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如同風之雪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9505 字
臨近考試,老師們也會在課堂上說些和試題方向有關的要點。這些無疑都是關鍵性的內容,所以我一邊聽,一邊飛快地把內容記錄在筆記本上。一早上下來,右手痠痛地幾乎握不住東西。
“任務艱鉅啊。”
我喃喃自語着。因爲本週一直在練習畫畫準備比賽,所以一直到週末之前都沒有任何的時間來複習。看着本子上記錄的密密麻麻的考試重點,我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
“一起喫午飯嗎?”
比嘉拎着飯盒來到我的身邊。自從上高中後和她交了朋友,我每天中午幾乎都會和比嘉一起喫午飯。不過,今天我還有其他的事情。
“抱歉,我有些事情需要處理,先出去一趟。比嘉你先去找佐藤吧。”
我歉意地笑了笑,跑出了教室。
然後,我躲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裏,觀察着我們班的門口。不一會兒,我就看到比嘉拿着飯盒走出了教室,鑽進佐藤她們班。
好了,是時候了。我從拐角處快步走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從包裏翻出我的飯盒,然後像剛纔的比嘉一樣,直奔佐藤的班級走去。
不過,我沒有進門,而是躲藏在教室門的背後,向裏面張望。我看到了已經開始喫便當的比嘉和佐藤,以及……剛剛合上課本,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的松坂。
我們的視線一對上,松坂就愣住了。我對她努力地招着手。
“怎麼了?”
松坂一頭霧水地走出來。
“噓。”
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着她快速穿過走廊,從樓梯往樓下走去。到了這裏,比嘉和佐藤應該不會發現我們了,我這才放慢了腳步。
“松坂同學沒喫早飯吧?”
我轉過頭,看着松坂那張漂亮,但稍微有些憔悴的臉頰。
“咦,你怎麼……是的沒錯。”
松坂慌張地擺手,但最後還是承認了。最近和她說話的時候,總感覺松坂慌慌張張的,真可愛。
“因爲啊,你昨天晚上那麼晚還出來買飯糰喫,家裏一定沒有食材吧。”
如果現在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不是我而是母親的話,是不是她就能和父親兩個人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呢?
這樣的話,我應該有足夠的體力逃到我想去的地方吧。
不過,這兩樣都是我喜歡的蔬菜,所以即使有些怨言,但我還是把它們都喫完了。
喜歡胡思亂想的性格逐漸支配了我的心。真是糟糕的感覺。
一旁一直對佐藤和比嘉的暴行視若無睹的松坂突然拋出了很有我母親風範的發言。我很想感謝她替我着想……但在我發現她是看着我的哪裏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後,我硬生生地把話嚥了回去。
所以——
我無奈地看向胡蘿蔔的敵人和青菜的敵人——佐藤和比嘉對我露出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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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嗎?”
比嘉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這兩個傢伙,真的是一唱一和,讓我有些頭疼。
不對,問題不在這裏,而是……可以擅自把我定義成松坂的“朋友”嗎?在她的心裏,是否已經把我當成朋友來看待了呢?
而現在,這已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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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母親是因爲生我而傷了身體,沒過多久就去世了。都怪我。
我突然知道了這種我從未體驗過的,而被伊田藉由幾天前的偶遇而帶給我的感情的名字。
一邊喫,佐藤一邊不顧形象地,用含糊的聲音問着。
“伊田田~你明天就要去比賽了吧?”
