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假如伊田死了(中)】
《伊田的烦恼》 · vertinno · 1.3万 字
【阅读提示:本篇番外是第30章“穿越风雪,然后与你相见”中伊田真的在雪地中一睡不起的世界线,与原作剧情无关,且为超现实背景,只是我一个突如其来的脑洞罢了,请在阅读前默念三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早晨醒来的时候,母亲还没有睁眼。我悄悄地爬起身,披上棉衣,走出了家门。
虽然母亲专门吩咐我不要出门,但发生的事情还有太多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我必须做些什么,才能让呈现在我面前的脉络变得更加清晰。
村庄中央的广场上聚集着不少人。他们大概是要去神社拜见巫女大人,请求她帮忙驱除作祟的现象吧。
说实话,我对她的事情也很感兴趣,站在巫女大人的面前,我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妙感觉,就像是……我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一般。
这很奇怪,因为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见过她。但是,在这样特殊的时刻,任何奇妙之处都有可能蕴藏着至关重要的秘密。
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坎坷不平的山道,最终停留在神社的大门前。年迈的村长小野爷爷拉动了连着铃铛的麻绳,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是有事要见巫女的信号。
不一会儿,巫女大人就从大门后现身。她对大家露出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巫女大人比昨天和我分开的时候显得更没精神,眉眼间都带着一层疲倦感。
村长向她讲述了宗名家的女儿失踪的事情。巫女大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自从发现我也在人群中之后,她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瞥视着。幸亏她掩饰得很好,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是神隐啊!”小野爷爷的情绪有些激动,“还请巫女大人一定要保护我们这些村民的平安。”
巫女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都跟我一起进来。我想,神社中应该保存着那些记载安抚神明作祟方法的典籍。”
跟在她的身后,我们穿过长长的参道,来到恢宏的正殿前。不过,我们并未像之前那样上前参拜,而是绕过挂着绘马的挂架,一直向神社的后院走去。
这里是巫女大人居住的地方,平日里不允许其他人进入。一直以来,她都是在这里独居。
从怀中取出钥匙,巫女打开了那把有些生锈的大锁,将我们引入了后院。后院的面积并不大,但各种摆设都很精致,显露着一种庄重的感觉。
有些奇怪的是……这里的摆设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如果有人一直在这里居住的话,应该不会……
我又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把生锈的铁锁,总感觉它让人能联想到……阴森的地牢。
“那里是梯子。”巫女大人开始指挥起来,“有没有人能够把它搬到这里来?”
立刻就有年轻人按照她说的开始行动起来。巫女大人深受村民们的爱戴,同时,除了这一层身份之外,她还是一位拥有着难以想象的美貌的少女,若是有什么让她对自己留下印象的机会,很多人都会想把握住吧。
少女绕过我,径直走进屋子,对着我的母亲行了一礼。
“村里的几个大户牵头成立了调查团队,发誓找出那个本不应存在的人,然后把他送到我的面前。希望他们能成功。”
不可思议的是,少女的眼圈竟有些泛红。
身手矫健的男人爬上梯子,三两下就将一个小盒子取了下来。
猛然转过头,我和母亲对视着,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惊恐。不管是谁正在敲响我们家的门,他的脚步声都好轻,以至于让我们一点都没有听见。
皱着眉,巫女蹲下身,看着女人的情况。她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是……那个不存在的人,要来取走我们的性命吗?还是说……村民们已经认定我们就是不存在的人,要把我们送上处刑台呢?
这个短短的词汇在我的心中毫无理由地激起了波澜。
日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熬。我和母亲担惊受怕地躲在家里,既想知道在那之后村子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敢轻易出门和别人接触。
“能否请您把上面的内容读给大家听听呢?”
