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淚水、啓程和幸福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9301 字
在怎樣的情形下,纔會在醒來後更容易記得自己夢到了什麼呢?
人的一生中總會做各種各樣的夢。可是,大多數的夢境都會隨着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消散。睜開眼睛後,正剩下“好像夢到過什麼”這種程度的感想。
不過,總有幾次的夢境會留下無比深刻的記憶。我還記得小時候夢見自己恢復了健康,在綠油油的草地上盡情奔跑。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正因爲如此,所以纔有有如此特殊的印象吧。
距離現在的時間短一些的話……我記得不久前,我曾經做過漫步在湖畔的夢。不過,那時我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夢中也充滿了稀奇古怪的景象,零碎的記憶夾雜在情緒的亂流中,顯得灰濛濛的。
我現在依然在做夢嗎?我不確定。
思維已經停止了。爲了自我保護,已經崩潰了一次的大腦擅自切斷了感知外界的能力,以此爲要挾,讓我停下自我折磨似的思考。
最可悲的事情,莫過於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迎來了新的生活,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在做的事情和過去並無二致。
在這個世界上,傷害是一條永無止境的鎖鏈。人是有體積的,相比於身體的體積,靈魂所佔據的空間更爲龐大。在轉身的時候,在向前走的時候,就難免會與其他人產生摩擦。
松坂不願意將傷害的鏈條傳遞下去。可是,不這麼做的話,就得眼睜睜地看着另一個人受到傷害。到了最後,她只能去做那個悲哀的法官,將不同的人放在天平的兩端,進行令人痛苦的抉擇。
那時,松坂選擇了揮動手中的武器。因爲在天平其中一端的,是我。
被迫做出這樣的抉擇,對她而言還是過於殘忍了吧。
想到這裏,我轉過頭,看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背後的女孩。
松坂已經沒有了那長長的蔚藍色髮絲。但是,黑髮的松坂依然非常美麗,就像一隻精緻的人偶一樣,讓人忍不住將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可是……現在的松坂,真的成爲了人偶。
幾個小時前,在那條荒涼偏僻的窄巷裏醒來,並發現我們兩個正身處極其悽慘的狀況時,我一度擔心松坂能不能從地上站起來。如果不行的話,僅憑我的體力,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搬動她的。
還好,松坂至少還保存着足以正常行走的體力。可是,剛剛因爲這一點而鬆了口氣的我,心情馬上就因爲另一件事而變得沉重了起來。
松坂徹徹底底地壞掉了。她的鼻間還有呼吸,眼睛也一直看着前方,但怎麼都看不出她的意志還存留在她的身體裏的跡象。無論我對她說什麼,她都一言不發,不知道是因爲沒聽到,還是因爲她的大腦無法將我的話轉化爲可以理解的信息。
松坂是不可能對我視而不見的。這個被我深愛着的姑娘生活在比我狹窄得多的世界裏,不管我走到哪裏,她都會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說什麼都不肯移開。會發生現在這種異常的情況,只能說明松坂的精神現在已經處於危險的區間。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把我的計劃弄得一團糟。
我的內心中隱藏着怯懦。在失敗之後,在失去了抓住未來的能力之後,我就會在原地畏縮不前。
寫到這裏就可以了嗎?我所知道的和雪姐姐有關的事情就是這麼多。明天把這篇文章拿給她看的時候,希望她不會因爲其中的有些內容而責怪我吧,誒嘿嘿……
從出生開始,我就沒有離開過帕姆拉卡島。這座面積不大的島嶼位於一望無際的海洋深處,聽雪姐姐說,這片海好像是叫做“太平洋”來着,是地球上最大的海洋呢。真了不起。
我夢見自己跟在伊田的身後,經過了很長很長的旅程。
“這位姐姐呢?”
“什麼?”
從搭在甲板上的踏板上走下來不少人。我看着大人們忙忙碌碌地搬運着各種東西,可是,視線很快就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我的名字是西原雪,叫我西原就可以。剛纔真的是謝謝你了。”
我和她成爲情侶了嗎?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吧。畢竟,我是這樣一個性格扭曲、惡劣又可悲的女孩啊。不會有人喜歡我的吧。
而究竟要去哪裏……其實也很簡單。既然在人羣中會感到窒息,會受到傷害,那麼,就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就好。
原來是這樣。就在我即將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時,突然發現的某件事讓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因爲,在什麼都沒有的湖邊,至少還有鐘聲傳進我的耳中。
這是不可能的。但是,這樣的念頭啓發着現在的我。
確認沒有什麼落下的東西之後,我們重新下了樓。在離開店門前,我從懷中取出總價值爲1200日元的幾張紙鈔,放在櫃檯上,用燈臺壓好。
“可以吧……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問你叫什麼呢?”
