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與你牽手,逃往誰也不認識我們的世界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6168 字
又開始下雪了。
要是雪一直不會停就好了。
永遠也不要停歇。就這樣把這座房子連同我一起掩埋的話,我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對這份足以把我吞噬的恐懼了呢?
伊田還沒有回來。
電話打不通。
我真想不顧一切地衝出門,衝到伊田家門口去,親眼看看她是否還在自己家裏。
但是,我不能這樣做。
因爲和已經和伊田約好了,“不管多晚,我都會在家裏等伊田”。
我無法違背和伊田的約定。
我不願意讓伊田終於回到家的時候,迎接她的卻是黑暗的寂靜。
我必須在這裏等待着,直到她回來爲止。
多久都沒關係。
我會一直等待着,直到那份變得越來越瘋狂的不安把我的理智全都侵蝕殆盡爲止。
在那之後,又會發生什麼呢?
我不知道。
就算僅僅是往那個方向偷偷地窺視,我都能看見掩藏在悲鳴之後的龐大恐懼。
過去了多久呢?我也不知道。
我就這樣保持着雙手抱膝的姿勢,縮在牆角一動不動,茫然地注視着大門的方向。
伊田會從那裏出現。
我有着這樣的感覺。
想要哭泣,但是流不出眼淚。
“……覺得不安嗎?”
隨着巨響,窗簾被我整個撕扯了下來,我也因爲慣性而摔倒在地上。揉着被摔痛的胳膊,我看向伊田,發現她正露出有點傻眼的表情。
我在自己小小的家裏四處張望,最後把目光鎖定在純白色的外屋窗簾上。
夜應該已經很深了吧。凌晨一點?不,是兩點?眼前有些發黑,看東西都出現了重影。
“松坂……”
伊田在昏倒之前,對我說她是“逃出來”的,也就是說,她是從哪所醫院裏逃出來的吧?怪不得已經到了這麼危險的地步,還不讓我打電話叫救護車。我頓時想明白了這一點。
“好啦,不會把伊田一個人拋在這裏哦。馬上就好了,二十秒……不,十秒就好?”
伊田無言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她還沒有下定那樣的決心。
雪還在下。
我因爲她的舉動而顯得手足無措,只能維持着抱住她的動作,讓她在我懷裏盡情地哭泣。
“松坂……松坂……”
雖然事先通過猜測,有了一些心理準備,但聽着她的敘述,我的心還是緊緊地揪了起來。
“我不知道……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麼辦纔好。”伊田顫抖着,“我失去了和松坂一起去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資格,喪失了那個本來應該由我們一起完成的夢想。更緊迫的是……他們現在肯定正在到處尋找我的蹤跡……我能藏身的地方不多,他們很快就會把松坂的家作爲重點排查對象……他們會把我和松坂分開……再一次分開的話,我……”
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伊田回來了。儘管遍體鱗傷,儘管幾乎被大雪掩埋,但她還是頑強地走到了我的門前。我根本無法想象伊田究竟經歷了多少苦難,又是憑藉着多麼巨大的毅力才能來到我的面前。
“伊田!伊田!”
伊田抬起頭,用她淚眼婆娑的雙眼怔怔地盯着我。
站在她面前,我爲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調整着披在身上的窗簾,讓它像一層純白的薄紗一樣蓋在少女聖潔的嬌軀上。
“讓我稍微離開一下,好不好?”
她的身體冰冷得可怕。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纔會讓她受這麼重的傷勢,還被凍成這個樣子。
伊田的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要栽倒在地。那張美麗的臉頰上帶着疲憊和痛苦,長長的黑色秀髮凌亂地披散着,原本漂亮的、彷彿會說話一般的雙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帶着失神的空洞。
“我是逃到這裏來的……不要叫救護車……剩下的等我醒來再……”
到處都是血。少女身上到處都沾滿了可怕的血跡,因爲外面又開始下雪的緣故,她身上那件看起來像是男式外套的衣服上殘留着積雪,和已經凝固的鮮血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醒目。
第二種,一直折磨着她的精神疾病發作了。但是,這個假設仍存在需要補足的一點:伊田最近的精神狀態非常穩定,中午離開家的時候,她的臉上也寫滿了和我一起被聖多弗朗明哥學園錄取的喜悅,我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疾病發作的徵兆。又是什麼樣的事情成爲了導火索,導致了伊田的爆發呢?