走出街巷,来到广场,这里正围着不少人,村长小野爷爷也在其中。见到巫女大人的身影,他连忙跑了过来。
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我刚走向灶台,就听到从大门的方向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
“没事的,没有什么地方是比巫女大人身边更安全的了。”
“概括来说。”村长还向大家说着些什么,“这份古籍上记载,作祟开始之后,就会有接二连三的人遭遇神隐,若是放任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则会演变成某种更为恐怖的局面,所有人都有性命之危。”
闻言,在场的人们开始陷入了人人自危的状态之中,纷纷用惊恐的眼光看向身边的人。在这一刻,每个人似乎都成为了别人怀疑中的那个“本不应存在”的人。
“不过……擅自吃丈母娘的醋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啦。不如说,能看到松坂和你母亲之间这么融洽……真的是……真的是……”
“不知道……村子里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如果你们认定我是那个本不应存在的人的话……”我鼓起勇气,“那就杀死我一个人就好了。母亲已经在村子里生活了好多年了,大家也都知道,她不可能是……”
巫女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在说一件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一般。
听着背后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并不是那样的原因。”
“……松坂说得对,不能让您接触我……抱歉……”
卷轴的内容非常长,又充满了晦涩难懂的古语词汇。然而,我全部的注意力,此时都被最后的那个落款吸引了过去。
“真的……没办法了吗?”
说着,少女的眸中闪过一抹哀伤。
“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身为普通百姓,竟然想要触碰巫女大人的金身玉体,请您宽恕。”
“你们这是在……”
……伊田?
“我……我去做饭吧,一直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整个白天。在此期间内,我和母亲说过几次话,但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移到作祟和不存在的人身上,最后只能在叹息和轻微的颤抖中停止。
男人抱着妻子,开始了嚎啕大哭。伊田默默地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我跟在她的身后。
“求求您了,巫女大人,不管用什么方法,请一定要救救她!”
“不行,母亲!巫女大人说,千万不要碰到她的身体!”
“当然可以,巫女大人。”村长展开卷轴,“……岁末月,祭谒平祟,煌祸已除,然恐后世之继发,故留此书……若祟至,状若神隐者二三人事,无可止……至于彼世临时,则诓无安地,人人无保,恐如炼狱……”
不行,必须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才行。强烈的危机感冲散了之前因为某个名字而被激起的感情,我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从现场溜走,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欲克此大难,需以明察……祟至时,必有彼人同现,其人本不存世,以非人之形匿……寻并除之,则宿咒可解,常世得安……子孙后代必牢记之……伊田宗族。”
门外,站着黑色长发的巫女。少女的身姿包裹在夕阳之中,让她显得比平时更加温柔。我愣住了。
我连忙喊出了声。
伊田……伊田……伊田……
母亲,快躲到里屋去。我拼命用目光向母亲传达这样的信号,她僵在原地,视线犹豫地在我和房门之间徘徊。
“家里储存的粮食足够再支撑一段时间,最近尽量不要出门,更不要有什么会引起别人怀疑的举动,听到了吗?”
“下午好呀。”
巫女大人向我的母亲征求着许可,而我们这边当然没有拒绝的选项。
男人将他背着的女人放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巫女的面前。
“巫女大人!”
还想继续问些什么。但是,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看着她的举动,母亲有些惊慌。
“我有些话想对令嫒说,请问能允许我和她出去一趟吗?”
……伊田宗族?
