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笑容[thinking]

头疼得像要裂开。

“我出门了。”

为了不让母亲从我的语气和神情中看出我究竟有多么虚弱，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拼命地按住额头侧面，压抑着由内而外从脑海里溢出的疼痛。

牵出脚踏车，我在跨上车的时候就犹豫了。以现在的状态，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翻倒在路边，摔个七荤八素。

或许，从现实情况来看，今天不出门在家休息会是更理智的选择吗？但既然想到了这一点，我就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凭理性行事的孩子，越是不能做的事情，我就越要去做。骗你的。

已经和松坂约好了。仅仅这一个理由，就使得“今天不出门”这样的选项不复存在。

呼吸有点困难，就算把嘴稍微张开，辅助进行呼吸也无济于事。我这才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因为过于仓促而忘了吃药。

胃袋强烈地痉挛着。我把用手推着的脚踏车扔在路中央，在路边蹲下身来，不停地呕吐。因为什么都没吃，所以只停留在了干呕的程度，但这种感觉更让我难受。

所幸这条路上人迹罕至，被我扔在路上的脚踏车并没有挡住别人的路。看来，就算我也像它一样，就这样躺在路中间，应该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吧。骗你的。

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走路的力气，我费力地把脚踏车扶起，紧紧地抓住车把，加快了脚步。

虽然没有看时间，但应该已经不早了。让松坂等太久的话会使她伤心，那个爱我爱得非常深沉的女孩有着喜欢胡思乱想的毛病……这也不能算是毛病吧，至少我还挺喜欢她这一点的。总之，比起我这副怎么样都好的身体，不能让松坂伤心是排在第一位的。

所以，我便开启健步如飞的模式，几分钟之后就站在了松坂家门口……骗你的。实际上，我走走停停，在树荫下休息了足足四次，才走完了这段我家和松坂家之间短短的路程。

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性格就会变得越发恶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发现自己撒谎的频率直线上升着……

说到底，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也要撒谎，根本就毫无意义嘛……骗你的，为了不让松坂伤心而赶快出现在她面前根本就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一等一的……

啊啊啊好烦，我又在试图通过熟练地撒谎来转移注意力了。头部剧烈地疼痛起来，好想伸手抓自己的头发，但把长发抓乱了之后还要去见松坂是对她的不尊重，所以我忍住了这样的冲动。

终于，克服了诸多困难之后，我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不需要敲门。我从怀中掏出那把珍藏着的钥匙，小心地转动了门锁。

见到松坂之后，要怎么向她道歉呢？如果是那孩子的话，因为我来晚了而抱有的感情应该是担忧而不是愤怒，但这反而会使事情变得更为麻烦。化解愤怒有很多种办法，但人们往往不擅长应对真心关怀他们的人，这也许就是人心的矛盾之处吧。

无论如何，在门口站着也只会浪费时间。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美丽的蓝发少女正趴在桌子上熟睡，在她的面前摆着早就凉透了的早餐。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洒在少女蔚蓝的发丝和雪白的肌肤上，让本就美艳动人的松坂显得更加圣洁。

“对不起，其实是因为……昨天晚上我的病又发作了。昨天一直折腾到很晚，手也受了伤，所以今天没能按时起床。”

为什么呢？难道我今天的打扮非常不合时宜？记得出门前，我有好好地选择过约会穿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应该不会出问题才对吧。

我和松坂的关系已经相当深厚了，但那是从之前互为朋友的层面上来说的。作为彼此的情侣，这样的连结才刚刚在我们两人之间建立，还处于初步的摸索阶段。不过，至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和松坂都没有那种“既然是两个女生之间的恋爱，那就要有一方来扮演男性”的打算。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我并没有说这些俏皮话的余裕。

谎言被识破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下次要说一个更完美的谎，而不是金盆洗手变得诚实起来，我还真是个性格恶劣到极点的女孩啊。

刚才已经暴露了痛觉，但我依然不愿意让松坂为我担心，所以说出了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几分钟前，伊田正吃着加热后的早餐的时候，而我则担心地看着她正在变得越来越差的脸色。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这样的情景……让我有了些下班回家以后，看着妻子忙前忙后的丈夫的感觉。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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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既然我和伊田正在……正在交往，那么在家里约会当然也没关系。交给我吧！”

