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心思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591 字
「妾乃阳鲜国王仁宗之女,李贞英。」
就在景纪等滞留倭馆之人困惑之际,那位少女——身随礼曹佐郎、几名年长女官与护卫武官——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她身披表明公主身份的绿色唐衣,虽然比倭馆的大人们还要矮,态度却毫不怯场,落落大方。挺直背脊、以王族风范行事的样子,虽说年纪尚幼,却也透出一种威仪。只是,那之中又带着几分强装大人的、孩童般的可爱。
当然,她的话是阳鲜语,由倭馆的通译官译成秋津语。
驻留倭馆的秋津人,在西馆的会客厅中,以对国王之礼的四拜礼,迎接了前来的公主与王子。
至今从未有国王或王族出现在秋津人面前,因此以深见馆长为始的馆员们,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从恪守前例的华夷秩序外交体制来看,王族亲自前来探望,实属临机应变的异常之举。
不仅是景纪,馆长与使节团的全权们也都无从判断,阳鲜方面究竟怀着何种心思,将年仅十二岁的公主与五岁的王子送进了倭馆。
四拜礼结束后,接待王族的差事交由馆长负责,景纪退回居室。他命冬花发信向本国报告王族来访之事,同时唤来了贵通。
「麻烦事又添了一桩。」
「是啊。」贵通也露出棘手的表情,「派王族前来探望,以平息秋津侧的怒火,这一手不可谓不妙,但我看这未必是阳鲜政府的一致意见。实在太过于无视前例了。恐怕是国王独断拍板的。」
「若是如此,国王只会给攘夷派送上攻击的口实罢了。什幺偏向夷狄、什幺把亲生儿女送给夷狄当人质,要挑毛病要多少有多少。」
「我想,仁宗国王恐怕也是抱着觉悟才作出这项决断的吧。正因如此,才没有派出王家最重要的王世子。若真是拿王世子当人质,反弹定会更加激烈。」
「避开与皇国冲突,算得上英明决断,可这招只对我们秋津这一边有效,说来也是讽刺。」
「使节团中,说不定会出现想借机利用公主、王子在宫中建立门路的人。直接与国王谈判固然诱人,但若强行为之,阳鲜的守旧派必定激烈反弹。」
「为防万一,我已经让冬花监视使节团的动向。城内的动静,冬花也正放出式神调查中。」
「眼下,对那边的信息实在太过匮乏了。不过这正如战场上不可能把敌方情报尽收眼底,对军人来说,也算理所当然的处境罢了。」
「即便如此,情报也未免太少了……」景纪抱着臂,烦恼地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们连那位公主、王子是什幺性情都还摸不清楚。」
两人正抱着胳膊苦思,似乎已办完向本国通信的冬花赶了过来。
「大致的情况已经传达回本国了。」
冬花在坐于榻榻米上的两人身旁端正跪坐,利落地捋过和服袖口,在膝上叠好双手。
趁这个空档,贞英脱掉鞋子,径直跨上了馆内回廊。金叹了口气,跟在后面。
在旁听到两人对话的贞英,停下与老女官的争论,以语尾略显奇怪的秋津语反驳道。在她看来,与景纪直接交谈才有意义。
「有没有可能派刺客来?」
「……」
公主徐徐开口。
「妾身想与那男子说话。你们,暂且退下。」
贞英用阳鲜语嘟囔着,垂头丧气地垮下肩来。虽然自己也心知说得不好,可被人当面指出来,到底还是叫人沮丧。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视线在贞英与金之间来回移动。大概是在犹豫,该与贞英还是金光护说话吧。
而多年浸在宫中规矩里度日的老女官们,想要阻止公主与蛮族军阀首脑之子接触,同样也在情理之中。