好了,快进去,由我来对付就行。再次向她使了个眼色,我也不顾母亲的反对,将她强行推进了里屋,把帘子拉好,确定从外面看不见之后,这才胆战心惊地走向房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我们家一贫如洗,我和母亲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在其他的村民之中并没有什么朋友,也就是说……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我们就会成为最容易受到恶意侵袭的对象。
“从这里爬上去,我们需要的典籍应该就放在房梁上的一个盒子里面。”
“这么多年……真的是辛苦你了啊。只有在这个世界,才能短暂地感受到母亲是什么……”
少女摇摇头。
女人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她那张年轻的脸颊上正布满着狰狞的痛苦,身体不停地在地上扭曲着,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呜咽声。在她的右手处,一块肌肤已经变得像鲜血一样红,就和……那种花的颜色一模一样。
少女自顾自地说着。我已经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了。
某种强烈的感情开始激荡。我惊慌地注视着自己内心的变化,因为不知道这种变化的起因,所以也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这份没来由的情绪疯狂地膨胀。
最终,无计可施的我们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少女苦笑一声。巫女大人忍不住想要拥抱我?这是为什么呢?我弄不明白。
而疯狂的人群,往往比鬼魂本身更可怕。
接过盒子,用一块毛巾仔细地擦拭上面的灰尘之后,巫女小心地将之打开。因为站在很靠后的位置,我看不见盒子里放的是什么。直到巫女大人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我才看出那是一条纸张有些泛黄的卷轴。
“没办法的。我之所以叮嘱你们不要碰到这种花,就是因为它具有如此剧烈的毒性。一旦被这种毒素侵身,我也无计可施。如果可以的话……给她一个痛快吧,这样她还能少受点苦。”
还没等我从刚才那件事中回过神来,另一件事情就接踵而至。
“我们抓住了那个本不应存在的人!”
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向我们跑来。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在说出上面的话之后,她用巫女服长长的袖子掩住脸颊,擦掉眼眶周围渗出的泪珠,重新对我微笑。
当然,村落的神社是由伊田宗族代代掌管的,所以留下这条卷轴的人大概也是伊田家的祖先……现任的这位巫女大人也姓伊田……奇怪,之前我为什么会连巫女大人姓什么都忘记……可是……
男人不依不饶地跪在巫女面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妻子在自己面前受苦,那种心碎的感觉我也能体会到一些。
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出门,所以我并不清楚村庄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那件事应该已经传开了,大家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吧。
巫女的目光扫过广场。
“巫女大人!”
出门前,母亲担心地看着我。
“巫女大人,请您一定要救救她!我的妻子不小心碰到了您说的那种花,现在就……”
“我的确应该好好地感谢您。感谢您将松坂带来了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您当初历经苦痛生下了松坂,我也不能……”
闻言,巫女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那时的人们还能保持理智。
我看向她的背后,发现并没有跟着其他人,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但是,我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啊,我竟然还没有拜见松坂的母亲,多有失敬,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辛苦了。”
“不过……如果是以前,那个被你拼命保护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嗯,总感觉有点不是滋味啊。”
她的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实呢?还是说,仅仅是为了安慰我,不让我太难过而说的谎呢?我无法分辨。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能保护母亲就行,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抱着这样的觉悟,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这上面还写了,想要除祟,就必须找到我们之中‘本不应存在’的那个人。已经有非人的存在隐匿在了我们当中,如果不能及时把他找出来并除掉,典籍上记载的恐怖事态就会降临。”
他向我身边的少女行礼,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在我的身上过。
母亲在她面前显得战战兢兢的。也对,巫女大人本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家高攀不起的存在,直到现在,我也没明白为什么她会没来由地对我展现出那么亲近的态度。
“注意安全啊。”
“不不不,巫女大人,怎么能让您……”
她对我招了招手,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示意母亲放心,然后和巫女大人一起离开了家,走在村庄的小道上。
回到家,已经醒来的母亲似乎想责备我不听她的话出了门,但我气喘吁吁地抓着她的手,给她讲了今天的所见所闻之后,她就陷入了和我相同的忧虑之中。
本不应存在的人……非人的存在隐匿于我们之中……没有什么是比这更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了。因为,除了需要时时刻刻忍受身边之人可能就是厉鬼的恐惧之外,还需要提防猜忌的矛头指向自己,让自己变成那个本不应存在的人。
“没办法。这种花的毒素对你们而言,是一定会致命的,我的身体也有着这样的毒素。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忍不住拥抱你了吧。”
少女的笑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
“已经……”
“不过,不用因为这种事情太过伤心。”她轻声安慰我,“你在这个世界里所看到的……并非是真实的景象。并没有人真的会死去,换句话说,死去的并不是真正的人……所以,就当是梦中所见就好。”
听着他的话,周围顿时变得一片哗然。没有人会质疑前代驱除了作祟的巫女所留下的典籍,因此恐惧和慌乱开始在人群之中蔓延,嘈杂的交谈声中充满了不安和紧张。
刚刚忍住的泪水再次从少女的脸颊滑落。见状,母亲似乎想上前搀扶她。
“好啦,不说这些你听不懂的事情了。我之所以过来,是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可以吗?”
