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向深淵墜落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116 字
那天之後,我就一直在家養病。
當時的確非常辛苦,不管我怎樣逞強,都沒辦法憑藉自己的力量站起來。過了整整一天之後,我才能扶着牆壁,慢慢地在家裏轉幾圈。
恢復了行動的能力後,我就向松坂申請外出,結果當然是被斬釘截鐵般地拒絕了。用松坂的話來說,那就是“伊田的身體還很虛弱,怎麼能不多休養幾天就隨便活動呢?實在是太危險了”。
明明一點也不危險的……雖然不甚強壯,但我至少還有着走路的力氣,別說是帕姆拉卡島上這些不顯眼的山路了,就算是攀登勃朗峯,應該也不在話下……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言還是不要說了吧。
養病期間,連去教室給學生們上課這件事都不被松坂允許,這多少讓我有點鬱悶。不過,一想起自己可能因爲力竭而倒在講臺上,從而引發更大範圍內的風波,我最終還是打消了向松坂軟磨硬泡求她允許我去上課的打算。
不能出門,就在隔壁的教室也不能去,這讓我的靜養生活頗爲無聊。松坂最近的行蹤有些捉摸不定,經常見到她一大早就匆匆忙忙地離開家。我知道她現在已經辭去了雜貨店的工作,並且正在代替我擔負起教書的任務,但其他的部分就不得而知了。
松坂當老師……這樣的事實讓我不禁感到擔心。我並非覺得松坂的知識不足以教授小學或者是國中的課程,畢竟她也算是我的得意門生,對於松坂的知識儲備程度,我是最瞭解的。我只是……對於她的性格有些放心不下。
松坂並不擅長與人打交道,即使是在帶有愛情濾鏡的我看來,松坂也稱不上是能言善辯。只有在我面前的時候,她纔會展現出坦率的一面,若是和旁人說話,她身上總會帶有一層若有若無的生硬感,讓一般人很難分辨她到底是不擅長與人交流,還是拒絕與人交流。
她能夠好好地與學生們相處嗎?對於這一點持懷疑態度的我有一天聽到了走廊裏的談話聲。悄悄地來到門邊,我隔着門板偷聽,發現了兩個我所熟悉的聲音。
“西原小姐,請問什麼時候才能允許我們探望西原老師呢?”
說話的是栗子。看來,爲了避免因爲稱呼問題引起混淆,即使現在給他們授課的人已經換成了松坂,“西原老師”所指代的依然是我。
在我病倒之後,包括栗子在內的學生們有幾次想要來探望,都被松坂婉言拒絕了。也許在松坂看來,單單是與人接觸這件事,就可能會給我的精神帶來過大的負擔吧。
“……她的身體還很不好。下週我還得帶她去醫院複查,在得到醫生的允許之前,恐怕都沒辦法讓你們去探望她了。”
這顯然是謊言。我雖然還很虛弱,但完全沒有達到連交談都不做到的地步,況且一週前我出院的時候,醫生的囑咐明明就是“在家靜養即可”,需要“去醫院複查”什麼的,根本是無稽之談。
這樣看來,松坂跟在我身邊這麼久,竟也習得了幾分撒謊的能力。這就是所謂的“近墨者黑”嗎?我不禁有些自責。
只是……松坂爲什麼會這麼執着地不允許我和別人見面呢?這是我唯一弄不明白的地方。
“上杉同學,請問你覺得在我代課的一週裏,有哪些地方需要改進呢?”