我正和伊田一起，躺在我所熟悉的那张床上。

不管关系如何，我还是我，松坂还是松坂。既然我喜欢的是松坂，当然也就希望她依旧保持原来的样子，不用刻意为了我而做出什么改变。松坂也许也是这么想的吧。

“告诉我，好不好？”

“伊田……你还是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会比较好，我想。”

伊田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是。”

“早上起晚了，来松坂家的时候太匆忙，所以在路边摔倒了。”

把伊田强行带进我的房间什么的，若是放在平时，再借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之所以能鼓起如此的勇气，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除了显而易见的憔悴眼神之外，她的面色还白得吓人吧。

在看到我手上的伤口时，松坂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在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刚睡醒时的朦胧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今天就在家里约会吧。”

打开盒盖，里面各式各样的医疗用品让我意识到这是松坂的医药箱。

“不行，已经过了一晚上了，需要重新包扎上药才行。”

带着疑问站在松坂平日里使用的镜子前，我顿时就明白了松坂的担忧所在。

“伊田……对不起，但我还是……”

闻言，我只好把继续劝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松坂占据着有道理的一方。

松坂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这次的谎言并没有骗到她，松坂在关于我的事情上异常敏感，看来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需要编织更加缜密的谎言才行。我这样想着。

等待水烧开的松坂想到了什么之后，匆匆忙忙地跑进里屋，拿出了一件外套递给我。

“关于昨晚的记忆……我的脑海中其实也有点模糊了。说实话，每次发病的时候，我都只能拥有片段般的回忆，无法完完整整的记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从伤口来推断，我当时应该是很用力地用拳头砸了院子的围栏吧。”

开门声吵醒了她。松坂睁开惺忪的睡眼，向我这边看来。

“对不起。”

“因此，如果我接受了这笔钱，我就不是在接受来自伊田的好意，而是接受来自伊田父母的施舍。我……我只愿意伊田对我的好意，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任性，但既然伊田是我的女朋友，那就算是我的一部分。不管是伊田对我好，还是我对伊田好，都可以算作是‘自私’的范畴，无可厚非。”

我活动了一下双手，感觉受伤的部位顿时就不痛了，这就是爱的力量，爱的力量是无限的……骗你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就是想做出一些像是笨蛋情侣一样的发言。

话虽如此，但在最近的距离看着自己爱人的身影，的的确确让我感受到了无上的幸福。

下意识地把这里当成了我和她共同的家，松坂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改口。因此，我不得不变身为笨蛋情侣，说着“松坂的家就是我的家”来安慰她……骗你的。

这当然是骗你的。

“不是在和伊田客气。”松坂的语气无可动摇，“伊田帮了我太多，如果要一一算清楚的话，上百年……不，就算上千年我也无法还清。我所能做的，就是坦率地接受伊田的好意，然后再力所能及地回报你，所以我不会和伊田讲那些客套话。”

“伊田！”

我走到她的背后，从后面环抱住少女的腰，轻轻地把脸靠在她的背上。

“这个是……以前松坂用的药箱吗？”

“伊田先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把饭重新热一下。”

好漂亮。这个如同天使一样美丽的姑娘竟是我的女朋友，这让我有了一点不真实感。

我对她笑了笑。

“没事吧？”

这样的金钱观念也许有点执拗，也许有点不合时宜。也许它会被理所当然地花着父母给的钱，说着“既然是给我的钱，那么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孩子们嘲笑，也会被宣称“货币是一般等价物，所以占有即所有，只要你拿着钱，那钱就是你的”的经济学家们唾弃，但我能够深刻地理解其中的道理，也能理解松坂的坚持。

“谢谢。”

松坂露出了相当动摇的表情。在她犹豫着什么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等待我可爱的女朋友做出选择。果然，不久之后，她就用一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表情抬起头来。

“我在这间房子里也会待很长时间，买台空调的话我也能用，所以松坂不用有心理负担。而且，以咱们的关系，松坂完全不用跟我客气啊。”

“不要。”

“谢谢。”我乖乖地穿上外套，“天气会越来越冷的，松坂准备怎么过冬呢？”

松坂信誓旦旦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看着她干劲十足的样子，我也就同意了这个有些新奇的提案。

“怎么了？”

我把伊田塞进被子里……我的女朋友实在是相当娇小，所以用“塞”这个词应该没错。伊田把被子裹成一个卷的形状，只把小脑袋露在外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我，可爱极了。