我輕輕地呼喚着這個承載着太多愛意的名字。
我歉意地撓了撓頭,然後趁她反應過來之前,將碩大的白色窗簾甩向空中。薄薄的窗簾在月光下劃出一段優美的弧度,然後蓋在了伊田身上。
“伊田。”
嘩啦啦——撲通——
扶着少女的雙肩,讓她的雙眼無從逃避,只能注視着近在咫尺我。
伊田的聲音因爲疲憊和悲傷而斷斷續續的,不過,她還是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如何回到家,如何得知自己的檔案已經被父親打電話撤銷,山上如何將我們之間的關係向她的父母打了小報告,她如何失去自制力陷入發狂的狀態,如何在傷害了山上之後被送到醫院,又如何逃了出來的經歷全部詳細地講了出來。
想要伸手去拉窗簾,但一隻手依然被伊田拼命握着,大有說什麼都不肯放開我的氣勢。
咚!
是伊田,沒錯,正是伊田。但是,她的這副模樣……我看清站在門外的人究竟是誰的同時,也愣住了。
用浴巾裹住少女潔白的身體,爲她擦乾身上的水珠。我讓伊田把浴巾裹在胸前,然後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來到了用作客廳兼餐廳兼廚房的外屋。
用嘶啞的聲音拼命說出以上的內容之後,伊田的身體就整個向前傾倒。她的身體是那麼的輕薄,讓我很容易就能抱在懷裏,沒讓她摔在地板上受到二次傷害。我既爲這一點感到慶幸,也着實有些心疼。
我所掌握的信息嚴重不足。我不知道伊田現在在哪裏,她現在在做什麼,又是因爲什麼而中斷了和我之間的聯繫。某種不尋常的事態正在發生,而我對此一無所知,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鐘錶的時針和分針一點點地轉動。
“既然如此,那麼……就和我一起逃走吧。”
想到這些,微笑不由自主地在我的臉上綻放着。
此刻,我們的臉一定都紅得能滴下水來吧。
剛開始,伊田的眸中還帶着些許與浴室中蒸騰的霧氣相襯的迷茫。不過,在看到我之後,她的雙眼就迅速變得清澈起來。
她回抱住我,開始了令人心痛的嗚咽。在我面前的時候,伊田總是表現得那麼遊刃有餘,彷彿所有的困難都可以被她的智慧和堅強所克服。偶爾有幾次不開心的時候,她也只是在臉上露出略顯黯淡的表情而已。像現在這樣無助地哭泣的伊田,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無法哭泣,因爲我沒有站在一個可以哭泣的立場上。
“……欸?”
近距離地注視着伊田。驚訝、迷惑和些許恐懼逐漸攀爬上了她的表情。
懷中的少女緊閉着雙眼,眉頭皺着,彷彿即使是失去了意識之後,依然在忍受痛苦一般。我用發抖的手檢查着她的鼻息,發現伊田還有氣息之後,這才鬆了口氣。
我驚呼一聲,連忙把她的身體扶住。
雙手都自由之後,我走到窗簾旁邊,然後——
臉上的笑容越發溫柔。因爲,我心愛的姑娘此刻的反應和我預想得一模一樣。
伊田還在啜泣着。我意識到,現在的她可能比我想象中更加脆弱。
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伊田睜大了眼,用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我。
爲了讓她在熱水中沐浴,我不得不承擔起爲她脫衣服的工作來。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許多,簡單地將她身上的外套脫掉之後,其下露出的那套明顯是病患服的衣服讓我喫了一驚。
確認了伊田雖然渾身是血,但傷口實際上只有額頭上有一處之後,我把她抱進了盛滿熱水的浴缸裏。伊田已經被凍僵了,如果不能讓她的身體迅速暖和起來的話,身體組織的機能會逐漸壞死。到那時,就真的做什麼都晚了吧。
說到這裏,伊田才戀戀不捨地放開了我的手。真是可愛到讓人瘋狂啊。
伊田怔怔地看着我。是因爲她沒能理解我的話嗎?還是因爲……她的大腦也向我一樣,正處於激情的狂風暴雨之中呢?
“……逃走?”
伊田也是和我一樣的人類。既然是人,她就會痛苦,就會受傷。現在,就已經到了我必須做些什麼的時候了吧。是啊,這一天終於來了。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沉浸於自怨自艾之中。或者,用更合適的話來說——正因爲如此,我更不能因爲自責而畏縮不前。伊田正在經歷痛苦,身爲她的女朋友,無論是何種苦難,我都有義不容辭的責任與她分擔。
但是,還不能放棄。我已經答應了伊田,“不管多晚”什麼的,就是這個意思。哪怕需要我一直等到天亮,我也會一直盯着門口,等待那個深切期盼着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面前。
“……松坂?”
