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陰天[lying]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447 字
“東西都帶全了嗎?”
“嗯,只是早上起來得比較匆忙,沒來得及做便當。”
“哈哈,沒事。我們要去兩天呢,不可能把每一餐的便當都帶上吧。”
伊田這樣對我說着,並催促我快點出門。
換好室外鞋,我走出家門,將那把沉重的大鎖鎖在門外。畢竟是要出遠門,得確保家裏不會被盜纔行。雖然實際上沒有什麼可偷的東西就是了。
沒錯,對於我這樣從生下來就一直囿於附近這一帶,甚至連火車都沒坐過的人來說,去大阪已經算得上是“出遠門”了。
我甚至感受到了士兵們在出徵之前的感覺。因爲,接下來的兩天,對我而言就是這麼的重要。
剛剛過去的寒假持續了約兩週時間。除了平安夜傍晚在海邊的約會之外,我和伊田一起在我家裏度過了聖誕節,還喫了用豆腐、白菜、粉絲以及各種各樣的蔬菜一起煮的壽喜燒。新年的時候伊田需要和父母回老家,所以有好幾天沒能見到她,這大概是唯一的遺憾吧。
寒假結束以後,距離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升學考試就不剩下多少天了。在忐忑不安之中,我終於迎來了今天,這個要和伊田一起去大阪考試的日子。
我們所住的地方非常偏僻,當然不會有特快列車從車站經過,新幹線更是無稽之談。所以,我和伊田只能乘坐老式的列車,需要花上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而考試的第一科是從早上八點開始的,所以考試當天再去會比較緊張,我和伊田決定今天就出發。
“伊田要去大阪的事情,和伯父伯母說過了嗎?”
伊田的父母對她的管教非常嚴格,不可能允許出現夜不歸宿這樣的事情吧。
“嗯。父親對於我想考聖多弗朗明哥學園還有些意見,我打算等我考上了以後再好好地和他說說這件事。所以,這次我說謊是去參加大阪大學的升學考試。”
大阪大學是一所非常難考的學校,在國際排名上也比聖多弗朗明哥學園要高很多。我想,伊田的父親應該會同意的吧。
“放心吧,我把大阪大學的招生手冊放在家裏顯眼的地方,按照上面所寫的買了幾本參考資料,甚至還僞造了我自己的報名表。至少在最近一段時間內,父親應該不會起疑心。”
伊田是個心思縝密的女孩,在說謊這一點上尤爲如此。所以,身爲外行人的我當然相信她的水平。
火車站位於需要走路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達的地方,所以我們選擇先乘坐電車前往。
今天是個陰天,所幸的是風並不大。如果在此時颳起風來,我真擔心伊田那單薄的身軀會不會受寒生病。
“真冷啊。”
伊田把雙手都縮在袖子裏,吐出白色的霧氣。
“就當是祝你考試一帆風順也不行嗎?”
比嘉同學蹲下身,摟住大狗的脖子,大狗歡快地在她身上磨蹭着。看得出來,她和它的關係似乎很好。
“考試?你和松坂同學是要一起去考試嗎?”
“因爲……如果有小狗在家裏的話,伊田的精力就會被分散……”
“是這樣沒錯。”
“哈哈哈……我在想,松坂有的時候,真的像小狗一樣可愛呢。”
“哈哈哈……”
“欸,爲什麼這麼堅決?”
