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如同字間詩

“用浴室的話不會被發現嗎？”

跟在我後面的松坂湊到我耳邊，小聲問着。

“不會的。二樓的浴室是我專用的，父母的房間在一樓，他們也是用一樓的浴室。再怎麼說，他們也不可能來偷窺女兒洗澡，所以不用擔心。”

松坂的腳步還有些踉蹌，可能是因爲剛纔症狀發作的時候消耗了太多的體力。我再次猶豫起要不要帶她去看醫生，但松坂是個執着的女孩，很難改變自己認定的想法，所以我並沒有再次提起這個話題。

把松坂帶到浴室，向她介紹了各種東西的位置和用法之後，我剛想離開，就被她抓住了衣角。

“怎麼了？”

我轉過頭問她。

“陪我一起……剛纔不是答應過我今天要一直陪着我的嗎？”

松坂那副柔弱的樣子讓我沒辦法拒絕她，但是……如果陪她一起洗澡，豈不是會看到……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低下頭，儘量不讓她看到我臉上的紅暈。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啊伊田，看看松坂的神情，她明顯並未覺得一起洗澡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這樣一來，不就像是隻有我單方面地……

我們都是女孩子，有什麼關係嘛，而且松坂自己都沒說什麼……我爲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明明平時有那麼多同性朋友，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注意過這方面的事情，但唯獨和松坂……不行，總感覺臉頰越來越燙了，不許繼續想下去了。

“……好的。”

我用小小的聲音回答她。

松坂現在正依靠着我，而我卻對她有那樣的想法，這很卑鄙不是嗎？好了，現在不是思考那些事情的時候，扮演好松坂最好的朋友這個角色，變得更可靠一點，纔是我最應該做的事情。

整理好思緒，我開始幫松坂沐浴。先進行淋浴，洗掉身上的污穢，之後纔會用到浴缸。因爲她還有些虛弱，所以我讓松坂坐在小凳子上，由我來爲她沖洗頭髮和身體。

松坂的頭髮非常漂亮，不僅是純潔到沒有一絲雜質的蔚藍色，還彷彿散發着光芒，在浴室的水汽之中，顯現出夢幻般的光暈。

先把洗髮露塗抹在我的手上，然後在松坂的頭髮上摩擦，出現不少泡沫。松坂似乎覺得有些癢，在凳子上不安地扭着身子。

“怎麼了，哪裏的力道不對嗎？”

“沒有，只是從我記事開始，就沒有別人幫我洗過澡，稍微有些不習慣。”

沒事的，多讓我幫忙幾次你以後就習慣了——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因爲害羞而把話嚥了回去……騙你的。我只是因爲有點口渴嗓子很乾所以不想說話啦，絕對沒有害羞。是這樣沒錯。

“我應該感到慶幸嗎？慶幸自己遭到的暴力和虐待終於結束了，更慶幸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流着血的是其他人而不是我自己。”

“伊田，我該怎麼辦啊，我該怎麼辦……”

“我應該感到恐懼嗎？失去了生活來源，身爲一個十七歲的未成年人，我的將來應該怎麼辦呢？本來，我就因爲身爲惡霸流氓的女兒而遭人白眼，而現在，我更是成爲了殺人犯的女兒，大家應該更會避開我吧。我還能正常地在這裏生活下去嗎？”

松坂的語氣相當沉重，她低着頭，讓我看不見她眼眸中的晴雨。

“伊田……你覺得，我應該用怎樣的態度……或者說的心情來面對這件事呢？”

我想讓松坂早點休息，但我們的頭髮還沒有幹。松坂坐在我房間裏的椅子上，我坐在旁邊的牀沿上，用吹風機幫她吹頭髮。

划動水面的聲音在靜靜的浴室裏響起，我的心也隨之盪漾。

伊田也流露出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她應該不是第一次看這本書了。

松坂再也忍耐不住如同洪水爆發一般的情感，哭泣着撲進我的懷裏。我緊緊地抱住她，雙手環住她的後背，讓她靠在我的身上。雖然松坂的臉頰就貼在我的胸脯上，但看着懷中少女哭泣的臉龐，我已經感覺不到害羞的情緒了。