阅读着上面的内容,巫女大人秀丽的眉毛轻轻蹙起。过了一会儿,她才把卷轴递给了村长。
“神隐又发生了,这次失踪的是丰川家的次子。”
若是被大家当成那样的人……下场应该会很惨吧。
我的母亲也是个聪明人,很懂得察言观色,当下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哈哈哈……松坂啊,无论到了哪里,你第一时间考虑的永远是别人啊。”
我犹豫着。听到我们对话的内容,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母亲也从里屋探出头来。
小野爷爷兴冲冲地向她报告。巫女挑了挑眉,不过,她的神情并未产生什么变化,似乎是……并没有把这件事当真。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从最近的地方,看着她神色细微的差异,我明白了这一点。
为什么呢?
不安的疑惑在我心中扩大。某个一直以来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
她知道别人不可能抓住那个不应存在的人,也就是说……她知道那个不应存在的人究竟是谁,更恐怖的可能性是……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被五六个人抓着,押到了巫女面前。
“冤枉啊,巫女大人!”男人喊叫着,“我看到村头那个臭名昭著的流浪汉发了疯,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作祟’、‘灾祸’之类的词,我觉得他就是那个不应存在的人,所以才会那镰刀把他的头砍下来的……我真的不是那个不应存在的人……你们……你们都认识我没错吧……我不想给村子带来灾厄……”
男人的话语越来越混乱,鼻涕和眼泪一齐从他的脸上流下。
疯了,全都疯了。看着他的表情,再看看那些押着他的人的表情,我惊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村民们都已经被作祟逼疯了。他们病态地彼此仇视,疯狂地寻找他们之中的那个“非人的存在”,并已经上升到了自相残杀的程度。
或许,这才是典籍中记载的“炼狱”的真实面貌吧。
只是,那位古代的巫女并没有预料到,仅仅一天的时间,就足以让炼狱降临人间吧。
“人……大家都不是人……”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这边的事所吸引的时候,广场的另一端也传来歇斯底里的嚎叫。一个女人发疯般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在地上爬行,一边这样喊着。
“你就是那个不应存在的人!”
女人的叫喊戛然而止,因为她的头颅被一把巨大的铁锹拍地粉碎。一个男人喘着气,拎着带血的铁锹,站在她的尸体旁边。我认得他们,他们曾是夫妻。
再也忍受不了,目睹了这一切地我不顾一切地向着远离人群的地方逃去。
双腿好痛,但是不能停下来。我就这样一直跑着,跑着。
直到全身上下都在传递着强迫我停下来的信号,我这才停住脚步,弯下腰,大口喘着气,缓解着因为剧烈运动而造成的疲劳。
“巫女大人……您应该就是那个‘本不应存在’的人吧?”
“不管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忙的。”
到处都是枯木的山岗上,少女娇小的身躯笼罩在沉沉的暮霭中。她背对着夕阳,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在那之后,我就详细地向松坂讲述了自己的计划,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不会……不会……”
受我控制的这些红色雾气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能够净化所遇到的一切生物,包括人与鬼。因此,它也是我现在最有力的武器。
房间里一片黑暗,并没有点灯。我用眼角余光看到松坂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着。
“首先需要做的,就是清晰地认识到我们正身处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巫女大人……不,从今以后,这个称呼就不需要了……伊田轻声说着。
巫女的心情似乎非常舒畅,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开满鲜花的山岗上回响着,似乎是要把长期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惆怅和苦闷全都发泄出来一般。
“虽然……我也很想拥抱松坂,现在已经忍耐得很痛苦了,但是……现在还不能碰我的身体。”
漫山遍野都开遍了红色的花。既然昨天已经看到,这些花朵都是都是从她的鲜血中生长出来的,那么……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从昨天开始,面前的少女就不断地在我面前展示着她身上那些超出常识范畴的特征,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她这么做,究竟有着各种考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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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先前谈论正事时那种严肃的氛围逐渐褪去,话题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伊田的惊呼声让我从癫狂般的喜悦中惊醒。
“是这样啊……”伊田叹了口气,“他还真是……过分,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话啊……”
“是山上吗?”
