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醫院、醫生和輕小說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599 字
「松坂……」
從豐坂坐電車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並排坐在座椅上,伊田突然開始拉我的袖子。
「又開始了。」
聽着我們之間早已約定俗成的暗號,我的心頭猛的一緊。
「別害怕,我就在這裏。」
說着,顧不得還在電車裏,我就側過身,用雙手攬住伊田的腰,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能感覺到女孩打在我胸口的呼吸比平時更急促一些。伊田抓着我的衣服,把小腦袋深深地埋在我的懷裏。
「下一站是——鹽屋町——鹽屋町——」
電車的語音廣播裏傳出到站信息,我保持着抱住伊田的姿勢,艱難地站起身,穿過打開的車門,來到了站臺上。
「沒關係的……很快就好了……」
一邊說着每次都會重複無數次的話來安慰她,一邊感受着自己的無力。伊田的身體顫抖的幅度越來越明顯,我帶她在車站裏最不引人注目的偏僻長椅上坐下,不停地用手撫摸着她披散在後背的長髮。
伊田曾經在事後對我說過,這樣做能讓她好受一些。所以即使懷中的女孩並沒有這樣索求,我還是儘量溫柔地撫摸着她。
「松坂……松坂……」
伊田含混不清地低聲重複着。我明白,現在她的意識並不清醒,大腦也和她的話語同樣混亂。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把我的名字當作下意識的精神寄託,通過重複它來緩解痛苦……我知道現在不是感到幸福的時候,因此緊緊地咬住了嘴脣,繼續安撫着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蜷縮在我胸前的少女。
「嗯,我就在這裏。沒關係的。別怕。」
暫時鬆開抱住她的雙臂,把手伸到伊田和我中間,胡亂地解開外套的拉鍊,我這才發現外套胸口處已經被打溼了。
無論打溼衣襟的是眼淚還是冷汗,這都是再糟糕不過的情景。我迅速敞開外套,把伊田整個包裹在裏面,雙手重新在她背後合攏。
沒法幫到伊田更多。我只是希望她能覺得溫暖一點,更溫暖一點。
現在是五月初,氣溫已經回升。所以在外套之下,我只穿了一件T恤衫。伊田的臉頰緊貼在我的胸前,讓我比任何時候都能感受到她的柔弱。
「很快就過去了,我就在這裏抱着伊田,哪裏也不會去……嘶……」
「來,把手給我。」
我決定終止這過分令人心痛的逞強,從長椅上站起身。
喉嚨滾動了一下,我把這些思緒連帶着恐懼一起咽回肚子裏。
三秒。
或者……
這樣會讓我非常幸福。過去發生的種種已經讓我明白,我是如此地愛着伊田,伊田也是如此地愛着我。如果說人一定要有什麼信念作爲生活的支撐,我願意把這句話作爲我人生的基調。
「說來,這好像還是第一次來如此現代化的醫院呢。」
伊田最擅長的事,莫過於牽着我的手,拉着我向前方奔跑。
以前,伊田總是笑嘻嘻地說着這些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足以填補我們之間令人不安的沉默的話語。
伊田費力地吞吐着音節,比冷汗更加清澈的淚水依舊順着臉頰不停地滑落。
「嗯……那個……我突然想在燉菜裏喫花椰菜了……家裏沒有……可以順路去買嗎……啊哈哈……」
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前的痛楚讓我的臉頰扭曲了一瞬,旋即又連忙恢復正常。伊田的牙齒咬着我胸口的衣服,連帶着肌膚也一起被狠狠地咬住。閉上眼,我強迫自己慢慢適應這份疼痛。
對視之後,互相的視線微妙地錯開。我們就這樣坐在長椅上,沉默着,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保持着這樣的姿勢,我們相擁了將近三分鐘。這座車站人流量並不大,很少有人能注意到我們所在的這個角落,真是謝天謝地。
回想起只有一位全科醫生和幾張舊牀的醫院,我笑了出來。
「那個……」&「松坂……」
這樣一來……我不就完全在被她當作小狗來對待嗎!
