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尋找兩顆心靈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7782 字
今天是會見新西蘭地產商的日子。上週六,我收到了來自惠靈頓的信,那家註冊資本高達三十億新西蘭元的地產巨頭捕捉到了商機,打算在帕姆拉卡島上開闢新的度假社區,以供厭倦了新西蘭南北島上潮溼又陰冷的冬季的人們來這裏避寒。
他們希望西原旅行社能爲度假社區提供穩定的配套服務,包括但不限於導覽、翻譯和諮詢。其派出的商務代表首先是坐飛機抵達維拉或者是努美阿,再乘坐輪渡到達帕拉姆卡,需要輾轉足足三天之久。
早晨起牀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平時更快一些。果然,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面對如此重要的商業談判,還是會很緊張嘛。我暗自嘲笑起自己的沒出息來。
最近身體情況並不怎麼好。從前,我需要不斷地喫藥,才能抑制住那種麻煩的病症,但是,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從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島漂泊到另一座小島……不,在那之前,從我們流浪在京都和東京的街頭時起,我就已經沒有藥可以喫了。
無法藉助外力維持病情的時候,我就需要分配大量的精力,警惕地注視着自己內心中任何細微的變化。過於疲倦的時候、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的時候、情緒不太穩定的時候,都可能讓隱藏在我心裏的夢魘趁虛而入。這一直深深地困擾着我。
最近事情很多。上午上完課,我需要立刻動身趕往島嶼東部的波利尼西亞城鎮,處理各種各樣麻煩的事情。昨天,社裏一位經驗不足的導遊和客人產生了矛盾,對方在當地法院起訴了我們,要求西原旅行社承擔違約責任。因此,我不得不作爲公司的代表應訴答辯。
這樣的瑣事不勝枚舉,有的時候爲了節省時間,我中午甚至沒法留在家裏等待松坂做完飯,只能自行在旅行社租來的辦公室裏喫幾個加了番茄醬的黑麥麪包草草充飢。
松坂當然是那個最瞭解我的情況的人。她曾經勸我辭去學校的工作,反正我們現在已經有了相對穩定的經濟來源,不需要再靠教書來爲自己爭取棲身之所,完全可以到村鎮上租房來住。但是,每當我站在教室裏,看着臺下的孩子們時,我都會意識到:如果我辭職了,他們就會立刻面臨失學的風險。這使得我一直沒能狠下心來。
撐着遮陽傘,走在正午的山路上時,我感覺自己的呼吸比往常更加急促,再加上過快的心跳,讓我有了些許眩暈的感覺。一路上走走停停,我足足休息了四次,才勉強抵達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像我們這樣剛剛創辦的企業,明顯沒有足夠的資金養活專職從事文書工作的職員。所以,不管是什麼手續上的事務,都得我自己來做。
炎熱的天氣讓我出了不少汗,頭髮因爲潮溼而有些凌亂,黏在脖頸處的皮膚上,讓人很不舒服。縮在最喜歡的藤椅裏,我解開三天前松坂送給我的髮帶,拿起扔在桌子上的木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頭髮。
我的頭髮一直延伸到腰部。居住在熱帶的時候,長長的頭髮既熱又難以處理。乾脆什麼時候直接剪成短髮就好了,這樣就會少很多麻煩……騙你的。
松坂的頭髮最近也很讓人操心。距離那次在京都染髮已經過去幾個月了,新長出來的藍髮逐漸開始在頭頂顯現,和之前被染黑的髮絲摻雜在一起,顯得分外顯眼。爲了遮掩,松坂每天出門都戴着邊沿寬大的草帽。
她曾經問我需不需要再一次把頭髮染成全黑,居住在島上的居民們似乎有着使用天然材料染髮的工藝。不過,我覺得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就不需要再靠遮掩髮色來隱蔽行蹤了,而且……藍黑相間的秀髮給松坂帶來了特殊的美感,不像純藍色那樣夢幻,也不像純黑色那樣深沉,這樣的松坂簡直美極了。
嗯,果然我的妻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嘛。這從始至終都不是騙你的。
安裝在木桌角落處的固定電話響了起來。這部電話是島上商店裏剛剛進貨的新鮮玩意,能用自己錄製的音頻作爲鈴聲。我曾經認真地考慮過要不要讓松坂錄一段,這樣就算是在工作中,電話響起的時候我也能想起我心愛的女孩。不過,最後還是因爲這樣做過於招搖而放棄了。
真不錯,這說明我還沒有到達笨蛋夫婦的程度嘛……這可能是騙你的。
因爲我一直在胡思亂想,所以電話鈴依舊刺耳地響着。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聽筒放在耳邊。
這是一通從瑙魯的無線電發射塔打來的電話,告訴我新西蘭人乘坐的那班輪渡很快就要靠港了。我放下電話,拎着遮陽傘,向港口的方向走去。
談判進行得不那麼順利。本來,新西蘭公司開出的條件就非常苛刻,如果全盤接受他們的條款,我們的旅行社就得承擔繁重的工作,最後也沒有什麼利潤可圖。和他們討價還價是一件技術活,我之前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因此感到相當喫力。
“好的,社長。保證完成任務。”
“不用。”我對他微笑,“既然我們無法在分成的比例上達成一致,那麼,我覺得愛德華先生有必要在我社員工的帶領下游覽一下帕姆拉卡島。親身體會我們所能提供的導覽服務的質量之後,愛德華先生可能會改變您的主意。”
“我知道伊田並沒有騙我,得知診斷說明之後也放心了不少,所以……還請伊田不要逞強,乖乖聽話,好嗎?”