“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啊，有的時候，我還經常想把它染黑呢。”

我也知道啦，畢竟只要是看過這本書的人，都能瞭解其中描述的是怎樣的一種感情，但是……偏偏是在我和伊田獨處的時候……

“很有教育旅行的感覺呢。”

“當然可以啊。”

“真的很經典啊。”

沒錯，我現在正躺在伊田的牀上，而且身上穿着伊田的睡衣。仔細想想，還真的有點害羞，但我的身體已經累到沒法再積攢出從牀上爬起來的力氣了，所以只好作罷。

“接下來做些什麼呢……我的房間裏也沒有什麼可供娛樂的物品。”

松坂壓抑着哭泣，用沙啞的聲音又一遍地喃喃自語着。只有和她緊緊地抱在一起的我，才能聽見她絕望的求救聲音。

“好啦，不要弄亂嘛，我可是很喜歡松坂的頭髮的哦。”

若是在往常，這時的我會有什麼表現呢？我會因爲躺在伊田的牀上，而伊田就坐在我面前而臉紅心跳，還是會因爲被剛纔那本書的內容喚起了被我深深地埋藏起來的某種情感，進而變得手足無措呢？我想這都是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吧。

自己看過的書被松坂如此認真地看着，令我稍微有點不好意思。在我的書架上，應該沒有什麼不適合被別人看到的書目吧，我擅自爲自己的形象可能受損而焦慮起來。

“明明有很多戀愛的成分，但完全沒有男主角出場呢。”

“那就讓我來看看伊田都在看些什麼書吧。”

“上半部的氣氛稍微有點壓抑呢，到了下半部就好多了。有個詞怎麼說的來着……否極泰來？不過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們下次找個時間再看吧。”

松坂也感嘆着。不過我想，就算我能更早地認識松坂，高一高二也好，國中也好，大概也只會把她當作一個普通的同學吧。命運的安排這種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

現在是處理松坂的事情的時候，我的那些事情怎麼樣都好。

“要是能早點認識松坂就好了。”

“講的是某個流淌着惡魔血脈的家族的故事呢。”

“是啊，之前明明一直都在一個學校，應該也有過很多次見面的機會，但怎麼沒能像現在這樣成爲好朋友呢？”

“松坂的頭髮真的很漂亮呢。”

松坂應該是被它的封面吸引了吧，畢竟上面的少女們着實都很可愛。但是……這本書正是那種不太適合被松坂看到的類型，我開始感到懊惱了。

騙你的。我大概還是不打算說吧，真是個性格惡劣到極點的孩子。

松坂並沒有察覺到我的視線，畢竟她在我面前總是坦坦蕩蕩的。剛纔脫衣服的時候也是，松坂沒有展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這讓意識過度的我多少有點難爲情。

嗯……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其實這本書的內容非常正常。只是，這本書的主人公……

看着她的模樣，我的意識完全被松坂吸引住了，一時間忘記了看書……騙你的。實際上，我根本沒法在如此近的距離長時間盯着松坂看，因爲我的雙頰會不自覺地發紅，身體也會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我決定不去深究這是爲什麼。

原來她還在爲之前的那件事鬧彆扭啊。我想起了自己在路邊摔倒的事，心臟又在暗自揪痛了。

我出言打破沉默。話說出口之後，我才發覺這其實是個沒有意義的話題，因爲如果松坂身上哪裏有傷口，就不可能像這樣泡熱水澡了吧。

“我應該感到悲傷嗎？雖然那個人……我的父親對我做過很多過分的事情，但他畢竟是我唯一的親人。沒有父親的話，當然就不會有現在的我。父親犯下了綁架罪，還致被害人死亡，面臨着十幾年，甚至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指控。父親現在已經四十多歲了，我還能在有生之年見到他嗎？就算能見面，那麼多年過去了，我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洗完澡之後，因爲松坂並沒有帶換洗的衣服，所以我讓她穿上我的睡衣。雖然松坂比我高一些，但我的睡衣大部分都是寬鬆的類型，所以她穿起來也不會覺得緊。除了某些地方之外……騙你的。