“沒問題。只要有棲身之處就足夠了,謝謝您!”
“請交給我吧。”雪姐姐顯得非常可靠,“不管是國中生還是小學生,我都可以教。”
那是……已經死掉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明白的話,邁步向前就好了。
廉價旅館裏當然沒有熱水。水盆裏的水帶着冬天的刺骨溫度,讓我每次用手接觸的時候都會全身發抖。這讓我想起了不久前爲了躲避追趕,而跳進排水溝時的感覺。
【附錄:上杉栗子的寫作實驗室-1】
“這樣啊。”
目睹了數個日升日落之後,腳下重新變成了陸地。這是到了哪裏呢?都無所謂吧,反正是在做夢,醒來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這些錢是剛纔給松坂換衣服的時候從她身上拿的。本來,我們兩個的資金都是由松坂管理的,可現在也得由我來做這些事了。
我……認識了一個叫做伊田華的女孩,並且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聽其他人說,坐上船到島外去,就能見識到和這裏完全不同的繁華景象。我沒有見識過那樣的場景,所以也無從想象,真想有機會離開小島到其他地方去見見世面啊。
“栗子是這一輩裏年紀最大的孩子了。既然可以教她,那麼教其他的孩子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好吧,我可以答應你。不過,最近島上的經濟狀況也不樂觀,我們沒法向你支付報酬,只能提供住宿的地方。可以接受嗎?”
“栗子小妹妹,如果不嫌棄的話,還請聽我給你講講如何?”
不明白。
可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無論怎樣回想,存留在記憶中的,都只有和她一起所思所見的幸福。
“感覺如何?”
我爲什麼會做夢呢?
雪姐姐在說謊。雖然她的話語、表情和語氣中都找不出一絲破綻,但我還是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一點。因爲……我看到了跟在她身後的那位大姐姐的眼神。
雪姐姐對我說,讓我把下面這段話加在文章開頭。雖然看了五六遍也沒讀懂究竟是什麼意思,但雪姐姐既然要這樣做,我當然會聽她的話。因爲她是我最喜歡的老師。
很美的大姐姐對我這樣說着。
很美的姐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曾經直面過逝去的人。一年前,我的外祖父去世的時候,我就是第一個發現他的人。外祖父躺在牀上,雙眼並沒有閉上,月光之下,我永遠也忘記不了當時看到的究竟是何種場景。
父親用懷疑的目光看着她。見狀,雪姐姐也不慌亂,而是把目光轉向我。
深色皮膚的人們還有學校,可是,我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他們也聽不懂我們的。
回到旅店的時候,整座建築都黑黢黢的,連一盞亮起的燈都看不見。店主老太太大概正在她的房間裏呼呼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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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雪姐姐就開始給我們上課了。她和她的妹妹住在舊校舍裏,用一間廢棄的教室當作她們的居室。有了這位新老師,孩子們都很高興。
他們聊了很久,雪姐姐的能言善辯在那時第一次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親並不能給她提供工作崗位,但在聽說島上的學校現在沒有教師的時候,雪姐姐一下子就抓住了這一點。
當然會。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需要猶豫的問題。
讓松坂壞掉的原因,我也能理解些許。與我在長久歲月裏累積起來的精神頑疾不同,此刻正折磨着松坂的夢魘來源於短時間內的強烈刺激。所以,想要治好她,就需要帶她遠離這個給她留下了過於殘酷的回憶的地方。
在那之後,雪姐姐請求我帶她去見村落的村長或者是神社的神主一類的人物,所以我就帶着她去見了父親。
總覺得自己一直在回憶着過去發生的種種事情。一直把過去掛在嘴邊……分明是老人家纔會有的習慣嘛。所以說,一夜之間,我其實已經變成了老太太……騙你的。
很美的姐姐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費力地拎着包,想要把它從甲板上提下來。可是,她看起來有些虛弱,怎麼都提不動,我跑上去幫忙。
