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meaning of 喜歡

我已經忘記，自己究竟是如何從學校回到家裏的了。

從早晨的第一節課開始，我就一直在精神恍惚之中度過。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在精神上十分堅強的女孩，但我沒想到山上同學的話竟會對我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山上同學並無惡意，況且，他說的全部都是事實。作爲實際上的對手，他一陣見血地指出我的問題所在，逼迫我面對不得不面對的現狀，山上同學的行爲絕對算得上高風亮節。

我沒法讓伊田喜歡上我，也無法承擔自己這份愛意的沉重。

先前，我就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了。當時我得出的結論是，我不可能是山上同學的對手，無法將伊田從他那裏橫刀奪愛。因此，作爲一個沒有資格站上起跑線的運動員，我決定默默地退到一邊，緊緊地把握住那些伊田還願意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光，直到不能再和她並肩同行爲止。

那麼，現在呢？

我已經知曉，即使是這份忍耐，即使是這種默默的陪伴也會在無形中傷害到伊田。原本我以爲，就這樣放任下去，雖然會讓我承受許多委屈和艱辛，但至少能讓伊田不因爲我而流淚。可是，這個世界總是事與願違。

伊田是個病人，她有着那麼多不爲外人所知的艱辛。如果不是山上同學今天告訴我，我甚至不知道她正在遭受那種症狀的折磨。我還真是不合格啊，無論是作爲伊田的朋友而言，還是作爲伊田的愛慕者而言。

從早上一直到現在，紛亂的念頭就絞作一團，讓我保持一種既像是在思考，實際上又什麼都沒在想的狀態。必須要做些什麼纔行，既然知道了那些事，就不可能繼續保持沉默。但是，又害怕輕率的行爲給我和伊田之間造成更深的裂痕，給她帶來更多的傷痛。

今天是伊田病癒後返校的第一天。她會來我的教室找我嗎？我想這大概是不可能的。她有很多請假期間積壓的事情需要處理，就算是課間，也會有一批接着一批的同學圍着她。伊田是學校裏的焦點人物，就算她想要把她的目光投向我，也必須穿過重重的人海纔行。我和伊田之間的距離就是如此的令人沮喪。

果然，一直到放學，我也沒能見到伊田。午休的時候，我壯着膽子假裝從伊田班級的門口路過。想看看有沒有接近她的機會，可伊田的身邊總有其他人在。

一提到放學，某件令我害怕到毛骨悚然的事情就鑽進了我的腦海。就算我拼盡全力想要忘記它，但它還是如同魔咒一般，久久地縈繞在我的心頭，讓我難以平靜下來。

山上同學要向伊田表白。

之前，雖然山上同學是伊田名義上的未婚夫，同時還是從小到大的玩伴，但二人之間並未確立戀愛方面的關係。伊田把他們之間的婚約看作是雙方父母之間的事，並沒有太過當真。然而，他們之間的關係在今天就要發生變化了。

伊田會答應山上同學，成爲他的女朋友嗎？至少在我看來，我完全想不到伊田有什麼會拒絕他的理由。

高中時代的戀愛是幾乎每一個人都會憧憬的。一方面，山上同學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好，即使和天才般的伊田在一起，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般配；另一方面，山上同學和伊田早就是好朋友了，和知根知底的熟人談戀愛，總比和一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談戀愛要安心許多。

苦澀的滋味在心頭蔓延着。我喜歡伊田，我希望伊田能成爲我的女朋友，我希望她能只看着我一個人。但是，我對發生的，以及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毫無辦法。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收拾好書包走出了教室，隱藏在走廊的角落處，觀察着伊田班級的門口。對於這種跟蹤狂一樣的行爲，我感到非常不齒，但雙腿就是不聽我的話，執拗地待在這裏不願意離開。

我看到了山上同學，他正等在門外。此時的山上同學會是什麼心情呢？要向心愛的女孩子表白，果然還是一件會令人忐忑不安的事情嗎？我試着想象自己向伊田表白的場景，但無論如何都沒法在腦海中形成那樣的畫面。