哦?松坂竟然會主動詢問別人對自己授課的看法,這讓本來就對這一點非常在意的我豎起了耳朵。
“嗯……應該說不愧是姐妹嗎?我覺得西原小姐教給我們的學習方法,從哪個方面來看都像極了西原老師。”
栗子咯咯地笑着。
我驚覺自己其實是個很貪心的女孩。能夠成爲伊田的戀人,甚至與她締結婚姻,我本應該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但我還是能夠感覺到心靈上的惶恐。因爲伊田實在是過於耀眼,所以我纔會害怕這段關係只是單方面的施捨,擔心自己會成爲伊田的拖累和負擔,並因此而惴惴不安。
松坂皺着秀眉,她的這副模樣也好可愛,我禁不住笑出了聲。
不過,就算我再怎麼掙扎,估計也沒法掙脫松坂的懷抱。她的態度異常強硬,別說是現在這個連站都站不穩的我了,就算是在以前,我也沒有在體力上與松坂對抗的自信……或者說,在面對松坂的時候,我的身體總是不自覺地變得比平時更加軟弱,提不起半分反抗的意志。
這樣的症狀已經持續了整整一週,但今天的發作尤爲劇烈。眩暈感引發了胃部的痙攣,不管喫下什麼,我都會很快地將它們全都吐出來。即使只是喝了一點松坂給我煮的味增湯,我都能感受到腹部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最終,我還是什麼都沒能喫下去。
終於,在我力竭之前,伊田的身體軟了下來。少女停止了一切的動作,我則伏在她的身上,大口地喘着氣,汗水將衣襟完全溼透了。
馬上就能看到自己心愛的姑娘,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不感到欣喜吧。懷着這樣的心情,我打開了屬於伊田和我的那間臥室的大門。
“這……都是我導致的?”
還有旁人在看着,意識到了這一點的我稍微有點難爲情。我因爲力竭而倒下,身爲妹妹的“西原月”把我放到牀上去休息……應該還算是姐妹之間可以被允許的互動吧?
“太好了……伊田……你終於醒過來了……”
希望從現在開始還不晚。
在日本,許多企業都有着極其濃厚的家族屬性。在許多知名的大公司裏,高級管理人員的職位都是父死子繼,董事會的成員自不必說,就連事務性更強的經理職務都是如此。但是,帕姆拉卡島上顯然沒有這種傳統,我一開始還擔心自己能否以伊田妹妹的身份讓大家認同,看來,過程還是很順利的。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繼續放任伊田勉強自己了。正是因爲我的猶豫和軟弱,伊田纔會用她脆弱的身體揹負起那麼重的責任,直到被它們壓垮。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腹部又傳來劇烈的痛覺。和我近在咫尺的女孩抬起腿,用膝蓋猛地頂擊着我的小腹,讓我幾乎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剛剛清醒的伊田似乎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茫然地看着倒在她身上的我,又偏過頭,看着亂糟糟的室內,眸中逐漸湧現驚恐的神色。
直到這時,我纔看清楚伊田的臉。少女美麗的眼眸中佈滿血絲,我曾經熟悉的溫柔和善良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曾見過的瘋狂。一行血跡從少女的脣角滑落,把她因爲虛弱而變得蒼白的嘴脣映得紅潤起來,可能是因爲她在掙扎的時候咬破了舌頭。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我就是伊田的妻子啊。
“伊田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地方啊。”我看到她咬着自己的嘴脣,“不要勉強自己……不舒服的時候就不要強迫自己站起來……雖然這麼說,但伊田應該還是不會聽我的話吧。”
更重要的是……我已經證明了自己能夠爲伊田做到些什麼。身爲伊田的妻子,在和伊田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我並不是單方面地接受來自伊田的善意,而是用自己的行動,爲伊田創造出了獨屬於我的價值。