“還記得……伊田今天早上的時候答應過我,只要我被聖多弗朗明哥學園錄取了,就實現我一個願望嗎?”
伊田需要“逃走”,說明她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在醫院的語境下,也就是被強制要求住院。而伊田會住院,無外乎兩種情況。
我從未見過伊田陷入過如此的慌亂。往日一直籠罩在她身上的那份從容不迫已經完全消失了,現在的伊田,就和一個因爲迷路而向媽媽哭訴的小女孩一般無二。
第一種,伊田患上了很嚴重的身體上的疾病。但是,這樣一來,就無法解釋她爲什麼能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穿越冰天雪地來到我家。如果是嚴重到需要住院的疾病,那麼伊田無論多麼堅強,都無法完成這一點吧。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面前少女的眼皮開始了顫抖。
“伊田?你怎麼了?”
到底有多少心酸蘊含在她短短的一句話之中呢?我無法估量。
“因爲我喜歡伊田。”
把病患服也一起脫掉,我把伊田放進浴缸,同時注意不讓她額頭處的傷口沾到水。沾染在她肌膚上的血跡很快就融入熱水中,讓浴缸裏的水都變得隱約間有些暗紅色。
不顧一切地抱緊她,導致我上半身的衣服全被浴缸裏的水溼透了。不過,我完全沒有心情去管那些事了。
再也抑制不住,伊田放聲大哭起來。而我則把披着婚紗的新娘緊緊地抱在懷中。
醫院……伊田……這兩個名詞結合在一起,答案就昭然若揭了。我知道伊田患有何等麻煩的疾病,所以,我大概能猜到其中的緣由。
“那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麼……做我的妻子,好嗎?”
只是,爲什麼需要從醫院裏逃走呢?
“我……我真的曾有一瞬間以爲,自己再也見不到松坂了……”
在她的額頭上淺淺一吻,我伸出手,用彷彿是在呵護一件珍貴瓷器一般的手法輕觸她的臉頰。
伊田的身體不再像之前一樣冰冷,她的呼吸聲也不像剛被我抱進來時那樣痛苦了。我坐在浴缸邊,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的臉頰,等待着她的甦醒。
“嗯。我們一起,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世界去吧。”
有太多的話想要和伊田說,特別是在這個意義非凡的時刻。不過,看着伊田的淚水,我明白,那些全都不需要了。僅僅是面對面站着,伊田就能明白我全部的心意,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對這一點如此確信。
是誰傷害到了她嗎?一想到這一點,劇烈的怒火就開始在我的心中翻騰。我絕不允許有人傷害到我的伊田,更別提是這種嚴重的程度了。但是,現在的我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好好地照顧她,直到她醒來爲止。那些事情,就等到伊田醒來之後再說吧。
我想起了山上的那通電話。
“笨蛋……笨蛋……松坂……松坂是個笨蛋……”
我在她耳邊說着。
晶瑩的淚珠從眼眶中溢出,順着臉頰滑落。不過,不管是我還是伊田,都沒有伸手擦乾淚痕的餘裕。
是我的錯。在伊田受傷流血的時候,在伊田忍寒受凍的時候,在伊田爲了逃回我這裏而拼盡全力的時候,我都沒能出現在她最需要幫助的地方。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愛人,明明自己痛苦的時候,伊田總是能及時地向我伸出援手,可情形一旦轉換過來,我就無法像伊田做得那麼好。
“沒事的。不管怎樣,伊田都努力地走到了這裏。我就在伊田身邊,之後無論有什麼困難,都不再需要伊田一個人孤獨地努力了。”
伊田拼命搖頭,手上更用力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伊田。”
伸開雙臂,我把伊田從浴缸裏抱了出來。雖然依然在不停地顫抖,但伊田沒有絲毫反抗我的打算。
伊田疑惑地跟在我的身後,一隻手拉着胸前的浴巾,另一隻手緊緊地抓着我的手。
此時的我,究竟是何種表情呢?我無需知道。因爲,從伊田的眸子的倒影中,我已經看見了自己全部的緊張、期盼與幸福。
重物與門相撞的聲音讓我瞬間清醒。我從地上跳起來,以我自己都有些驚訝的速度衝到門口,飛速將門鎖打開。
像往常一樣,伊田會把我從恐懼中拯救出來。她會用溫暖的懷抱迎接我,撫平我心中所有的不安和彷徨。