緊接着,她就用借來的紙和筆爲我講解起平面幾何的知識來。聽雪姐姐講課,我頓時就察覺到她似乎是這方面的天才。雪姐姐很擅長把握別人的所思所想,能夠敏銳地抓住我所不能理解的部分,深入淺出地爲我講授。
別害怕,我們沒有惡意,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雪姐姐的笑容向我傳遞着這樣的信息。
把松坂身上的血跡和我身上的灰土全都擦洗乾淨之後,我幫她換了衣服,收拾着我們的行李。帶來的東西並不多,我在出逃時根本就是孑然一身,而松坂的衣服也只有寥寥可數的幾件。因此,一個小小的揹包就可以囊括全部的家當了。
“她是我的妹妹,叫西原月。她……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可能沒法和你們打招呼,抱歉哦。”
島上的居民並不多,除了有一半是像我和雪姐姐這樣的日語族裔以外,還有一半是有着深色皮膚的人。雪姐姐叫他們“波利尼西亞人”或者是“波拉米尼亞人”。對不起,雖然雪姐姐給我講過,但我沒能記住這個過於複雜的發音。
記不起來。
在沙灘上堆城堡的時候,我遠遠地就看見了正駛向港口的輪船。這種大船每個月都要來一次,和島上進行必要的貿易,家裏的圖書都是從船上買來的,我很喜歡看。
畏縮地後退一步,我的眼前有些恍惚。可是,雪姐姐的微笑再一次映入了我的眼簾。站在那位可怕的大姐姐前面,雪姐姐對我溫柔地笑着。
我們三個人都從船上下來之後,妹妹和其他小朋友就跑過來圍着我們,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們。很美的大姐姐似乎有點不習慣被如此熱情地對待,露出有些侷促不安的樣子。真是的,明明以她的外貌,應該以前就很招小孩子喜歡纔對吧。
還有什麼事情,是我所能做到的呢?
松坂的意識還被塵封在她的心底。因此,在這個過分廣闊的世界面前,我再次變成了孤身一人。
長期以來,大家都相安無事。帕姆拉卡島上曾經發現過鉛礦,引來了不少採礦者,可是一百多年前,這裏的礦脈就枯竭了,人們紛紛遷走,島上也慢慢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夢中的伊田有些暈船。在輪船上的時候,她的臉色一直都不太好,連走路都有些困難。只有每天傍晚,帶着我一起去甲板上看日落的時候,纔會在海風的吹拂下露出稍微輕鬆一點的表情。
我想起了許久之前胡思亂想時產生的念頭。那時,當我發現松坂排斥着除了我之外的世界時,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個能讓她和我兩個人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松坂一定很樂意帶着我一起逃進去。
抬起頭,看着依然是漆黑一片的天穹。
父親點點頭,看向雪姐姐。
我和雪姐姐就是這樣相識的。
她的語氣中完全沒有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的感覺,這讓我對她又增加了幾分親近感。
應該向哪裏走呢?
更重要的是……留在這裏的話,就無法將松坂治好。看着妻子失魂落魄的模樣,無時無刻不讓我感到煎熬。既然熟悉了那張臉頰上所綻放出的幸福笑容,就不可能坐視松坂一直這樣消沉下去。
我至今都不知道雪姐姐爲什麼會來到這座島上,在那之前又經歷了什麼。不過,在她來之後,我學到了許許多多的新知識,也聽說了很多聞所未聞的事情。她會來到這裏,真的是太好了。
雪姐姐在說什麼呢?搞不懂啦。
我偏過頭,看着躲在她背後的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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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姐姐!”
爲了不吵醒其他人,我和松坂小心地穿過走廊,通過樓梯向樓上走去。躡手躡腳地爬樓梯的時候,我突然回憶起之前和松坂一起偷偷地住在我家,帶着她瞞着我的父母躲在二樓房間裏的事。
“可以這麼叫你嗎?”
我可以相信她。正因爲擁有讀懂別人表情的能力,所以我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時的我們根本無法想象彼此現在的關係。如果……如果知道後來會經歷這麼多事,我還會在那個烈日炎炎的七月,在連人帶車一起摔倒在坡道上之後,握住松坂想要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的手嗎?