是啊,明明有着那樣一副脆弱的身體,伊田還是強迫自己肩負起了過於沉重的責任。伊田是我的妻子,她需要承擔起家庭的負擔,同樣地,她還揹負着我們的夢想。我其實很清楚,伊田兼職去做導遊,甚至是開辦旅行社完全就是在勉強自己。僅僅是爲了攢夠足夠的錢,能夠讓我們在明年從跌掉的地方重新站起,她纔會一路走到現在。
所以……我又做了些什麼呢?
松坂當然也沒有錯。她把自己最純潔的感情獻給了我,但凡是稍微有一點點良知的人,都知道不能把發生那些事情的責任歸結在她的身上。
伊田向未來伸出了手。在積滿了皚皚白雪的荒原上,少女奔跑着,追逐着遠在天邊的朝霞。而現在,她跌倒了,堅強的身姿被積雪掩埋,讓我只能看見她留下的那串足跡。
啊……能一直堅持到現在,我還真是盡職盡責呢。等到有機會了,得給我自己頒發一塊敬業獎狀纔好……騙你的。
“怎麼了?”
凱利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小夥子,跟隨着父母從夏威夷來的他是島上爲數不多會說英語的人之一。這個比我還小一歲的男孩本來是木薯種植園裏負責記賬的幫工,被我以高出原本30%的工資招聘了過來。
我開始回憶起父親來。既然經營着故鄉最大的無花果園,還是絲綢紡織廠的股東,我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應該都是小菜一碟吧。
“伊田!”
對於父親和母親,說實話,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努力避免想起他們的事情,因爲我對他們抱持着相當複雜的情感。
“社長她……社長……”
伊田已經很累很累了。看着在輪椅上陷入熟睡的女孩,這樣的念頭從心中浮現。
我曾經置身於這份感情的海洋之中。所以,我願意相信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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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田對我微笑着。
哈哈……在這種時候依然在撒謊……我還真是……
“這是……”
然而,我很快就傻眼了。
因此,正是基於和她一樣的理由,我纔沒能阻止她這樣做。
他試探着詢問。意識到什麼的我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看到了從鏡中倒映出來的,蒼白得有點嚇人的臉色。
我疑惑地問他。
地產公司的代表愛德華先生髮出了帶着些許擔憂的聲音。
“不行。”
“請問……”
苦笑一聲,我再次抓起了桌上的固定電話。
對於別人是否相信自己這一點,伊田總是異常敏感。過去,因爲她那些……喜歡說善意的謊言的習慣,導致她的父母習慣性地懷疑着她的每一句話,這讓伊田非常受傷。她曾經不止一次向我訴苦,說她的父母寧願相信她身邊的同學的說辭,也不願意自己女兒的真心話。
伊田會安撫我,伊田會擁抱我,伊田會用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手法撫摸的我頭髮……一次又一次,這個心思細膩的女孩察覺到了我內心中最細微的變化,在我最需要一份溫暖的時候,就這樣把她的柔情毫無保留地傳遞到了我的身邊。
午後,各種各樣的蟲鳴聲匯成永不停歇的交響樂,縈繞在身旁的樹叢間。我推着伊田,走在樹蔭下的小路上,慢慢地向着家的方向邁進。
伊田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我打斷了。
而卸去這層防禦之後,就是比誰都更加溫柔,更加真摯的情感。
