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湖畔和湖畔的前方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5349 字
什麼都沒有的湖邊。
如果是真的湖邊,那多少應該有點草木,可這裏真的什麼都沒有。這讓我有些違和感。
沿着斜坡慢慢地走下來,來到湖水旁,撥開讓人感到迷幻的濃霧。
遠處隱約傳來鐘聲。那裏有座教堂嗎?我嘗試着向鐘聲傳來的方向眺望,卻什麼都看不到。
有什麼東西掩藏在前方的霧靄中,這讓我非常不安。
腳步下意識地停頓。但是,不前進的話,就沒法找到從這裏出去的方法。在外面的世界,有某人在等着我。雖然我的意識相當模糊,但唯獨這一點可以確定。
好睏,身體輕飄飄的。在這裏倒下的話,彷彿不會摔在地面上,而會就這樣飛向空中。我有了這樣的錯覺。
必須停留在地面上。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渴望着曾經束縛我的重力。
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比如我是誰,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往前走吧。
非得往前走不可。
爲什麼要往前走呢?
不往前走的話,我能到哪裏去呢?
我想要到哪裏去呢?
這些問題,我一個都回答不了。
人有腦袋,一個正常的人是有腦袋的。這是常識。
人的腦袋有什麼用呢?無非是思考、用刀刃切開、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食用、照明這幾種用途吧。其中有一項是騙你的。
真的只有一項是騙你的嗎?
我有腦袋。
我有腦袋嗎?
我回過神來,把紙和筆收拾到一邊,把面前的空間讓出來,可立刻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松坂鼓起了臉頰,顯得有些不開心。她這副樣子簡直可愛極了,不過她在得知自己的炒飯並不難喫之後悄悄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也將“可愛”這個詞演繹得深入人心,所以現在可以說是雙倍的可愛,簡稱雙倍可愛。這種基本上完全沒有縮略的簡稱有沒有都好。
我並不是美食專欄的作家,所以對這方面的詞彙相當匱乏。不過,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能把松坂的料理有多麼美味完完全全地寫出來的人嗎?
“卷子,完成了嗎?”
一隻手把勺子塞進嘴裏,另一隻手還握着筆在紙上書寫。我發現松坂看着我,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表情,於是我等待着,但一直都沒能等到她開口。
我想,我如果能在這種情形下變得坦率一點的話,那我就不是現在的伊田了吧。
我真正想畫下來的,是剛剛坐在窗邊的松坂。如果我還能再一次拿起畫筆的話。
儘可能地表現出“全都交給我也沒關係”的可靠模樣,我拿起筆,開始在白紙上奮筆疾書。啊,我真可靠……如果沒有因爲懼怕寒冷而躲在被爐裏就好了。
晚飯是加了過多蔬菜的炒飯。因爲松坂在做飯前問我“晚上喫炒飯可以嗎”,所以我以爲它會是一種更像是飯而不是菜的食物。
“因爲剛纔的話是騙你的。”
“先喫飯吧,別讓炒飯涼了哦。”
“怎麼了?”
“我去做飯……晚上喫炒飯可以嗎?”
當然,通過在家做飯來省錢有個前提,那就是得像松坂一樣是個料理能手。以後……我應該總有一天是要和松坂一起生活的吧,到那個時候,不能把做飯的任務都推給她,我也要出一份力纔行。聞着逐漸飄散開來的炒飯香氣,我開始妄想起來。
這句話或許有點不準確,因爲仔細一想,“有的女孩子”這個詞所指代的只有一個人罷了。我決定忽略這一點。
有很多現代抽象風格的畫作可能比我剛纔的夢還要離奇,所以這也許是騙你的。
煤氣竈喀喀地被點起,抽油煙機也開始了轟鳴。這兩樣廚房設備都是原先住在這間屋子裏的老太太留下來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松坂會不會連它們也捨不得買呢?應該不會吧,畢竟在家做飯還是能節省不少錢的。
如同感應到了我的目光一般,天使轉過頭來,看着呆呆地望着她的我,對我嫣然輕笑。
“伊田還是喜歡拿我開玩笑啊。”
金黃色的夕陽正映照着窗簾,讓初冬的房間顯得暖洋洋的,給人一種安詳的舒適感。
我有四肢嗎?
