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日志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932 字
结城宵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像一张能面了。
「……」
眼前,正依着丈夫结城景纪的命令,进行着令人难以容忍的蛮行。
「机密文书全都集中到院子里!今晚之内全部烧毁!」
在若林军士长等几名军士的指示下,军事视察团的士兵、使节团随员、倭馆馆员们从书库中随手抽出书籍,往外扔去。
虽下令只烧毁机密文书,但在如此紧迫的局面下,没有从容甄别文书的余裕。触目所及的文书被一股脑堆到院中,包括复制资料在内、讲述倭馆数百年历史的珍贵书籍即将被烧尽。
「……」
然而,宵没有阻止的权利。而她内心冷彻的那一部分,已判断这是必要之举。感情上固然反感,却还不至于怨恨景纪。
宵自己也感受到了局势的紧迫。
何况,她本就是强求着跟到这里来的。没有立场说什么任性的话。
宵伫立在廊边望着这番景象,忽然觉得再也忍耐不住,便离开了那里。
穿过回廊,她走向东馆的馆长室。
西馆如此,东馆的模样也大变了。为防卫倭馆可能用作资材的门板、榻榻米、桌子等被搬了出去,给宵一种萧瑟的印象。
敲门进入馆长室,深见馆长正在整理室内的东西。
「……这不是宵姬大人吗。有什么事?」
声音里透着几分疲色。
数小时前,他刚刚发出了为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倭馆亲手画上句号的通信。也就是因局势紧迫而依据领事官职职务规则请求派遣海军部队。
局势平静下来后,或许还有再回来的可能,但恐怕无人留守的倭馆将遭掠夺、纵火之类的厄运。
倭馆的历史一度终结,已在所难免。
「……这里的文书,也要烧掉吗?」
金以疲惫至极的神情看着景纪。
「也就是说,王世子殿下若对这座倭馆动手,我阳鲜王国便成为贵国的敌人?」
景纪与贵通,都达到了这样的结论。
「……」
「我只是个现场指挥官。虽说是六家嫡男,在这个场合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而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土、保护国民的生命财产。我不过是遵循这军人的基本理念在行动罢了。」
这时,若林军士长出现在房间里。敞开的门后,几名士兵待命而立。
「关于我国与贵国发展为战争的可能性,想听听贵殿的存念。」
「纵然人众涌来此地,也请勿开枪射杀他们。」
馆内人声动静渐多之际,贞英带着金光护,来到指挥所中景纪等人面前。
「……」
「恐怕,是理解的吧。」金痛苦地扭曲着脸,继续说道。「在理解的基础上,他一定认为攘夷是可行的。毕竟我们两次击退了洋夷的侵略。」
『……』
「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
金没有回答。对他而言,王世子李钦是作为王族应当敬奉的存在。即便他是篡夺者,也不能轻易出口批判。
「当然,我们也不愿主动与阳鲜起争端。一切只在自卫的范围内行动。」
「……」
贞英握紧了拳头,沉默下来。
金一副想要叹气似的语气说道。
「姬殿下这几天一直在读那些资料呢。果然,是有什么感触吗?」
◇◇◇
对阳鲜民众而言不幸的是,自势道政治时代以来,阳鲜便断续发生疫病、农作物歉收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不安所引发的叛乱,税收因而变得不稳定。终结势道政治的康祖推行税制改革,使得此前被免除赋税的特权阶级也须纳税,但疫病导致农村人口减少、气候变化导致稻米收成下降所带来的税收减少,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挽回。
「也就是说,王世子殿下认为皇国会重蹈法兰克共和国与文兰合众国的覆辙?」
景纪刻意回了一句与公主的话并不相接的答复。
毕竟,一旦被认定为篡夺王位,其政治正统性便会受到质疑。这是为避免此种情况而采取的措施。
另一方面,阳鲜的银精炼技术不如皇国发达,结果加上劣币流通,竟陷入了皇国银币开始在阳鲜国内流通的境地。
「……贵通。」
馆长以没有气力的声音点了点头。
一名官员冲进王宫的执务室。
「是。公主殿下的身命极有可能陷入危险,但自卫行动在政治上的正统性将得到保障。」