午飯過後,我們便動身前往學園所在的城區,爲的是熟悉熟悉周圍環境,換句話說就是“提前踩點”……莫名有種犯罪團伙的感覺。騙你的。
“……嗯。所有可能轉移伊田的注意力的事情,都不要。”
“我說啊。”我嘆了口氣,“要拒絕對方的話,還是更禮貌一些把話說清楚纔好哦。我們初來乍到,就鬧出什麼風波的話,豈不成了大家的笑話。”
“……跟我來。”
被拉拽着走了好遠,一直到了沒人的角落處,松坂才鬆開了手。少女低着頭,不敢和我的目光接觸,身體微微發抖着。
松坂比我更喜歡喫鹹一點的東西,她說不定更適合來大城市生活呢。看着默默地把拉麪送進嘴裏的松坂,我這樣想着。
在我們面前,高達兩層樓的銅像佇立着,手中握着同樣顯得有些滄桑的長劍,眺望着西方,他的故鄉聖地亞哥所在的方向。
大城市的物價果然不是我們那種小地方可以比擬的。進了好幾家店鋪,最終都被其中張貼着的價目表嚇退。看着松坂因爲價格而爲難的樣子,我提出由我來請她喫飯,但被她拒絕了。
就在我們四處探索的時候,不認識的男生三人組出現在了視野裏。
“啊,我們是去參加考試。”
松坂從揹包裏取出考試通知書,仔細地查對着上面寫的考場信息。
她的不安究竟來自哪裏呢?身爲松坂的女朋友,我曾經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依稀記得,那次去藤林神社秋遊的時候,曾經有人提到比嘉同學“下個月”就要考試了,而當時還是十一月。也就是說,她現在已經從考試中解放出來了吧。
“不要。”
“明天,我們就是在那座樓裏參加考試吧?”
她看着如織的人潮,傻眼般地感嘆着。
我們最後決定在一家拉麪店解決午餐,原因是我和松坂的飯量都不大,點一碗拉麪,兩個人分着喫的話就夠了,這樣比在其他飯店裏用餐省錢不少。
男生三人組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加不依不饒地猜測着。我感覺手上的力度已經大到了讓我會感覺到痛的程度。
從被松坂拉着的手上傳來的力度加大了,我知道自己可愛的女朋友開始鬧脾氣了,所以連忙擺手想要回絕。
松坂臉上露出了笑容,我這才知道是自己多慮了。
留着黑色短髮的女孩向我們走來,伊田對她打着招呼。比嘉同學的手裏牽着狗繩,一條白色的大狗跟在她的身後。
據說在大城市生活的人們生活壓力更大,因此就需要更重的味道來刺激味蕾,這是原因之一嗎?我猜測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所以,很開心。”
也對,以她的家庭狀況來看,松坂之前應該沒機會出遠門吧。我的問題是不是觸碰到了會讓松坂感到受傷的那些部分呢?我稍微有點後悔。
“真羨慕你啊,升學考試考完了就是好,沒事還能出來遛狗。”
“松坂能明白這個道理就是最好的啦。其實松坂不用那麼着急嘛,反正我又不可能答應他們。”
“笑什麼嘛。”
我眺望着四樓的一扇扇窗戶。不知道我們明天會在哪一扇窗戶後面的教室裏考試呢?從外面看的話沒辦法很精確地估計。
我知道自己的臉正紅着。但是,話都說到了這裏,我也只能把心裏所想全部和盤托出。畢竟,我在伊田面前說謊就等於班門弄斧,不管是何種心思,我最終都沒法向她隱瞞。
“啊,我知道了,你們是來參加明天的升學考試的高中生吧。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們帶你們參觀一下校園吧,熟悉一下各種設施對以後也有幫助。”
“那樣的話可就沒法走路了哦。”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果然還是不必了……”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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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四樓吧。”
“那只是一條狗吧……松坂連小狗的醋也要喫嗎?”
“第一次來大城市……和伊田在一起,真好。”
“這樣啊,那祝你們兩個都考試順利哦。”
沒有被我的拒絕所阻,一人繼續這麼說着,另外兩人從旁附和。
“沒錯沒錯。”
聽着我的話,伊田美麗的臉頰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松坂扶着我在車站外的長椅上坐下。
大清早就出門,先是坐電車,再是坐火車,到大阪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了。我們買的是火車的站票,我感覺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所以不得不一邊感慨着自己身體的虛弱,一邊請求松坂稍微扶着我。她似乎很樂意承擔這樣的職責。
“拒絕別人……要禮貌……不能什麼都不說清楚就轉身離開……”
和伊田交往也有一段時間了,擁抱的動作做過不下上百次。所以,我已經能夠不害羞地說出這樣的話了。
“我們不是考同一所學校,只是正好順路,所以一起走一段吧。”
“沒有,這還是第一次。”
從正門進入,穿過兩旁種植着高大的法國梧桐樹的主幹道,那標誌性的銅像就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松坂以前來過大阪嗎?”
