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空教室與畫板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6213 字
「西原小姐,老師在哪裏,爲什麼她還是不能來給我們上課呀?」
果不其然,清晨剛剛走上講臺,我就孩子們正把疑問的目光彙集在我的身上。作爲理所當然的代表,坐在第一排的栗子開口詢問着。
「嗯……你們的西原老師有些事情要忙啦。」
我開始爲自己的說謊能力不及伊田的十分之一而感到懊惱。如果在這裏的是她就好了……但是伊田不會分身,所以只能由我來擔任說謊者這個尚不習慣的角色。總感覺有點鬱悶。
從兩週前開始,我就接替了伊田的任務,開始給孩子們授課,就像上次那樣。不過,這麼做的理由卻和上次完全不同。
實際上,爲了給孩子們一個大大的驚喜,伊田已經開始重操舊業了。之前去毛利奶奶的雜貨店,伊田也是爲了籌集材料,結果沒想到在帕姆拉卡島這麼偏僻的地方竟然真的能買到,這讓伊田開心了好久。
至於驚喜究竟是什麼……因爲伊田明令禁止我提前透露,所以我當然不可能跟孩子們說。伊田的命令就是絕對的嘛。
即使之前已經有了些經驗,但相比於伊田,我明顯在授課這件事上顯得更加笨手笨腳。
很難想象,那個在奶茶店打工,因爲待人生硬而被髮配到後臺去的松坂愛竟然有朝一日能夠站在講臺上,面對這麼多孩子們的目光。
我想,如果不是因爲伊田之前出了……出了某些差錯,導致我不得不站上講臺的話,我就永遠不會獲得逼迫自己邁出這一步的勇氣吧。
伊田最近已經很少發病了,就算症狀發作,也基本上是在深夜,只要我緊緊地抱住她,不停地安撫她的情緒,伊田都會很快恢復正常。
回想起來,我真的很難將不久之前,那個痛苦的、自我折磨又失去控制的伊田和現在的她聯繫在一起。
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伊田身上所隱藏的傷痛。這些傷痛不僅是我所深愛的女孩的構成部分,也對我們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刻骨銘心的影響。
伊田是不完美的,是有缺陷的,我正是在深刻理解這一點的基礎上,將她當作了照亮我生命的太陽。
就算她永遠保持這樣也沒關係,早在接受伊田告白……沒這麼說總是缺少真實感,畢竟我是這樣卑微地愛着伊田,但的確是她對我告的白……早在接受伊田告白的時候,我就已經接受了這樣的未來。
可是,在距離她最近的地方,看到我最愛的姑娘經受着這樣的痛苦,我又怎麼不會希望她康復,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夠擺脫這份折磨了她太久太久的夢魘呢?
伊田的身體還是會經常不舒服。有的時候,我們約好了要出去玩,但伊田無論如何都走不動路。每當這種時候,她都會露出相當歉意的表情,而這又會讓我的心更加猛烈地揪痛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大學想要攻讀醫學。雖然「好好學醫,將來就能治好愛人的病,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是童話故事裏纔會出現的橋段,現實遠非這麼簡單,但我還是不願意放棄這份一廂情願的夢想。
也許,就算我無法醫治伊田,學習更多的醫學知識,也能讓我更好地理解伊田的處境,在生活和情感上給予她更多的支持吧。
這就是我想要選擇醫學的理由。在思考和未來有關的事情時,除了伊田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是我所要納入考量的。畢竟,伊田就是我的全部嘛。
那是一個噩夢,也僅僅是一個噩夢而已。最近,伊田雖然還會發病,但症狀的嚴重程度已經明顯緩解了,會不受控制地攻擊身邊的事物,連帶着傷到自己什麼的……已經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教室裏……我們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那間教室裏……那間牆壁是柔和的褐色,窗戶寬敞明亮,被透過窗簾灑進來的柔和陽光所照亮的教室裏……孩子們正坐在每一張課桌的背後。教室的佈置充滿了溫馨,牆上掛滿了孩子們的畫作和手工作品,色彩斑斕。窗外,帕姆拉卡島的高大闊葉植物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生機勃勃,綠色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來到帕姆拉卡島,真好。