“非常美味哦,松坂做的炒飯。”
“……纔不是這樣。”
松坂熟練地繫上圍裙,我慌忙打算從被爐裏起身。
實在是太好喫了。即使是諸多不同種類的蔬菜,松坂也能把它們的火候料理得恰到好處,這應該是根據經驗,依次序加入不同蔬菜的結果吧。不鹹也不淡的調味,混合型的口感,讓這盤炒飯成爲了再怎麼細細品嚐也不爲過的珍饈佳餚。
松坂苦笑着,轉向了下一個話題。
被松坂推着後背來到外屋,我一眼就發現了地板上那個四方形的被爐。還沒等到大腦下達指示,被凍得瑟瑟發抖的身體就已經擅自鑽了進去。
“不一樣。”松坂嘆了口氣,“伊田很可愛,是幾乎所有人都公認的事實。在咱們學校……不,就算是方圓百公里內,伊田也是大家心中頭號的美少女。而我不一樣,除了伊田之外,就從未有人這麼誇獎過我了。”
這樣的大雜燴會是什麼味道呢?因爲是松坂做的飯,所以我對這一點倒並不擔心,不如說還有點期待。然而,當我把一勺飯送進嘴裏,仔細咀嚼的時候,我還是被它的味道所驚豔了。
“這……”
我則對她豎起大拇指。
“冷嗎?”
我會覺得可惜,是因爲我沒法一個人獨佔松坂的料理,松坂在打工的時候還要把它做給其他人喫。一想到不能獨享松坂給我的愛的料理,某種煩躁的情緒就會在心中蔓延,如同無法抑制的野草遍佈荒原。
正相反,在很多情形下,我都曾過分強烈地主張過自己的意見。就算在不發病的時候,我的思維也和一般人有些微妙的區別,讓我的心裏一直有種燃燒着什麼的感覺。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多虧平時的我早已在松坂心裏樹立了出口即是謊言的大騙子形象,所以松坂竟沒有對我的話起疑。話說這種形象是什麼鬼啦!
“荒誕到如果畫下來拿去參賽,絕對能得到最離奇作品的稱號。”
“比起這個,伊田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嗎?”
“當然沒有。我會出一套最能檢測出松坂學習水平的卷子的,等着瞧吧。”
原來,我睡了那麼久嗎?
明明有這份喜人的溫暖,卻不得不套在我冰冷的身體上,還真是委屈它了啊。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你不覺得,有的女孩子氣鼓鼓地說‘什麼嘛’的時候很可愛嗎?”
“那是因爲……大家都和松坂不熟悉……還有,主要是你的頭髮顏色太特殊了。”
“做個了……有些荒誕的夢。”
“可惜?不好喫嗎?”