這樣的衝動像藤蔓一樣纏着我的心。
從剛纔開始,松坂的表情就顯得得意洋洋。這樣的神情在她的臉上真的很少見到,讓我非常在意。
我的小腿開始動搖地發抖。
和她在一起,永遠不會缺少話題,也永遠不會讓我被可怕的胡思亂想吞沒。
後知後覺的我感到惱火。若是放在往常,我纔不會這麼遲鈍,這完全是之前腦病發作惹的禍……松坂真的很可愛,可愛到讓人想要滿足她所有的願望,所以這可能是騙你的。
我鬆開她的手。
我想起了之前那些回到屬於我和父親的家之後,抱着膝蓋蜷縮在地板上哭的日子。
可是現在,她什麼都沒有說。
想要折返回去,跪在她面前,順從伊田的一切。
身後並沒有傳來我渴望聽到的腳步聲。
從身後傳來像小狗一樣啪塔啪塔跟上來的聲響。
「走,去醫院吧。」
抑或……
滿足了不知道從何而起的奇怪願望之後,松坂開始環顧四周……並依然不停地捏着我的手來取樂。
你瞧,我要開始跑步了,因爲跑到極限的時候,我就能遇到一個從小學開始就看到過的女孩。
耐心地數着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從近在咫尺的身軀中感受到了力氣的逐漸恢復,我鬆開雙臂,放伊田的身體重獲自由。
「等等……松坂!我聽你的就是了,不要把我一個人丟下不管……」
這已經是我能承受的極限了。
但是我明白,這樣做是不行的。
松坂本就是極美的女孩,藍色的長髮更是給她增添了不可思議的氣質,現在做出如此親切的動作,讓人簡直有種想要撲進她懷裏盡情撒嬌的衝動。我在仔細思考之前就把手搭在了她的手掌上。
聲音在半空中就混雜在一起。抬起頭,我看到了女孩驚慌地躲開的視線。
十秒……不,五秒之後她還不跟上來,我就回去向她徹底投降,然後把剩餘的生命全都交到她的手上,從此不再做任何伊田不喜歡的事情。
從我的胸前抬起頭來,伊田大口地喘着氣,臉頰上帶着不健康的紅暈。幾縷被冷汗沾溼的髮絲垂在臉前,讓她看起來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和優雅。
在這種時候……
一秒。
什麼?她什麼時候去參加耐力比賽了嗎?難道是在剛纔掛號的時候,有個不識趣的女人想要插隊,所以和對方展開了熱血沸騰的互瞪比賽,然後對方在堅持了三秒後退縮了……松坂身上會發生這樣的事實在是不可思議,但這已經是最有可能的解釋了。
「不,我沒事的,松坂你聽我說……」
「嘿嘿,伊田真乖……」
我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顫抖。伊田一開始緊抓着自己的胳膊,強迫自己說下去,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頭有點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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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相信,但我在南邊的街區遇到了一個穿着宇航服的小孩子。我足足花了三個小時來教她說日語。
「伊田先說吧。」
看着手裏攥着掛號單和收據回到等待區的松坂,我忍不住問她。
兩秒。
「嗯,帕姆拉卡島上的醫院不如說是小診所更爲合適。」
「哈……哈……」
幾張舊牀……
「沒什麼。只是知道自己贏過了只能堅持三秒的女人,真是心情舒暢呢。」
眼前已經看不清了。
「怎麼啦?」
並沒有如同預想一樣握住我的手,松坂反而用空閒的那隻手不停地撫摸着我的頭。
松坂的異常還在持續。只見她坐在我旁邊,笑眯眯地對我伸出了手掌。
上學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他們的右手小指上穿孔,把紅色的毛線穿在其中,不管去哪裏都維持着屬於他們的紅線。我覺得這種想法不錯,什麼時候和松坂也要實踐一下。