“我们晚上应该去哪儿住呢?”
“鬼魂是真实存在的,真好啊。”松坂感叹着,“从以前我就在想,人们总是怕鬼,但是,如果鬼是存在的,那么许多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天人两隔的情侣、无法团圆的一家人、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兄弟……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地永远在一起了。我不相信那些温柔善良的人,成为鬼之后就会变得有多么邪恶。”
“等等!”
“嗯……松坂的母亲在生下你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所以,我也能体会到你和她久别重逢时的心情,但是……很遗憾,她的确并非生者。”
这三句话中有一句是骗你的。
巫女将昨天别在鬓角的花朵摘了下来,将之随意地丢在地上。有些枯萎的花朵迅速地分解着,几个呼吸之间就没入了黄土,消失不见。
“小心,让我来。”
“那……我的母亲也是吗?”
“哦?是什么呢?”
“并没有人的气息,同时也不存在战斗所留下的痕迹。我想,松坂的母亲应该是出门了吧。”
少女脸上的悲伤情绪迅速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表情。
身体擅自行动了起来,双眼被泪水变得模糊,我向前踏出一步。
伊田就在我面前……我又一次看到了伊田……奇迹发生了……我还能再次沐浴在伊田的笑容之中……太阳还没有熄灭……好温暖……
“这样啊……”
很快,我就和松坂达成了一致。
再一次见到松坂,感觉她比以前更可爱了,让我难以抑制想要立刻拥抱这个可爱的女孩的冲动。
“我……有一件事不得不向你提问。”
在这一点上,我也同意她的意见。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嗯。”少女的脸颊上带着些许哀伤,“对不起……我没能遵守和你永远在一起的诺言……伊田果然是个大骗子,对吧?”
总感觉松坂一抓住机会就在不遗余力地夸奖我,这让我有点害羞……嗯,自己可爱的女朋友夸奖自己,坦率地表示感谢就可以了吧?可以吧可以吧?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伊田咬着嘴唇。
既然已经和松坂相认,那么接下来,就是时候放开手脚地大干一场了,就算是死神,伊田华也要和它战斗到底。
就这样,我们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了村子里,向松坂的家走去。
“曾经……我也不相信人能够起死回生。但是,我无法否认自己眼前所见之物。既然能来到这样的世界,那么……我想这并不是毫无希望。”
松坂的声音中隐藏着恐惧。如果在她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母亲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想这会成为她一生的遗憾吧。
“嗯……我有一个计划。”
“是啊。”
“哈哈哈……”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松坂观察地还真是细致呢……真不错真不错。”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退一步来讲,在这个死后的世界里,我是否真的拥有“身体”还是个未知数。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确变成了某种比最可怕的幽灵还要危险的存在。
喉咙滚动了一下。我睁大眼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抬起头,直视着花海中微笑的少女。
“话说……我们这个其实是恐怖故事短篇吧,怎么感觉到了这里,已经完全没有恐怖的氛围了啊!”
“之所以能够成为恐怖故事,那都是因为故事是从人的视角叙述的。因为未知,因为不能理解,所以才能细思极恐,才会让人害怕。如果有一篇从头到尾都从鬼的视角来叙述的恐怖故事的话,读者们大概只会觉得它温馨感人吧。”
抬起头,巫女就站在我面前。
“松坂,或许你已经察觉到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也就是‘彼世’。生活在村落里的人,除了你之外其实全都是亡灵,包括我在内。只不过,我现在还没法判断它们是真实存在着的魂魄,还是仅仅倒映在我们脑海中的幻影。”
“……伊田?”
