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14 咒術師們的黑暗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4916 字

在一棟昏暗狹小的建築中,冬花被橫放在地上。

她身處一個以梵文書寫的咒術陣中央,手腳被鐵枷和鎖鏈束縛着,側躺在地上。那件袖中藏有咒符的和服已被剝去,此刻少女身上僅剩一件無袖貼身襯衣。裸露的白皙手臂無力地搭在冰冷的地板上。

咒術陣散發的淡淡微光,隱約照亮了昏暗的空間。

「……」

遍佈全身的疼痛,以及沉重的倦怠感。流淌在體內的靈力,無法隨心所欲地調動。

一直壓在木板地上的右肩幾乎失去了知覺,但如今的冬花甚至連改變一下姿勢都做不到。

佔據她腦海的,唯有自責。

自己受主君之命護衛宵姬,卻失敗了。身爲式神卻未能盡到職責的自己,還有多少價值可言?

而且,還被那位北國的公主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

那個被蔑視爲「妖物混血」的、自己原本的容貌。

人類不該擁有的狐狸耳朵與尾巴。

據說,被結城家提拔的葛葉家初代當家,便是妖狐與人類所生的術者。

跨越十幾代的時光,在自己身上顯現出了與初代相同的容貌。

冬花從不認爲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小時候,只有景紀對她說過「這也是冬花的可愛之處之一」,但她自己厭惡這副容貌。況且,若是少爺身邊跟着一個不知是人是妖的傢伙,一定會給他添麻煩的吧。

所以冬花選擇了用術法封印自己的耳朵與尾巴。

可到頭來,自己卻在那位公主面前暴露了隱藏的本性。

那位北國的公主,看到自己的容貌後會作何感想?是厭惡,還是避之不及?冬花太過厭惡自己原本的容貌,以至於根本無法奢望對方會接納自己。

而她更無法忍受的是,自己隱瞞真實容貌這件事,會在主君與宵姬之間造成裂痕。

因爲自己而給少爺添麻煩——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那小子了。」

冬花瞬間明白了將要發生什麼。她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臂,但手臂中卻使不出那樣的力氣。手指也依舊無力地松垂着。

「休想說不知道。你祖父對我一族施下的詛咒——連年幼孩童也一併牽連、企圖將我全族誅滅的那份罪孽。」

若是連這也失去了,自己就當真會淪爲一個純粹的怪物了。

冬花憑着一股倔強,沒有叫出聲來。然而即便如此,身體仍對席捲而來的劇痛做出了反應。與她試圖忍耐的意志相反,雙腿不住地掙扎,鎖鏈嘩啦作響。

「……宵姬殿下如何了?」

冬花當即明白——這個怪僧的目標,是以咒術守護景紀的自己的性命。

冬花緊緊閉上了眼睛。

「要是讓她隨便恢復過來,我可頭疼。」

「話雖如此,照這樣下去,要殺死你恐怕得花上好幾天。」

更何況,冬花是人妖混血。若是直接殺死她,除了詛咒之外還可能招致妖物的作祟,那樣一來,這個男人刺殺景紀的目的便無法達成。

「別讓她離開那個陣法。」

「嘖。」

丞鎮百無聊賴地予以肯定。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藏身份。

「我要找的是你。委託人的女兒,我從一開始就沒興趣。」

「——!」

那便是冬花僅存的最後一絲矜持。

說出這兩個字,冬花試圖以此穩住自己。

而以自身性命爲代價的詛咒,解除起來相當棘手。除非雙方靈力與技藝相差懸殊,否則解咒極爲困難。

「爲我全族復仇。」

然而,即便繼承了濃厚的妖狐之血,冬花體內流淌的血液仍多半屬於人類。對妖術式的威力,應當會減半纔對。

丞鎮淡淡地對那攘夷派浪士說道。

「如今,被詛咒侵蝕的全族倖存者,只剩下我一人。既然如此,我總得在最後報上一箭之仇。」

「你那邊的臉頰也一樣呢。」

「喂,雜種。」

「正是。」

「還真是頑強啊。」

「……啊,你們就是……企圖咒殺前前任當家大人的那個咒術師一族……」

他沒有直接殺死自己,大約是顧忌着自己在被殺的瞬間可能觸發的詛咒。有些咒術師會在體內植入詛咒,以便在自己被殺時將對方一同拖下水。他們以此來牽制對手、保護自身。

冬花循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腰佩長刀、浪人模樣的男人正倚靠在門邊站着。

「果然,單看你這反應,守護那小子的就是你吧。」

「我沒有理由服從侮辱少主的傢伙。」

冬花不由自主地因劇痛蜷起了身體。

「來,第二根。」

所以,冬花至今仍未失去意識。

身體無法動彈的冬花,只能以目光仰視着他。

聽着男人那近乎控訴的聲音,冬花心中湧起一股近乎理解的情感。

「果然是人與妖的混血麼。明明被困在用以降伏妖魔的陣法之中,消耗卻如此之少,看來這便是原因了。」

攘夷派浪士——伊東玄齋俯視着被鎖鏈束縛、橫躺在地的冬花說道。

冬花緊緊閉上雙眼,死死咬住了臼齒。

「咕……」

「你爲何要刺殺少主?」

「這副模樣可真夠狼狽的啊,小妞。」

公主殿下……平安逃脫了嗎?