向那位名叫深见真锄的倭馆馆长打听过位置后,贞英来到的房间里有三位男女。
「况且那是什幺,那个像妖怪模样的女子又是怎幺回事。竟让那种东西侍立身侧之人,越发不可信了。」
冬花以一副死心的口吻说着,看向走廊。景纪与贵通也狐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廊缘之外,延展开的是一座秋津风格的庭园。
「不如让这边的冬花作为我的代理,去陪殿下说话?」
「怎幺说呢……真让人嗅到宫中的黑暗啊……」
金正一脸为难地看着贞英。方才还侍立于李熙身侧的他,想必是因贞英擅自走开而慌忙追上来的吧。
「没有。敦义门事件已分别报送外务省与兵部省,估计他们正在协商应对之策吧。」
「那・是・不・行・的。」
「唔,既然如此你们便在那边候着便是!妾身是以父王代理之身,要与那男子说话的!」
「嗯。」
两位是少年,一位是白发红瞳的少女。异邦人也有这种发色和瞳色的人吗——初次见到异国人的模样,贞英不由暗暗称奇。
「……」
「有可能。另外,也要考虑咒术暗害的可能。倒不如说,对攘夷派而言,那俩小鬼在倭馆内部被害,对他们反倒更有利。随行的女官、武官的动向,也必须留意。」
唯一可称例外的,是在款待来访秋津使节的宴席上表演传统艺能的女性乐人。反过来说,这也可见阳鲜王国对本国女性与夷狄接触的恐惧之深。
贵通歪了歪头。
「干嘛?」
倒不如说,贞英觉得正该利用这次机会,主动与秋津皇国军阀门阀首脑的儿子建立联系。
「明白。总之我也会多留意那两位的。」
「词穷的时候再说。妾身想先试一试自己的话到底能传达到什幺程度。再说,接下来也许会讲些不便让女官们听的话。」
贞英用生涩的秋津语再次问道。
秋津皇国是由六个大军阀支配的国家。其首脑之子来到阳鲜,想必意味着最终的决断都托付给了这个男人。(这同样完全是贞英的误解。)
贞英以阳鲜语回答,再次将视线移回室内。
贞英以王族般洗练的动作,双膝并拢跪坐下来——这被认为是阳鲜女性端正的坐姿。
「那个……说来有点难以启齿,可看来你是没法把麻烦事都推给馆长了。」
「说起来,那两位打算在倭馆待到什幺时候?」
「接下来就差外务省的训令了。兵部省那边,可有什幺消息?」
不过,由于这是头一回对秋津人使用,但愿能够传达到……
「在此地,可有名为结城景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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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琢磨着究竟有何事,渐渐有说话声传来。那声音,正朝这边靠近。
对方还没来得及答话,一名男子便快步赶到贞英面前。他开口说的是阳鲜语。
「嗐,哪个国家的权力斗争都是漆黑一团,事到如今还有什幺好说的。」
冬花说着,望向厨房所在的方向。想必正用妖狐的听觉探听着倭馆内的动静吧。
景纪带着几分哂然,显出想开的态度。大概没有这幺粗的神经,便无法在政治场上活下来吧——冬花心中暗暗叹息。
礼曹佐郎金光护。
「给你添麻烦了,可妾身不能放过这个良机。」
「所以此刻,厨房的厨娘和女侍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殿下想与阁下谈谈,只是,女官们似乎认为年轻女性不该在秋津人面前抛头露面。」
例如,倭馆居留地的朝市上,若有年轻村姑摆开店摊,仅仅因为秋津人男性作为客人光顾,这名女性便可能被以「交奸」之罪——即与夷狄通奸之罪——处刑。阳鲜方面甚至要求秋津侧同样处死那名与女性有过接触的秋津人男性,曾由此酿成外交争端。
不是秋津语。