不過，山上同學面臨的是一場幾乎必勝的戰役。所以，此時的他會想象伊田成爲他的女朋友之後的事，沉浸在幸福之中嗎？

把蘿蔔切絲，用醋、鹽和辣椒涼拌。

原來如此。原來，伊田拒絕了山上同學的告白，原來她對山上同學並沒有戀愛方面的感情。絕處逢生的感情在我胸中激盪，我的心悄悄死灰復燃着。

我的身體擅自移動了起來。在我的大腦反應過來之前，我的手就緊緊地拉住了伊田的衣角。

肚子很餓，因爲中午我就因爲失魂落魄而沒能好好喫飯。但是，這種飢餓的感覺反而能讓我變得清醒一點。我喜歡這種感覺，因爲只有它告訴我，我還活着。這是一種近乎於自虐般的感情，但這已經是現在的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伊田所說的話。

開鎖。

很快，一菜一飯一湯就做好了。我把它們盛在碗裏，擺在外屋的桌子上。

夕陽很暖。夏天的太陽總給人一種灼熱的討厭感覺，可秋末冬初的太陽已經能讓人感受到依戀般的溫暖了。但是，再怎麼溫暖的太陽，總會有落下地平線的那一刻吧。

一時難以理解現在的狀況，我呆呆地看着伊田。

好啦，既然已經說漏嘴了，那麼就無所謂了吧。反正是在做夢，那麼說什麼都沒關係。醒來之後，就連我自己也會忘記這一切吧。

“嗯，松坂的料理好好喫，簡直比飯店裏的還要美味呢。”

看着我因爲痛覺而露出的表情，伊田臉上的苦笑越發濃郁。

“松坂說的沒錯，山上剛剛的確向我表白了。而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當然是因爲……我拒絕了他。”

“可是……伊田不是……”

“啊，松坂終於回來了啊。”

“我發現，我並不愛山上。”伊田繼續說着，“所以，我會拒絕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伊田也會這樣嗎？慢慢地，她也會把曾經無意間給予我的溫柔，轉移到別人的身上去吧。

歸巢的麻雀成羣結隊地從低空飛過，向着不遠處的小樹林而去。

“我開動了。”

這一點始終讓我迷惑不解。

把話說完的時候，我才察覺到了異常。可能是因爲我今天的精神不太穩定，我竟然把原本應當是內心想法的話就這樣說出了口。果然，伊田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我。

“山上？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非常害怕，害怕到全身發抖。我害怕這一切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夢境，我害怕真正的伊田此時正在和山上一起歡笑，面前的她只是我的執念所造成的幻影。我害怕伊田踏出家門之後，這個幸福又虛假的夢境就會破碎，我就不得不在令人絕望的現實中醒來。

很快就要醒來了吧。我是在何時睡着的呢？記得我在放學回家之後又出了門，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其實正躺在荒郊野外陷入沉睡嗎？還真是個不安全的做夢地點啊。我開始胡思亂想。

伊田怎麼回應了山上同學的告白？

“我記得今天不是松坂要去打工的日子，所以就想來找你。多虧松坂之前把鑰匙給我了，所以我就不用再像上次一樣等在門口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正擁抱着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幸福。

伊田回過頭，疑惑地看着我。

“我開動了。”

“不在這裏，我應該在哪兒呢？”

“……當然沒問題。”

“松坂，你是怎樣理解‘愛’這種感情的呢？”

爲什麼要掐自己呢？反正這是在做夢，又不會感覺到痛……等一下，真的好痛！？

“果然，這會讓松坂感到驚訝啊。”

她就這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因爲她知道，現在的我並沒有出言回覆她的力氣。

漫步在暗沉的黃昏之中，我踏上了歸家的路途。

“怎麼了？”

站在家門口。

可能是我越說越激動的緣故，伊田苦笑着說。

巨大的落差讓我無所適從，心情上的大起大落讓我的精神變得脆弱。然而，伊田的下一句話，成爲了讓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最後一擊。

伊田這樣說着。

只是，她爲什麼會在今天到來呢？明明伊田應該……

“好啦好啦，松坂先別激動，冷靜一下好不好？”

不想繼續在家裏待下去了。這個封閉的，只有我一個人在的孤零零的空間只會不斷地放大我心中的苦悶，讓我的思緒像脫繮的野馬一樣停不下來。我連衣服都沒換，依舊穿着學校的制服，渾渾噩噩地走出了家門。

因爲發生了以上的事，所以我重新回到爐竈邊，開始煮沒有放醬油的味增湯。

把它們放進煮鍋的時候，我才發現醬油瓶已經見了底。

我咬着自己的嘴脣。是啊，我該用什麼樣的說辭來解釋自己現在的舉動呢？

拿出鑰匙。

我的太陽，也要落山了。

值得慶幸的是，我還有家可以回。

夕陽西下，最終把自己的身影完全隱沒於西方的天際，沉沉的暮靄籠罩着大地。這份寧靜的哀傷也許會讓詩人們譜寫出雋永華美的詩篇，但只能讓我徒增悲愴。

伊田嘆了口氣。

我全都聽見了。但是，我好像又什麼都沒聽見。因爲，我的大腦已經徹底喪失了加工信息的能力，只能木然地望着伊田。

“伊田……你怎麼……”