說着這些話的時候，我的視線又一次不自覺地瞄向松坂的……你懂的，並再次悄悄地爲自己身體的發育不良而嘆息。

緊接着，松坂因爲察覺了我的謊言而對我大發雷霆，並且說明要和我絕交……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啦。與此相反，我的小松坂正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向我身邊靠了靠。

松坂問出了一個讓我有些意外的問題。

“伊田……伊田……”

“……明明伊田自己什麼都不肯跟我說？”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洗完澡後沒過多久，伊田就提議看書來打發時間，然後我們就一直看到了現在。在這期間伊田還專門關了燈，轉而打開桌子上的檯燈，因爲房間裏一直亮着燈會被她的父母懷疑。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湊在臺燈下，一口氣讀完了上半部的內容。

“別怕，有我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用害怕。”

用淋浴噴頭把松坂頭髮上的泡沫全都沖掉之後，我讓她從凳子上站起身來。

長出一口氣，我仰頭靠在浴缸上，包圍着我的溫暖讓我昏昏欲睡。我閉上眼，松坂也沒有開口說話。我們都很累了啊，畢竟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我們都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緒。

我仰面躺在牀上，一邊望着潔白的天花板出神，一邊回味着剛纔書中的內容。

“……沒有哪裏受傷吧？”

飛快地衝洗完之後，我也鑽進了盛滿熱水的浴缸。松坂挪了挪身體爲我讓出位置。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不懂。這些想法就像線團一樣糾纏在我的腦子裏，讓我什麼都沒法思考。這些感情我全部都體會得到，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我，讓我無所適從。伊田，我應該怎麼辦？”

“唔……都是我沒看過的書啊，光看名字就覺得很高深的樣子。”

松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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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撫摸着她溼漉漉的髮絲和光潔的後背，輕輕地親吻着她的額頭，竭力安撫着松坂，讓她逐漸平靜下來。

用吹風機吹着她的頭髮，松坂長長的髮絲在我面前飄舞，彷彿還能飄散出無數細碎的光點，那抹夢幻般的蔚藍色給我的房間中增添了不少平時不會有的氣氛。

“不用了，我害怕你站不穩會在浴室裏滑倒。松坂先去浴缸裏吧，我很快就洗好了。”

嗯……其實松坂的那裏也沒有很大啦，應該算是平均水平？不過我其實也沒有見過多少次女孩子的裸體，所以也不太清楚……不要在這裏一本正經地評價別人的身體，好好洗你的澡去，伊田！

我對她微笑着。我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能讀懂松坂的各種神情了。

看得出來，松坂非常喜歡讀書。雖然她自己聲稱沒看過多少書，但那應該是沒有機會接觸書籍一類事物的原因。翻開書頁之後，她就享受起閱讀的過程來，全神貫注地盯着排滿頁面的細小印刷體文字，身體一動也不動。

“我知道，松坂現在的心裏正一團亂麻。雖然不能完全地體會到松坂的心情，但我也能理解那種痛苦。”

“……真的可以嗎？”

放下吹風機，我拿起梳子幫她把已經半乾的頭髮梳理整齊。松坂的頭髮很長，現在正隨意地飄散在肩頭，讓人想起夏日一望無際的藍天。

松坂淺笑着。不錯，她能夠露出笑容，說明她乖乖地聽我的話，不再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至少是在今天晚上。

我的提議一下子就被接受了。松坂着實爲了挑選哪本書而煩惱了好一會兒，最終抱着一本相當厚的書回到了我的身邊。

“因爲……這是那種作品啦……就是……”