“而且……像伊田这样可爱的鬼魂,难道真的有人会觉得害怕吗?”
发生的各种事都超出了常识的范畴,因此我只能手足无措地向伊田寻求答案。
“巫女大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太不寻常了:无法触碰的诅咒、从鲜血中生出的花朵、诡异的移动速度、仿佛无人居住的住处……”
“嗯。看来,你已经很顺利地想起来了呢。”
手扶在门板上,木制的门板被我的身体迅速腐蚀着,表面处变得焦黑。
“丰东野高中……三年级……坡道……综合楼四楼的教室……画板……神社后山的树林……杀人案……宇宙祭典……文化祭……烟火大会……藤林神社……比嘉……佐藤……山上……告白……圣多弗朗明哥学园……”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不寒而栗。
狂乱的潮水涌进脑海,大片大片的记忆复苏着。我仰着头,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我露出微笑的女孩。
松坂按照我说的做了之后,我就开始让红色雾气弥漫在整个室内。这些极度危险的气体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我站在外屋的中央,闭上眼,仔细探察着周围的变化。
在我重新将红雾吸进体内之后,我可爱的女朋友这才拉近了和我之间的距离。我们点亮了油灯,向室内看去。
“……死后的世界?”
伊田就是这样。名为伊田华的少女从未在困难面前退缩,即使是生死这样的大事,她也能勇敢地面对,让自己的智慧和决心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就算死神正站在她的面前,伊田也有着直面它的勇气。
听到我的问题,巫女愣了几秒,接着露出了有些玩味的表情。
“到门外去,尽量离我远一点。”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含义。
危机感涌上心头。如果说,那群已经陷入疯狂的人们将她的母亲当作不应存在的人,而加害于她的话,那么我们现在很可能面临需要战斗的局面。在这个世界里,由我来做这些事比松坂要方便许多。
“是谁给你说的这些话啊?”
“没事的……自从回忆起了所有的事情,我就猜到那并不是我真正的母亲……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和记忆中毫无印象的母亲相见……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啊……终于轮到我了……抱歉哦,之前由于正处于“该人已死亡”的状态,所以连我的视角都没有……哼哼,只有松坂一个叙述者的小说,根本就不是“伊田的烦恼”嘛,就算是不计入主线剧情的小剧场也不行。
伊田皱起了眉头。我沉默无言。
少女俯下身来,拉近了和我之间的距离。从她水灵灵的双眼中,我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温柔情愫。
“不……是我害死了伊田,如果不是为了来找我,伊田就不会……”
伊田热切地望着我。
她是怎么跟上来的?刚才从那个广场上逃走的时候,我明明看到她还站在原地,而且……她的体型非常瘦弱,看起来并不是擅长奔跑的类型,甚至还穿着巫女的长裙……
“比起这些,现在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变成鬼魂之后感到全身轻松,之前困扰着我的身体疾病和精神疾病全都烟消云散了,真的是太好了。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当我发现你也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还以为松坂在我死后做了什么蠢事。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你,感应到你并非是亡灵,而是借由和我之间的某种极为强烈的羁绊,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的时候,我重重地松了口气。”
屋内并没有人的气息,但我知道,既然是在常识之外的世界,就会遇到常识之外的敌人,掉以轻心是绝对不能犯的错误。
……什么?