“這樣下去我會長胖的。”
“而在這之前,我得先確認一件事纔行。”
我們的小松坂更加慌張了。這樣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個在深夜外出時隨身攜帶武器的忍者嘛——雖然這是我擅自給她加上的設定就是了。
真是的,明明她也不……她是比我大很多沒錯啦,真可惡。惡狠狠地看向松坂的那裏,我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以微紅的臉頰結束了這頓午餐。
我沒有停下話語,鼓足了勇氣。
“週六早上去大阪,估計得周天晚上才能回來吧。”
沒好氣地白了比嘉一眼,我埋頭喫飯。
把掛着雨滴的傘撐開放在門口,我走進家門。打開電燈,不堪入目的場景就映入我的眼簾。
“謝謝佐藤同學,謝謝比嘉同學。”
我出聲叫住了她。剛剛走進教室的伊田回過頭,用那雙宛如會說話一般的美麗眸子看向我。
所以,我也沒有去那個教室。沒有伊田在的學校對我而言沒有任何的吸引力,所以我早早地回了家。
比嘉重新拾起佐藤的那個被稱呼問題打斷的話題。
躺倒在地上的父親飛起一腳,直直地踢中我的腹部,傳來劇烈的鈍痛。我捂着被攻擊的部位,咬着牙,強忍着不叫出聲來,緩緩地癱倒在地板上。
“當然可以。這下我們的小團體就可以擴張了。歡迎你哦,松坂同學。”
“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真是的,好好喫飯不要挑食啊。”
我看到那雙眸子在我面前緩緩睜大。伊田用一種相當驚訝的眼神看着我。
週五。窗外下着傾盆大雨。夏天的天氣就是這麼反覆無常。
松坂向四周張望着,她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現在的我們已經下了樓,因爲想躲開比嘉和佐藤可能從窗戶中射出的視線,所以我拉着她沿着牆邊走,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操場。
“算了,反正說了你們也不會改……松坂,可不要學她們哦。”
松坂歪着小腦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松坂有些怕生,可要多多擔待哦。”
因爲酒意,父親的臉很紅。他睜開眼,看着石化般呆立在門口的我,露出厭惡的表情。
“這點程度算什麼偵探啦。我只是在昨天晚上想到了這一點,然後覺得你不喫早飯,午飯也去福利社買麪包喫會營養不良,所以拜託母親給我做便當的時候加大了份量……嘛,我在撒謊說自己因爲要長身體所以多喫一點的時候,母親還挺高興的就是了。”
“伊田田?”
我自認爲松坂最近對待我相當友善,但這也可能是因爲我無意間看到了松坂不願意讓其他人看到的事情,她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我,所以纔會戰戰兢兢的,害怕惹我生氣,對她造成更加不利的後果。
松坂接下來的問題正中靶心,所以慌張的人變成了我。
父親的厲聲呵斥在我耳邊迴盪着。頭腦有些昏沉,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
腿腳依然能動,只是雨點不停地砸在身上的感覺讓我有點喘不過氣來。
“其實不用這麼費心的。我也想認識更多的同學,也想和伊田的朋友好好相處。所以,下次請直接把我介紹給她們吧,我想和你們一起喫午飯。”
比嘉舉雙手贊成。而佐藤則用善意的微笑迎接松坂。她們之前就是同班同學,不需要擔心。
我用筷子敲了佐藤的頭,順便也給了一旁壞笑着的比嘉一下。
松坂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我嘆了口氣,用筷子夾起米飯送進嘴裏。突然,我眼前一花,總感覺有幾雙筷子閃電般地把什麼東西夾進了我的飯盒裏。等我發現多出來的東西是胡蘿蔔和青菜時,我不用想就知道犯人是誰了。
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久,我的意識已經喪失了感知時間的能力。等我回過神來,發現父親已經重新躺倒在地板上,不知道是因爲脫力而陷入了昏迷,還是重新又睡過去了。
這次會受傷嗎?父親因爲醉酒,動作變得遲鈍了,所以應該不會很嚴重。我現在連這種事情也會判斷了,真是經驗豐富啊。我苦笑着。
“拉長最後一個音節,這種可愛的叫法就算是國中生也會覺得害羞吧。”
天空昏沉沉的,大雨從灰濛濛的雲層中灑落,彷彿在催促我趕緊行動起來,找到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
家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在我看到父親的那副模樣時就明白了這一點。
“我可以把自己看作是伊田同學的朋友之一嗎?”