到了後來，松坂只是用含糊的語調一遍遍地呼喚着我的名字，用哭紅的雙眼無助地看着我。她現在就和在母親懷中哭泣的嬰兒一般無二。

松坂正全身心地依靠着我，把我當成她的支柱。既然如此，我就必須讓自己先變得堅強起來，承擔得起這份重量纔行。

“所以，松坂，今天先不要想那些事情了。人在疲倦的時候，大腦的思維會變得遲鈍，也更容易鑽牛角尖。松坂已經很累了，不適合再思考更多的事情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好嗎？”

這是一個我沒法回答的問題。先是遭到家人虐待，後來又親眼目睹父親殺了人，在松坂身上發生的事情是我之前連想都不會想到的。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我從日常生活中得到的常識，屬於我從未涉足過的領域。所以，不論說什麼，都是對松坂的不負責任吧。

她在看我嗎？好像也不是。松坂的眼神是空洞的，她彷彿在盯着我，卻又彷彿什麼都沒在看。她僅僅是在出神而已。

“這本是幻想故事欸，應該是我也能看懂的吧。”

話說，松坂的身材真的很好。身體各個部分的比例相當勻稱，皮膚也很白，有種協調的美感。她的個子比我高一點點，在女生中應該算是中等偏下，搭配上她有時會緊抿起嘴脣，一副若有所思模樣的臉頰，再加上不可思議的藍色長髮，松坂簡直就是美少女的代名詞。就如同說到涼爽時會想到冰塊一樣，說到美少女時會想起松坂……怎麼又開始評價松坂的長相了，還一直盯着人家看，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快把視線收回來！

我感到有些惋惜。

“有什麼想說的話，都可以說給我聽哦。”

“書麼……我沒有看過多少書。”

“各種各樣的書倒是挺多的。松坂有什麼喜歡讀的書嗎？”

“很多書我其實也正在讀，不是全都看過。既然松坂現在頭髮沒幹還不能睡覺，我的房間裏也沒有什麼娛樂設施，那就來讀讀你感興趣的書吧。”

深呼吸，平靜下來。

環視一圈，我爲自己房間的無趣而嘆息着。

就這麼下去可能會失去意識，因爲泡澡泡到暈眩而損害身體，而且還有可能會被母親發現。所以我強迫自己重新睜開眼，發現松坂正直直地盯着我。

“因爲松坂一臉想要找人傾訴的表情啊。”

“……可是……”

“欸？”

“接下來我來幫伊田洗嗎？”

明年三月，我們就會迎來大學的升學考試。我應該會選擇升學沒錯，但我不知道松坂是怎樣打算的。不過，這些與未來相關的問題對於松坂而言還是過於沉重——她光是要活在現在，就已經需要拼盡全力了，所以我不打算提起這個話題。

安靜的臥室裏，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偶爾響起，靜得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應該感到抱歉嗎？那個身爲我父親的人殘忍地奪走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的生命。我想，我應該對她和她的家人朋友感到抱歉。”

松坂苦惱地抓了抓頭髮，讓洗完澡後溼漉漉的頭髮變得亂糟糟的。

她擺出一副對此很有興趣的樣子，但因爲她的臉頰上還帶着些許淚痕，所以情緒看起來有些勉強。少女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到我的書架前，身體前傾，細細地觀察着上面的書目。

“明天，明天我會一直在松坂身邊的。到時候，我們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地方，不管松坂有什麼話想說，我都會一直陪着你的，你可以說上一整天。所以，今天先不要想了，否則你的精神會撐不住的。答應我，好嗎？”

松坂一口氣將一直壓抑在內心中的各種思緒全都傾倒向我。

我在牀上翻了個身，說出了這本書讓我最爲在意的感想。

“那是因爲，我不確定能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完完整整地傳達給松坂。看來是我多慮了，我向你道歉，之後等這件事過去，我會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的。”

氣氛有些微妙，不是嗎？

我在撒謊嗎？我真的可以爲松坂做到任何事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我願意成爲那個站在她身邊，爲她遮風擋雨的人。我看清了自己的感情。