我在山坡上坐下,松坂坐在我的旁边。
松坂叹了口气。少女伤心的样子惹人怜爱,我想要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或许存在能让伊田复生的可能,伊田或许能够再一次回到我的身边。我的心如同枯萎的树干上重新生出了新芽一般,再次焕发出勃勃的希望。
我摇摇头。
少女仰起头,忍住了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没有让它们流下来。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啊。
一个又一个的词语从少女口中吐出。轻灵的嗓音宛如有着魔力一般,每次响起,都会让我的心灵为之颤抖。
理解现状,并且充分利用自己所有的底牌,来创造出期望中的未来。既然我的意识还保持清醒,那么无论身体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就会这样去做。
浓郁的红色雾气从体内涌出,覆盖着全身,我紧紧地盯着黑暗之中,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反复确认这一点之后,我松了口气。
变成鬼之后依然是个性格既扭曲又不坦率的坏孩子,我还真是无药可救啊。
她的笑容是那么的美丽,但落在我的眼中,却使我更加毛骨悚然。
“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您为什么在我面前完全不隐藏这件事呢?在我看来……您就像是故意要把它们都告诉我一般。”
唔,再次掌握了话语权的感觉真棒,我简直感到神清气爽。在这种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呢……当当,答案揭晓,当然就是我们久违的说谎环节啦!
“伊田……能够起死回生?”
“很抱歉让你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不过,请不要把它们放在心上。”
“和我一起住到神社来吧,那里比较宽敞,而且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松坂也可以把你的母亲一起接过来住,我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地孝敬丈母娘才行。”
“我当然不会向你隐瞒了,因为……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松坂才是那个‘本不应存在’的人啊。”
松坂低垂着目光。
我依然没法回答。
“嗯。我现在正在做这样的尝试,而我也需要松坂的帮助。”
外屋的桌子上,用灯台压着一张白纸。
松坂用犹豫的目光看向我,我向她点了点头。见状,她走上前去,拿起那张纸,借助着油灯摇曳的光亮,阅读起上面的文字来。
我看到松坂握着白纸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把纸张都抓得褶皱了起来。
“伊田……也看看这个吧。”
她长出了一口气,将那张纸递给了我。
[致小爱: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辞而别了吧,抱歉哦。]
[与世长辞之后,我从未幻想过有一天能够再次与你相见。母女同心,当你跨越两个世界之间的间隔,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真的是大吃了一惊。]
[首先是悲伤。起初我以为,你像我一样,过早地离开了那个世界。如果真的是那样,在你死去的时候,应该抱有相当多的遗憾和悔恨吧。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小爱的身边,想要安慰你,和你一起踏上通往彼岸的渡船。]
[但是,在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小爱并不属于这里。你还活着,你的身上还散发着强烈的生的希望。即便如此,我还是留在了你的身边,因为……我真的很想多看看自己的女儿,多看看在我离世的时候,还是个可爱婴儿的小爱。]
[巫女大人……不,应该叫她伊田小姐更合适吧。伊田小姐来到这里,向我打招呼,说着“向丈母娘问好”之类的话时,我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伊田小姐感谢我生下了你,感谢能够与你相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无可置疑的真诚情感。光凭这一点,我就能体会到她究竟有多么爱你吧。]
[真好啊……当初去世的时候,我最大的牵挂就是小爱。我害怕在我离开之后,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能保护你,没有人能在你哭泣的时候拥抱你。但是,见到伊田小姐之后,我就知道,已经不需要由我来为你操心了。]
[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当小爱恢复记忆的时候,我也在这间屋子里感知到了。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丰东野村并不是我应该在地方。这里……很奇怪,聚集在村里的村民既非生者,亦非亡者,而是由单纯的恶意汇成的恶灵。我不知道原本应当是安宁归所的彼岸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想,这应该和伊田小姐的到来有关。]
[伊田小姐的确已经死了。但是,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些许和寻常亡灵不同的地方。也许,真的存在什么契机,能够引发足够大的奇迹,让她起死复生也说不定。]
[身为母亲,我也没法帮到小爱和伊田小姐更多的忙了。我只能祝福你们,无论你们走向何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请记住,我永远地祝福着你们,祝愿你们能拥抱比任何人都更加美满的幸福。]
[爱你,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和小爱在你的梦中相见哦。]
抬起头,我发现松坂正小声抽泣着。
“对不起,现在……还没法拥抱松坂。等到我复生之后,一定会好好地补偿你的,想拥抱多久,就拥抱多久,好吗?”