等待的時間頗爲煎熬。受到伊田委託,爲她檢查病情的這位醫生非常古板,即使在我表明了伊田近親屬的身份之後,他依然不允許我進入診室……這麼說對於醫生似乎有些不公平,因爲不讓別人過多地打擾病人本來就是醫院的規矩,但是不能立刻見到伊田,還是讓我心中的焦躁感愈演愈烈。
“可是……”
“只是貧血哦。”伊田輕聲說着,“這是我身體的老毛病了,沒事的。”
坐在輪椅上,伊田央求着我。
在聽說了伊田出事的消息之後,我立刻趕到了這裏,連平時出門遮陽用的草帽都沒來得及戴上。帕姆拉卡島上比較現代化的醫院就只有這一座,伊田曾經在和我聊天時貌似無意地提到過。難道說……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隱約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會出問題了嗎?我爲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後悔。
我的父親和母親都沒有錯。從他們的視角出發,他們所做的都是最符合自身觀念的行爲,都是因爲“愛”我纔會變成這樣的。
我有錯嗎?我不確定。但是,無論我是對是錯,我所做出的決定都是我這輩子不可能會後悔的。無論多少次回到那個時候,我都會抓住松坂向我伸出的手,擦乾臉上的眼淚,和她一起消失在故鄉的風雪之中。
盎然的綠意如同浪濤一般在我的視野中綿延。置身大自然的懷抱之中,無窮無盡的景緻層層疊疊地出現在面前,讓我有種其他人已經完全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般的錯覺。
似乎是感覺到我的手正顫抖得厲害,伊田纖細的指尖緩緩地撫摸着我的掌心,試圖安慰我,讓我慢慢平靜下來。
“西原小姐來了嗎?病人指名要見她。”
“……真的嗎?”
略顯艱難地放下電話,我撲倒在桌子上。
說着,伊田用手臂撐着牀板,一副想要下牀站起來的樣子。我連忙按住她的肩膀。
透過木製的欄杆,帕姆拉卡島上一如既往的金色陽光灑在地面上,讓褐色的地板都泛上了層層金色的光暈。後院可能是因爲疏於打理的緣故,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這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正在春日的海風中搖曳着,綻放出色彩鮮麗的花朵。
腳步擅自移動了起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了病房裏。
這裏沒有其他人……有的只有樹葉、昆蟲和海風。哪怕只是短短的幾瞬,我也正置身於只有我和伊田所在的世界。
愛德華先生明顯心動了。對於他這樣天天窩在惠靈頓高高的寫字樓裏,與鍵盤和電腦爲伍的職員來說,一個免費在度假勝地旅遊的機會應該是不容錯過的吧。嗯……有的時候,“產品展示”和“商業賄賂”之間的界限,真的很區分呢。
我向伊田求婚,和她一起離開了那片生活了十幾年的土地,在京都和東京的街頭流浪。之後,我傷了人,渾渾噩噩地跟在伊田身後,幾經輾轉,纔來到了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島上。最近幾周,我纔開始在雜貨店裏幫工,掙來一點微薄的薪水,用來補貼家用。
如此明快的景象……完全與我的心情不符。而且,此時此刻看到它們,我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象其中所蘊含的旺盛生命力,進而聯想到那個……躺在病牀上,也許正在飽受病痛折磨的,我深愛着的女孩。這讓我的心臟緊緊地揪在一起,發出一陣陣的疼痛。
“所以,西原小姐,考慮到運營成本的問題,支付遊客消費金額的百分之二作爲貴社的分成,已經是我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西原小姐?”