「……语尾,似乎有些问题。」
冬花厌烦地低语。
「告诉他们,不必行拜礼。」
「我就是结城景纪。」
以如此状态实在难以沟通,搞不好会引发外交问题,金便凑到贞英耳边说道。
「承蒙关怀,多谢公主殿下。敢问有何贵干?」
年纪大约与王世子兄长李钦相仿,或稍小一些。
两名少年中的一人站了起来。
景纪与贵通是武家男性的正式坐姿盘腿而坐——虽然贵通出身公家,但也是军人——冬花则在二人稍后方端正跪坐。
现身的是阳鲜公主李贞英,身后还拖着一位正拼命试图拦住她的老女官。她在景纪居室前停下脚步,定定地朝室内望着。
「唔,王族来了,若不好好招待一番就送回去,也确实说不过去。」
「万万不可,殿下。与那种禽兽般的男子说话,连魂魄都会被玷污的。」
景纪、冬花、贵通则重新直接坐在了榻榻米上。
「问题是有马老爷子,还有伊丹、一色那些攘夷派会怎幺动。另外,但愿国内舆论不要往奇怪的方向走。」
「在此地,可有名为结城景纪之人?」
女官们再怎幺将秋津人蔑称为东夷、蛮族,自己又不会仅仅见了他们一面,就被玷污了身子。
「……」
「一切责任由妾身承担。这是公主的命令。」
「你觉得我的秋津语如・何・啊?」
通过接触礼曹官员弄到秋津语课本,几乎全靠自学学来的秋津语,贞英头一次用在了与秋津人的交流上。为了有朝一日去秋津皇国留学所做的准备,总算没有白费。
「殿下,您擅自行动可让我们为难了。」
——真是聒噪。
不多时,说话声已经来到了景纪的居室之前。
他曾随父王仁宗为考察秋津皇国而派遣的通信使一行出使,是亲眼细察过那个国家近代化的开化派官僚之一。年纪轻轻便通过科举,三十岁出头被父王拔擢为礼曹佐郎之一。因能说一口流利的秋津语,此次肩负通译之责,随行于贞英等人身边。
「总之,应付那些棘手的王族就交给馆长,我们只等本国的指示便好。」
「关于此事——」见对方是贵通,冬花换了语气,「听说明晚馆长将设宴款待。」
老女官们以混杂着侮蔑、嫌恶与恐惧的目光,瞥向那三名秋津人。
令人惊讶的是,从她口中吐出的,竟是虽生涩却货真价实的秋津语。
「这样啊……」
就在贞英与女官们这般一来一往之际,金光护已然与景纪搭上了话。
「拜托了。」
景纪动身,将室内上座的位置让了出来。冬花又在那位置上铺好了坐垫。
从这个意义上说,派遣身为年轻女性的公主前往倭馆,本身就是异例中的异例;随行女官清一色都是久在宫中服役的老妇,也就无怪乎了。
「还有,听说齐军正为进攻阳鲜而作出兵准备,他们的动静也令人挂心。」
景纪叹着气说道,冬花却直直地凝视着他的脸。不知为何,那目光像是在怜悯他。
在阳鲜,原则上禁止年轻女性与秋津人男性接触。
贞英心想。
「那幺,你们之中,谁是结城景纪?」
贞英对这番拉锯已厌烦透顶,索性抬出了身为国王的父亲。老女官们果然一怵,闭上了嘴。
恐怕此次秋津使节团中最有实权的人,就是那位名叫结城景纪的男子。(这完全是贞英的误认。)
冬花问道。
其结果便是,与秋津人接触也毫无问题的女性,实际上只剩老妇人而已。
贞英对自己的秋津语不太有信心,便让金代为翻译。
「殿下,这里还是由我来翻译吧。」
「殿下!」
贞英向老女官们如此吩咐。
「殿下说,不必行礼。」
「是。可否将这些意思转告他们?」
景纪代表三人答道。既然这位公主想与自己说话,虽然麻烦,也只能由他来应对了。
三人的视线与公主的视线交叠。
三人都不通阳鲜语,面面相觑。
当然,秋津皇国中通奸私通同样是重罪,但只因光顾过异国女性的店铺便要求处刑,即便对照秋津的法律,也是强人所难的要求。最终此事以将该男性驱逐出境——即强制遣送回国——而告收场。
「说实话,也许还不如干脆来个政变,反倒轻松些。」景纪像是发牢骚般说道,「既然公主和王子都到了倭馆,他们的安全咱们也不能不考虑。把王族派到倭馆来,想必在宫中也有不少反对声浪。若那两位在滞留期间出了什幺事,『倭人果然是蛮族』的说法就会让攘夷派声势大振,开化派国王的威信也将扫地吧。」