想要安慰她。我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在最爱的姑娘哭泣的时候,我只能站在原地,连伸出手拥抱她的资格都没有。
松坂摇摇头。少女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而这个灾祸,就是我自己。为了复生,我将在这里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灾祸,吞噬这个世界里的所有。
“您终于回来了。我们已经把所有的嫌疑人都绑到这里来了。他们全都是异端,是对巫女大人和您侍奉的神明不敬的罪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那个不存在的人一定隐藏在他们之中,只要把他们全都处决,村庄就一定能恢复安宁,我们全都可以得救!”
“至于彼世临时,则诓无安地,人人无保,恐如炼狱。”
所以,灾祸已经不远了。
“嗯,我同意将他们全部处决,立刻行刑吧。”
它大概是指当生者的世界和亡者的世界互相接近的时候,就会发生如同炼狱一般恐怖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
“请您下令!”
“没事的……我并不伤心……能够见到母亲一次……就已经是我连想都没想过的了……我不会再奢求更多……我已经很幸福了……”
这句话隐藏着玄机。这里是死后的世界,相对于生者日常生活所居住的那个世界而言,是“彼世”。但是相对的,对于这个世界里生存的亡灵们而言,这里反而是“常世”,而生者的世界就是“彼世”了。
想要阻止灾难,就必须打败恶魔,也就是我,而松坂是我的弱点。那条卷轴,就是对村民们最后的忠告。
松坂缓缓地摇了摇头。她颓唐地萎靡下来,做出这样简单的动作仿佛就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一般。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些什么。
远远地,我就看见人群正挤在神社门前。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视线越过他们,我看到了正被捆缚着,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他们之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比我和松坂还要年轻的姑娘。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他们疯狂地扑向那些不幸的嫌疑人。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神社里走去。
我回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条卷轴上记载的内容。
“巫女大人,请您下令吧,把他们全都处决!”
少女正低着头,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村长小野向我跑来。他的脸兴奋得涨红了,双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若祟至,状若神隐者二三人事,无可止。”
“我知道的……他们都是不真正的人……仅仅是恶灵而已……而且,为了能让伊田复活,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现在,真正危险的是伊田和我,整个村子都是我们的敌人,而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所以,他们自相残杀,不把怀疑的矛头转移到我们身上,对于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人们一齐涌了上来,我退后着,同时将松坂挡在身后。
我想,我之所以能够在死后进入这里,松坂之所以能够在还活在世上的时候就误打误撞地进入这里,应该就是因为“彼世”已经临近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太过接近,以至于产生了紊乱吧。
这句话,讲的大概是作祟开始之后,就会不断地有人遭遇神隐,如果不彻底解决事端,神隐的现象就不会停止。我知道,目前神隐已经开始发生了,到现在为止,我至少知道有四个人遭遇了神隐。
“巫女大人!”
“怎么?觉得不忍心吗?”
松坂是那个“本不应存在”的生者。对于这里的村民们而言,只有杀死她,才能打败我,才能阻止我即将引发的灾难吧。
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直到松坂恢复平静,我才和她一起走出了屋子,向神社慢慢走去。离开家的时候,松坂将母亲留下的信叠放整齐,收进了衣服中,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的确,境况就和她所说的一样。嗯……让我想想用个什么比喻会合适一点呢……对了,就用年轻人之间很流行的狼人杀游戏来类比吧,我和松坂此时就是混进了成百上千的村民之中的那两匹狼人,因此,我们必须小心地隐藏好自己。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多少为别人考虑的余裕。
不光是他,周围的人们也全都笼罩在极度狂热的气氛中,似乎连呼吸声都比平时更加粗重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松坂的这些话,究竟是想要说服我,还是仅仅为了说服她自己呢?我不得而知。
回到神社的后院,将用沉重的铁锁牢牢地将院门锁好之后,我才看向松坂。
我轻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