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同溪中島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4916 字
從日高出發,向紀州一直向東走的路程總是非常難走。大抵要翻過四五座沿海的小山,穿過崎嶇不平的土路,才能看到豐東野高中那標誌性的紅色塔樓。如果是在平時,路上還能看到幾個結伴上下學的學生,但在休息日,就會連一個人的蹤影也看不到了。
在這樣的山路上騎車相當困難,尤其是在夏天。海風帶來的潮氣讓皮膚上黏黏的,浸溼了襯衫的汗水怎麼都不會蒸發。可是,不騎車的話,從家裏到高中足足要走上半個小時。這對於像我這樣視睡眠爲第一要事的學生來說,無疑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事情。只要想想每天早上需要早早出門,沉重的雙腿就怎麼也提不起邁出家門的勇氣。
而現在,需要在休息日去學校,這也讓我提不起半點精神。想到我要去做的事情,心裏就越發的煩悶,本來因爲刺眼的陽光而低沉的目光變得更低了,糟糕的情緒支配着全部的內心,如果不是想到父親和母親那令我感到恐懼的目光,我簡直想立刻拐進一條小路,在樹蔭下一邊乘涼,一邊逃避似的度過這段煎熬的時光。
如果能把時間跳過就好了。如果現在眨眨眼,就發現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把所有要辦的事情都辦完了,那該多麼開心啊。我這樣想着。
當我注意到腳踏車的異常時已經太晚了。細長的輪胎在沙土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帶着我一起向坡下翻倒而去。我拼命想要控制住車把,但前輪的搖動反而加劇了側滑。我翻滾着摔在坡底堅硬的土地上,頭部一陣眩暈。
真好。摔傷了的我,是不是就不用再去做那些討厭的事情了呢?我的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這樣的想法。
疼痛的感覺彷彿不是從自己的身上傳來一般。我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地上,保持着摔倒時的姿勢,仰望着懸掛着熾烈驕陽的蔚藍色天空。
不想去思考其他的事情,就這樣躺着也不錯。因此,當視野的一角出現另一抹蔚藍色時,我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那個……伊田同學?”
女孩有些遲疑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直到此時,我才感受到了腿部傳來的疼痛。低下頭,發現校服裙子下面露出的左腿已經被擦破了,殷紅的鮮血順着小腿滑落,有幾滴滴在了黃土地上,立刻就隱藏在沙塵之中,消失不見。
讓同學看到了自己難堪的樣子,我稍微有些過意不去。
“需要幫忙……好像也不需要問了。”
松坂話說到一半就改了口,直接向我伸出了手。她的手很小,雪白又精緻,以至於讓我猶豫着要不要握上去,因爲我的手此時已經沾滿了塵土。
她是我隔壁班的同學。因爲她和我的好朋友比嘉在同一個社團,我去找比嘉玩的時候也見到過鬆坂,所以記得她的姓,但名字就不得而知了。
之所以記得她,大概還是因爲她那一頭獨特的藍色長髮吧。
既然她向我伸出了手,應該就不介意弄髒吧。我擅自這樣理解着她的意思,抓住了她的手。我把摔倒在路邊的腳踏車留在原地,在松坂的攙扶下來到了最近的樹蔭,坐在一塊石頭上。
“多謝。”
我長出一口氣,稍微伸直雙腿,就又感受到了傷口處傳來的痛覺。
“不用客氣。”
站在我面前的藍髮女孩搖了搖頭,從背後的包裏取出水壺,將清水緩慢地傾倒在我的傷口上,做着最簡單的清洗。在沒有消毒用品的此處,這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吧。
“原來你記得我的名字啊。”
踉蹌地走到矮牆邊,拿起放在那裏的書包,松坂從中取出了那捲讓我感到熟悉的繃帶。她蹲下身,一言不發地包紮着傷口。
松坂的年齡對於去孤兒院來說有些太大了。我想想,遇到這種事情的高中生會被送到哪裏看管呢……我還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所以這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不過,我至少知道,我沒有辦法反駁她的話。
“不用了。因爲我要去……”
……咦?