雪姐姐和我不一樣。她並不是這裏的島民,而是一個星期以前纔來到島上的。
要到陽光底下去,要到能看到光亮的地方去,哪怕要跨越千山萬水。
我一邊笑,一邊喊叫着。
算了,我的事情就放在後面再說吧,今天要講的是雪姐姐的故事。
必須要離開這裏,這裏並不是我和松坂應該停留的地方。人羣之中難免會隱藏惡意,而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正是惡意集中的所在,憑藉我和松坂的能力,還不足以在這樣的環境裏生存下去。所以,離開是必然的選項。
因爲,我開始慢慢喜歡上了這個雖然還是很愛撒謊,但至少能夠坦率地面對心中的感情,敢於拉住松坂的手,和她一起走向未知的伊田華。
十分鐘後,重新回到房間裏的父親這樣問我。
那天,我正和妹妹,以及其他的五六個小夥伴一起在沙灘上玩耍。島上的人越來越少了,之前學校裏還有兩位老師,但其中一位因爲要結婚所以到島外去了,另一位則因病一直在家休養。沒有人給我們上課,像我們這樣的孩子也只能一直在外面嬉鬧。
島上的大家彼此都認識,平時互相幫點什麼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記得之前因爲過於頑皮而從樹上掉下來扭了腳的時候,就是被一位路過的大伯伯把我揹回家的。所以,我也想幫幫眼前的姐姐。
因爲,我討厭那個虛僞、懦弱,猶豫着不敢從自己的世界裏探出頭來的伊田華。
嗯……我才十二歲,就能看出別人的表情中蘊含着何種情緒,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嗎?可能是這樣吧,因爲……這是我的獨門絕技,同時還伴隨着某些……讓我不那麼開心的回憶。
什麼都不做的話,事情永遠不會越變越好。所以,儘管無法窺見面前的迷霧中隱藏的是什麼,我還是鼓起勇氣,向可能蘊藏着希望,也有可能蘊藏着危機的鐘聲所傳來的方向走去。
[我是西原雪,看到這個名字,你們……對,沒錯,說的就是“屏幕”前的你們,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這個名字其實是隻有我、她和你們知道的暗號……騙你的。言歸正傳,接下來的這段敘述,用我的視角來寫總感覺有點奇怪,我至少寫了三個版本,又對它們都不滿意,最後還是刪掉了。就在我苦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讓栗子小妹妹來寫說不定會有奇效,所以就給她佈置了這樣的作業,讓她寫寫我們認識的經過……這都是爲了給你們看,所以不要怪我以不純的動機來利用學生哦。]
害怕松坂會走丟。現在,她已經成爲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件寶物。所以,我緊緊地拉着她的手,走在她的前面。
人無法回到過去。但是,就算重複千萬次,我都還會選擇現在的這條道路吧。
小孩子們總是對龐大的事物有着憧憬和好奇。所以,我們放下手中的東西,跑到港口去看熱鬧。
我現實中的身體,現在正處於何方?
可是,我們家是島上唯一一座神社的管理者,父親是神社的神主,聽他說,我長大以後也會成爲這裏的巫女,這是家族一直以來的職責。所以,我大概不會有那樣的機會吧。
“大姐姐,讓我幫你吧!”
很美的姐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對我尷尬地笑着。
“栗子!”
天地是如此的遼闊。從出生到現在,我也僅僅是在故鄉周圍的一小片區域裏遊蕩而已。既然這裏是黑夜,那麼,就一定有什麼地方,此時正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吧。
雪姐姐顯得很開心。
回到房間之後,我讓松坂坐在椅子上,接來一盆清水,爲她清洗着身上的血跡。
“嗯,簡直棒極了。我感覺雪姐姐講得比櫻井奶奶還要好,我很快就能理解其中的知識點。”
櫻井奶奶就是之前那位因病在家休養的老師。我們都很擔心她的身體,擔憂她是否還能再一次回到教學崗位上來。
從船上走下來一個很美很美的姐姐,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麼漂亮的人。在她身後,還跟着另一位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姐姐,她們的手牽在一起。
大家好,我是上杉栗子,今年十二歲。今天雪姐姐佈置的課後作業是寫作練習,所以纔會有你們現在看到的這段文字。
奇怪……
我真的……真的可以擁抱幸福嗎?
對,我想起來了。我成爲了伊田的女朋友,在那之後,又成爲了伊田的妻子。我們立下了永遠相守的誓言,向彼此表達了最熱烈的感情。唯獨這一點,是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記的。就算把我撕裂,把我的靈魂從身體裏剝離,這也是銘刻在我骨骼裏,永遠不會褪色的記憶。
我無法忘記那個命運般的日子,無法忘記那個滿溢着幸福的晚上。
可是……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嗎?