“先別回家。”
人也許就是這樣。再怎麼軟弱的人,看到身邊有人比自己更需要幫助的時候,還是會多多少少地生出惻隱之心吧……明明在不久之前,我纔是最驚慌失措的那個人纔對。
伊田身邊籠罩着不真實的迷霧,在從足夠近的距離接觸她的心靈之前,沒有人能夠窺見她真實的面貌。然而,沒有人比我更能體會到隱藏在那重重迷霧之下的,究竟是怎樣一顆純潔無暇的心。
拜託旅行社的人借來一臺輪椅之後,我推着伊田去做了檢查。在服藥之後,伊田的身體指標達到了可以出院的標準,我們於是辦理了出院手續。去藥房拿藥的時候,那裏的藥師再三叮囑我,要讓伊田注意休息。看到如此年輕的女孩就如此體弱多病,顯然也讓她感到有些同情吧。
謊言是伊田的防禦。正因爲她的身體和靈魂都比一般人更加脆弱,所以她纔會慢慢地學會怎樣保護自己,學會不讓自己受到傷害。
緊接着,她就接過了報告,爲我朗讀着上面的內容。
“哈哈……讓我來給你翻譯吧。”
她哭得真的很傷心,讓我忍不住反過來安慰她。
所以,實際上,我無法怨恨任何人。
這是一個讓我感到不寒而慄的問題。
不過,醫生那邊的舉動已經完全被我忽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正躺在病牀上的少女身上。
“我現在還走不動路,松坂能不能把我先推到旅行社的辦公室去,我想確認一下新西蘭的愛德華先生有沒有給我們什麼反饋……”
與伊田所付出的努力相比,實際上,我仍停留在原地,未曾移動分毫。
站在原地,我呆呆地看着輪椅上少女的睡顏。
而且……讓其他人代替我接待愛德華先生,實在是不得已的安排,因爲我自己……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然而,在我看來,這十分鐘簡直比十個小時還要漫長。我先是在病房門口來回踱步,後來又因爲害怕發出聲音影響其他病人休息,又轉移到候診室門口的長椅上。然而,這家醫院規模並不大,坐在長椅上的我擋住了其他病人,無奈之下,我重新走出醫院,來到了室外的長廊。
不等念頭轉動,我的意識就陷入了黑暗。
我衝到她身邊,在牀前半跪下來。伊田剛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就被我牢牢地抓住。
醫生收拾着桌子上的資料。大概已經到他的下班時間了吧,帕姆拉卡島上的醫院並不是二十四小時運轉的,在這一點上,我很慶幸伊田並不是在半夜發病的,否則我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揹着她穿越大半座島嶼來到這裏,面對空無一人的醫院時又會有多麼絕望。
就像地球始終圍繞着太陽運轉一樣,即使是爲了不妨礙到其他人而來到了醫院外面,我依舊在無意識之間停留在了距離伊田的病房很近的位置。所以,當醫生對着病房外面叫喊的時候,我的耳朵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略顯沙啞的聲音。
“我想……西原小姐可能身體不舒服?”
我罕見地對伊田生了氣。可愛的女孩把腦袋耷拉了下來,顯得有些垂頭喪氣。伊田默默地縮回了輪椅之中,沒有繼續堅持下去。
因爲我有病,因爲我比正常的孩子更脆弱,所以必須用特殊的方式來“愛”我。除此之外,他們並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與我相處。
看着我擺出一副不肯輕易相信的模樣,伊田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用另一隻手指了指牀頭放着的一份報告。我抓起那頁紙,藉助透過窗戶灑進室內的陽光仔細閱讀着上面的文字。
正因爲無法怨恨,所以當初的選擇纔會萬分痛苦。
伊田似乎有些疲倦了。她嬌小的身軀蜷縮在輪椅裏,閉着眼睛,發出安靜而均勻的呼吸聲。我放慢了腳步,注意着路上的坑窪,不願將她吵醒。
“把那些工作上的事情都放在一邊吧,現在伊田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好好休息。”
還不夠……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像伊田一樣,爲了擁抱我們的新生活而做些什麼。我之所以會去雜貨店打工,就是因爲如此的決心。但是……還不夠……還不夠……
抬起頭,看着我慌亂的模樣,伊田卻笑出了聲。
“對不起,我……”
看吧,僅僅是把我的所作所爲列在這裏,就足以讓我感到羞愧了啊。
“您好,請問是醫院嗎……沒錯……是的,麻煩聯繫一下急救中心派人過來……需要用車,地址是……好的,麻煩你們了。”
她……還是那麼的溫柔。我咬緊嘴脣,這才勉強忍住了已經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
病房門口,一個小女孩掩面痛哭。她不斷地壓抑着自己的哭聲,以求不會吵到其他的病人。
我的臉頰因爲苦澀而扭曲着。因爲這份報告上只要是手寫的內容,全都佈滿着龍飛鳳舞的字跡,明明是簡單的英文字母,卻讓我完全辨認不出來。
“松坂……真的有好好地愛着我呢。”