“那……伊田喜歡小狗嗎?”
“不行。我不能無緣無故就花伊田的錢,要是我真的考上了聖多弗朗明哥學園,那時候伊田如果想給我什麼獎勵的話,請我喫飯還情有可原。現在還沒考試,我就不能拜託伊田。”
“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拉麪比起我之前在家附近喫的要鹹不少。看來,大阪的口味也比我們那裏要重啊。
“嗯,我最喜歡了!”
聖多弗朗明哥學園,顧名思義,就是當年的哥倫比亞教育家們爲了紀念英雄般的加利西亞戰士多弗朗明哥而建立的,他征服了巴達霍斯王國,這片從薩拉曼卡一直到里斯本的廣闊土地,將安達盧西亞的伍麥葉王朝打得落花流水。他的第三任妻子,拜占庭帖撒羅尼迦的公主專門寫作了《阿斯圖里亞斯薩迦》這篇模仿維京文風的傳奇來紀念他的功績,作爲中世紀讚歌文學的代表作,我也曾經拜讀過。
伊田有些無奈地白了我一眼。就在這時,她眯起了眼,因爲從道路的另一頭,走來了一位連我也認識的熟人。
我的女朋友在這一點上還是一如既往得執拗。
“唉,我的老爸老媽都懶得要命,休息日一直都宅在家裏不願意出來,只有我來陪它到處轉轉嘍。”
在校園裏到處轉過之後,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這裏的學生。聖多弗朗明哥學園有自己設計的校服,但除了重要的慶典以外,大學生們出門一般都不會穿。從我們身邊穿過的學生們穿着各式各樣在我們看來有些新奇的衣飾,讓人有種“啊,真不愧是都市啊”之類的感嘆。
我也對比嘉同學笑了笑。雖然伊田總是能夠獨自一人完成說謊的所有環節,並不需要我來爲她打掩護,但姑且還是這麼做吧。
“人真多啊。”
“伊田……很耀眼。”
比嘉同學不屬於這個我和伊田的世界,她是其他世界的人。我明白了這一點。
她的背影真有活力啊。一直和伊田在一起,由於我們兩個都屬於那種有些陰鬱的女孩,所以突然見到一個這麼活潑的人還真的有點不習慣。
“伊田,還有……松坂同學?”
松坂似乎是個很容易感到不安的小女孩——和松坂交往之後,對她的瞭解越深,我對於這方面就有更多的感觸。
伊田笑出了聲。她的心情似乎好極了,而我只能略帶不滿地瞪着她。
“那麼,我們以後要不要在家裏養狗呢?”
這當然是雙關語。
伊田雙手背後,仰着頭,思考起關於未來的事情。
被我摸着頭,松坂連聲音都變得軟綿綿的。
“要抱抱嗎?”
“沒事的,樂於助人是本校的光榮傳統嘛。”
比嘉同學離開之後,我們繼續向電車站進發。似乎是因爲看到了比嘉同學的狗有感而發,伊田問了我這樣的問題。
比嘉站起身,向我們告別之後,就牽着大狗跑開了。
“我很貪心。明明自己被伊田的光輝溫暖着,但是卻不希望這份光輝也照到其他人的身上。”
真正站在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門前,我才意識到它究竟有多麼的恢宏壯麗。這所坐落於海岸邊的學園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舉目眺望,到處是古色古香的南歐式建築,但其間也點綴着不少新修建的現代設施,將古典與現代的元素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不怪松坂哦。”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松坂的心情,我當然能理解。如果是松坂被其他人搭訕的話,我也會不開心。”
以我現在的經濟能力,不可能還養得起一條狗,伊田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她說的是關於更加久遠的未來的事。比如……我們都長大成人以後。
“就是啊。”
與那些與它在同時期被耶穌會的傳教士們在日本建立的學校不同,聖多弗朗明哥學園並不是教會學校。現在的它由幾個著名的財團法人運營着,我能在校園裏看到他們設立的辦事處和招待所。
“呦,那邊的那位同學,能問問你是哪個專業的嗎?”