怎麼都想不起來。
稍微往那個方面回憶,我的頭部就會產生劇烈的疼痛,讓我苦不堪言。
就算是在夢中,也能感到疼痛嗎?我不確定。
越來越多的光亮在意識深處浮現。
要醒來了啊。
醒來真的好嗎?
在想明白這個問題之前,名爲“松坂愛”的靈魂就已經向光芒伸出了手。
光線有點刺眼。
奇怪,我昏迷的時候難道不是晚上嗎?周圍應該一片漆黑纔對。
掙扎着想要爬起來,但感覺身體正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託舉着。
是……沙灘?
慌張地向四周環顧,環抱着雙膝,坐在沙灘上凝視着我的少女一下子就被我收入了眼簾。見到伊田就在這裏,我鬆了口氣。
伊田在這裏,也就是說……我成功地保護了她嗎?
溫熱的液體在眼眶裏醞釀着。
“伊……”
就這樣,我們一直這樣坐着,足足對視了三分鐘之久。房間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吹拂的沙沙聲。
過於震撼的景象就這樣突兀地在我面前展開。毫無準備的心臟被劇烈地振顫着,在胸腔中發出有力的響聲。
“沒關係的,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她瞥了我一眼,“如果松坂真的一動不動的話,憑我的力氣,怎麼也不可能帶着你走到這裏來吧。所以,你一直都醒着,只是感知還沒有恢復過來而已。”
“……伊田?”
“這裏是……”
“那當然了。”我有些羞惱地白了她一眼,“讓我去哪兒學這些知識啊……再說了,要是真的有其他什麼人教過我的話,伊田不會生氣嗎?”
伊田正流露着不安的神情,這副模樣簡直可愛到了極點。
伊田許久之後才抬起頭。閉着眼,少女發出了含糊的呢喃聲。
也許是因爲忍耐了太久,伊田持續地向我索求着。我低下頭,含住她紅潤的小嘴,和她交換着彼此的愛意。
伊田這樣問我。她的語氣淡淡的,其間夾雜着疲倦。
“嗯……可以哦。儘管嘗試吧,我……我會配合伊田的。”
“可能……會讓松坂有點不舒服……在這裏先對你道歉。”
伊田的話讓我有些迷惑。
就在我心生退意的時候,身旁的伊田突然有了動作。
伊田的小舌頭調皮地鑽進我的嘴裏,和我的糾纏在一起。我回應着她的動作,懷中少女的呼吸聲越來越紊亂,天使般的臉頰上也帶上了點點紅暈。我不確定這是否是夕陽所導致的。
這是一片陌生的海灘。
“……嗯。之前……只是在一起看過日落。”
是啊。我也好,伊田也好,都已經習慣了兩個人在一起吧。
“嗯。因爲松坂……一直在沉睡啊。”
雖然很容易就能掙脫,但我的身體拒絕這樣去做,只是軟綿綿地癱倒着。
的確,我的腦海中殘存着跟在伊田身後做了些什麼的印象。但是,那樣的印象過於模糊,以至於讓我無法判斷它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或者僅僅是夢中所見。
“松坂……”
伊田的體溫還是涼涼的。但是,包裹在朝陽中,已經帶有了足以讓我的心爲之融化的溫度。
能感受到少女的心臟正在胸腔中怦怦地跳動。沒有什麼聲音比這更能讓我安心,更能告訴我伊田就在我身邊的了。
“還不夠……我還想……更多地感受松坂……”
茫然地看着少女掛着微笑的俏臉,順着她另一隻手所指的方向,我轉過頭去。
“那當然了。松坂全部的第一次……都要是我纔行嘛。”
“你說……一般的夫妻,都要做些什麼事情呢?”