可是,一直被伊田牽着,就會有永遠也到達不了的地方。
我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刻意不去管已經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我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經過之前的事,松坂對我的身體狀況尤爲關注。看着我臉色迅速的變化,女孩擔心地問。
「嗯……沒什麼,只是想起剛剛在摩天輪上和松坂接吻的事情了。」
她當然知道在帕姆拉卡島醫院的舊牀上發生過什麼,但沒必要在這裏提醒松坂……嗚,其實是我不好意思說出口啦。我用謊言搪塞過去。
「唔,伊田難道是想在這裏也……」
松坂開始觀察四周的情況,似乎真的打算在沒人注意到時吻我。我連忙擺手。
「不不不,只是回味……只是回味啦!」
要承認自己一直在回味和她接吻的事情也有點沒出息,但這總比承認自己一直對……的事情念念不忘要好很多。
我們移動到相應的科室,前面已經有一位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在接受診療,所以我們坐在門口的長椅等待。
我回憶起被父母帶來看病的無數次經歷。亮白色的燈光、消毒水的氣味、戴着口罩的醫生,這些全都留在我的腦海裏,成爲一個又一個噩夢最初的素材。
診療室裏傳來激烈的爭吵聲,讓我有些不安。松坂抱住我的胳膊。
「我不要,我不要……呱!」
剛纔進去的女孩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雖然句尾的語氣詞讓人感覺很好笑,但我明白,那也是一幅相當心酸的場景。
「應該是行爲不受控制的時候被護士用拘束帶綁在病牀上了。」
湊到松坂耳邊,我悄悄地幫她解釋着。
「嗯……伊田以前也被這樣子對待過嗎?」
「啊哈哈……是這樣沒錯。」
發病時最難堪的模樣已經被松坂看到過了,所以我不打算向她隱瞞。
「過分。」
伊田的大腦……我突然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現在,早已深入伊田生活的我不會再如此武斷地下結論了。伊田的病症絕不能用軟弱來概括,相反,她在與疾病的鬥爭中,顯得比我要堅強十倍百倍。我不得不爲依賴着如此痛苦又脆弱的女孩的自己感到羞愧。
「下一個……伊田華!」
然而松坂卻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她攥起拳頭,一副難以介懷的樣子。
「怎麼樣,醫生。」伊田似乎顯得有些得意,「其實都很正常吧?」
松坂把手放在胸口,彷彿要抓住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在伊田填表的時候,醫生似乎是按照慣例,詢問病人家屬一些生活上的問題。
伊田的腦中究竟寄存着什麼?經過漫長的相處,我已經能夠驕傲地宣稱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伊田的人了,但如果說我完全能看透伊田腦中的每一個想法,依然會顯得過分高估自己。我希望看到更多的伊田……更多更多的伊田。
「愛是我的妻子。」
她顯然剛纔正認真地答題。
看着她的側臉,我明白伊田又在通過熟練的說謊來僞裝成什麼病都沒有的樣子了。這讓我稍微有點生氣。
因爲我明白,松坂並不是真的教唆我不配合治療……她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從情感上給予我最大的支持,而這對於病人來說至關重要。
神情顯得疲憊的女醫生低頭拿着筆。
是因爲叫小愛會產生歧義嗎?