“這是經常發生的事情了。”她嘆了口氣,“嫌我買回來的酒太少,他就會打我,還把空酒瓶扔向我。明明只給了我五百日元,就算是買最便宜的酒,也買不來多少啊。”
松坂突然笑了起來。女孩明媚的笑容和額頭上的繃帶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讓我有些不是滋味。
真糟糕。
“反正我覺得,自己從坡上摔下來的樣子已經足夠難堪了。”
我停下腳踏車,走到她身邊,同樣坐在一根樹根上。
松坂同學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子。
我有些不解。她的態度讓我的心裏也產生了類似於不好意思的情緒。
話語哽在喉嚨處。看到的景象過於震撼,以至於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0;注:本作品爲雙女主視角,“######”符號爲視角切換符,每當出現時,就意味着視角切換到另外一位女主角,下文不再說明1;
聲嘶力竭的咒罵聲伴隨着東西碎裂的聲音從路邊的小屋裏傳出。一個人背對着我,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出來,一屁股坐在門外的土地上。她用雙手捂着頭部,鮮血正從額頭的傷口處溢流而出。
她在道別的時候說了週一見,那麼伊田同學應該至少記得我和她是念同一所學校來着……不對,我穿着校服,她當然能認出來。這麼一想,她果然還是不記得我的名字吧。
我愣在原地,直到她重新站起身來。松坂看了看我,依舊保持着沉默,向小路的另一端走去。我連忙跟在她身後。
但是,親眼見到如此激烈的場面,還是這輩子第一次。
我逃跑似的離開了松坂的身邊,走到坡下,扶起了腳踏車,在確認各種地方都沒有變形之後,重新騎了上去。
我對她笑了笑。
我指了指前方。那裏,已經能夠看見我們就讀的高中的塔尖了。
這和我沒什麼關係,頂多讓我有些好奇罷了。在這個世界上,好奇心不能被滿足的情況是大多數,這是我也能明白的道理。
整理好揹包重新上路。我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取出繃帶幫伊田處理傷口的事情。她會不會也對我爲什麼隨身攜帶繃帶感到好奇呢?
“哈哈。”
女高中生的揹包裏全都是劣質的瓶裝酒,這絕對很奇怪不是嗎?我再次苦笑一聲,託着沉重的腳步在烈日下跋涉着。
“哦……那好吧。真的沒關係嗎?”
說着,松坂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從我的臉上看出了困惑的神情,她補充解釋着。
轉過街角,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出現在面前的是一顆灑下陰涼的參天大樹。松坂徑直走到樹跟前,在露出地面的樹根上坐下。
甩了甩頭,把不安的想法驅除。我重新回到土路上,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總感覺越來越沮喪了。
話說,伊田爲什麼要在休息日去學校呢?她雖然一直很低調,但在學校裏也算是很有知名度——那麼漂亮,學習成績也好,不出名不太可能。所以,我剛纔才試探性地問她是不是去補習,想用這個大概率不是真實情況的猜想引來她的否認,進而讓她說出真實的情況。可是,伊田卻迴避了。
朋友曾經說過,我是一個缺乏熱情的傢伙,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會主動。我自然不會接受這樣的說法……不過有些方面可能的確如此。所以,說這句話是我下定了決心的結果。
“報告警察,然後把我的父親抓起來,最後把沒有親人我送到孤兒院去看管。這樣真的能改變任何事嗎?不如說,這樣應該會更糟糕吧。”
“抱歉。”
她是不是忘記了我的名字呢?有些傷腦筋。
“欸,伊田同學要去學校嗎?在休息日?補習?”
人生在世,總免不了人情世故。我大概比一般的孩子更早地明白了這個道理,並切身體會着其中的艱辛。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清洗完我腿上的傷口之後,她又從包裏一陣翻找,取出了一卷繃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繃帶纏在我還在流血的小腿處。
偏過頭,看着坐在樹根上,低頭看着自己來回搖晃的雙腿的松坂,我發現她的目光並未聚焦——也就是說,現在的她其實並沒有看着任何東西。
畢竟,會受傷的時候很多,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得學會最低限度保護自己的辦法。我苦笑着,嘲笑自己竟然對這種事情能夠看得這麼開。
最終,她也只是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覺得她應該要說些什麼,所以沒有再開口,只是等待着松坂重新拾起話頭。果不其然,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之後,松坂仰起頭,看着碧綠樹葉搖曳的影子。
“啊,說的是我的父親。”
不愉快的念頭重新佔據了腦海。我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
不過,這也正常。像我這樣的人,不被別人特別地記住,纔是應該發生的事情吧。
不理會屋裏持續的罵聲,松坂沉默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用眼角餘光看到了我,所以轉過頭來。在發現是我之後,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彷彿有些驚訝,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血很快就止住了。我站起身來,松坂似乎想要阻止我,但我原地轉了一圈,活動了一下腿部給她看。在發現我的活動並未受到影響後,她也鬆了口氣。
“因爲讓你看到了難堪的一幕啊。”
向坐在座位上的老師再次行了一禮,我慢慢地退出了他的辦公室,把房門輕輕地關上。強迫自己邁動雙腿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我才猶如耗盡了全部的力氣一般,緩緩癱軟下來,把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刷着白石灰的牆壁上,長出了一口氣。
“一直都是這樣嗎?”