我們的家……僅僅是這樣的詞彙,就讓我的心臟稍微顫抖了一下。
伊田就是這樣。在我退縮的時候,她總是能拉住我的手,引領着我一起向前。只要在她身邊,就沒有去不了的地方,就沒有實現不了的夢想。
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未曾分開。我們在牀沿上坐下,緊張又略帶期待的氣氛在我們之間瀰漫着。
伊田咬着自己的嘴脣。一定是鼓足了勇氣,她才能說出這些話的吧。
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伊田,也想要佔有伊田的全部。這樣的想法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過。
身體輕微地顫抖着。每當攝入過量的幸福時,我不爭氣的身體就會產生這種反應。或許,雖然伊田給予了我彌足珍貴的溫柔,但我還沒能完全習慣有人愛着自己這個事實吧。
然而,我的話還沒說出口,少女就將食指放在脣邊,對我作出了噤聲的手勢。
“……嗯。給伊田添麻煩了。”
想到她克服了多少困難,再想起自己就這樣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跟在她身後,不僅沒有幫上伊田的忙,反而還成爲了她的累贅,心疼和羞愧就在我的心裏攪作一團。
想到這裏,溫柔的笑容就從我的脣角綻放。
輕輕地環抱着伊田的腰,感受着久違的溫暖。伊田美麗的臉頰上帶着安心的笑容,全身都蜷縮在我懷裏,纖細的十指與我緊緊相扣。
“原來……已經過去三週多了嗎?”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真的是……辛苦伊田了。”
舌尖變得乾燥,有些話哽在喉嚨裏,怎麼都講不出來。
“真美啊。”身旁傳來少女的輕聲,“這還是第一次和松坂一起看日出吧。”
伊田的臉頰紅得像能滴下水來。這回,輪到我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了。
伊田願意嘗試。無論多麼生疏,她都肯憑藉着自己的意志邁出第一步。伊田有着這份我所沒有的勇氣。
從沙灘上站起來,我們牽着手,走在黃昏的小路上。經過幾個轉角,一座木質的平房出現在我們面前。
童話般壯麗的景象驅散着盤踞在腦海中的夢魘,讓我的呼吸稍微順暢了些許。
“沒事的,除了……有些寂寞之外。”
“松坂已經醒來了嗎?”
在我面前,伊田已經變得越來越坦率了。她如此對我撒着嬌,而我當然不可能拒絕她。
“既然……我們都不明白的話……那就一點點慢慢嘗試吧。”
我低着頭。
原來,伊田也對這方面的事情毫無經驗。她也只是停留在“應該做些什麼特殊的事情,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的程度。這讓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悄悄地有點遺憾。
“嗯……”伊田有點傻眼地看着我,“難道說……松坂也不知道這時候應該做什麼嗎?”
伊田露出讓人心碎的微笑。她輕輕地靠在我的身上,閉着眼,把頭抵在我的肩頭。
從前,雖然我們經常聚在我那個狹小的屋子裏,但伊田畢竟還有自己的家要回。一起逃走之後,我們也是在旅館投宿。這……還是第一次有哪個地方稱得上是伊田和我的“家”。
那是在平安夜那天的黃昏吧。明明只過去了不到一個月,我卻覺得那彷彿是發生在上輩子的事情一樣。
走進那間當作臥室的房間,伊田轉過身,面朝向我。
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正鑲着一條璀璨奪目的光環。冉冉升起的旭日將海平面映照得如同火海一般。絢爛的色彩嵌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織成綿延千里的繽紛緞帶。
接下來的事,就是伊田和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了。
金色、藍色、紫色、黑色、紅色……不可思議的色彩在我的眼球裏跳躍着,
也許,當身邊的事物飛速變化的時候,時間的厚度也會相應地增加吧。
“這是島上的學校,也是我們目前的家。”
彼此都是第一次的感情,難免會在這些地方不知所措。所以……現在退縮的話,應該是可以原諒的吧?
“這些天裏……松坂就在身邊。但是,看不到松坂的笑容,聽不到松坂的聲音,難過的時候,就只能呆呆地看着你,還是有些……感覺到孤單的。”
“沒事的……不管伊田做什麼,都只能讓我感受到幸福。”
“抱抱我好嗎?”
伊田愛着我。在這三週的時間裏,伊田沒有離開我,而是一以貫之地陪伴在我的身邊,等待着我甦醒的時刻,即使這會讓她感到寂寞和痛苦。
“……醒來?”
“既然……”
“感覺好一點了嗎?”
“嗚……啊……”
我慌亂地掙扎了一下,卻發現自己已經仰面倒在牀鋪上了。伊田伏在我的身上,側着頭,說什麼都不肯和我對上視線。不過,我能看到她紅透了的耳根。
伊田和我的家……伊田和我是一家人……這樣的念頭讓我暈暈乎乎的,什麼都沒辦法思考。
接着,伊田就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全都給我講了一遍。聽着她是如何帶我逃離東京,如何踏上駛向遠方的輪船,如何來到這座島上,又如何在這裏安頓下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