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命运之日·1月15日（其一）

下雪了。

周日的清晨，当我拉开窗帘的时候，就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得银装素裹。

即使路边的行道树已经因为积雪而白了头，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依旧不停歇地从天空落下，装点着有些枯燥的冬景。

雪和雨不同。雨是喧闹的，雨滴会落在屋檐上，会落在水洼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雪总是那么的安静，轻缓到让人有些感伤。

做一片雪花也不错呢。从云层的怀抱里解脱，在清冷的空气中随着风飘舞，最终落在大地上，与无数同胞们一起，成为埋葬旧的一年，迎来新的一年的使者。

雪还在下，仿佛要一直将这片辽阔的原野铺满一般。

真美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白色相簿的季节吗？不过本作中没有任何与三角关系有关的要素就是了。

一边想着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一边走下楼梯。母亲正在客厅中握着固定电话说个不停，她应该是要请人来清理院落里的积雪吧，不过这也太着急了，至少要等到雪停才好嘛。

说起来，母亲之所以要这么做，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家缺少一个合格的劳动力吧。父亲总是在外面很忙，我的身体又这么糟糕，没法帮她出力。母亲会这么中意山上，也不是没有理由吧。

坐在桌边，我一边咬着冷面包，一边耐心地等母亲讲完电话。

我讨厌吃烤过的面包，与其让我忍受那种边缘又焦又硬的口感，还不如直接吃冷面包。

就着凉水把一整块面包塞进肚子，我站起身，看向已经放下了电话的母亲。

“我出门一趟。”

“这么冷的天气，还下着雪，你出门干什么？”

母亲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我。

“嗯……今天是大阪大学的宣讲团来我们学校的日子。父亲也说过，和负责招生的老师弄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嘛。”

“……那这样，我让你父亲开车送你去吧。”

“不用了，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她的母亲会开车送我们。”

行云流水般地完成一整套说谎的流程后，我顺利得到了出门的许可。裹上厚厚的外套，连棉制的裤子都穿了三条，之后，我便踏进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今天当然要出门。别说是下雪了，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依然会冲向松坂的家。因为，今天是通知录取结果的日子。

“没事，我们一起……”

不过，我的确很开心就是了。我和松坂在一起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半。接下来，就要看……

“什么？”

“又拿我开玩笑。”我的女朋友白了我一眼，“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嘛。”

松坂依旧保持着魂不守舍的样子。

“松坂没问题的，放轻松。现在这么紧张也没有什么作用。”

“可是，我们要等电话，错过了就麻烦了。”

不知不觉间，我就踩着积雪，来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恭喜伊田，真的是太好了！”她拉住我的手，“不过，话说回来，以伊田的水平，要是没被学园录取那才是怪事呢，他们是不可能放过这样的人才的吧。”

“……这样好吗？无论成功与失败都有奖励的话，这份奖励就不再是奖励，而是单纯的溺爱了啊。”

“在这个什么都不会发生，谁也不会到来，谁也不会离开的世界里，女孩得到了一株小草。她把它栽植到沙土之间，小心地呵护着它。”

“……真漂亮啊。”

“不会这么早就通知的。而且，就算万一有这种情况，我们把手机带在身上就行了。”

“看招！”

“天空中没有云朵，沙滩上没有风，海洋中也不会有波涛。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只会随着女孩的举动，才有着些微的改变。”

看到了松坂如此可爱的表情，我也就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想说的是，松坂不用这么紧张。你已经努力过了，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会让我对松坂的爱动摇分毫。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我们一起去应对就好了。还有我在你身边，松坂不用承担那么多压力。”

“快……快快……”

玩了很久，等到我们都有点累了之后，才回到了家里。一进家门，我就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板上，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少女轻声回应着，身体软了下来，瘫坐在我的怀中。我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让她平静下来。

“你看看你那黑眼圈，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吗？”

真想早点迎来能够名正言顺地和松坂同居的那一天啊。我的心里浮现了这样有些贪心的愿望。

“什么？”

“嗯。”

我拉了拉松坂的衣袖。

我继续说下去。松坂的脸上浮现了我预料之中的惊讶神情。

明明是我的电话，她却显得比我本人还要激动。看着松坂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急切模样，我的唇角不禁浮现了一抹笑容。

“愿望？”

“有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女孩，诞生在了一颗被海洋包围的星球上。”