为了厘清目前这种可能使我的大脑宕机的情形，有必要好好地回溯一下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用，今天是要陪松坂约会的嘛，我是不会食言的。”

“啊哈哈，没拿稳而已，没事的。”

“你怎么了？”

伊田还在逞强。

和松坂交往之后，我也仔细地回想过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并为自己先前的迟钝而感到后悔。我惊觉松坂似乎从很久之前就有些喜欢我的迹象了，她会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和我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感到开心，同时因为其他人的加入或者其他什么干扰事件的发生而沮丧。我想，这次的约会在松坂心中应该也具有相当的分量吧。

松坂痛心地叹息着。

“如果是伊田自己的钱，我当然会满怀感激地接受。可是，伊田，你想要用来给我买空调的钱，是伊田自己挣来的吗？”

对于这种事，我有着亲身体验。

我的眼睛非常不对劲。不仅眼眶边带着显而易见的黑眼圈，还通过眼神，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疲倦、失落和颓唐，实在是一副让人看了不可能觉得没事的样子。

伤口依然在隐隐间传来持续的痛觉。但是，刚刚被松坂抚摸着的部分，现在仍残留着丝丝温暖。

松坂并不高大，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体总给我一种非常可靠、非常安心的感觉。少女的肌肤软软的，还有淡淡的香气透过她穿着的衣裙传过来，让人很舒服。

看着松坂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我一边打着哈欠，努力克制着越来越强烈的困意，一边胡思乱想着。

伊田本来就属于那种属性比较淡薄的女孩，除了……某些特殊的情况之外，她总能保持一副游刃有余的淡然模样。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虚弱显露在外，还是相当罕见的。

“昨天晚上母亲帮我涂过药了，没关系的。”

我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松坂这副马上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因为这个可爱的女孩真的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松坂的泪水足以融化我全部的防御，让我无法从容地面对她，所以我必须竭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我就这样坐在椅子上，伸出双手，任由松坂为我拆掉旧绷带。

松坂一把拉起我的手。她的动作牵动着我尚未痊愈的伤口，让我条件反射般地露出痛楚的表情。见状，松坂又连忙松开了手。

在我面前，少女俏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我的女朋友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我，露出很认真的神情。

“还痛吗？”

“好好休息一下，睡眠不足是各种问题的导火索。”

“抱歉，我来晚了。”

我向她歉意地笑了笑。松坂两三步就来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糟了，我连忙想把缠着绷带的双手藏到背后，但已经太迟了。

像松坂一样，完完全全需要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的高中生是少数中的少数。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需要由父母来供给住所、三餐和学费。但正是这个原因，使得松坂在经济问题上比任何人都要坚强，都更明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意义。

这种情况就是传说中的……同床共枕吗？

如果不是心里逐渐升起的罪恶感作祟，我大概会赞美这是一副完美的画卷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它被迫取消。

“比昨天好多了。”

“啊对了，我家有点冷，把这个披上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伤成这样啊。”

“既然是松坂的选择，我就一定会支持你的。”

松坂不由分说就把我按在椅子上坐好，她自己则钻进里屋，一阵翻找之后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干净的小盒子。

“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吧……不对，我指的是在我的家里……”

“今天有上药吗？”

我苦笑一声。

“没事没事。”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却看到松坂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

就这样，松坂帮我给伤口消毒，重新上了药，又小心地用新绷带包扎。

松坂没有说话。她也许想要安慰我，但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虽然没有交流，但我体会到了她这样的心情。

“再过一两周，我准备去镇上一次，多买点煤回来囤着，冷的话就生炉子。”

松坂摇着头。

这恐怕就是不久之前松坂在遭受虐待和毒打的时候，用来为自己疗伤的工具吧。考虑到现在的气氛，我和松坂谁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既然如此，那么我当然就没有拿着来自其他人的钱来帮助松坂的资格。松坂爱着我，所以她才只肯接受我的帮助，而不是其他人的。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伊田，将她几乎是半强制地带回了里屋。

伊田对我微笑着，语气中带着些许满不在乎。对于自己的身体，她总是这样的态度。然而下一秒，伊田拿在手里的筷子就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睡一觉吧，等到中午我来叫你，好吗？”

“嗯。”

“在家里约会？”

作为一个高中生，我并非是自食其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是依靠着父母，依靠着许许多多的人。我所拥有的东西，有很多都并非是自己依靠努力赢得的，而是与生俱来就被给予的。