在那次之後的某個夜晚,也就是伊田回到我身邊很久之後,我曾經也做過這樣的噩夢。
所有人都在這幅畫裏,包括伊田,包括我,也包括我們的每一位學生。最令我感到驚訝的是,伊田將每位同學的神態都刻畫地惟妙惟肖:有低頭看書的、有拿着筆奮筆疾書的、有抬頭看着黑板和她的,當然也有眺望窗外的、有打瞌睡的、有互相傳紙條的、有撕下課本的空白頁摺紙飛機的……難以想象,她究竟花費了多少心血,才讓每位同學都在畫面裏活了起來,才讓整幅畫顯得這麼靈動和富有力量。
身後傳來伊田的聲音。我沒有轉頭,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摟住我的腰。
撲通——
「西原老師……」
伊田來到窗邊,將那塊充滿懸念的畫板翻轉了過來,我則擠在孩子們當中,和他們一起把熱切的目光投向伊田的畫作。
不好的回憶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腦海中浮現出那副令我記憶猶新的場景。
因爲伊田的精神是脆弱的,是需要保護的,所以我往往需要扮演較爲堅強的那一方,特別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哪怕我實際上比伊田要軟弱得多。
「你們的西原老師最多還有一週就回來了。」
一時間,教室裏鴉雀無聲。每個人,都爲伊田的才華和熱情所凝結的作品感到震撼。
我也笑了,走到她的身邊,投身孩子們喜悅和感動的海洋之中,和伊田一起享受着這個非凡的時刻。
隔着相當一段距離,我就能聽到孩子們因爲伊田的出現而變得激動起來的聲音。
「在我回來之前,不許偷看哦。」
她之所以說總在我面前出糗,應該是想起剛剛和我相遇的時候,騎着自行車從坡上摔下來的情景了吧。真是懷念啊……不對,這明明對伊田來說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好事,竟然會覺得懷念什麼的,實在是不應該。我將這樣的念頭驅除。
伊田就是天才般的畫家。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不是因爲我的原因,讓她在那場重要的繪畫比賽裏變得自暴自棄的話,她的才能就不會僅僅閃耀在這座小小的帕姆拉卡島上了。
「西原老師!」
究竟是什麼,給了我相信這一切的勇氣呢?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副令我瞠目結舌的景象——空曠的舊教室裏,一塊巨大的畫板正架在窗邊,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投進房間,灑在畫板上,搭配着在微風中緩緩飄動的白色窗簾,就算畫板背對着我,讓我看不清上面的畫面,但也能看出這是相當溫馨的場景。
「沒想到這椅子這麼不結實……早知道聽松坂的勸,不坐這把從倉庫裏翻出來的舊椅子就好了。」伊田不停地抱怨,「唉,沒想到在創作的最後,竟然是以這樣狼狽的姿態結尾……我總是會在松坂面前出糗呢。」
然而,……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所熟悉的黑髮少女正跌坐在地上,姿勢相當……狼狽,讓往日一直伴隨在伊田身邊的那份優雅和從容失去了蹤影。在她身邊,還散落着足以被稱爲「殘骸」的木椅子。
「西原老師!」
伊田喜歡和孩子們相處,但是我們不會留下後代。也許是考慮到我的原因,伊田也曾經明確向我表達過,她以後不會想要領養一個孩子。
突然,從不遠處的房間傳來巨大的動靜。我怔了一瞬,立刻就從講臺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爲,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明顯就是伊田現在正在進行祕密作業的房間。
然而,每當涉及到創作的時候,伊田的表達欲就會變得滔滔不絕。我不知道這是獨屬於她的特色,還是某種從事創造性工作的人身上所具有的通病。
我是這樣相信的。
能和這些孩子們相遇,真好。
雖然也有喜歡我的孩子們,但總體來說,我在學生們之中的受歡迎程度還是不如伊田。至少在和孩子們相處的時候,伊田會表現得相當溫柔,再加上她善解人意的洞察力,我想應該沒有小孩會不喜歡她吧。
「西原老師……西原老師……」
「怎麼了?」
關於這件事,我還沒有對伊田提起過,因爲缺乏一個將話題引到這上面的契機。而且,總感覺如果伊田要求我說明作出這樣的選擇的理由的話,會有些難爲情。
「怎麼了?」
我希望伊田不再受傷,也希望她不再因爲傷害身邊的人和事而感到自責。因此,這樣的改變是我由衷希望着的,但是……這件事真的會因爲我的願望就發生改變嗎?