“好的,請慢走,伊田同學。”
她看了看我,猶豫着應該如何回答。我想她大概還沒有那麼信任我,畢竟也只是個有過幾面之緣的同學而已。
從這條路回家會繞遠路。即使是騎車,也會多出十分鐘左右的路程。記得沿途有家百貨商店,我想買一個當下很流行的掛飾,既然已經繞路了,那就去看看吧。
“……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其他人。拜託了。”
自己剛纔的言行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嗎?禮貌用語之類的有不周到之處嗎?我回想着,腦袋有些發沉。
“我想要幫你,哪怕一點點也好。請告訴我應該做什麼。”
所以——
“不不,至少向警察報告應該多少還是會有用的。”
“對不起。”
######
“只是擦破了表皮,不影響走路的。”
松坂重新抬起頭,用失神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讀不懂她眼神中的含義,內心頓時畏縮了起來。
“……爲什麼松坂同學要道歉呢?”
在消失在道路盡頭之前,我轉過身,向樹蔭下的松坂揮了揮手。
她的語氣逐漸低沉了下去,所以我連忙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她再次向我道歉。我意識到,相比於遭遇如此的事情,松坂似乎更在意自己的祕密被同學——也就是我無意間撞破。
不尋常的一幕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似乎看出了我拒絕繼續深入這個話題的意思,松坂站在原地,只是擔心地看着我的腿。
我不知道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姑娘要如何獨自面對來自成年人的惡意。
她竟然會隨身攜帶繃帶嗎?難道松坂就是傳說中徒步四處行醫的詩人?我想大概不是這樣,但還是對她肅然起敬。
“不是啦……是有些私事。”
不願意思考更多,因爲腦力已經被耗盡了。我重新抬起頭,一步步地向學校外走去。
懷着這樣的心情,我轉動把手,從面前的路口轉彎。
“但還是處理一下傷口比較好哦。需要聯繫你的家人過來接你嗎?”
松坂笑了幾聲。總感覺她的笑聲很乾澀。
“那麼,鈴木老師,我就告辭了。”
不過,最後她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沒關係的。到了學校,我自己會到保健室去做進一步的消毒。真的很感謝你,我會記住這份恩情的。那麼,週一學校見哦。”
無論是有着會打人的父親的生活,還是失去了父母無依無靠的生活,都是我不能想象的。松坂同學她究竟過着怎樣的日子呢?光是想想就有種窒息的感覺。
我看到了那熟悉的蔚藍色。
“沒有。這種事情,無論和誰說都沒有用的吧……”
氣氛變得略微有些尷尬。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或許不應該如此深入別人的私事纔對。
一連串問題向我砸來。被她認爲是那種需要在休息日補習的學生,我稍微有點不開心。
天氣依舊很熱。我不想再走來時的那條路,因爲雖然是最近的路,但實在是太曬了。我騎着車,拐向另一條有着些許樹蔭的小路。
和歌山的茶葉很出名,喜歡品茶的鈴木老師應該會喜歡,父親是這麼說的。不過,不管他喜不喜歡我的禮物,都不能讓我的心裏感到哪怕一絲心安。
父母從來沒有打過我——頂多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因爲我粗心做錯數學題而輕輕地拍我的腦袋——但是,我也知道,會有些孩子在家裏會遭遇這樣不公正的待遇。我聽說過這樣的傳聞。
揹包很沉,因爲裏面裝了很多瓶酒。走路的時候,玻璃瓶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咣咣的響聲。我祈禱伊田同學沒有發現我揹包裏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樣……太過分了吧。”
“沒有和其他人說過嗎?”
“……其他人說,從母親去世之後,父親就一直都是這樣。但母親在我記事之前就去世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做一件事是錯的。那麼,被強迫去做這件事的我是不是錯的呢?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既然是松坂的父親,那應該也不方便當着她的面說太重的話。但是,我的心中還是有些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