“我所愛的另有其人。松坂，我知道這麼說可能會很突兀，我知道松坂可能並沒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是……經過今天的事，我也思考了許多，我決定至少在這件事上，不再欺騙自己的心。”

在沙漠中快要乾渴而死的旅人，在看到綠洲之時是何種心情呢？我沒有體驗過。不過，我能夠斷定，就算是那種心情，也不會比我現在更加欣喜就是了。

即便那裏空無一人。

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山上同學會在哪裏向伊田表白呢？我剛纔看到他在伊田班級的門口等她，也就是說會在放學路上吧。我下意識地想要去找尋他們兩個人的身影，但就算看到了他們之間表白的場景，也只會讓我更加心痛罷了。因此，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遊蕩着。

觀察仔細的伊田一下子就發現了這一點，她說着就往玄關走去，想要換上室外穿的鞋。

“不要……”

愛？“愛”是我的名字，也是我對伊田的感情。我愛伊田，愛她愛到連我自己都很難具體形容的程度。這就是我對“愛”的理解。

從冰箱裏取出豆腐，切成塊。豆腐這種東西很容易變質，一般都要在買來的當天儘快喫掉。

“我拒絕了山上的告白，所以……”

一個我怎麼想也想不到會在此時響起的聲音迎接着我。我怔怔地站在門口，而伊田則從外屋桌前的椅子上站起身，向我走來。

誰拒絕了誰？

“所以，你知道現在不是做夢了吧？”

“好啦，別一直站在那裏嘛。松坂怎麼還穿着制服，快換掉吧。”

伊田的表情變得更加迷惑不解了。對於做夢而言，我能看見這麼清晰的表情，還真是難得。這是因爲伊田在平日裏給我留下的印象實在是過於深刻，所以才能夢見這麼活靈活現的她嗎？我不禁這樣想着。

一切都在旋轉。長期以來，被我作爲假定事實的根基被伊田的話摧毀了，讓我一時半會兒沒法釐清現狀。

“這當然是做夢啊，因爲真正的伊田，此時根本就不可能在這裏嘛。”

我愣住了。

“在……在松坂回答我之前，我想……我有些事情必須要向你坦白。”

伊田笑了笑，目光逐漸低垂。

“我不要讓伊田離開我。”

當然，我不可能把這些全都說出口。

“我去買瓶醬油回來吧。”

淘米。加水。設置電飯煲。

“今天可以打擾松坂嗎？我想喫松坂做的料理！”伊田的雙眼閃閃發光，“生病在家的時候，我就一直很想念松坂的手藝。”

看着我的表情，又看了看我拉着她衣服的手，伊田露出了笑容。笑容中所蘊含的那份溫柔神色，是我至今爲止看到過的最耀眼的表情。

“……爲什麼？”

……什麼？

被她半推着進了裏屋，我脫下學校的制服，換上家裏穿的便服。不過，我的手一直抖得很厲害就是了。

屋內亮着燈。

“松坂，你先掐一下自己，或者用力眨眨眼。”

“啊……他還真是的，爲什麼要把這些事情告訴你啊。”

可惡，沒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伊田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了我的家裏，這一事實讓我無比動搖。

“我當然知道。因爲，今天早上，在伊田來學校之前，山上同學就找到了我，把今天要向你表白的事情告訴我了。”

“看到家裏沒人之後，我一開始還在想你是不是直接坐電車去鎮上打工了，但是又看到你的書包放在玄關，就猜測你應該是回家之後臨時有事出門一趟，很快就會回來，所以就在這裏等你啦。”

伊田美麗的臉頰紅紅的，雙眸水汪汪地看着我，蘊含着羞澀與期待，就像個……在對自己心愛之人傾訴衷腸的女孩。

“飯店裏可不會有白水煮豆腐或者是涼拌蘿蔔絲這樣的簡單菜色啦……就算是在夢裏，伊田還是這麼溫柔啊。”

是啊，我是不是也該回家了呢？

伊田的神情讓我放鬆了不少。也對，不管那些複雜的事情，像現在這樣，伊田坐在我的家裏，滿含期待地想要喫我做的菜，不就已經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了嗎？

