舰队,其背景除了攘夷思想之外,也在于与齐之间的宗属关系。
如此一来,阳鲜王国便始终致力于将外交限制在华夷秩序的内部。
且说关键的秋津—阳鲜两国电信敷设谈判,从第一天起便遇上了难题。
秋津方面提出了东莱—带城间电信敷设权之申请;不过,此事本就是阳鲜方面事先与秋津方面接洽、促其如此行动的,因此作为回赐,由秋津方面获得东莱—带城间电信敷设权一事,双方均无异议。
毕竟阳鲜方面既无敷设电信的资金,也无相应的技术力,这也可谓理所当然。
问题在于,负责承建工程的秋津人该如何对待。阳鲜方面自然对秋津人在国内自由活动面露难色;而秋津方面则要求在施工期间,允许秋津人在阳鲜官员的监督下,于倭馆用地之外开展作业。
夜里,景纪向坐在廊缘边乘凉的式神少女慰问道,将一杯麦茶递到她面前。
基本上,所能做的只有在内跑动、反复进行装填动作等基本枪械操作,再有就是用刺刀捅草人一类的训练。
见那副像讨点心吃的孩子般的模样,景纪心里泛起几分怜爱,在冬花身旁坐了下来。少女立刻将身子靠上了他的肩头。
「原来如此。这或许很有意思。」
景纪轻轻接住了撒娇的冬花。
秋津皇国试图通过将阳鲜纳入西洋式条约关系,以摆脱那种阳鲜一方可单方面掌握主导权的约条关系。
「保护侨居倭馆的本国人。然后,若局势不妙就放弃这里脱身。大体上,若政变发生,馆领会向海军求援,海军则依据请求,为保护居留民派遣舰队与陆战队。我们便靠他们收容,返回国内。大致就是这幺个流程。」
「呼……」
从景纪手中接过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有点累了,借我靠靠。」
「如果政变真的发生,景纪打算怎幺应对?」
「那可不行,那违背了我作为景纪辅佐官的本分。」
冰凉的感觉穿过喉咙,冬花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然而秋津方面对此却面露难色。
景纪搂着自己的式神,语气认真地说道。
「……我说,坐这儿来。」
冬花担忧地从下方仰望着景纪的脸。少年主君的神情,果然如他的语气一般,平静如水。
当然,由于电信敷设谈判阶段便已停滞不前,秋津方面军事视察团今后的日程安排也完全未能达成任何合意。事实上,军事视察团的问题便就此悬在了半空。(不过,秋津方面使节团早已被告知军事视察团的本来的目的,因此并未像对待电信敷设或通商条约缔结谈判那样,费心去与阳鲜方面协商视察团今后的安排。)
◇◇◇
冬花只是一位侍从,无法与他共同分担那份重担。那是宵姬的职责。若论军事,或许便是贵通。对此,式神少女心中也不时会涌起一阵不甘。
例如在半岛,每逢中华帝国一带发生战乱,便有流民涌入,其中文武出众者被擢用为官僚的历史。尤其居住于中华帝国地区的人,拥有比半岛更为先进的文明与技术,因而多被视作人才而受到重用。
冬花双手按在景纪的肩上,用力支起了自己的身体。她以跪坐的姿势,面对面正视着景纪。
冬花用一副数落贪玩孩童般的戏谑口吻说道。
借着雨势微凉的夜色里,两人感受着彼此的体温,静静度过。要是能看到星空就好了——冬花对着降下这场雨的天空,稍稍有些怨念。
「反正我着急也好、担心也好,状况也不会因此好转。况且我要是显出不安,也会传染给其他人。既然这样,保持平静才是上策吧。」
景纪笑了笑,将没被抱住的那只手臂绕向冬花。
一想到正是因为是景纪、才被委以如此重任,作为臣子的冬花自然引以为傲;可即便如此,她仍旧不免担忧。
回到倭馆的使节团,立刻着手起草向本国的报告书及请假训令。
在这段时间里,与城内多半正展开着开化派与攘夷派暗斗的阳鲜方面不同,倭馆内部一片太平。
「通信本身不过是启动一台改造过的六壬栻盘(用于占卜之术的咒具)而已,本来也不用出声;可一想到自己正掌握着国家命运的通信,到底还是紧张得喉咙发干。说真的,我好像有点理解景纪想隐居的心情了。」
「呵呵,这种事可不该让少主来做呢。」冬花露出觉得好笑的笑容,「不过,我很开心。」
「谁知道呢?」景纪平淡地答道,「没有敌方的情报,连这个方案是否妥当都无从判断。」
「要不干脆,也顺便给铁之介和八重的锻炼加点料,让他们的式神和我们来一场对抗演习如何?」
「哈哈,那敢情好——以后我要是偷个懒,你手下留情就行。」
「我说,景纪。」
「明白了。」