伊田目光躲閃起來，言辭也變得越來越含糊。

算了，應該也沒什麼吧。而且就算現在我態度強硬地不讓松坂看，也只會激發她的好奇心而已。我懷着放棄了的想法在松坂身邊坐下，陪着她重溫起這部相當經典的著作來。

嗯，怎麼樣都好，所以把它們拋出腦海吧。

松坂點點頭。

松坂歪着小腦袋。

現在是我們高中的最後一個暑假，也就是說，教育旅行其實已經在去年結束了。記得我們學校當時是去京都，不過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松坂就是了。

“嗯，受傷的話倒是沒有。”

課本……不適合。練習題冊……這種越做越抓狂的東西最好還是離遠一點。牀頭的絨布玩偶……應該不是松坂喜歡的類型。最終，我的視線只能停留在牆壁的書櫃上，歉意地對松坂說着。

松坂是個堅強的女孩。但正因爲如此，她的靈魂也更容易受到傷害。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儘量包裹在她心靈的傷口上，爲她止血。

只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餘裕去思考那些了。我的心早就被更加沉重，讓我喘不過氣來的事物填滿了，沒法讓那種酸酸甜甜的情緒再像小溪一樣歡快地流進來了。

所以，現在的我才能這樣坦然地面對伊田。

不能思考，所以不用面對，所以可以盡情地自欺欺人。

“睡吧……能睡着嗎？”

伊田把檯燈也關掉了。我們的故鄉位於鄉下，即使伊田家所在的這片區域稍微繁華一點，但窗外也沒有多少燈光透進來。只有藉助着皎潔的月光，我才能勉強看清那張距離我如此之近的，美麗到令人心醉神迷的臉頰。

好美。月光，伊田，輕飄飄的睡衣，以及她臉上掛着的溫柔微笑。這是一幅讓人簡直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地球上的，不可思議的畫卷。

“嗯，我想應該可以，只要伊田陪着我。”

我小聲回答她。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再掩飾自己對於伊田的有些過分的依賴了。

“謝謝你……不過，光是道謝應該是遠遠不夠的吧。”

我閉上眼，喃喃自語着。

“爲什麼這麼說呢？”

伊田聽見了我的自語。那是當然的，因爲她就在我身邊，和我並肩躺了下來。

“今天，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我就一直在依賴伊田。我跑到伊田家求救，還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現在，需要伊田收留我不說，還厚着臉皮賴在伊田身邊，央求伊田陪着我。我還真是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啊……”

言語從我的喉嚨裏滾出。深夜，疲憊和積累的傷痛讓我不太清醒。也罷，這樣就好。

畢竟有些話，只有在不清醒的時候纔講的出口。不是嗎？

“……松坂覺得，這是很過分的事情嗎？”

過了一會兒，伊田的聲音才從我耳邊傳來。我睜開眼，偏過頭，少女帶着笑意的，淺淺彎起的眉眼就映入了我的眼簾。緊接着，我就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伊田把我輕輕地抱在懷裏，把自己的小腦袋埋在我的胸口。

“……難道……不是嗎？”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難免的吧？鑑於現在這種狀況，我決定原諒自己的不爭氣。

好開心。

“……嗯。”

“完全不是哦。我啊，從來沒有一分一秒，有過覺得‘松坂很過分’之類的心情哦。”

除了感受身體上傳來的溫暖之外，我別無選擇。

好開心。

伊田的心緊緊地貼在我的胸口，所以，我能體會到她的心情……不過就算不是這樣，我應該也能理解她的這種想法吧，因爲……

好開心。

“能體會到我的這種心情嗎，松坂？”

好開心。

“別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所以好好睡吧。如果做噩夢了，我也會保護你的哦。”

“所以，不許再說剛纔那種話了哦。雖然我知道，松坂肯對我講心裏話，是相信我，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的表現，但聽到你說那些妄自菲薄，沉浸在自卑中的話，我還是會有點生氣的啊。”

“我想要幫助松坂。不管發生了什麼，這份心情是不會變的。與其說是松坂在依賴我，給我添麻煩，不如說是我擅自地想要闖進松坂的生活，參與你的各種事情，給你添麻煩纔對呢。”

好開心。

……我惹伊田生氣了嗎？但是，好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