「醫生問……我們的關係……」
「當然。」
伊田隔着桌子坐在醫生對面,而我站在她的身後。
「嗯。」
「要是有人再對你做這種事情,你就反抗到我來救你爲止。」
醫生苦笑着搖了搖頭。也許,正因爲是精神科醫生,她見過無數千奇百怪的病人,所以纔不會對我們之間的事大驚小怪吧。我感到慶幸。
「你也知道,過分理性和清晰也是某些病的症狀。」
「那是正常的治療所需,沒關係的。不如說還應該感謝盡心盡責的醫護人員哦。」
「怎麼稱呼?」
從房間裏傳出護士的喊聲。我和松坂對視一眼。
作爲一個物品來說,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應該珍重的物品。如果有一天它停止了,那麼我也希望自己的大腦能夠跟着一起停止。同時,它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希望瞭解的存在。
「那也不行。」
「陪着我,好嗎?」
「你們,是那種關係?」
回答完關於飲食、睡眠和其他方方面面的問題之後,伊田的表也填完了。醫生把機讀卡放進掃描機,讀取着上面的答案。很快,各項目的分數就顯示在電腦屏幕上。
「聽着,能束縛伊田的,從今以後只有我。」
醫生盯着她,伊田則毫不畏懼地和她對視,緊緊地牽着我的手不肯放開。
我上一次來醫院看病是什麼時候……真的記不清了。我從小並不是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各種各樣的兒童常見病不斷,而自從母親去世,開始單獨和父親生活之後,我身上又多出了很多外傷。可我沒有去過醫院,只是等它們慢慢癒合。
嗯。告訴別人也沒關係,伊田和我之間的聯繫並沒有纖細到能夠被外界的風雨所摧毀。
「松……伊田愛。我叫伊田愛。」
伊田現在正在填問卷,或者是什麼心理測試之類的表,總之我不太懂。一會兒,她好像還要用儀器來檢查腦部的狀況。用醫生的話來說,腦部某些分泌物的多寡會很大程度上影響精神狀況。
我想起那場自己的生活中遇到的最大危機。在我險些也出現精神問題的時候……好吧,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其實算不上正常,因爲正常人大概不會讓自己全世界的99.99999%都被同一個人佔據,但我並沒有像伊田飽受困擾,所以姑且算作沒事……那也是我真正愛上伊田的契機。那時候,幼稚又無知的我把去看精神科醫生和軟弱聯繫在一起,倔強地不肯就醫,而是把距離我最近的同齡女孩——向我伸出援手的伊田當成了醫生和精神寄託。
稍微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實話實說。
「怎麼了?」
那樣會給醫院造成困擾吧。我苦笑着,但並沒有把這樣的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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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年輕人啊……」
醫生驚訝地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
「嗯。」
少女伸出纖細的手指,戳着我的臉頰,把我的目光固定在她身上。
「和病人的關係。」
伊田一下子就理解了狀況。她沉靜地笑着,抓住我的手。
我的臉漲紅了,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回答。伊田終於注意到了我所面臨的麻煩,抬起頭來,目光在我和醫生之間徘徊。
我吞吞吐吐地解釋着。
從她的這份堅持之中,我品嚐到的濃厚的情意。
「我應該配合您的診療,所以得把和自己精神狀況有關的信息都告訴您,不是嗎?」
相反,我點着頭,用身體倚靠着松坂。
我現在的身份是病人家屬,所以使用這個名字也沒問題。應該吧。我看向正在寫個不停的伊田,發現她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對話。
「……配偶。」
醫生的話術明顯比我高明。
「走,我們用儀器檢測一下吧。」
「誒……」
「不要讓你妻子的一片心意白費哦。」
醫生看了看我。
被戳中了要害,即使是伊田也只好乖乖配合。
在醫療牀上躺下,仰頭看着一會兒即將被送進去檢測的各種儀器,伊田顯得有些不安。
「別害怕。」
我在牀邊俯下身,輕輕地親吻伊田的臉頰。
既然我們的關係已經被知道了,那就沒有掩飾的必要了。與擅長說謊的伊田不同,這樣坦坦蕩蕩反而會讓我更加心安。
「我就在這裏等你,很快就結束了。我哪裏也不會去的。」
「打情罵俏請等到回家之後再做,一會兒檢測的時候可不能再有肢體接觸了哦,會讓數據不準的。」
醫生在一旁打趣。我發現她其實是個相當體貼和慈祥的好人。
準備工作結束以後,檢測開始了。伊田的上半身被儀器罩住,從胸部往上的部分都看不見了,只有下半身還露在外面。