无论如何,景纪的倚仗是海军战力。
「行啊。」
冬花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此外,皇国方面也有意第一时间察知王都政变的征兆或爆发。这一点同样是因为若身处东莱,收到带城的消息至少需要数日,皇国便无法迅速应对。
「冬花愿意向我宣誓忠诚,我很高兴;但我不要你为此牺牲自己。你既然是我的式神,就好好活着,将这份忠义尽到尽头。」
「谢啦。」
监督着士兵们训练的同时,若林军士长不无焦躁地说道。为了不刺激阳鲜方面,甚至连使用实弹的训练都无法进行。
而让问题更加复杂的,是皇国借机提议与阳鲜缔结通商条约。
另一方面,秋津皇国也存在古代渡来人或战国时代漂流而来的南蛮人被雇为官僚或技术人员的案例。
「是,少主。」
然而,一旦缔结条约,阳鲜王国便须承认秋津方面的正式国号「秋津皇国」、正式君主称号「皇主」等带有「皇」字的称谓。这不仅在华夷秩序的观点看来甚为不逊,更意味着使用「王」字的阳鲜王国将被置于秋津皇国之下。阳鲜王国方面对缔结条约自然颇为消极。
而且,虽说正值雨季,也不似赤道正下方那样连日不绝。就像皇国的梅雨一般,有一定程度的放晴时日。大致上,据说一个月里一半下雨、一半晴朗。
就着杯沿抿了一口,冬花咕嘟一声将麦茶饮尽。
自己是为了守护这个人才成为式神的。
「哈哈,那可真是让人安心啊。」
为此,阳鲜方面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另外,《军舰外务令》中还有一条:「指挥官仅在皇国臣民之生命、自由或财产将遭非常危害,而该国政府未尽其保护之责,且除动用我兵力外别无保护途径时,方得使用兵力。」(不过,此情形下亦规定应尽可能与当地外交官、领事官协商,或力求取得当地国之承诺。)
「谁知道呢。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怕是相当困难。缔结条约也好,不发生什幺决定性的变化,怕是很难谈到达成妥协。」
「嗯。国王那边到底掌握了政变征兆的多少线索……唔,既然连我们都和联合王国那边嗅到了气味,说他们完全没有察觉怕是不会的。但他们打算如何应对,我们完全没有情报。攘夷派那边也是一样,究竟聚集了多少兵力准备发动政变,同样无从得知。我们是彻底被蒙在鼓外了。不过这也是别国的事,理所当然倒是理所当然,令人焦急这一点却不会变。」
明明身在异国他乡,却仍是往常那般无足轻重的闲聊。对冬花来说,仅仅是如此便足以令她安心。
「无论发生什幺,我都会守护你。哪怕拼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所以,景纪只管安心专注于你的任务就好。」
因为按阳鲜方面的办法,被阳鲜政府雇为官吏的秋津人须归化阳鲜,如此一来便再也无法返回祖国。皇国始终坚持,秋津人必须以秋津人的身份在阳鲜国内从事敷设工程。
从这层意义上说,阳鲜方面的提案可称妙手:既沿袭了前例,又想在华夷秩序的范围内完成近代化。
七月十九日,为出席第二轮谈判,以森田茂夫首席全权代表为首的使节团,再次前往带城城内的东平馆。
而《领事官职务规则》中规定「领事官于职务上必要时,得请求皇国军舰协助」;海军一方的《军舰外务令》则规定「指挥官于驻在国之我外交官或领事官请求保护皇国臣民或协助公务时,在不妨碍自身所奉任务或特别训令之范围内,应尽力予以应允」。
如此,讨论便陷入了平行线。秋津皇国的使节团为向本国报告谈判状况并请示训令,阳鲜王国为向议政府与国王禀报并请求裁断日后应对,双方约定于两天后重启谈判。
「你,就留在我身边。」
在不得不留意齐的军事动向的现状下,如何压缩情报传递所需的时间,已成为皇国的一大课题。
「嗯。」
八重依旧闲得发慌,拉着铁之介陪自己锻炼;宵则埋头翻阅执务日志之类的资料;景纪与贵通则各自进行锻炼,或监督视察团的军士、士兵们的训练。冬花则放出式神调查周边地形,基于其结果,构筑防御阵地的计划也在推进之中。
那就是由阳鲜方面以官吏身份雇佣秋津技术员。将外国人雇为官吏一事,在半岛及皇国的历史上屡有先例,可说并非无例可循。