“啊,是比嘉。”
她笑着向伊田揮手。發現跟在伊田身邊的是我之後,比嘉同學明顯地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松坂整個人都散發着萎靡的氣氛,就像是抓壞了沙發墊,被回家的主人發現之後縮在牆角受訓的小貓一樣。真犯規啊……她露出這樣的神態,還讓我怎麼繼續說她好呢?
少女幸福地呢喃着。松坂也許是個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幸福的女孩,因爲只要是和我在一起,就總能看到她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其中一位男生對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呃……對於被搭訕這種事情,我也算是逐漸熟悉了,但是沒想到在大學也會遇到,而且還是剛來這裏的第一天就……我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伊田因爲我展現的態度而有些喫驚。
雖然她沒有說出口,但我還是聽出了比嘉同學的言外之意。她其實是在問,以伊田和我的成績,爲什麼我們會考同一所學校呢?不過,比嘉同學是個善良的女孩,她在顧及我的感受,所以沒有直接說出來罷了。
意料之外的聲音響了起來。松坂猛地拉緊我的手,強硬地把我向街道的另一邊拽去。男生三人組疑惑地看着我們的舉動,但可能是被從松坂身上散發出來的生硬中帶着些許恐怖的氣氛所震懾,他們沒敢再說些什麼。
“啊,我們是來參觀的,並不是這裏的學生,所以……”
“嗯……我知道是我錯了……對不起。”
“松坂,你喜歡狗嗎?”
我的女朋友善解人意,而且知錯能改。我繼續摸着她的小腦袋,反正這裏也沒人能看到,再多和她親熱一會兒有什麼不好呢?
“倒是伊田,你們這是要去哪裏呢?”
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們的肚子都開始咕咕叫了,所以我和松坂開始尋覓喫午飯的地方。
“喜歡,特別是毛茸茸的小狗。”
松坂很自卑,她總是把自己毫無道理地擺在很低的位置上。從根本上來說,她不相信自己有着獲得別人的愛的能力。松坂總是把我對她的好當作恩惠,當作我單方面的給予和施捨,不確定我的愛是否能夠永遠持續下去。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松坂絕對擁有被愛的能力和價值,事實上,她也僅僅憑藉着自己的力量,就徹底地征服了的我心靈。我想要對松坂好,這並非是一時興起,更不是希望松坂對我好的交換籌碼,而是我自己發自內心的願望。我愛松坂,我想要爲她做些什麼,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就是我想要的全部回報了。
但是,這些感情無法通過言語完全傳遞給她。就算松坂能夠聽到,自卑的她也無法從內心深處接受。本性難移,人的天性絕對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對於這一點,性格惡劣到極點的我有着比誰都深刻的體會。
那麼,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松坂會不安,松坂很自卑,松坂會因爲我的愛而感到無所適從。這全都沒關係。
在不安的時候抱住她就好,在她自怨自艾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傾訴愛意就好。既然我是如此地深愛着松坂,那就沒有任何的理由將我的心意禁錮在自己心中。把它們全都傾倒給松坂吧,對她說“我愛你”直到發瘋吧。不管松坂不安多少次,我都會緊緊地抱住她,不厭其煩地進行愛的告白,直到融化她的心上附着的堅冰爲止。
多少年都沒關係,哪怕這要持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會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因爲,我和松坂,不是已經約好了要一輩子在一起嗎?