很好,她並沒有說漏嘴。我其實有的時候還挺擔心松坂在說到與我有關的事情的時候無意間暴露的,畢竟“伊田”這個詞凝聚了她太多的情感,想要讓她改口,着實有些困難。我想,自己大概是多慮了吧。
披着染血睡袍的女孩站在房屋中央,此時正因爲聽到了響動,緩慢地向我這邊轉過身來。
談判進行得異常喫力。對於僅僅是站在講臺上,面對十幾個孩子講課都會感到不安的我而言,這種級別的商業談判還是太過於勉強了。即便如此,我還是盡我所能地堅持了下去。
正因爲如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小心地看着伊田的臉色行事,不自覺地去做那些能夠討好她的事情,儘量不忤逆伊田的想法,順從她所有的決定。於是,我便眼睜睜地看着伊田從我身邊溜走,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上,肩負起足以讓我喘不過氣來的重擔,最後,被這份重擔壓垮。
如果不是因爲眼裏只剩下了我,對於人際關係抱持着本能般的恐懼的松坂一定做不到那樣的事情吧。
我想起了雪夜的婚禮上,我和伊田吟誦的神聖誓言。我絕不能讓它們淪爲空談。
“不用……就是有點累了而已。”
我趴在伊田胸口,傾聽着那雖說不上有力,但的確富含生機的心跳聲,內心也慢慢地恢復了平靜。
之後,我就目睹了那一幕。
我轉頭看向栗子,對她微笑着。
……思維凝固了。
這當然是騙你的。離開醫院的時候,醫生早就給我開了各種各樣的藥,因爲放心不下,松坂還纏着藥房的管理員,多開了幾周的藥量。之所以說這些,只是爲了……
儘管頭部被眩暈感充斥着,眼前也變得有些模糊,但我還是能依稀地感覺到門被人打開了,女孩衝進來把我抱住,不用看也知道是松坂。我對她歉意地笑着,松坂一言不發,徑直把我抱到了牀上。
我知道,松坂又進入了那種狀態。持續地關注着我的時候,松坂就會看不見其他的人和物。既然看不見,那麼當然就不會顧及別人的想法。從前,當我在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校園裏被搭訕的時候,松坂就是在這種狀態下拉着我的手,強行把我從別人面前帶走的。
甩甩頭,把令我有些沮喪的念頭全都驅除。我清楚,無論是才華還是魅力,我都不及伊田的萬分之一。但是,即使是這樣的我,依然有着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能夠幫到伊田……我能夠分擔伊田的艱辛……我有資格站在伊田的身邊……過度的幸福感和滿足感讓我有些頭暈腦脹。
抱着的合同書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啪嗒的清脆聲音。
肩頭猛地一痛,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轉過頭去,隔着單薄的短袖衫就能看見兩排正在滲血的牙印。原來,在雙手被我抓住之後,伊田毫不猶豫地將牙齒作爲武器,撕咬着擋在她面前的我。
“抱歉……”松坂一副爲難的樣子,“本來,我最應該做的就是留在家裏照顧伊田,可是……今天有不得不出門的理由。”
就在我的注意力鬆懈下來的時候,身體猛地搖晃起來。反應過來的我連忙想要保持身體的平衡,但雙腿卻軟綿綿地怎麼也提不起力氣。我向前方撲倒下去,身體重重地撞在了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乘勝追擊,提出如果能達成這項合作,西原旅行社就願意向他個人贈送爲期三週的免費遊覽服務券,他可以在接下來的五年中隨時使用。在如此的利誘之下,我們順利達成了簽訂合同的意向。
“我……我……”伊田的身體再次戰慄起來,“我……又一次發作了啊。”
飯後,我虛弱地躺在牀上,看着松坂換上外出穿的衣服。
……
抱着合同書,我幾乎掩蓋不住一陣陣湧上心頭的喜悅和疲倦。我踏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在我完全不擅長的領域,取得了算得上令人滿意的成果。雖然這麼說有些自誇的嫌疑,但就算是伊田本人來做,恐怕也不會比我取得更好的結果吧。