「等等……小聲一點啦……讓孩子們聽到就不好了……」
離開前,少女調皮地對我眨了眨眼,而我則回以無奈的眼神。
雖然我們馬上要走了,實際上也不會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但是……習慣的力量就是如此。既然是伊田爲了保護我們而撒下的善意謊言,那麼,我就願意將之維繫到最後。
不理會學生們疑惑的目光,我徑直衝出教室。
「還在看我的畫嗎?」
我聽到啜泣聲和歡呼聲交雜在周圍。孩子們湧向伊田,將她團團抱住。
嘩啦——
我這樣向他們解釋着。
關心則亂。雖然知道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但伊田在我心中的份量實在是太重太重了。任何有關伊田的事情都能牽動我的靈魂,所以,我無法停止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因爲日本是代議制,只有議員有權在選舉首相的時候投票,所以這實際上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想想看,要脫穎而出成爲議員什麼的……就算是爲了給伊田應援,對於我來說還是門檻太高了啦。
「那是因爲——我給你們準備了驚喜哦。快跟我來!」
學生們的回覆七嘴八舌,讓我沒能聽清。不過,我還是可以從中分辨出伊田那同樣洋溢着喜悅的音調。
「……你,沒事吧?」
有伊田在身邊,真好。
總體來看,在和她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我並不覺得伊田是一個話很多的女孩。她雖然在表達自己這方面比我強得多,但這也僅限於必要和一時間心血來潮的程度上。
一遍思考着這些無所謂的事情,我一邊將今天的作業佈置給大家。說來慚愧,雖然現在負責授課的是我,但這些練習題還是伊田出的。這並不是說我沒有給這些小學生出題的水平,但伊田出品的就是最好的……我就是這麼依賴着伊田。
好在走廊並沒有長得漫無止境。雖然紛繁複雜的思緒從腦海中掠過,但實際上只是幾個呼吸之間,我就來到了伊田的工作室的門前,有些粗暴地闖了進去。
因此,當我被噩夢的驚醒的時候,我並沒有對伊田說,甚至沒有將她吵醒,只是一個人呆呆地躺在牀上,仰望着天花板,聽着身旁女孩均勻的呼吸聲。
我不會用「虛僞」這樣的詞彙來稱呼伊田,而且不僅僅是因爲偏愛。實際上,伊田並非在課堂上假裝溫柔。雖然她總是妄自菲薄,但伊田的確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比我更加善良,她只是對自己太苛刻了而已。
「沒什麼。」
我們在一起抱了好一會兒,伊田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我,走出這間空教室,向我剛剛還在上課的那間教室走去。
「嗯。」
不過,不管伊田以後想做什麼,我都會無條件地支持她就是了。就算伊田突發奇想想要去競選日本首相,我也會成爲第一個給她投票的人……希望不要成爲最後一個。
費了好大的力氣,我才把已經堵在喉嚨處的「伊田,沒事吧」換成了「你,沒事吧」。畢竟孩子們還在教室裏,被他們聽到我用「伊田」來稱呼她就暴露了。
伊田笑着抱了上來,在我身上摸索着撓我的癢處。
伊田臉上堆滿了溫柔的笑意,接納着他們的感激和愛。她抬起頭,對我眨了眨眼。
地上的血……散落的傢俱……撕裂的牀單……殘破的窗戶……發瘋的少女……
……
伊田風風火火地闖進了空教室,孩子們緊跟着跑在她的身後。能看到她身上這麼富含孩子氣的一面……還真是難得呢。
所以,教師這樣的工作也許意外地很適合伊田……感覺伊田天生就擅長引導別人的思維,把其他人帶入屬於她自己的軌道,並且還有着足夠的耐心。
被我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伊田和我的臉頰近在咫尺,因此,她捕捉到了我搖頭的動作和神色的細微變化。
然而,每當完成某件事之後,也許是積累的疲憊和被成就感所激發的興奮混雜在一起,讓她變得比平時更缺少防備的緣故,伊田就總是喜歡對我撒嬌,展現出罕見的任性一面。
「孩子們,知道我爲什麼這段時間一直沒有露面嗎?」
我搖搖頭。
這僅僅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嗎?呼吸變得有些困難,雙腿一併顫抖起來。
伊田總是這樣。伊田的感情是熱烈和剋制的矛盾體——雖然在家裏的時候,她會在我面前展現出不爲人知的柔軟一面,但基本上都還保持着矜持,不會主動地向我索取些什麼。
對於這一點,我自然是不可能提醒她啦……因爲我也樂在其中,不如說,我能從對我撒嬌的伊田身上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快樂和幸福。