出门，松坂抬起头，瞬间就被这梦幻般美丽的雪景所震撼。

收到录取通知的电话带来的欣喜浪潮持续了一会儿，屋内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紧张气氛。我和松坂面对面坐着，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机，甚至都不往我这里投来视线。

我对她笑了笑。

就这样，松坂被我半强制地拉到了门口。我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松坂也开始不情不愿地换起了室外鞋。这个小姑娘，虽然不愿意，但终究还是很听我的话的嘛。真可爱。

“如果松坂顺利被圣多弗朗明哥学园录取，我就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怀中的女孩呢喃着说了些什么，但我没能听清。

少女用体温努力地帮我加热。可恶……眼泪有点忍不住，我连忙抬起头，不让松坂察觉到我因为她感动到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

“好啦，别躺在地上，来这里坐吧。”

我没有办法帮到松坂更多，只能再一次鼓励她。

“被炉里还很凉，等我把它暖热了伊田再进来。”

刚刚打完招呼，我就看见了那笼罩在我的女朋友双眼旁边的黑眼圈，不禁笑出了声。

“没事的，不用紧张，松坂肯定没问题的。”

松坂的目光游离着。她想到什么了吗？

“好啦，一直在这里担惊受怕也没有用。你看，外面那么漂亮，我们去打雪仗吧。”

“啊……累死我了。”

“根据契诃夫之枪理论，只要在小说中出现了一把枪，那么在后续的剧情中，这把枪就一定会开出来。”

“好结果，我已经被录取了。”

刚敲没几下，就听见哗啦啦的开锁声。随着金属清脆的碰撞，陈旧但坚固的门在我面前开启。

“是啊。”

从刚才开始，松坂就一直显得忐忑不安。

“……故事。”

我对她笑了笑。

我知道，从昨天一直到今天，松坂都为考试的事情担惊受怕着。她的精力早就耗尽了，只是一直紧紧地绷着自己的心弦，直到知道结果的那一瞬间。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路上已经被积雪覆盖，所以我没有骑脚踏车。鞋子踩在洁白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伸出手，几片雪花便落在我的掌心，被我的体温融化。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现在就是想要溺爱松坂啊。”

进门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挂在门上的那把刚被打开的大锁。一个有些坏心眼的念头浮现在我的心里。

松坂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我回忆起松坂在几个月前刚和我交往的时候，她在我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连这种有些懈怠的模样都不敢流露。在这方面，她也算是有所进步啊。

松坂把收在墙角的被炉拉了出来。然而，在我凑过来想要钻进去的时候，她又制止了我。

这很危险。因为保持这样一种孤注一掷的状态，最终取得了好结果那还好说，如果一旦结果不利，疲惫和失落叠加在一起，就会立刻冲垮她的心灵。

“我是说……想让伊田给我讲故事。”

松坂的滤镜似乎比我还要严重。她似乎太偏爱我了，以至于会不自觉地放大我的优点，忽视我的缺点。

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我们对视了几秒，松坂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挂掉电话之后，我才把目光转向松坂，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管体温如何低，也至少葆有融化冰雪的温度。人再怎么脆弱，也总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真好啊。

“在这颗星球上，只有长满了色彩斑斓的珊瑚的浅海，和金黄色的沙滩。女孩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就终日在沙滩上嬉戏，等到玩腻了，就趟过只能淹没腰部的浅海，到另一片沙滩上去玩。”

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录取结果会通过网站公布，也会电话通知被录取的学生。但是，松坂家没有电脑，我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在自己家的电脑上查。因此，我们约好了一起待在松坂家里，等待学园招生部门的电话。

松坂被我的偷袭弄得愣了几秒。直到雪块从她的毛线帽上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如果万一没有被录取，愿望就可以变成两个。”

“下雪了呢。”

“……欸？”

怀中的女孩闭上了眼，因此，我也闭上了双眼，只让自己的声音构成沟通我们之间的桥梁。

“别吹了，我哪有那么厉害。”

“没错。这是给和我一起实现梦想的松坂的奖励，也是松坂这么长时间以来努力的回报。”

松坂不是一个有很多欲望的女孩。和她相处了这么久，我从没有见过松坂想要什么东西的情形。在松坂那里，和[愿望]这个词挂钩的事物，几乎全部与我有关。想要待在我身边，想要让我看着她，想要让我不要想着别人的事情，诸如此类。所以我想，不管松坂想做的是什么，我都能为她实现吧。

“您好……是的老师，我是伊田华……好的，我收到您的通知了，谢谢老师……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办的手续吗……好的好的……请问开学前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吗……好的……没问题，谢谢老师！”