懷着期待,我漸漸沉入了夢鄉。
栗子當然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她向我點了點頭,接着就小跑着離開了。
伊田持續地反抗着。有幾次,她的手掙脫了我的束縛,在空中狂亂地揮舞着,在我的手臂和臉頰上留下道道血痕。我感覺自己已經逐漸接近極限了,眼前也開始一陣陣地發黑。
像是聽到了信號槍聲的運動員一樣,伊田循聲而動,向我猛撲過來。我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但害怕自己閃身之後,會讓伊田撲空摔倒在地上。所以,我還是結結實實地承受了來自伊田的第一次攻擊。
一旁的沙發上,一位我不認識的旅行社社員猶豫着對我開了口。我之前並沒有見過這位皮膚黝黑的男子,但無論是誰,關心伊田這一點在我這裏都是毋庸置疑的加分項,這也讓我對他有了幾分親近感。
“姐姐的身體並無大礙,再過幾周,想必就可以恢復工作了。”我的目光在桌子上攤着的各種文件上徘徊,“但是,以姐姐現在的狀況,參加商業談判還是有些勉強,所以她才委託我暫代她一段時間。”
我認命似的低下了頭,閉上眼,任由松坂抱住我的身體。
“好的。那麼,再次感謝愛德華先生來到帕姆拉卡島,我回去以後就請社長在這份合同上簽字,之後會以郵寄的方式,將副本發到貴公司的郵箱。”
伊田對這次商業談判看得很重。從她的隻言片語和屢次想要回到工作崗位上的請求中,我明白了這一點。伊田並不想讓這次難得的機會從手中溜走。僅僅是因爲自己身體的原因,就錯失良機,這大概是伊田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吧。
“栗子小妹妹。”
這一招正中我的下懷。我雖然知識匱乏,對於行業的瞭解也遠遠比不過伊田,但恰恰曾經和伊田聊天的時候,我們說到過這個話題。當初,伊田在自己兼職去做導遊之前,就向我抱怨過帕姆拉卡島上旅遊服務的短缺情況。用她的原話來說,就是“連一個同時懂得英語、法語和日語,同時稍微瞭解本地地理狀況的人都找不出來”。
我搖搖頭。
松坂正要瞞着我去做什麼事情,明白了這些的我忍不住在內心中升起小小的期待。
愛德華先生嘗試發動進攻。他指出,除了西原旅行社以外,他們的地產公司還可以選擇從其他的本地社團處購買服務。
“伊田……伊田……”
松坂的語氣着實有些讓人心疼。回想一下……我還真的逞強了很多次啊。如果不是松坂堅持阻攔的話,我現在應該還在帶病工作吧。
我撒了謊。我心虛地用眼角餘光看着男子,看他並沒有什麼起疑心的反應之後,才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況且,這還是松坂寧願瞞着我,也要去做的事情……上一次她這麼做,還是偷偷去雜貨店打工。這一次,松坂又要拿出多大的幹勁,實現多麼令我驚喜的目標呢?
松坂不會去做和我無關的事情,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說有點害羞,但我的確在松坂心中有着連我有時候都無法想象的重量。過去的很多事讓我逐漸看清了這一點。
我大聲呼喊着。這個平日裏會喚醒我內心中最溫柔情感的詞語此時成爲了某種信號,被我期盼着能夠讓她恢復清醒。然而,最終還是事與願違。
胸前傳來鑽心的疼痛,讓我的臉龐爲之扭曲着。我死死地抓住伊田的手腕,努力控制着她的身體。
######
不過……
這是我沒辦法實現的事情,也是對於松坂相當欽佩的一點。
我想,這也和伊田的個人魅力有關。伊田是個傑出的領導者,堪稱人際關係的藝術家。我曾經不止一次聽人議論過,她是如何毫不費力地把不同種族、不同語言的社員們招攏在一起的。正是她所創造出的這種魅力,才能輻射到我的身上,讓大家對她的妹妹也另眼相待吧。
是伊田,但是……又不是我所熟知的那個伊田。
會喜歡聽搖籃曲……說明我其實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嗎?不過……既然能聽到我最愛的女孩在睡前給我唱歌,那麼,這樣也好。
聽到這裏,我已經基本放心了。看起來,松坂有在好好地履行作爲教師的職責,也能及時接收來自學生們的反饋與建議。這樣一來,我就能安心養病了……糟糕!