“光是依靠炉火，没法让两个房间都变得很暖和，而且也有安全隐患。”我担心起来，“还是买台空调吧，我负责出钱。”

她有些垂头丧气。

“别往心里去，毕竟看着伊田不舒服的样子，我也开心不起来嘛。”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伊田的黑色发丝柔软又光滑，摸在手心里有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那么，我就先去外屋了，要好好休息哦。”

我转过身，向门边走去，行动却受到了阻碍。

疑惑地低下头，我发现自己的裙角正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拉着。

现在这种状况下，房间里只有我和伊田两个人。也就是说，在排除了闹鬼的可能性之后，那就意味着……

“怎么了？”

我重新回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的女孩。

“……不要。”

伊田的脸非常红。虽然她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什么都没有的墙面，说什么也不肯看向我这边，但手上的力度却丝毫没有减弱，让我无法抽身离开。

不过，或许已经不需要用力了。看到伊田的表情之后，就算她没有拉住我，我想，我也不可能就这样转身离去吧。

目光逐渐变得柔软。我轻轻在床边坐下，无言地凝视着伊田，等她把完整的那句话说出来。

伊田偷偷地瞄了我一眼，在看到我对她露出的微笑之后，女孩的身体颤了颤，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我睡不着……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仿佛是放弃了一般，伊田叹了口气。她的模样简直可爱到极点，让我的笑容忍不住从唇角荡漾开来。

“什么嘛！”伊田恼羞成怒地白了我一眼，“就知道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也不回答我，我可是……”

可能是因为害羞，伊田的声音越来越小，让我没法听清后半句。不过，已经足够了。

“因为，伊田还从来没有向我撒娇过啊。”

我俯下身，把棉被卷和躲在里面的女孩都抱在怀里。

“山上同学？”

与我近在咫尺的伊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我爱松坂。不管是学习也好，其他的什么事情也好，都是为了松坂，我才能找到动力。我努力地学习，也只是为了松坂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为我们将来的家庭创造更好的条件，仅此而已。如果因为学习的事情而和松坂分开，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松坂，你对于未来的事有什么打算吗？”

这么快就睡着了啊，看来伊田真的很累很累了。抱着梦中的伊田，喜爱与心疼的情感在我心中交织。

真不愧是伊田，几乎是瞬间就想出了一套解决方案。可是，这个方案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山上……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为什么呢？昨天晚上和伊田通话的时候，你的声音明明听起来还挺正常的。”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伊田轻微地挣扎着，然而这种疲弱的反抗很快就停止了。

“但是，这样一来，不就耽误了伊田吗？”

“……睡吧，做个好梦。”

“耽误我？”

“真是的。”少女美丽的眸子微微弯起，“看来松坂是低估了我的教学能力啊。我可是掌握了一种能够在短时间内提升成绩的方法哦，松坂这么聪明，再借鉴我的心得体会，成绩绝对会突飞猛进的。”

我考虑过很多次了。自从伊田对我表露心迹，和我成为恋人，使我重新拾起思考未来的勇气之后，我就不断地挖掘着自己的内心。

为了消除她的不安，我吻了伊田的额头……这句话也许是找借口，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要亲吻现在的伊田，这个罕见的、柔弱又无助的伊田。

“所以，松坂，和我一起绘制梦想的蓝图吧！”少女美丽的眸中洋溢着热忱，“我们有两个人。不管是我还是松坂，都绝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有再多的困难也不可怕，只要松坂肯拉住我的手，我们就能一直走下去。”

一般而言，当伊田说话断断续续的时候，都是她的内心相当动摇的时候。而她此时所说的话，通常都不是谎言。

“伊田能像现在这样，我很开心哦。”

伊田抿着唇，露出苦涩的神情。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伊田脸颊上的伤心和惶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疲倦。她的身体软了下来，而我则侧躺在她的身边，伸出右臂，给她像枕头一样枕着。

“松坂……会帮助我吗？”

像是回忆起什么非常想要忘记，却又无法轻易忘记的讨厌事情一般，伊田皱紧了眉头。

说着，少女挺直了娇躯，抬起头，微微张开有些苍白的双唇，把我的嘴唇含住。伊田的吻热烈又深情，好像要把她的心意全都传达给我一般。

我沉默着，而伊田则静静地等待着我。

【未来】。伊田说出了那个我曾经逃避着的词汇。

“因为……别人也没法帮到我什么啊。”伊田的眼神中透着些许落寞，“松坂，你也知道……关于我的情况。很多事情，都是别人没办法代替我的，没有人能替我生病，更没有人能理解我发病时脑中的那些想法，毕竟就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所以……我才会……”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我惊呆了。不过，我又怎么可能躲开伊田的吻呢？