本来,此次军乱与其说是排外意识高涨所致,不如说是这些无法解决的政治、经济问题被转嫁到民众身上所引发的。倾心于攘夷论的底层士兵砍伤倭人正使一事,不过是引发士兵与庶民暴发的单纯契机之一。
物价方面,也因筹措重建景德宫的资金等而发行劣币,导致上涨,这一点同样难以即刻改善。
「是,失礼了。」若林军士长欠身一礼。「全体,动手!」
「说白了,正是如此。还是说,王世子殿下并不理解这一点?」
然而,即便如此——若连「王族都无法控制的暴徒」,那么倭馆一方即便采取自卫行动,日后成为问题的可能性也较小。若只由秋津皇国一方判断,日后难免有被阳鲜王国指责为屠杀之类的危险。但若存在阳鲜王族曾试图制止这一事实,便可将一部分责任推给阳鲜方面。
藏进和服里的册子,是皇历八三五(嘉应十六)年度七月的馆守日记。
「有件事,想拜托阁下。」
十二岁的公主神情凝重地说道。
「那么,所为何事?」
金当即伏地恳求。
也就是说,若不发放士兵的俸禄米与贫民的救恤米,并实现财政健全化与物价稳定,聚集起来的士兵和庶民的怒火,便会轻易转向李钦政权。
「气氛变得相当森严了啊。」
大概是觉得没有被认真对待吧,贞英紧紧咬住了嘴唇。
「要由自己来为两国先人们筑起的东西画上句号,实在令人愧怍。」
「是的,我知道这不过是感伤。」
而李钦政权的情势也持续恶化。
「我们来帮忙整理房间。」
官员以急迫的声音,将手中的纸递了上去。
「果然,您认为会爆发武力冲突吗。」
若公主能说服,那自然最好,但景纪与贵通都认为恐怕不成。对于熟知本国屡屡发生一揆与打砸历史的他们而言,一旦被狂热冲昏的群众,是不可能轻易停下脚步的。
事实上掌握了王宫权力的王世子李钦与其祖父太上王康祖,主观上并未篡夺王位。他们始终采取的是代国王执掌政务的姿态。
「是的,其中多是记载着与外交谈判相关机密情报的文书,不能落到阳鲜方面手里。」
『殿下,那太过危险了。请您三思。』
金光护将公主的阳鲜语译出。
「那么,首先该做的,是统制贵国的国民吧。」景纪一副想要叹气的语气说道。「挑起两国冲突的,正是高唱斥邪讨倭的贵方啊。」
「不,由我去谏阻王世子殿下,在现状下恐怕不可能。」金渗着达观之色摇了摇头。「城门至今紧闭,城内聚集着化为暴徒的群众,我不认为能平安抵达王宫。」
「唔。」
馆长吐出一口深长的叹息。
宵望向书架上平叠着的和装册子。
「那么,我这就退下,以免妨碍各位。」
贞英把无可奈何的视线投向地面,喃喃说道。随后,缓缓抬起头来。
「啊,那就拜托了。」
这在重建财政上也是大问题。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用毫无感情的眼睛瞥了一眼士兵们粗手粗脚地抽出书架中文书的样子,便离开了馆长室。
回答的是贞英。
「何事,如此喧嚷。」
馆长室里的文书,是日常执行公务所需的资料、记录之类。当然,其中也写着不愿让阳鲜方面知道的机密情报,必须处理掉。
『……王兄恐怕不会听妾身的话吧。王兄对我军的实力深信不疑。』
「贵国政府……嗯,准确说是京畿监营吧……既然已承认没有余力护卫我馆,这便是理所当然的措施。」另一方面,景纪平静地把事实摆了出来。「我可没乐天到以为能毫无防备地去面对那些高唱斥邪讨倭的人。」
『他们也是妾的子民!妾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
也就是,最后的馆守日记。
『……纵然是暴徒,他们也是我阳鲜之民。身为王族,我不能弃之不顾。』
那便是对贫民的救恤米与对士兵的俸禄米不足、持续恶化的财政、因劣质货币而居高不下的物价等等。这些仁宗时代的政治问题,被李钦政权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
如此将现任国王仁宗软禁于王宫一室的王世子李钦等人,却在掌握权力之后立刻面临难题。
听完贞英的话,景纪、贵通、冬花都沉默了片刻。
◆ ◆ ◆ ◆ ◆ ◆ ◆ ◆ ◆ ◆
「失礼!方才,城内被撒下了这样的纸!」
「那么,阁下与殿下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的?还是要将此事告知王世子殿下?」
「对我们而言,只要有人企图威胁我们的生命财产,那就是敌人。」
「……」
贞英以悲痛的声音向景纪诉说。
攘夷派中也有期望康祖复位之声,实际策划过此类计划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康祖本人对复位其实并不那么积极。当然,他对儿子仁宗推行的开化政策心怀不满,但自最爱的王后去世之时起,康祖便已无意主动参与政治。