我很後悔,這全都是我責任。不過,我已經慢慢地開始贖清自己的罪過了吧。
已經能看到學校的屋頂了。伊田還在睡嗎?我出門之前,她可是睡得很熟。回家之後不要把她吵醒,悄悄地欣賞她的睡顏,然後等伊田醒來之後,再把這個驚喜的消息告訴她……我想象着那樣幸福的場景,迫不及待地走進校舍,穿過走廊,小心地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腳步聲。
“對不起。”
“伊田!伊田!”
“西原小姐,社長……”
我的胸脯也劇烈地起伏着。我本身並沒有多麼強壯,和發狂中的伊田搏鬥,控制住她的身體,並且還要注意不傷到她,讓我消耗了過多的體力。我感覺自己的雙臂因爲脫力而不斷髮抖,僅僅是憑藉着心中滿溢的焦急和擔憂,我才能強撐着不倒下。
“需要去醫院嗎?”
“……這樣啊。”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松坂在還沒有和我交往的時候對我的那次擁抱,當時松坂用令我瞠目結舌的氣勢抱住了我,讓我無從掙脫。儘管那時候被她的手臂勒得有些難受,但是……我似乎仍有些懷念那種感覺。
屋內一片狼藉……不,用“狼藉”來形容,似乎還不足以描述那種混亂到可怕的程度。
既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既然略顯狠心地把我最愛的女孩關在了家裏,那麼,我就必須代替伊田,去負擔家庭和夢想給予我們的重量。
終於只剩下兩個人以後,我看向松坂。
多日來的病症過多地消耗着我的精神,雖然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做,但我的確已經很累很累了。剛剛躺在牀上,我就感覺自己的眼皮有些發沉。
“這也是難免的。”松坂的語氣中有幾分懷念,“畢竟,從前的我也不明白什麼學習的方法,全都是……姐姐教給我的。”
“好啦,快去吧。不用擔心我哦,實在不行我就打急救電話嘛。沒事的沒事的。”
說話間,我用眼角餘光持續地偷瞄着仍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這裏的栗子。松坂現在的舉動不可謂不親暱,這種時候有其他人在場,多少讓我有些在意。不過,松坂似乎對這一點不以爲意。
那一幕給我的震撼……完全不亞於半年前的那個夏日,在我打開門後,看到了我的父親和倒在血泊中的女孩。
確保我在牀上平躺下來之後,松坂在牀邊跪下,握住我的手。
說實話,我還是很在意那樁和新西蘭地產商之間的合作項目進展如何。如此的機遇對於一個企業來說是難以複製的,但是,無論如何,現在的松坂都不允許我出門。所以,我也只能暗自心急。
“……松坂?”