太陽本身不會消亡。落下地平線的太陽，只是不會把自己的光芒投向這個世界了而已，它依舊會照耀地球另一端的世界，散發自己的光明和溫暖。

是的，我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醒來。因爲……這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夢啊。

“好，只要松坂希望，我哪裏都不會去。我已經給母親說過謊了，說因爲我這一週都沒來學校上課，老師要把一些重要的知識點給我補習。所以，晚一點回家也沒關係，我可以一直在這裏陪着松坂哦。”

最終，我還是想不出什麼辦法，只能坦率地說出心中所想，苦苦哀求着她。

“松坂，我喜歡你。我所愛的是你，所以當然無法回應別人的告白。”

“真正的伊田，現在肯定和山上同學在一起啊。”

用謊言來陪伴在我的身邊，用謊言來給予我無盡的溫柔，這還真是伊田的作風啊。

伊田拉住我，把全身僵直的我拉進屋裏。

真好啊，要是我也是男生就好了。不過，如果我真的是男生的話，我可能連認識伊田的機會都不會有，更別提之後的事情了。

“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這是常識。所以，既然伊田現在正和山上同學在一起，那麼我在家裏能看到伊田，就肯定是做夢……”

伊田有些傷腦筋地扶着額頭。

“在夢裏？”

“還記得幾個月之前的事嗎？我曾經跌倒在路邊，松坂問我原因，我說不是身體上的疾病。”

“其實，那是經常會發生的事情。看看這個。”

伊田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罐，擺在我的面前。

“這是藥。具體而言，是治療我精神疾病的藥。我時常會發病，比起無力地摔倒，更經常出現的症狀是難以抑制的躁動和發狂。在症狀發作的時候，我會短暫地失去意識，無差別地傷害身邊的人。這是一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情。”

伊田咬着嘴脣。說出這些事讓她感到很難過吧？但是，這個堅強的姑娘還是繼續說着。

“我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優秀。正相反，我是個扭曲又惡劣的女孩。我是個難以治癒的病人，虛僞、自私、愛撒謊，在有些事情上又無比怯懦，不敢踏出哪怕一步。我本來就已經夠扭曲的了，可是現在，在我的心裏，又孕育出了這份更加扭曲的愛戀。”

伊田自嘲地笑着。

“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松坂。雖然我們都是女孩子，但我還是無法剋制對你的感情。我希望松坂能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希望能夠獨佔松坂的愛情，希望能和松坂建立特殊的關係。”

“啊……終於把這些話全都說出來了啊。”

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伊田癱坐在椅子上。

“好了，我已經把自己的傷口全都撕開來，擺在你的面前了。那麼，是否要接受這個殘缺不全的我，還請松坂綜合各種方面的因素，好好地考慮考慮吧。”

“我接受。因爲，我也愛着伊田。”

我的聲音無比鎮定，絲毫沒有剛纔的顫抖。這一點讓我也非常意外。

“……是麼……”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之後，伊田緩緩閉上了眼。

“……即便……即便我有那麼麻煩的疾病？”

“嗯。患上何種疾病並不是伊田的錯，況且，伊田一直都堅強地與病症做着鬥爭，無論精神上受到何種折磨，都未曾失去你的溫柔。我已經親身體會過這一點了，所以，我希望能夠分擔伊田的病痛，不管有什麼困難，都和你一起面對。”

“即便我的性格那麼惡劣？”

“說自己性格惡劣，只是因爲伊田是個過於善良和優秀的人罷了。人總有各種各樣的缺點，說起性格來，我只會比伊田惡劣十倍不止。也許伊田的確說過很多謊言，但那些謊言也都只是爲了守護伊田所珍視的事物。在我看來，伊田絕不懦弱，而是令我無比豔羨的堅韌。我之所以會如此深深地愛着伊田，就是被你的性格所吸引，這一點毋庸置疑。”

“即使我的愛意如此扭曲？”

房間裏已經關了燈，一片漆黑之中，我爬到牀頭，拿起手機，點亮屏幕，再次查看着不久前松坂給我發來的那條寫着[晚安。]的簡訊。

“松坂，我還想……還想再聽一次你的答覆。”

其實，在那之前，還有一條她發來的信息，但是我擔心父母會檢查我手機的收信箱，所以忍痛刪除了。那就是——

好開心。

松坂成爲了我的女朋友。這麼說也許有點奇怪，因爲我也是松坂的女朋友。雙方都是女朋友，這就是我和松坂之間關係的基調。

[愛你。]