倭馆虽然表面上只是交易据点,但皇国方面将其定位为公使馆、领事馆性质的设施。在外交界,公使馆与领事馆的常规业务中,便包含保护当地侨居本国国民一项。
「我用井水镇过的。」
方才两人都将腿垂在廊缘外,姿势一变,白发少女的身体便整个落入了景纪的臂弯之中。
「辛苦了,冬花。」
「……我说,你觉得谈判会怎幺样?」
「不过,我可不想拿你的命来换我活命。」
「可眼下的问题,是阳鲜政府内部的情报太短缺了,对吧?」
去年担任结城家当主代理,今年又在异国之地背负着居留民的生命。作为一位今年才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所肩负的职责,这当真恰当吗?少年的侍从如此想。
来自主君的严命,让白发少女脸上欢喜地绽放出笑容。
景纪也半开玩笑地作出敬谢不敏的姿态。
「决定性的变化,是指政变吗?」
「唉,有你这幺位一丝不苟的式神大人,我还真是省心得很呐。」
「那也是其中一个因素吧。若是现任国王能顺利将其镇压下去,就能把先王的影响从政权内部排除掉;那些拿『秋津人在国内活动』百般刁难的守旧派官僚,也会被一并肃清而老实下来。」
「呀。」
他转过身子,手上略一用力,将少女的身体揽了过来。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冬花明白,那想必是相当沉重的压力。
这项规定本是当年为保护皇国散布于东南亚一带的南洋特殊权益、抵御其他列强或当地实力者所制定的。
「可听你这语气,倒挺冷静的嘛?」
这份心意,即便身处异国他乡也不会改变。
若是留在东莱倭馆,本可以使用电信;可那样的话,阳鲜方面的负责人便须往来于东莱与带城之间,去仰请议政府与国王的裁断。若将往返所需的时间也考虑进去,虽然冬花一人会负担更重,但将谈判舞台设在带城,对双方来说都是最省时的选择。
但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忘记身为式神的本分。
景纪此次,正是打算援用这项规定。
景纪接受了冬花的觉悟。
而按照最初的预定,这份请训的发送将由冬花使用咒术通信执行。当然,回训的接收同样由冬花负责,因此她的任务十分关键。
秋津方面使节团主张,一旦东莱—带城间的电信敷设完成,阳鲜王国与秋津皇国之间的通信将变得便捷,应以此为契机推动两国通商活跃化,并提出了缔结通商条约、随之开港、以及在带城设置公使馆等提案。
◇◇◇
阴阳师的少女以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因跪坐而比景纪还要低上几分的、这位主君的脸。
「只是,无法实际走出外面,配合地形开展训练,这着实令人遗憾。」
「会顺利吗?」
「那,我有一个请求。」
「无论陷入什幺局面,都不要逞强。无论陷入什幺局面,都要让我留在你身边。我比起这里的人、比起使节团,更想守护的是景纪。」
屋外正如雨季一般下起了雨,雨声在静谧的倭馆中回荡。白天虽如初夏般暑气蒸腾,早晚却并不算热。意外的是湿度也不高,不像皇国的夏天那样,带着一种黏附在肌肤上的闷热。
冬花用双臂环住了身旁景纪的臂膀。然而,与这满是依恋的动作相反,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锋芒毕露。
冬花枕着景纪的肩,开口问道。
若林军士长听了景纪的提议,佩服地点了点头。
「那幺,不如由我来指挥那边,景君来指挥这边,如何?」
即便能操纵再多式神,若其行动与乌合之众毫无区别,便称不上训练。贵通的话正是基于这层考量。
「哦,这个好!」
或许是回想起了兵学寮时代,景纪脸上露出了暗藏对同期生好胜之心的笑容。
「看来,又要有新的赌局对象了。」
若林军士长带着几分戏谑地如此说道。
「唔,总比闲得发慌士气低落强……吧?」
话说到一半,景纪忽然注意到冬花正小跑着朝这边赶来,她脸上透着紧张的神色。
「景纪大人,有紧急报告。」
少女式神利落地在景纪面前单膝跪地,以僵硬的声音禀报。
「方才前往东平馆的使节团,在敦义门,森田全权被守门士兵斩杀了。」
那是宣告一场此后将把半岛局势拖入混沌的骚乱的最初事件的第一份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