伊田的表情十分尷尬,似乎還有些痛楚。我連忙伸出手,想要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騙人——」
伊田身上獨特的花朵氣息慢慢攀爬上來,讓我的鼻尖有點癢癢的。
「喜歡嗎?」
「當然了。」
我握住伊田的手。因爲剛洗完澡的緣故,伊田的體溫比平時更高,暖暖的,舒服極了。
沒錯,我正站在伊田那幅曾經在白天引起過轟動的畫作旁邊,細細地品味着。
就算我對於繪畫一竅不通,完全是個外行,也能看出伊田正嘗試使用不同的色彩溫度來傳達不同的情緒。在她的畫面裏,孩子們身上的色彩是鮮豔的,帶給人舒適、溫暖和親密的感覺,不過……那個坐在角落裏,默默地抬起頭,身邊被冷色調所包圍,看着講臺上的藍髮女孩,還是第一時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我,然而,又不是記憶中的我。
那個名爲松坂愛,或者被冠以其他什麼名字的角色正縮在角落裏,讓自己遠離畫面的中心。然而,儘管身邊的色彩是冷靜、神祕又有些孤獨的藍色、灰色和黑色,但不知爲何,某種強烈的感情確讓我的心爲之顫抖起來。顫抖着,顫抖着,顫抖得越來越劇烈。
溫柔、思念、愛、關懷、牽掛……無數種蘊含在人類胸中最真摯的情感攪在一起,讓那個女孩成爲了漩渦的中心。在某種意義上,那裏纔是畫面的中心,纔是伊田花費心血最多的地方,也是從一開始就浮現在這位畫家的心中的想法最終實現的地方。若非足夠了解伊田的人,絕對沒辦法體會到這一點吧。
「伊田……還真是很喜歡我呢。」
長出一口氣,我閉上雙眼。
「當然了。」
伊田在我身上磨蹭着。知道她在索求什麼的我輕輕地笑了。
轉過身,我面向伊田。少女乖巧地踮起腳尖,吻在我的雙脣上。
事到如今,伊田的吻已經變得相當熟練了。她知道怎樣做是我所喜歡的,也知道什麼動作會引起我的回應。而我,也不再是那個僅僅被她摸摸頭,就會臉紅到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
伊田的小舌頭很靈活,剛剛分開牙齒放她進來,就開始積極地纏繞着我的舌尖。
「松坂……是我……最喜歡的……最愛的……」
一邊接吻,少女還不忘說着剛纔沒說完的話。她的聲音當然變得含糊不清,斷斷續續的。我的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直到我們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紊亂,伊田才分開了我們的脣瓣。
因爲剛洗完澡,伊田還圍着浴巾。我們一起回到臥室,在她穿衣服的時候,我則坐在她的身後,用毛巾仔細地擦乾她秀髮上的水珠。
因爲她的動作,再加上剛洗完澡的時候伊田和我做的那些事,我的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些許。我的臉正在發紅嗎?希望這份夜色能夠幫我遮掩吧。
「在帕姆拉卡島上的日子,我很幸福哦。」
「那麼,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哦。」
長到能夠讓我走過不同的地方,經歷不同的事情。
懷中多了些柔軟。不用看,就知道我可愛的妻子已經像平常睡覺時她最喜歡的那樣,縮進了我的懷裏。像只小貓一樣,真是可愛極了。
的確,伊田的美是一種帶着脆弱的美。不僅在皮膚上,她整個人都顯得柔弱又嬌豔,讓人有種不敢過度親近和褻玩的聖潔感,對待她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溫柔起來……我尤其能體會到這種感覺。
「伊田的皮膚很漂亮呢。」
「不管是誰,要是從小因爲身體的原因很少出門,唯一的興趣就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家裏看書的話,皮膚都不會很差吧。」
伊田的話中帶着自嘲。
這也是她身上發生的好變化之一吧。我這樣想着,也這樣相信着。
擦拭頭髮的時候,我難免需要撩起她的髮絲,看到她細膩光潔的頸後。
「一直以來,都很感謝松坂呢。」
「我也是。」
我們的故事還有很長,很長。
長到能夠讓我與伊田相伴着度過此生。
夜還未深。我們一起躺在榻榻米上,閉着眼,傾聽着窗外的蟲鳴和彼此的呼吸。
長到足夠讓我品嚐到幸福的滋味。
伊田開心地笑着。我已經記不得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伊田就能夠露出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容,而不是那種疑慮重重,強裝出來的苦笑了。
「爲什麼突然這麼客氣?伊田不用對我說這些話的。」
「因爲嘛……總感覺到了想說這種話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