所以，我才像现在这样，把我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柔都倾倒给她，把她的心团团围住。

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松坂依赖着我，带着最纯真的渴求向我撒娇。

她的确是那种会因为第二天出成绩而睡不着的女孩，忽略了这一点让我有些懊恼。若是昨天能想到这一点的话，我就应该……呃，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能做的，毕竟我晚上必须回自己家，没办法像上周考试前夜那样，抱着她给她讲睡前故事，哄松坂睡觉。

我戏谑地看着松坂。少女的脸颊逐渐鼓了起来，真可爱。

“怎么？”

她终于没有再无视我了。

松坂疑惑地转过头来。

从被炉里站起身，我转到松坂所在的那一边重新坐下。之前我们也有过类似的举动，不过与那时不同的是，这次的我从后面抱住了松坂。

松坂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这是她内心混乱的表现。

松坂在很多方面都和我相似，她并没有一个坚韧到足以承受这样的冲击的灵魂。到那时，恐怕她会在真正的意义上坏掉吧。

“女孩知道，用海水浇灌它的话，小草会枯萎。因此，她就咬破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血水献给它。”

“成功了才有奖励，这不是会让现在的你更焦虑吗？我可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嗯，一直都睡不着。”松坂诚实地点点头，“因为……今天就出成绩了。”

“以后还是要注意，不要激怒松坂才好啊。”

在这样的松坂面前，我又能讲出什么样的故事来呢？

“那么，既然这里有一把看起来这么阴森的，仿佛是哪里的地牢一般的大锁。那么，它最终会把谁锁在这里呢……嗯，根据登场的人物来看，最有可能的竟然是我自己。”

看吧，虽说我的体温比大多数人更低，但比起雪花来，还是绰绰有余嘛……也对，要是真的比雪还冷的话，我早就停止呼吸了吧。我为自己突然升起的胜负心感到好笑。

松坂一动不动，仿佛连我的声音都没有听到。我想，如果松坂是一座钟表的话，那么她的指针已经全部停止转动了吧。

这样的松坂，简直可爱到了极点。

我站在她身边，与自己心爱的姑娘眺望这同一片美景。然后……

“嗯，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或者说，即使是我办不到的愿望，我也会尽我所能努力一试。”

“嗯。”

我向她比出胜利的手势，少女的脸颊瞬间被欣喜覆盖。

我们用雪球互相丢着，但是都只砸在衣服或者帽子上，刻意地避开了那些肌肤裸露出来的部分。即使是在嬉闹，松坂也时刻记挂着我的身体，不想让我着凉啊。

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这副模样，着实有点心疼。所以我用双手托着下巴，思索着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哪怕是让松坂能开心一会儿的事情也好。

“早上好呀……哈哈哈……”

“好啊，伊田竟然会偷袭我。”

原来，她已经勉强自己到这种程度了啊。正因为精力已经耗尽了，正因为剩余的力气已经不足以让松坂继续维持理智，所以她才会任由自己的愿望冲破顾忌、犹豫和不安所织成的大网，把她内心最真实的、不加一丝修饰的想法传达给我。

“……嗯。”

“小草茂盛地生长着，从一棵，变成一百棵、一千棵、一万棵，直到将这颗星球上无数座沙滩其中的一座铺满。”

“阳光下，女孩躺在绿茵上，感受着从未有过的生机勃勃。草垫缓缓升空，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和草垫一起在蓝天上飞翔。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女孩乘坐着草垫，在天空和宇宙之间的缝隙里翱翔。”

“俯下身，女孩就能看见这颗金色与蓝色交织的美丽星球，以及海平面下五彩斑斓的珊瑚礁；抬起头，女孩就能欣赏浩瀚无垠的星空，想象在那数不清的星辰中，究竟那一颗才是她原本的故乡。”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这个意义不明的故事，即使我是它的创作者本人。

有的时候，电波系的头脑就是这么麻烦呢，自己都没法理解自己什么的，还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啊。

所以说，这个故事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含义哦，绝对没有。

最后一句话可能是骗你的。

“讲完了。”

我松开双臂，让身体挺直着躺在地板上，呆呆地仰望着松坂家的天花板，什么都没在想。

“……很美呢。”

松坂说着她的感想。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倦。

“累了的话，就睡一觉吧。松坂昨天晚上没能好好休息不是吗？”

“可是，我得等电话。”