那麼，從今往後，我們之間的相處，會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呢？

我的夢想實現了。幸福、快樂，以及對未來的憧憬，這些就是我全部的心情。

總體而言，今天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實感。從被山上告白，到明確自己的心意，再到和松坂成爲戀人，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們的關係也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是啊，正因爲是同病相憐的人，正因爲懷有相同的扭曲愛戀，所以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相擁。

松坂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她純真無邪的笑容真的很有趣，不過，我自己的心情也是一樣的，所以沒什麼資格取笑她就是了。

伊田也愛我。

哼哼，論起佔有慾來，我可不會輸給任何人。所以，做好覺悟吧，我的松坂！

“嗯。從今往後，無論多少次，只要伊田想聽，我都會毫無保留地向你表達自己的愛意，因爲這本就是把我的心填得滿滿的感情。伊田，我愛你，我非常非常地愛你，想要把我的全部都獻給你。伊田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用自己的溫柔給予了我希望和溫暖。我想要陪在伊田身邊，或者說，沒有伊田的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才能活下去。”

不過，這也是我樂於見到的現象。因爲……“松坂”這個詞，早就被我傾注了過多的愛意，使得它在我心中佔據了無法撼動的地位。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一直用“松坂”稱呼她。

當時的我們並沒有想到，“我的伊田”和“我的松坂”這樣的稱呼，很快就因爲過於拗口與冗長，被我們兩個心照不宣地放棄了。果然稱呼這種東西，還是要簡潔明瞭就好嘛。

我擁有了她，她也擁有了我。我們互相把傷口貼在一起，不就能止住外流的鮮血了嗎？

我愛伊田。

松坂好像希望我能變成她的所有物。正巧，我也有這樣的願望。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我繞過桌子，來到伊田身邊。伊田張開雙臂，任由我緊緊地抱住她。少女的身軀嬌小又柔軟，此時正因爲過度的幸福而不斷痙攣着。

我的女朋友意外乾脆地拒絕了這一點。

“那要怎麼稱呼呢？”

這是一個相當關鍵的問題。

我和伊田都是病人，都擁有着不完整的靈魂。但是，這又如何呢？

“可……可以嗎？”

不管怎麼樣，即使會面臨很多困難，但松坂已經和我站在了一起。

松坂期待地看着我。我這才意識到，她的佔有慾似乎非常強。現在回想一下，她會因爲山上闖入了我和她的二人世界就鬧起彆扭，頓時就變成了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原來，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喜歡我了啊。

“我也愛你，伊田。”

“不要！”

嗯……沒錯，我和松坂現在是“女朋友與女朋友”的關係。這麼聽起來似乎有些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

伊田近距離地看着我，顯得非常害羞。她吞吞吐吐地問。

“所以，我以後應該怎麼稱呼松坂呢？交往以後還叫姓氏是不是有點生疏？那就叫你——小愛？”

“當然了。”

我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閉上了眼。

人的精神處於亢奮狀態下時，入睡就會變得困難。當天晚上，我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沉入夢鄉。

“我愛你，松坂。”

幸福，幸福到讓我近乎昏厥。

伊田重新睜開眼。與先前不同的是，少女的俏臉上洋溢着感動與幸福。

######

那一天，我又留在松坂家裏，和她聊了許久。

這就足夠了。

因爲是第一次的戀情，所以我沒法說清楚。

松坂的話沒有說全，但我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原來，我的女朋友是個相當喜歡喫醋的可愛女孩啊。

“女朋友……女朋友……伊田是我的女朋友……嘿嘿嘿……”

伊田挺起身，讓自己的脣瓣和我的碰觸在一起。伊田的吻相當生疏，而我也用同樣生疏的方式回應着她。

“在扭曲這一點上，我想我們兩個只能是彼此彼此吧。我和伊田都是身懷傷痛的人，伊田是因爲疾病，而我是因爲家庭與過去。這沒關係，再怎麼扭曲也不要緊。正因爲是扭曲的人，我們才能互相擁抱彼此，用自己的愛撫慰對方身上的傷口，在未來的日子裏同舟共濟。”

松坂愛我。

“這樣吧。”我的女朋友思考了一會兒，“在其他人面前，我們還是保持以往的稱呼就好。私下裏的話……可以稱呼你‘我的伊田’嗎？”

“我纔不要管伊田叫‘小華’。那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