……前一瞬掛在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消散,現在正略顯僵硬地持續着。
手心因爲緊張而出了不少的汗。我坐在伊田曾經坐過的那把椅子上,不斷地瞥視着門口的方向。
伊田的計策奏效了。愛德華先生對於我們所能提供的導覽服務讚不絕口,並表示願意在度假社區建成之後,將給旅行社的分成從百分之二提升到百分之四。我則堅持分成的比例不能低於百分之六,談判一時間陷入了僵局。
“能不能麻煩你去問問你的父親,看他有沒有渠道能購買到治療貧血的藥物呢?拜託了,儲備的藥物快耗盡了,我會按照原價支付的。”
午飯喫得頗爲辛苦。因爲腦部供血不足,我遭受着持續的眩暈感的折磨,暈得厲害的時候,我需要坐在椅子上或躺在牀上,有時甚至需要緊緊地抓着松坂的手,才能緩解由大腦內部傳出的撕裂般的痛苦。
懷抱着合同書,我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哼着我最喜歡的曲子。過去,在我因爲不安而無法入眠的時候,伊田就會在我耳邊輕聲哼唱這首搖籃曲,給予我能夠使內心安定下來的魔力。
牀板翻倒在地……桌子的一條腿不見了,此時正悽慘地歪斜着……窗簾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半還掛在窗戶上,一半垂落在地上,被踐踏地褶皺不堪……杯子和碗變成了地上的碎片,其間還夾雜着些許令人揪心的紅色血跡……檯燈落在地板上,連接它的電線明顯被暴力拉扯過,絕緣體殘破後裸露出其中的銅線……枕頭也被撕破了,其中的棉花散落得滿地都是……
不知過了多久,在我感覺起來彷彿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沉默之後,少女的雙脣顫動着,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我又一次被籠罩在伊田的廕庇之下了啊……其實我很清楚,在雜貨店打工的時候,毛利奶奶之所以會對我那麼友善,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她和伊田的那次對話。雖然不知道她們具體說了些什麼,但我明白,自己承受着來自伊田的恩惠。
忍住疼痛,我用盡全身力氣翻過身,把伊田壓在身下,藉助自己的體重把她完全控制住。即便已經被我佔據了主動權,伊田還是不停地掙扎着,脆弱的嬌軀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顫抖。
我用從伊田處借來的知識予以還擊,向愛德華先生說明,除了和我們合作之外,他和他的公司根本毫無選擇的餘地。被戳穿了虛張聲勢的僞裝之後,愛德華先生終於低了頭。
我無言以對。
身體因爲疼痛而變得有些遲鈍,我和伊田糾纏在一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摔倒之前,我努力地調整着我們的姿勢,使得我的身體能夠墊在她的下方,替伊田承受摔倒的衝擊。這讓我的背後又遭受了一記重擊。
我依然沒有辦法回答她什麼,因爲,她的所見所想,全部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伊田笑了起來。從少女的笑容中,我看到了深深的絕望和自嘲。
“我還是……第一次在松坂面前變成這個樣子吧。”
我默默點頭。的確,雖然當初伊田在向我告白的時候,就坦誠了自己在精神上的疾病,說她需要不停地喫藥,即便如此也還是會不時地陷入發狂的狀態,在痛苦中傷害身邊的人和物。但是,這確實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發狂的伊田究竟是什麼模樣。
伊田已經沒有藥可以喫了。在和她一起出逃的時候,我對於這一點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隱約間也猜到自己遲早有一天需要面對像今天這樣的局面。但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我還是被恐懼和震驚所佔據着。
“……對不起……”
我聽到少女在我耳邊小聲地說着道歉的話。
我對她微笑着,緩緩搖頭。
“沒關係的,這不是伊田的錯。你自己也沒辦法控制不是嗎?”
“可是……我……”
“沒關係,全部都會沒事的。”
我俯下身,將少女的嘴脣含住,把伊田剩下的話堵在了她的喉嚨裏。
伊田的嘴裏有幾分血的味道,看來她果然在剛纔的掙扎中咬到了舌頭。爲了不讓她感到疼痛,我剋制住了內心的感情,重新抬起頭,讓我們的脣瓣彼此分開。
我愛伊田,當然愛的是她的全部。我愛着伊田身上那些閃閃發光的優點,當然也愛着隱藏在伊田靈魂深處的,那些殘缺不全的部分。
這個世界上或許存在十全十美的人,但至少伊田和我都不是。伊田承受着病痛,伊田的精神脆弱又容易崩潰,這些我全都知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能夠以最篤定的語氣說出,我愛着伊田。
即便身體上的傷口依然在隱隱作痛。
即便剛纔目睹着自己深愛的姑娘展現出那副模樣。
即便殘破的傢俱此時依舊橫亙在我們身邊。
即便……我能從如此之近的地方,親眼窺見深淵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