他絮絮地說着,彷彿在爲唯一倖存的家人哀悼。但他的聲音中,依舊透着苦澀。

「你既是葛葉家的人,就該知道自己一族揹負的業障。」

她固然覺得那是極爲酷烈的報復,但若是以詛咒爲業的咒術師一族,總會有人繼承那套術式。如此一來,結城家便有可能再度成爲咒殺的目標。

僧袍男人——丞鎮走近冬花躺臥的咒術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那道審視的目光中毫無溫度。

她拼命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若在此刻露出醜態,那纔是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忽然,伴隨着一聲嘎吱作響,對開的大門被打開,一個身着僧袍的男人走進了建築。正是方纔襲擊他們的那個男人。

「少主……」

「我是少主的式神。」

「唔——!」

「你就是丞鎮?」

第二次劇痛襲來,痛得她猛地睜大了原本緊閉的雙眼。冬花忍不住張開了嘴,卻仍然沒有發出慘叫。

男人握住了冬花右手的食指。

「……」

響起了一道如同細枝折斷般的聲音。

明知希望渺茫,卻仍忍不住去期盼那一絲可能性。若是自己被俘,連宵也一併落入敵手,那會給景紀帶去多大的麻煩啊。

「……」

父親曾告訴她,有人試圖對前前任當家施咒,而她的祖父阻止了此事。之後,當時的結城公下令反向追溯詛咒源頭,並對所有參與咒殺企圖的族人施以了咒術反彈。

「哼,蠢貨。你是特意選了喫苦的路走麼?」

丞鎮的回答中,承載着沉重而陰暗的情感。

「說話給我注意點。你要是像個女人一樣乖乖聽話,我還能對你手下留情些。」

聽到這話,冬花頓時明白了這個僧袍男人的真實身份。

若是將這個少女踢飛出咒術陣,便會脫離對妖術式的效果範圍。丞鎮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在一旁觀望的丞鎮淡淡提醒道。

聽到這句平淡的話語的瞬間,冬花試圖強行掙動身體。

而冬花認得那個男人。與長尾公會面的那個夜晚,那個被她劃傷了臉頰的攘夷派浪士。

玄齋蹲到了咒術陣旁邊。冬花將力道凝聚於目光之中,權當是最後的抵抗。

說着,丞鎮望向敞開着的門口。

「呃——!」

同時,她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僧袍男人是想盡可能降低遭受自己詛咒的可能性。即便這個攘夷派浪士失手殺了她,遭到詛咒的也只是那個浪士而已。他必定是這麼盤算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攘夷派浪士不過是怪僧用來規避詛咒的工具罷了。

對於以咒術守護主家爲家族榮耀的葛葉家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應對。

說着,玄齋抓住了少女無力垂落的右手腕。

他那平淡的聲音中,透出了一絲壓抑的激情。

恐怕,這個男人的身體也同樣被反彈的詛咒侵蝕着吧。

然而,一股緊縛全身的壓迫感沉沉壓下,最終只換來鎖鏈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那是我兄長在臨死之際將魂魄化爲怨靈,試圖附身於結城景忠卻失敗後留下的殘毒。」

冬花以自己目前所能發出的最強聲音斷言道。

玄齋不悅地咂了咂舌。

「唔……」

「哼,區區一個雜種,倒是有着不輸武士的忠心。」

就在冬花譏諷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玄齋的靴尖狠狠踹進了她的腹部。

聽到這話,冬花的身體繃緊了。但她憑着意志力,硬是壓下了顫抖。

「你有何目的?」

「只需折磨她,加速她的消耗便可。」

冬花本想厲聲質問,但以她如今的狀態,聲音根本使不上力。那句問話違揹她的意願,顯得軟弱無力。

玄齋略帶失望地說道。

因此,這個怪僧大概是打算通過讓她衰弱致死的方式,間接地殺死她。

「——倒是挺頑強的嘛。」

丞鎮帶着瞭然低聲說道。

即便落入了與結城家爲敵的人手中,自己仍是景紀的式神。絕不能狼狽地哭泣嚎叫,玷污少爺的名聲。

「難道說……御館大人的病是……?」

怪僧以飽含憾恨的聲音說道。

冬花也理解咒術師這種陰暗的一面。她雖厭惡於此,但若是爲了保護景紀,她也認爲自己會毫不猶豫地沾染此類手段。

滿意地確認了她的反應後,玄齋哼了一聲,隨即在握住少女手指的手上加上了力道。

「別直接殺了她,玄齋。」

「看來在你父親的守護下,兄長的靈魂已被淨化。但結城景忠原本就有宿疾吧?那病必定是因兄長怨靈的影響而惡化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兄長的死也算不得徒勞無功了。」