一輩子很短暫。但是,用來呼喚愛的告白,已經綽綽有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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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坂,到你了哦。”
“……嗯。”
我的聲音細小得如同蚊子的嗡嗡聲,臉也紅得不像樣子。我不禁爲自己的沒出息而感到羞愧。
美麗到讓人覺得不真實的女孩正從浴室裏走出來。與往日不同的是,她那柔順的黑色秀髮正溼漉漉地粘在少女雪白的肌膚上,讓人移不開目光。
要說爲什麼會出現這種很了不得的情景……那當然是因爲,我和伊田正住在同一家旅館的同一間房間裏。
這本來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和自己的戀人一起來大阪參加考試,晚上在學校附近的旅館投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展開。但是,爲什麼我的心臟現在正怦怦地跳個不停呢?
和伊田一起住……之前也有發生過。夏天,那場我不願意回憶的事件發生之後,走投無路的我被伊田收留,在她家裏偷偷寄居了一段時間。那些日子裏,我們晚上都是睡在同一張牀上……但那時的我們還沒有向彼此表露心跡,所以我完全不敢有任何出格的舉動……雖然現在也不敢就是了。
逃跑似的溜進浴室,我把門緊緊關嚴,確保伊田不會看見我沒出息的表情。
全身都沉進浴缸,我一邊吐着泡泡,一邊嘗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
明天,說是決定我命運的一天也不爲過。與其他大部分的大學不同,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升學考試只持續一天的時間,所有的科目都會雜糅在兩張綜合型的卷子上,在上下午各四個小時的時間裏考完。也就是說,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和伊田應該已經踏上回家的火車了吧。
燈已經關了,房間裏漆黑一片,我看不清伊田的表情。
關了燈,我縮在被子裏,卻感覺到了一絲異常。
伊田露出了有些捉弄人的微笑。
“沒問題,那麼……雖然公主得了重病,但被恰巧路過島上的一位天才醫生治好了。女孩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雙方都一百多歲了才壽終正寢。”
一看到我,伊田就招呼我過去。我在她身邊坐下。
被她當成小孩讓我有點不滿,但心裏卻溫暖到幾乎融化。從小到大,還真的沒有人給我唱過搖籃曲啊……
異常來自於伊田的動作。我們的房間是雙人間,裏面有兩張牀,但伊田絲毫沒有去另一張牀上睡覺的意思,而是非常自然地爬上了我已經躺下的那張牀。
手裏拿着電吹風,伊田開始仔細地將我溼漉漉的頭髮吹乾。
“那個約定,是指……”
“勝利以後,女孩和公主成婚了,她們共同建立起新的國家。然而,公主因爲長時間被囚禁,已經奄奄一息了,沒過多久就與世長辭。女孩在島上建立了宏偉的雕像來紀念她,之後就獨自一人駕駛着小船,離開了小島。誰也不知道她去往了何方。”
伊田往我這邊靠了靠。我知道她在渴求着什麼,所以也側過身來,伸出一隻手臂,用盡可能輕的力道把她抱在懷裏。伊田順從地縮成小小的一團,把腦袋靠在我的胸前。
我搖搖頭,不過沒有說些什麼。我一直很討厭自己的頭髮,不過既然伊田喜歡,那麼我當然不會和她唱反調。
況且,先不提現在已經一月份了,我究竟還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再備考另一所大學這件事,就算時間充足,被一次徹徹底底的失敗所擊倒的我,還能鼓起勇氣,再次去做學習這件我最不擅長的事情嗎?
“如果就這麼各自去睡覺的話,松坂能睡着嗎?”
“那就給我的小松坂講講睡前故事吧。”
“……伊田?”
“晚安,做個好夢哦。”
“嗯,伊田也是。”
伊田側過身來看着我。
“真好啊。”
吹了好一會兒,伊田才放下吹風機。我們將明天考試要用的證件和文具全都收拾整齊,放在揹包裏,之後就互道晚安。
閉上眼,僅僅聽着少女溫柔的嗓音在我耳邊緩緩地流淌。
“只要是我編的故事,全部都是百合結局哦。”伊田一副很自豪的樣子,“誰說和公主結婚的勇者就不能是女孩子呢?”
“這是什麼童話故事啊。”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最後還是百合結局。”
“所以……關於我和松坂的[那個約定],我沒有說謊哦。”
“給你唱搖籃曲怎麼樣啊?”