也許是我臉上的笑容過於明顯,松坂白了我一眼。
好煩,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
什麼都感覺不到。
松坂說着也在我面前坐下,把下半身縮進被爐裏。
“松坂也很可愛。”我忍不住摸摸她的腦袋,“松坂覺得我可愛,是因爲松坂喜歡我。正因爲如此,我也會反過來覺得松坂很可愛呀。”
典故我用對了嗎?好像是吧。
“什麼嘛。”
“不要太難啊。”
冒着熱氣的炒雞蛋、捲心菜絲、蔥絲、胡羅卜丁和豌豆糾纏在一起,讓我甚至看不見隱藏在它們之中的飯粒……一般來說,只有炒麪的時候纔會放捲心菜絲吧?不過據松坂說會這麼做是因爲家裏的捲心菜快壞了,必須得早點喫掉,所以我也沒有怨言。
除了通過直接問她這一招之外,我沒法弄清楚到底是哪一種原因。
不過,在松坂面前,我的個性終於可以短暫地熄滅了。再熊熊燃燒的火焰,被丟進水中,都只有乖乖地偃旗息鼓這一條路可走。之所以會從松坂聯想到水,也許是因爲她頭髮的顏色吧。
從牀上起身,我把松坂的外套披在身上。不知道是因爲這件外套是不久前才從松坂身上脫下來的,還是因爲它一直被溫暖的陽光照射着,我能感覺到其上殘存的溫度。
既然松坂這麼說,我也就不再堅持,轉而拿起了筷子。我一向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啊……這部分大概是騙你的。
出一套完整的、涵蓋各個考試科目的試卷所要花費的時間超出了我的想象。因此,當松坂把盛着熱騰騰的炒飯的盤子擺在我面前時,尚且還有現代文、化學和日本史三個部分沒有構思好。
松坂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原本直視着我的目光也躲閃開來,沒有了剛纔的氣勢。
騙你的。因爲是騙你的,所以“剛纔是騙你的”這句話是騙你的。實在是很拗口,不過做這種事情簡直和我的個性契合到天衣無縫,所以請耐着性子多讀幾遍。後面這句話也是騙你的。
總體來說,我一直過着還算規律的生活。除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因爲高燒而整夜不能睡着的時候,在父母相當嚴密的監管下,我都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作息。
“怎麼樣,還覺得累嗎?伊田睡了真久呢。”
“還差一點點……我在思考日本史中的哪些知識點是最有可能考到的重點,馬上就能完成了。”
松坂歪着小腦袋,一臉困惑不解地看着我。
“那就快來吧,我已經把被爐搭好了哦。”
這個夢其他的內容,我全都不記得了。
好累,什麼都不想思考。
“在被爐裏喫飯不合適吧,還是去餐桌……”
“伊田忘記睡覺前對我說的話了嗎?”
飛起來了。我在空中揮舞四肢,可怎麼都回不到地面上。
“那……爲什麼……”
松坂在有些方面害怕着我。越是思考,這樣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真可惜啊。”
“可愛這個詞不適合形容我……不管是誰,只要在伊田身邊,都不敢妄稱可愛。”
哦對,這是在做夢啊,所以才什麼都感覺不到。
聞言,天使……不,我的親愛的女朋友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美麗的女孩坐在窗邊,靜靜地望着暮色中的田野,視線在縱橫的阡陌之間流轉着。陽光給她的衣裙繡上了橘黃色的光暈,就像真正的天使降臨到人間一般。
松坂顯得有些不開心,所以我立刻化身爲貓模式的少女,在她的臉頰上蹭蹭蹭,然後喊叫着“約會~在家約會~最喜歡松坂了”這樣的臺詞,盡情地向她撒嬌……這全都是騙你的。
我咂咂嘴。
“啊……好舒服啊。”
聽到我的話,松坂顯而易見地變得沮喪起來。這個小傢伙,難道都不知道自己的料理究竟美味到了何種程度嗎?還是說……我的意見在她心裏真的這麼重要呢?
松坂的表情耷拉下來,小臉呈苦瓜狀。因爲松坂本人實在是太可愛了,就連這樣的神情也顯得可愛動人。把一長串的松坂禮讚暫時埋在心裏,我開始構思題目。
“有多荒誕呢?”
“當然不是了。”
我真的在揮舞四肢嗎?