“交给我吧，我可以帮你接听。反正招生部门的老师们也认不得我们的声音，我说自己就是松坂爱的话，不会有人怀疑的。”

“不。”松坂罕见地拒绝了我的提案，“我想要自己来接听……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想要自己做……对不起。”

“这不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情哦。”

我轻笑出声。我的女朋友还真是的，动不动就觉得是自己哪里做错了。难道在她心里，完完全全地接受我的想法，我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吗？

“那么，我就陪你一起……”

我的声音再次被铃声打破了。松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抓起自己的手机。可是，响起的并不是她的手机。

说完之后，松坂脸上的笑容明显收敛了几分。这让我有些惋惜，但这也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情，所以我只是坐在原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我们……在商量一些事情。我想，这和小华有着很大的关系，所以……能尽快回来一趟吗？。”

松坂这才注意到她和我现在究竟是什么姿势。少女满脸通红地从地上爬起来，和我一起把身上乱糟糟的衣服重新整理整齐。

“等到上了大学以后，我们不要住宿舍，而要在校外找个地方租间公寓。这样的话，我们就能真的在一起生活了。”

我摸着她的后脑，同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被她全身压着的我没那么难受。

山上谜一般的话语让我摸不着头脑。但是，无论我怎样要求他进行下一步解释，他都不肯再多说半句，只是重复着让我现在回家的请求。

“没关系的，再怎么说，就这么一会儿也不会感到寂寞什么的……晚饭要来我家吃哦。”

“……我在学校。请问有什么事吗？”

终于，电话挂断了。松坂抬起头，目光与我交织在一起，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僵持了数息时间。

松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若是放在平时，她一定会说着“伊田做的饭不好吃”之类的借口，其实是因为顾及我的身体，不想让我干活，然后把做饭的差事抢过去。可是今天……

“不管多晚，我都会在家等着伊田的。”

“……您好……是的……是的没错……好的……好的……”

随后，“嘟嘟嘟”的短促声音响起，宣告这通电话已经被山上那边挂断。

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我看向松坂，发现她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看来，她也感觉到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按下接听键，把已经响了许久的手机放在耳边。

山上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仿佛……正在下定什么决心一般。

这应该是松坂长久以来的愿望了。毕竟，每天和她道别，从松坂家离开的时候，总能看到她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就算第二天我们还能见面也是如此。

“我去做饭。”

“嗯，伊田还是回去一次比较好。”

松坂好像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我发现，当松坂处于情感爆发的状态下时，无论是高兴还是悲伤，都只会一遍遍地呼喊我的名字，宛如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控制她情感的开关一般。

“没事的。光是看着松坂幸福的样子，我就已经饱了。”

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也没有改变未来的野心。因此，此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踏上从松坂家到自己家的，这条我已经走了不下上百次的道路。

“啊，我都忘记了，还没吃午饭。”

放下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我就可以一直和伊田在一起了吗？”

不行，不能抛下松坂。我不知道山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我，但是，那都不足以成为把我从松坂身边带走的理由。

“你真的……不回来吗？”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在等待中度过，山上也没有再打来电话，仿佛之前的那通电话至少一个恶劣的玩笑一般。

“是真的哦。”

“没错。”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一趟吗？”

“嗯，抱歉。”

“嗯，我会尽快解决那边的问题。”

就这样，本应在此时最希望我待在身边，和我一起分享喜悦的松坂，为了那更远的未来，为了在以后也能和我在一起，微笑着把我从她身边推开。

松坂惊慌到手足无措，但她还是克制住了最初的慌乱，一把就将桌上的手机抓了起来，颤抖着放在耳边。

松坂很认真地烦恼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比起那个，今天更重要的事情是和松坂一起等待录取通知。要回去的话，至少也要等到你接到电话之后。”

“恭喜你哦。”

“你现在在哪？”

我迟疑着，没有按下接听键。听到我说出那个名字之后，松坂也明显表现出了惊讶。

而我这边，回答也早已确定。

“电话里没法说清楚……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拜托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心疼。今天就做一顿丰盛的大餐来让她稍微放松一点吧，我打定了这样的主意。

“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抱歉。”

那样的话，肯定没法好好工作吧，不管是松坂还是我。不过现在我的女朋友明显正处于异样的亢奋状态之中，所以我决定不把这些话说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骤然响起。我猛地回过头，看向松坂。

“……我的？”