「她以前也有過病史嗎?」
等待的時候,醫生問我一些不能對本人問出口的事情。
「……嗯。」
回憶起伊田發病的模樣還是會讓我心痛。
「她小時候有持久發作的慢性病,許多年都不見好轉,慢慢精神上也出了問題。」
呃……她這個樣子聽不見外面的講話吧?我有些心虛地看了還在檢測中的伊田一眼。
把全身心都託付給另一個人,自己就不會感到痛苦。松坂愛做的就是這樣不負責任的事情罷了。
「哦,不錯不錯。你讀哪所學校?」
「我們醫院和幾所高校有定向合作培養計劃,每年都有招收專業實習的同學,聖多弗朗明哥學園就在其中。我們科室最近很缺人,你要不要來試試?」
一連串問題從嘴裏蹦出,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看着這位和藹的女士。說實話,和伊田以外的人說話,還是會讓我非常緊張。之前有伊田在還好,現在只剩下了我和醫生,讓我感覺被難以呼吸的氣氛壓迫着。
伊田和我一樣並不健康,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但不同的是,伊田最終成爲了我的醫生。
「之前不久已經說好了,我們都要工作來養家餬口嗎……我們可是夫婦啊。」
少女抿着嘴脣,顯得稍微有點不開心。
或許她本人覺得掩飾得很好,但是看起來分明就超級可疑。不過,我還是忍耐着,一直等到去醫院的藥房開完藥,乘上回家的電車纔開口。
「很多患者都有這樣的情況呢。」
「……誒?」
遲早有一天,我會做到的。
自從我做完腦部檢測之後,松坂就顯得心神不寧。
伊田和我之間的關係遠比這複雜得多。但是,我依然願意像醫生說的那樣,幫到伊田更多。
「我?」
「……什麼?」
「不不,應該說是她救了我纔對。」
松坂會對我隱瞞什麼事情的情況少之又少,我不禁開始思考最壞的答案。
「可是,松坂是……」
父親殺人之後,在警局裏,同樣溫柔的警察姐姐是這樣安慰我的。我把這句話一直銘刻在心裏。
一個再高明的心理醫生,也比不上一個知心的好朋友。
「誒?」
「那個……」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現在正在讀醫學專業。」
「聖多弗朗明哥學園。」
「等等,你們原來聊了這麼多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什麼時候?」
彷彿是因爲某種巧合性而感到好笑,醫生捂着嘴。
醫生望着伊田的醫療牀。
醫生突如其來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醫生點點頭。
那可是松坂誒。
可愛的女孩像受驚的小松鼠一樣縮了一下身體。一上來就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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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絞盡腦汁思索着合適的詞彙。
「呵呵,你們的感情真好呢。」醫生笑了起來,「你或許應該再拿出點自信來,這樣能幫到她更多。」
「是……是這樣嗎?」
「真正見識到她生病的模樣,還是在這一年內。」我鼓勵自己拿出勇氣多說些話,「我……我不知道高中時代,以及更早之前的她都經歷過什麼。生病時她本人的意識也不清醒,沒能保留完整的記憶,所以想要給我講述也是愛莫能助。」
「所以,是你救了她嗎?」
其實我病的很重,所以不能對本人說嗎?
之後,松坂就把她和醫生的對話內容告訴了我。
雖然還是一副「爲什麼要突然說這個」的表情,但松坂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不不不,松坂真的要去打工了嗎?這是騙我的吧?」
我在伊田拼命補習之下才能考上的這所學校偏差值相當高,在說出來的時候竟也讓我稍微有點自豪感。一切都是伊田的功勞,不管是擇校還是備考。
經過交流之後,我對醫生已經沒有了那種面對陌生人時的恐懼。或許是她親切的態度,或許是她對伊田和我的關係的認可,或許是她對我的鼓勵,讓我敢於繼續和她聊下去。
「松坂,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瞞着你。」
「還有必須得告訴你的事情。前天去喫沙拉的時候,我趁你去洗手間的時候把六片捲心菜偷偷放在你那邊的碗裏了。」
「她現在沒那麼嚴重了。」
「嗯,謝謝您。」
「雖然不知道伊田誤解了什麼。但我想說的是……」松坂搓着手指,「我可能找到打工了。」
「?」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在帕姆拉卡島上時,松坂手足無措地站在毛利奶奶雜貨店櫃檯後面的場景。
沒事的……對方是很和善的人……你只是向醫生彙報伊田的身體情況……一切都是爲了伊田……你可以做到的,松坂愛!