“我想要和伊田在一起。”

“爱你。”

慢慢的，伊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伊田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所以保持了节制，恋恋不舍地和我分开。

我的眼睛湿润着，不由自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没有其他的含义，单纯就是因为呼唤这个名字能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我也是。”她用柔软的脸颊磨蹭着我的手臂，“昨天晚上，山上质疑了我和松坂之间的关系，并且认为我们无法一直维持下去。我是不会输的，不仅不会输给山上，也不会输给这个世界。无论是谁，想要破坏我和松坂的关系，我都会和他们战斗到底。”

“松坂，我爱你哦。”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嗯，我会努力的……我会和伊田一起，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梦想努力的……”

“是啊。伊田的成绩那么好，不管我怎样努力，肯定没法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赶上你的。按照我的能力范围来择校的话，伊田的优秀不就被浪费了吗？”

“有我在哦。没关系的，全都没事的。伊田已经很努力了，伊田做得很好。尽情依靠我也没关系。”

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我们耳边响起。

“嗯。伊田平时总是那么的坚强，甚至到达了逞强的程度。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也不会主动去依靠什么人。”

“……开心？”

未来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数不清的可能性像星辰一样闪烁。我从伊田的表情中看出她正处于这样的亢奋之中。

我不知道此时自己该怎么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她。

“而且，‘耽误我’什么的，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哦。”

“我还是想和伊田一起升学，这样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但是，伊田的成绩那么好……”

闭上眼睛，我仔细感受着从怀中传来的柔软。

少女在我怀中轻声呢喃着，仿佛梦呓一般。不一会儿，伊田就保持着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的姿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陷入了梦乡。

“唉……看来，松坂还是没有理解我究竟有多么爱你呢。”

“才没有撒娇！”

伊田转了个身，把脸颊凑过来，近距离地盯着我。

像只迷路的小动物一样，伊田在我的怀抱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未来的指南，是我全部行动的基准和出发点。

“昨天……”少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昨天晚上一直都没能睡着，因为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可是，再怎么说，也没办法……”

伊田也把她的双手从棉被卷里伸了出来，我们紧紧地拥抱着，通过触感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山上同学究竟对伊田说了什么呢？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我多少能猜到一些。毕竟，就在前天早上，山上同学下决心向伊田表白之前，也曾对我说过很多。

“嗯，一定会的。”

我回想起了昨夜那通专属于恋人之间的电话。当我在打工的地方积攒了许多委屈，怀着负面的情绪回到家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伊田做好的晚餐。我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打电话给伊田之后大哭了一场，现在回想起来，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伊田……”

出乎意料的名字出现在了出乎意料的地方。诸多疑问如同风暴一般在我心中盘旋，让我无法平静下来。

“因为在那之后……山上来找我了。”

不过，无论我当时表现得多么丢脸，伊田都接纳了我，把我的心引导向幸福又安详的海洋。所以，即使我知道伊田的秘密，也实在是无法想象，昨夜那个冷静又温柔的伊田会出什么问题。

伊田把双手伸到我的面前，而我用没被她枕着的那只手将之握住。

愿烦恼远离你。等你醒来的时候，记得要露出笑容才好哦。

伊田笑了。笑容有点勉强。

“……为什么？”

听着她深情的话语，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流淌过脸颊，打湿了枕头的边缘。

伊田把小脑袋深深地埋进我的怀里。隔着衣服，我能感受到伊田的温度，这使得我的胸口痒痒的。

睡梦中的伊田皱起了眉头。为此，我紧紧地抱住她，伊田皱着的眉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松缓。

“有些话，只能给松坂说呢。”

我想起了山上曾经对我说的那些话。的确，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摆在我和伊田面前，而其中有些是现在的我根本无从解决的。因此，我只能诉诸自身最纯粹的愿望，也就是——我想和伊田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伊田凝视着我的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问题。我想想啊……这样吧，一会儿我来出一套试题，让我了解一下松坂现在对知识的掌握程度。以此为基础，估算你再努力两三个月能达到的程度，我们就以那个标准附近的大学作为目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