長期以來,我一直依賴着她的那份從容。現在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會在伊田的身上渴求那些能令我安心的元素,之所以會如此瘋狂地戀慕着她,大概就是因爲,伊田總是那麼的從容,能夠消減我無處安放的惶恐吧。
“松坂……松坂……松坂是個大笨蛋……同時還這麼狡猾……”
“啊,牀單是藍色的,看來用不了啊……”
最討厭雪了。
“嗯。”
“跟我來。”
“能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只有這個是白色的。抱歉,只能委屈伊田了。”
只要在伊田身邊就是安全的,只要有伊田在就不會受傷,我一直都懷着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爲,既然生活早已是怒濤洶湧的海洋,我就不可能不去依戀那唯一的避風港,不可能不貪求她彷彿源源不斷的溫柔和保護。
要替伊田分擔痛苦,要和伊田一起努力。所以,我不能像以前那樣,只是消極地在原地等候,等着伊田向我伸出手來。我需要自己邁動向前的腳步,這樣纔有機會趕上她,站在她的身邊。
另接來一盆清水,我小心地清洗着伊田額頭上的傷口,敷上外傷藥,再用繃帶包紮。雖然已經有段時間沒做了,但這樣處理傷口的行爲我還是很熟練的,多半是之前培養出來的技能吧,還真是諷刺啊。
“嗯,我就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閉眼感受着懷中少女的心跳,“既然這個世界不能認可我和伊田的愛情,那麼,我們便只需要在上帝面前許下神聖的諾言。只能在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時候,給伊田這樣一場只有我們兩個人出席的簡陋婚禮,對不起哦。”
話音剛落,我的嘴就被堵住了。伊田撲在我的身上,幾近瘋狂地和我互相親吻着。我們接納着彼此,直到雙方都漲紅了臉才分開。
“那麼,伊田的回答是……”
“笨蛋,這種問題還需要問嗎?”
女孩嬌俏地白了我一眼。
“我就是要聽伊田親口好好地說出來。”
“……我喜歡松坂,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喜歡。所以,我也希望讓松坂成爲我的妻子。”
我和她都笑了。雖然剛剛哭泣時留下的淚痕還殘留在臉上,但不妨礙我們此刻露出也許是此生中最幸福的笑容。
“既然如此,來,和我一起念。”
簡陋的婚禮上,連神父都不曾出席。所以,一對新人不得不自食其力。
“呃……結婚儀式上是誓詞是怎麼說的來着。”
我爲自己關鍵時刻掉鏈子而感到無比懊惱。早知道會在這樣一種特殊的情況下和伊田舉行婚禮,那我早應該把誓詞爛熟於心纔對。
“哈哈……交給我吧。”
看着我慌張的模樣,伊田笑出了聲。
“不過,在那之前……”
看來,她終於從那種一進門時就開始持續的呆滯狀態下恢復過來了呢。看着伊田逐漸變回往日的從容模樣,我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伊田將身上披着的婚紗……其實就是窗簾取了下來,然後將之從中間撕開,變成大小差不多的兩塊白布。
“今天,在婚禮上的新娘,可不止我一個哦。”
我從她的手中取過一塊白布。然後,我們同時爲彼此披上婚紗。
“嗯嗯,果然這樣的松坂纔是最漂亮的啊。”
“這樣一來,我和松坂就是妻子與妻子的關係了呢。要跟着我一起念哦。”
“從今以後,我與你同甘共苦,愛你,敬重你,永遠對你忠心。”
“無論健康與疾病,無論幸福與痛苦,無論快樂與悲傷,無論富有與貧窮,我們會一直相守,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伊田纔是……”
1月15日。不管再過多少年,我也不可能忘記,作爲這命運般一天的收尾的,是我和伊田的婚禮。
上下打量着我,伊田滿足地眯起了眼,這讓我有點害羞。
“從今以後,我與你同甘共苦,愛你,敬重你,永遠對你忠心。”
“願我們終身相愛,永結同心。阿門。”
“我們在上帝面前聚集,立下永遠的誓言。”
“無論健康與疾病,無論幸福與痛苦,無論快樂與悲傷,無論富有與貧窮,我們會一直相守,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願我們終身相愛,永結同心。阿門。”
“我們在上帝面前聚集,立下永遠的誓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