「取那結城家小子的性命。」

那是冬花從小便最爲恐懼的事。

丞鎮淡淡地回應了冬花拼盡全力問出的話。

「哼。」

「看來光是折斷一根還不夠啊。」

玄齋的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滿與煩躁。

「都這樣了,還不肯叫一聲麼。」

被他俯視着的冬花,手指全都被折向了詭異的方向。即便如此,少女仍未發出一聲慘叫。

但她的眼角已泛起淚光,緊咬的齒縫間漏出粗重的喘息。

丞鎮依舊以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俯視着這一幕。與試圖通過折磨冬花來發泄屈辱的玄齋不同,對他而言,這番拷問大概僅僅是消耗冬花的手段罷了。

「……雜種,若不想死,就解開你加在結城家小子身上的守護。」

怪僧低沉厚重的聲音在建築中迴響。

「恕……難從命……」

冬花如同呻吟般說道。

「我即便是死……也要守護少主……」

身爲景紀的式神,便是自己存在的意義。她絕不可能違背這一點。即便被殺,她也會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強化守護景紀免受詛咒的術式——冬花早已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這樣的術式。

這個怪僧似乎在提防她臨死時的詛咒反噬,但冬花寧願選擇即便死去也要守護主君的道路。

「……」

丞鎮微微皺起眉頭,以一種嫌惡的神情俯視着冬花。

「……玄齋,繼續。」

接着,他像是唾棄般說道。

「儘管折磨她吧,直到你解氣爲止。」

「那結城家的小子怎麼辦?」

誠然,苛責這隻妖狐少女或許能排解自己的鬱憤,但伊東玄齋並不打算就此了結。

他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排除那些阻撓攘夷之人。

儘管淚眼婆娑,冬花仍以倔強的目光回望着那個浪人男子。

玄齋嘴角勾起嗜虐的弧度,握刀的手用力。最後確認了一眼少女的表情後,刀刃一劃。

「……」

冬花臉上終於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哼,沉迷於女色——軟弱也不過如此了。」

一陣竄過脊背的劇痛與不適的刺激,令冬花不由得發出了一聲低呼。

「───!? 」

他拔出刀,抓住冬花的右耳垂,將刀刃輕輕貼了上去。

玄齋毫不掩飾輕蔑地哼了一聲。隨後,他俯視着那名混有妖狐之血的少女。

低聲自語的玄齋,將腳踩在冬花的腹部,把她翻成仰面朝天。隨即跨坐在少女身上。

誘拐宵姬作爲人質,將那阻撓攘夷的軟弱小子引誘出來,就地誅殺。

丞鎮以一種篤定的口吻回應了玄齋的提問。

每碾一下,冬花便因沿着脊背傳來的刺激而身體一陣陣微微痙攣。

「怎麼樣?要是哭着求饒的話,倒也不是不能重新考慮哦?」

面帶嗜虐笑容的玄齋,用腳反覆碾弄着她的尾巴。

而當佐薙成親決定綁架結城家小子的妻子時,玄齋便向那些與自己志同道合的浪士們發出了號召——

「哦,倒是有趣的反應。」

「喂,雜種。你有獸耳吧。既然如此,人類的耳朵也就不需要了吧?」

「……少主……」

冬花用微弱、顫抖的聲音,叫出了那個名字。儘管明知這隻會讓眼前的男人更高興,她卻還是不得不依賴自己主君的存在。

數名響應者參與了此次襲擊。

極盡慘烈的折磨,纔剛剛開始。

「閉、嘴……」

因此,玄齋決定與這個怪僧聯手。

冬花口中迸出了再也忍不住的淒厲慘叫。

雖然丞鎮的僱主是與民權派議員有聯繫的佐薙成親這一點令他頗爲不快,但要擺脫警察以及爲了封口而追來的追兵,終究需要來自當權者的庇護。

「怎麼了,聲音在發抖啊?」

玄齋以焦躁的聲音回應着她的目光,隨即抬起一隻腳,狠狠踩住了少女自臀部延伸而出的尾巴。

「真是令人生厭。區區一個女人,還是個雜種。」

即便是爲了景紀也不能露出醜態的少女的決心,正被無法抑制的恐懼一點點侵蝕。

「……那麼,接下來換個花樣試試吧。」

「呃啊……!」

「觀察了那小子數週之後,我已確信這一點。那小子,就是這種人。」

在那個刺殺結城家小子失敗的夜晚,他偶遇了這個怪僧。是對方主動向他提議的——不如一同收拾掉那結城家的小子吧。

「只要這隻化生與佐薙家的公主在此,那傢伙遲早會出現。」

「真無聊啊,這種反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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