正因爲相信伊田的溫柔,我纔要仔細檢查這份報告……我知道,伊田做得出爲了不讓我傷心而隱瞞病情這種事。在她的胸中,洋溢着令我都爲之動容的善意和愛情。
報告是伊田念給我聽的。所以,她完全可以在不知不覺之中刪改其中的內容。但是,我選擇相信伊田。
身體有些發沉。這一定是因爲我思考了不開心的事情,並不是生了什麼病。這僅僅是精神上的不適罷了,我這樣說服自己。
“我們明天再談也是可以的,如果貴社支付旅費的話,我可以在島上多停留一晚……”
唸完最後一頁的內容之後,伊田合上報告,對我攤了攤手。
這一路上……不,是從更久遠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是被伊田的行動力裹挾着前進的。我所深愛的姑娘熱情洋溢、充滿夢想,永遠不缺乏將她那些天馬行空般的想法付諸實施的力量。
我從離她最近的地方,將伊田所有的努力都看在了眼裏。
“你看,我並沒騙你嘛。之所以會感到眩暈,果然還是因爲貧血……醫生已經給我開了兩種藥了,服過之後,我感覺好多了,你看……”
“社長她完全是在強撐着,和愛德華先生談判的時候,我們雖然看出她身體不太舒服,但沒想到……社長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把客人送走之後,才鎮定自若地打了急救電話,完全是從容不迫的樣子……得是多麼堅強的人,才能……”
最初那份因爲伊田還在勉強自己而升起的不滿逐漸褪去之後,我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頓時慌了神。
貧血……造血能力不足……消化吸收功能差……多種慢性病的併發症……雖然這些詞語聽上去有些觸目驚心,但我卻悄悄地鬆了一口氣。我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最擔心的那種情況並沒有出現。
所以,我轉過頭,強迫自己不去看這些會讓我的心情變得更加壓抑的景緻。
看着兩人消失在辦公室的門外,一直藏在桌子下面,緊緊攥起的拳頭終於鬆開了。我用手撐着桌子,想要站起來,但重複了幾次還是沒能做到。
看着我的表情,又看了看被我捧在手裏的報告,伊田一下子就明白了原委。她哈哈大笑起來。
“凱利先生,麻煩你帶着愛德華先生在島上四處轉轉,晚餐就在威爾遜太太的餐廳解決吧,社裏提供報銷。”
捫心自問,我對於他們並沒有怨恨的情緒。沒有人比我更能切身體會到,他們究竟是用何種方式愛着我的。無論是阻止我和松坂往來,還是放棄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錄取資格,還是將我囚禁在精神病院裏,都是從他們的角度對我“好”的方式。
不能這樣下去……不能這樣……必須要改變……我必須要做些什麼……伊田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全都是我害的……如果我能拿出更富實際意義的行動,伊田就不用那麼辛苦,就不會……
像被木棒狠狠地擊中了頭部一般,我的大腦開始感受到顫抖般的劇痛。
呼吸有些困難,即使我張開嘴,拼命想要吸進空氣,但喉嚨卻還是像被被人掐住了一樣,痛苦地痙攣着。
雙腿有些發軟,我癱倒下來,就這樣直挺挺地跪在了伊田的輪椅面前。
雙手開始狂亂地揮動,就如同落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
而不論何時,我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從始至終都只有——
在我意識到之前,我就已經緊緊地握住了伊田的手。
將少女的小手抓在掌心,觸電般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讓我迅速冷靜了下來。這也許就是伊田所具有的魔力吧。
某根心絃悄然間斷裂了。
我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思維一下子變得豁達起來。
愛。
我愛伊田。
“松坂愛”無可救藥地愛着伊田。
因此,爲了這份“愛”,我當然可以做到許多事,也必須做到許多事。
被我抓住雙手,睡夢中的少女顫抖着眼瞼,隨後就將之緩緩睜開。在看到正跪在她面前的我時,少女眸中的迷濛迅速被疑惑取代。
“松坂,你……”
“伊田,我愛你。”
沒有絲毫猶豫,我對她傾吐着此時此刻正澎湃在我胸中的情感。
“……嗯。”
盡情依靠我就好。
這就是松坂愛的“愛”。
以後不需要再逞強了。
我不會讓伊田再受到傷害,再忍耐委屈了。
“我愛伊田,所以……以後就全都交給我吧。”
啊……這就是“愛”吧。
沒關係,她不明白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就連我自己,都沒法好好地用語言形容。
看來,伊田並沒能明白我話語的含義。
這就是我的愛。
全都交給我。
“什麼?”
伊田的小臉變得很紅很紅。即使已經是夫妻了,但不論是我還是伊田,都還沒能熟悉對方如此直接的告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