“好啦,在我家裏講究這麼多幹什麼。”
其實,我一直覺得松坂的髮色更接近天空。不過,天空是碰觸不到的,只能遠遠地眺望,所以我更希望她能變成水,讓我一伸手就能感受到她的觸感。這種想法基本上是出於自私,而且有些莫名其妙,所以我不打算和松坂提起這個話題。
“再怎麼說,讓松坂一個人忙裏忙外,而我卻這麼悠閒也不合適……讓我來幫忙吧。”
和松坂一起生活……感覺自己的兩邊的臉頰都發燙了起來,我連忙甩甩腦袋,重新把注意力凝聚在面前的卷子上。
我十分努力地尋找着言辭來強詞奪理。
“有點。”
剛剛從牀上的棉被中爬起來,現在又被被爐俘獲,這樣的我是不是顯得像條懶蟲呢?但是,超乎想象的舒適程度讓我管不得這麼多。伸了個懶腰,把全身都陷在背後的大靠墊裏,我不由得眯起眼睛享受起來。
我應該如何向她解釋呢?直接說明的話,總感覺有點不甘心。
松坂神祕地對我笑着,不知從哪裏取出了厚厚的一沓白紙放在我的面前。
“可愛……什麼的。”
松坂來到牀旁,順便把一件厚厚的外套遞給我。
“笑什麼呢?”
“我也沒想到能一覺睡到現在。”
松坂執拗地搖搖頭。不過,即便做着這樣的動作,她還是沒有掙脫我正在摸她腦袋的手,反而挺直上半身,方便我繼續摸下去。松坂在這些方面總是意外地坦率。
“爲什麼呢?這不都是所謂的‘喜歡對方,所以看對方哪裏都好’嗎?也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我醒了。
一邊喫飯一邊寫字什麼的,如果在場的是我母親的話,她一定會嚴厲地對我說教吧。松坂似乎缺乏這種對我嚴厲起來的勇氣。不光如此,在和她面對面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松坂顯得小心翼翼的。
我最終也沒能看清在霧靄中隱藏的究竟是什麼。
我睡了多久呢?我翻了個身,看向臥室的窗外。
我們的身體碰觸在了一起。松坂的肌膚比我要溫熱許多,或許比起我,她才更像是個活着的人吧。
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會被讓別人覺得畏懼的人……至少在不發病的時候。至今爲止,我還沒有在松坂面前展現過我狂亂的模樣,所以她應該沒有害怕我的理由纔對。
這不是一種好的傾向。但是,因爲我不知道松坂害怕我的原因,所以實際上也沒法做些什麼。
飯後,我把花費了總共將近三個小時才完成的試題交給松坂,並在她做題的時候負責監考。
說是監考,不過鬆坂完全沒有偷看教科書的打算。反而是我,有幾次看到她與難題搏鬥,露出絞盡腦汁時的苦悶錶情之後,都忍不住想要幫她,最後還是被松坂本人制止的。沒辦法,本性難移,我就是沒辦法在松坂顯得無助的時候袖手旁觀。
松坂的學習水平……不不,擅自評價別人的學習水平,好像我自己有多麼了不起似的,我並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所以,換一種表述的話……松坂對知識的掌握程度比我預想的要好很多。她會做錯的題大部分是很基礎的題目,而那些難度很大的易錯題卻一道也沒有做錯,有些讓人摸不着頭腦。
“松坂,你可能真的是個天才也說不定哦。”
我興奮地抓着她的肩膀。
“考72分的天才?”
松坂苦着一張小臉,任由我來回搖晃她。是的,在批改過後,醒目的“72”字樣正呈現在卷頭。滿分是100分。
“放心吧,以松坂的情況,就連那些偏差值很高的學校都可以放在目標籃子裏。”
“……真的嗎?”
“真的。松坂難道不相信我的話嗎?”
“既然伊田這麼說,我當然相信。”
松坂安心地笑了。從很久以前,她就對我說的任何事抱持着寬容到近乎縱容的信心。
松坂相信着我,相信着我說的話,這和我的家人們完全不同。拿母親來舉例,她已經習慣性地把我當成撒謊者來看待。之前,母親比起我更相信山上的時候,她就將這種感覺強烈地傳達給了我。
松坂願意相信我。所以,我纔不能辜負她的信任。
人是多變的,人們在每時每刻都發生着變化,很少有事情是可以一直堅持下去的,也不是什麼都有堅持下去的意義。但是,唯獨在對松坂的心意這一點上,現在的我已經可以確信,這將是我需要用一生去堅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