「論起打工,我比伊田還要早哦。我高中就已經連續做過飲料店和餐廳兩份打工了。」
完全意想不到的話語闖進了我的耳朵。
「其實,上週有一天早上起來我迷迷糊糊的,沒注意穿錯了內衣,穿着你的衣服去學校上了一天的課。」
我繼續思考自己在死前還有什麼要對松坂坦白的祕密。正在這時,女孩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我的嘴脣,制止我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伊田會這麼驚訝啦。」
「就是在伊田做腦部檢查的時候啦。那位醫生是很好的人哦。」
我……救了……伊田?
「醫生對你說什麼了嗎?」
「嗚!」
「但是……」
「伊田,你以爲我們出逃去帕姆拉卡島的路費是誰出的?」
松坂眯起眼睛盯着我。
「好……好吧。」
我終於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
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我知道那其實是很負面,很糟糕的情緒。
電車有節奏地前行着,城市的燈火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
從身體側面傳來柔軟的感覺。不用看也知道,松坂正把小腦袋靠在我的肩頭。
「那個……伊田要是實在不願意的話,我換一份打工也可以。」
她低低地說着。
我把手向旁邊伸,搭在她的腿上。松坂用雙手將之握住。
「其實伊田不用擔心……不用和人打交道,我又不是去做護士。醫生對我說,我主要負責整理檔案,寫寫病歷……都是可以在電腦上完成的工作。」
松坂有些膽怯地向我求情。
她說的沒錯。我的確擔心松坂去做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只不過原因並不是害怕她會搞砸,而是……嗯……出於某種讓我羞於啓齒的嫉妒。
「……真想成爲英國女王。」
跳躍性的發言脫口而出,讓松坂有些摸不着頭腦。
「什麼?」
「要是我是女王或者公主的話,松坂就只要呆在我身邊就夠了。松坂唯一的工作就是,作爲王室成員在我身邊活着,哪裏也不用去……」
我訴說着這種只有小學女生纔會有的願望。
啊啊,得知自己的妻子即將出門工作這種噩耗(存疑),備受打擊的丈夫(更加存疑)偶爾精神錯亂一下也是可以被允許的吧(是嗎)!一定是這樣沒錯(騙你的)!
正圍着圍裙在竈臺邊忙碌,就聽到開門的聲響,緊接着剛回到家,還在氣喘吁吁的伊田就把一張合同書舉在我的面前。
啊,我想起來了。不知道爲什麼,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排封面花花綠綠的輕小說。
「我也是。」
伊田的手指繞着一縷秀麗的黑色長髮。
「不過我不要那樣。」
轉過頭,迎接我的是飽含情意的,稍微溼潤的藍色眸子。
「真是的……」
不過……好開心。我的妻子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女孩。
我調笑道。
坦率地承認着自己會嫉妒的,是可愛到不行的少女。
這個名字有點眼熟,但我想不起來是哪裏。
是啊。松坂也是一樣的心情。
「我也找到打工的地方了。」
「哼哼,就是我們上次約會去的那條商店街的書店哦。」
「那麼,我就稍微期待一下每天回到家以後,嫉妒的妻子會對我做什麼事情啦~」
「嗯,而且嫉妒得不得了。如果伊田要打工的話。」
悄悄地問出這樣的話。
松坂卻非常認真地回答。
她不會是認真的吧?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我的胸口磨蹭着。
「松坂也在嫉妒嗎?」
「啊哈哈,沒有啦。」
騙人。
「伊田要是女王的話……伊田的日程就會被佔滿,要見的人也會成千上萬……我不要那樣。」
松坂有些傷腦筋地笑着。
等等。
「所以……」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其實伊田隨時都可以找到打工的地方,之前只是因爲顧慮我纔沒有最終確定嗎?」
第二天上午,伊田和我都有專業課,所以只好暫時分開,約好中午在家一起做午飯。
「……小豆島書店?」
伊田的興致很高,而印在合同書上的「時薪」一欄同樣不低。
「只要坐着收銀就可以了,空閒的時候店裏的書還都可以免費看哦。簡直沒有比這更適合我的打工了吧!」
是啊。
我突然感覺到頭皮有點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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