正因如此,他虽协助排除了仁宗国王,却拒绝自己复位,而让孙子、亦即王世子李钦掌握宫廷。康祖本人认为,只要有个李钦政权顾问的身份便足够了。
「……」
『听好了,结城景纪。若民众与士兵涌来此地,能否先让妾身去说服他们?』
金又盯着公主的脸看了几秒,却不得不意识到她绝不会退让。他将贞英的话译成秋津语,转达给景纪等人。
倘若公主深得国民的绝对支持,那又另当别论,但若非如此,仅凭公主一人之言,民众是不会停下的吧。
并非采取攘夷政策,民心便能安定这般单纯的局面。
对景纪简短的话,贵通以自己的意见回应。
听懂这句话的金,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也就是说,国民已不再信任本国政府发行的通货。
随着号令,士兵们走进房间。就在他们伸手去碰室内书架的前一刻,宵迅速抽出被自己身体挡住的那一册,藏进了和服里。
「深见馆长阁下。」
「殿下,请看这个。」
接过的纸,纸质并非阳鲜流通之物。纸质光滑,是国内见不到的(也就是说,是洋纸)。上面用近乎紫色的墨写着字。
『妾身的想法不会改变。快把妾身方才的话,传给这些人。』
然而,米在官员营私舞弊之前,便已呈慢性不足之势。
东亚经济圈数百年来采用银本位制,而银的主要供应地是秋津皇国。拥有众多富饶银山的秋津皇国所发行的银币成色优良,在阳鲜与齐也有流通。甚至可以说,银币并非作为交易货币,而是被当作交易品本身来对待,这才是实情。因此皇国为防止银外流,采取了新发交易专用银币等手段,遏制了银的流出。
「至少,我们是基于这一前提在行动。本国那边,想必也已为保护倭馆的本国侨民而行动起来了吧。」
「……好吧。殿下是阳鲜的王族。若想履行身为王族的义务,我们秋津人没有阻止的权利。」
李钦发出略带烦躁的声音。
「……这是什么!」
读着那些字,身为王世子的青年发出了愤怒之声。
上面写的,是谴责自己篡夺王位的内容。以阳鲜的道德观念,简短简洁地归结为:篡夺王位是连禽兽都不如的行径。那文笔精炼,还带着某种诗意的印象。
「究竟是谁写下这样的榜书(阳鲜对写有政治批判等内容之涂鸦的称呼)……!」
李钦手颤抖着凝视那张纸。随后,他注意到上面写着一个眼熟的名字。
「……这是,贞英!那愚蠢的妹妹,竟被倭奴们笼络了去……!」
也就是说,这是倭奴们的谋略。他们大概认为,比起攘夷派,由开化派掌权更为方便,于是使出了这样的手段。
阳鲜民众抱持着这样的人种观:没有比阳鲜更重礼义的人,没有比鞑靼(北方骑马民族)更剽悍的人,也没有比倭奴更狡猾的人。
因此,李钦便将这张传单视作那些狡猾倭奴的谋略。
「那时,若暗行御史们将那两人收拾掉,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在夺取政权之际,正因担忧此种事态,李钦一派才向倭馆派出了刺客(当初因贞英等人并无滞留倭馆的预定,原计划是在飨宴之仪的席上伪作毒杀的咒杀)。然而刺客被击退,活下来的贞英成了自己明确的政治障碍。
对此,李钦咬牙切齿。
「立即回收这些榜书。告知:凡持有者,仅此一项即处严罚。另外,倭奴的爪牙可能已潜入城内。即刻搜查,捕拿那些间谍。」
「是。」
官员一礼,奔过已然暗下来的王宫回廊。
「唔……要防住倭奴们的谋略,仅捕获撒榜书之人是不够的。」
李钦自觉权力基础尚未稳固。用于巩固基础的米不足,财政困难和物价上涨也无法即刻纠正。
如此下去,举事军民的不满将轻易转向自己这个新政权。
况且,自己正是高唱斥邪讨倭才夺取政权的。若不实行斥邪讨倭,就连国内的攘夷派也会弃自己而去。
本来,攘夷派也并非铁板一块。政权分裂倒还罢了,只要对外稍有软弱姿态,自己便可能被激进派当作叛徒杀害。
「重文的我们,要学那夸武的倭奴,实在令人不快,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
李钦政权,便建立在这般危险的均衡之上。
年轻的王世子决意颁布教令,将这一切尽数攻陷。
以此向全土昭示自己高唱「斥邪讨倭」的决心,并以灭倭奴的武威强化权力基础。
「只能攻打倭馆了。」
而且,那些家伙想必以交易货款之名,在库中储藏了米与银。攻陷倭馆,那些也能到手。
带城军乱便这样,将矛头转向了倭馆。
李钦低声喃喃。
带城倭馆、元峰倭馆、东莱倭馆。
而这将成为持续数年之久的动乱时代之序幕——当时的当事人几乎都未曾自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