恋恋不舍地和女朋友分开，我重新踏上早上来时的那条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我想起了出门前对母亲说的谎。但是，同样的理由不能再对山上使用，因为他和我上的是同一所高中，知道今天根本就没有所谓“大阪大学的招生宣讲会”。所以，在这里就含糊其辞一点吧。

紧接着，山上的问话就让我感到了疑惑。

“没问题。”

我看了看表，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了。

这显然是骗你的。不过，虽然很饿，但我并不想打断幸福地一直在我耳边说个不停的松坂。我还从未见过我的女朋友露出过这么开朗，这么明媚的表情，早就陶醉其中了。

山上、我的父母、我的家。这些要素结合在一起，让我隐约间有些不安。

“伊田……伊田……”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有我上周带来的火腿。把火腿切片夹面包吃吗？对于午餐来说这未免也太简单了……把火腿和鸡蛋在一起煎熟，再放入面粉和各种蔬菜，做成豪华版的大阪烧吗？我不确定以自己的水平能否驾驭这样一道复杂的菜品……各种念头从我的脑海中飞过，让我困扰起来。

“等到放春假的时候，我要和伊田出去旅游！最近一直都没怎么约会啊。”

“……山上？”

“我可以接吗？”

就连我自己，现在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摇摇头。

下一秒——

“有什么事情的话，能通过电话告诉我吗？”

“好。”

“真好啊……真好啊……”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把一直埋藏在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因为，这是应该由我们两个人来决定的事情。

直到我们两个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

“好啊。”

松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只能发出几个相互中断的音节。我抓着冰箱门的手因为用力，指关节处都有些发白。寒气从开着的冰箱门内一阵阵地扑在我的身上，但我已经管不得这么多了。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松坂。

“伊田！伊田！伊田——”

“山上……似乎想让我回家一趟。他说有什么事想要找我，但无论如何都不肯在电话里说明。”

是熟悉的声音。山上把对我的称呼又换回了“小华”，而不再是冷冰冰的“伊田同学”。这是个好现象，因为我发自真心地还想把他当成朋友。毕竟，一个从小到大、知根知底的朋友是很珍贵的。

“什么？”

话语的最后，松坂那份小小的不安和嫉妒还是没能隐藏住，我对她笑了笑。

“可以和伊田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伊田，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其实，我现在在小华的家里，是伯父伯母把我叫来的。”

在那之后，松坂又拉着我，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事情。她正处于幸福的漩涡中心，所以，我也乐得分享她庞大到满溢出来的喜悦。

“没问题。”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和松坂商量。”

这通电话包含了太多的疑点，然而，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绝不能把松坂一个人丢在这里。

“至于房租和学费，我们就在没有课的时候一起去打工吧。伊田这么聪明，对各方面的领悟都很快，肯定有很多公司抢着想要伊田来自己这里工作的。当然，我想要和伊田在同一家公司上班，这样就可以一整天都不分开了。”

“小华，是我。”

山上吞吞吐吐的。仅仅通过电话，我没法得知他的语气变成这样的理由。

“松坂……”

“为什么？”

我疑惑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明明已经接到过通知电话了，也就是说，现在是什么人有其他的事情要找我……我看向来电通知的显示，不禁愣住了。

最初的狂喜过去之后，松坂就变成了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状态，一直低着头傻笑。看来，她今天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一点。

“因为……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下一步，就是怎样说服伯父伯母，让他们允许伊田和我一起去圣多弗朗明哥学园读书了吧。既然如此，就算山上同学没有打来那通电话，你现在也应该回家才对。”

“那……伊田要回去吗？”

虽然说服我的父母有点困难，但我最终应该还是可以用谎言搪塞过去的吧。

松坂看向钟表，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她挠挠头，歉意地对我笑着。

松坂发疯般地扑了过来，而我则笑着承受了她。因为她怀抱的冲击力实在太强，我们一起摔倒在地上，后背被撞得有些疼，但这和我现在感受到的欣喜相比，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那我更要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了。比起别的，现在最需要我的地方是松坂的身边，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梦想，实现了呢。”

“……我不会连伊田接听谁的电话都限制的，打电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之后要把事情讲给我听哦。”

“要是……要是最终没接到电话呢？”

她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原本我还以为……

因为忐忑、恐惧和不安，现在松坂的精神已经到达了非常脆弱的临界点，有我在身边的话，我还可以尽可能地安慰她，给她加油打气。但是，如果我从她的身边离开……我无法想象我的女朋友要如何才能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守着随时有可能宣告她的命运的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