金光护将方才与贞英的交流扼要转述给了景纪等人。
「明白了。」景纪听完,点了点头,「我们这边也会尽力理解殿下的话语。」
就这样,景纪与贞英之间一场意料之外的会谈开始了。
「我,想促成父王之交涉成功。故此,望能继续谈判。」
「殿下,这话不该对我说,而该对使节团的全权们说吧。」
景纪体贴地考虑到少女的情况,尽量用慢一些的秋津语说道。公主的秋津语虽然助词和语尾有些异样,却还没有到无法理解的程度。倒不如说,身处王宫却能把秋津语学到这个地步,已足以令人钦佩。
至于请求谈判继续的内容,或许是受父王仁宗之命说的,但从她积极想要开口说秋津语的样子来看,这少女想必是支持开化派父亲的。
而且,她也具备足够的头脑,能够准确理解自己来这座倭馆的原因。
但问题是,她为什幺要对景纪说这些话。
「殿下,请容我禀明一句。」
第一个察觉到贞英认识有误的,是曾随通信使出访过秋津皇国的金光护。
「殿下若想向相当于正使或副使的人物陈请继续谈判,那不应是结城阁下。」
「什幺意思?」贞英是真的疑惑,「此人是军阀首脑之子吧?那为何没有决定权?」
「在秋津国,外交由外交官负责。结城阁下不过一介武官,并不握有谈判的决定权。」
「……也就是说,与他说了也是白说,对吧。」
贞英愕然于自己的失态,确认道。
「倒也不至于白说……这样吧,请容我先与结城阁下谈谈。」
于是,金转身面向景纪。
「失礼了,结城阁下。殿下似乎误会了,以为阁下是电报敷设谈判的最高负责人。」
原来如此,景纪心想。在她看来,大约是认为身为六家之人的自己握有谈判的最终决断吧。这恐怕是因为她对秋津皇国——一个由军阀支配的国家——只有流于表面的理解的缘故。
「……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多谢。不仅是殿下,我个人也深切期望谈判能够继续。」
景纪嘴角浮现出极淡的笑意,想来定是因为自己的秋津语太过生涩。
倒不如说,她甚至开始觉得,主动跑来劝人继续谈判——父亲分明没有这样命令过她——完全是自己急不可耐、多管闲事了。
作为开化派的金,同样不愿错失这得来不易的近代化良机。
为了这个国家,自己一个人丢丢脸,算不了什幺大事。
「此次事件,实在是一场非常不幸的变故。但那并非阳鲜的全体意志。」
但贞英觉得,就算丢丑也无妨。
「……」
自己究竟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幺?
同样的自问,再一次在贞英心中盘旋。
另一边,能够听懂二人对话的贞英,一方面为结城景纪这个少年的为人感到安心,一方面又为自己的无能而满心羞愧。
「请你,好好教我你们国之事。」
所以,这位公主少女心想,眼下的当务之急,便如父亲嘱咐的那样,先向秋津人学习吧。
虽然这番交流带几分外交辞令,但两人都借此在相当程度上理解了对方。
「我也如此以为。此次国王陛下费心派遣王子殿下与公主殿下来探望首席全权阁下,我相信这正是贵国以诚意对待此次谈判的明证。」
景纪得以确认金光护这位外交官——以礼曹佐郎的身份而言,作此判断应当无误——属于开化派;另一边,金光护也确信这个出自身为军阀的少年,并非守旧派们所警惕的那种野蛮东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公主殿下竟要亲自前来说服继续谈判,这份热忱实在令人敬佩。我也会向本国及使节团传话,说明王子殿下与公主殿下的来访,是国王陛下对继续谈判抱持强烈意愿的明确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