這是一場不能輸的戰役,我甚至不敢想象落敗之後的下場。爲了和我一起,實現我們永遠在一起的夢想,在這兩個多月的時間裏,伊田在我的學習上花費了比她自己還要更多的精力。如果我最終還是在這場考試中名落孫山,那麼,我們該何去何從呢?
“後來,王國戰敗了,本來就重病纏身的女王因爲急火攻心而駕崩,公主也被敵人俘虜。敵人想要扶持她成爲新的女王,但公主說什麼都不願意和他們合作。敵人便把她囚禁在城堡裏,刺瞎了她的雙眼。”
“到這邊來。”
“……原來,結局是可以隨便改變的嗎?”
這並不尋常。也就是說,這樣的狀態是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的。無論在何時,人的熱情總有限度,總有耗盡的那一天。我一直緊繃着自己的神經,就是害怕自己被疲憊、懈怠和失落籠罩。但是,如果總是勉強地保持着這種生活模式,那樣的時刻遲早會到來。
伊田鑽進了被子。平時,伊田和我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總能體會到她的身形是多麼的嬌小,現在挨着躺在一起,我對於這一點又有了全新的認識。
總之,明天只能勝利,不允許失敗。
我睜開眼,發現伊田抬頭看着我。少女眼中所飽含的情意是那麼的深沉,以至於即使是在照進屋內的微弱月光的映襯下,也能完整無誤地傳達進我的心裏。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名叫撒丁的小島上,有一個與世無爭的王國。”
“沒錯,就是松坂現在正在想的那個。”
把我當成小孩子,到頭來自己還不是像個小寶寶一樣對我撒嬌嘛。真拿她沒辦法。
伊田是個溫柔的女孩。如果我落榜了,那麼她即使被錄取了也不會去就讀,而是和我一起尋找下一所合適的大學作爲目標。而那下一所大學,一定是比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偏差值更低的學校。本來伊田和我一起考聖多弗朗明哥學園就已經有點委屈她的才華了,我絕對不能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我非常清楚,正如伊田所說,這兩個多月,我其實一直都在勉強自己。我將娛樂、休息甚至是睡覺這樣的事情都置之度外,全身心地撲在我本來最討厭的學習上,除了學習和伊田之外,我的心裏裝不下任何的事情。
“松坂的頭髮真漂亮啊。”
不過,這樣也好。畢竟這樣的話,我就算因爲被看穿了內心的想法而臉紅什麼的,也不會被伊田看到了吧。
“王國有位十五歲的公主。有一天,王國被來自島外的敵人入侵,到處都是戰火。在騎馬路過一片廢墟的時候,公主被女孩的哭泣聲所吸引。善良的公主收養了這位父母都在戰亂中喪生,無家可歸的女孩,讓她一直跟在自己的身邊。”
任由伊田擺弄着我的頭髮時,她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走出浴缸,我擦乾身上的水珠,披上從家裏帶來的睡衣,慢慢地走出了浴室。
“不過,我還是希望她們能有個好結局呢。畢竟都經歷了那麼多磨難。”
“在混亂中,被公主收養的女孩逃出了城堡。她帶着公主的口諭,加入了仍在戰鬥的抵抗組織。女孩逐漸成長爲一名卓越的將領,經過三年的戰鬥,終於把敵人趕出了小島,救出了公主。”
“那當然,這就是作者的特權哦。”伊田的臉頰在我胸前磨蹭着,“我是作者,所以只要是松坂不喜歡的結局,我全部都可以替換掉。”
“今天要早點睡覺。頭髮溼着睡覺容易頭疼,所以要好好吹乾纔行。”
“欸?”
如山嶽般沉重的壓力讓我的身體開始發抖,浴缸中的水面也隨之產生一圈圈的波紋。這不是完全沒能平靜下來嗎?我苦笑一聲。
“又不是小孩子了。”
伊田自己的頭髮好像已經吹乾了,現在正隨意地披在肩上。有一種甜香的氣息從她的髮絲間飄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