啊……最近一直和伊田在一起,沉浸在她的溫柔之中,我甚至已經忘記了。原來,惡意一直徘徊在距離我這麼近的地方。
所以,我該去哪呢?
松坂對這個暱稱感到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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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田你太瘦了,多喫點纔是對的。”
身上已經溼透了,水滴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從我的髮絲上滑落。我低下頭觀察,發現沒有血水混雜在雨水之中,學校的制服也沒有變紅,稍微鬆了口氣。
“啊,我也是。請多指教,松坂。”
至少要做出一點改變。從現在開始。
嘗試着從地上爬起來。不錯,除了有些疼之外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看來沒有受嚴重的傷。我跌跌撞撞地跑出門,什麼也沒拿,就衝進了傾盆大雨之中。
“沒用的東西,一天除了給我添麻煩還會什麼!”
得向她學習纔行。伊田把我帶進了她的世界,把許許多多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事物展示給我看,而我也不能辜負她的好意。
明後天是週末不用上學,所以留下點傷痕也沒關係。早已習慣了這種事的我內心中只留下這樣的想法,麻木地感受着毆打。
“欸……當然可以啊。”
午休時間有限。在最初的寒暄過後,我們坐下開始喫午餐。松坂坐在我的右手邊,我們四個人正好把一張桌子圍住。
松坂略顯生硬地打着招呼。她正努力地探索着如何正確地與人打交道,而我只需要從後面推她一把就足夠了。
有的時候,想太多是個致命的壞習慣。我嘗試着克服它的影響。
“女孩子們的感情都是很細膩的,所以友情也需要認真用心來維護纔對。”
我從這一點想到了伊田剛纔的話。友情需要認真來維護麼……所以伊田會爲了我而放棄和她朋友之間每天例行的午餐會,也會小心地不讓這件事傷及她和朋友之間的感情。心地善良又考慮周全,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
他站起來繼續踢我。日和是母親的名字。因爲無論什麼情況下,父親只有在說這個名字時會流露出溫柔的語氣,所以我印象尤其深刻。我只知道母親在嫁給父親之後叫松坂日和,因爲母親在我記事前就去世了,所以我對母親的瞭解僅止於此。
我突然想到,松坂同學或許沒有除了我以外的朋友。她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沒有必要向比嘉和佐藤隱瞞關於松坂的事情。說來令人惋惜,松坂同學的父親因爲酗酒和暴力行爲已經在這一帶惡名遠揚了,松坂正是因此纔會被人在背後議論,纔會遭到同學們的冷遇的躲避。我沒有能力讓所有人都和松坂親近起來,但至少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我的好朋友們能夠用真心對待她。她們都是溫柔善良的人,所以我想這是可以辦到的。
“是這兩個傢伙的惡趣味啦。”
越往後說越覺得難爲情,我撓了撓頭。我的確是需要長身體……各種方面要是都能長大一點就好了。騙你的。
我嘗試着換了稱呼。加在姓氏之後的“同學”二字,是敬語,也是壁障。它代表着雙方還不夠熟悉,還需要藉助“同學”這層關係來維繫彼此之間脆弱的聯繫。除了“同學”之外,就是什麼也不會留下的陌生人罷了。
“啊……謝謝……”
門廳上,穿着破舊衣服的父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手腳無序地疊放在一起,鼻間發出震耳欲聾的鼾聲。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讓我有些眩暈。
“伊田田……確實很可愛。但我還是叫你伊田。”
“伊田同學!”
接踵而來的攻擊踢在我的背上,我被迫蜷縮起了身體。
今天下午放學後,伊田沒有去四樓的教室。她的父親很早就把車停在了校門口接她。也對,伊田的畫已經很完美了,與其在這樣的惡劣天氣下繼續無意義的練習,還不如早點回家休息養精蓄銳。
“可是伊田田真的很可愛啊。”
我把松坂拉到自己面前,看向桌子對面用好奇的眼光看向我們的兩人。
伊田的小臉上露出笑容。好美啊。
伊田一路拉着我,來到了綜合樓的四樓,那間她在每天放學後練習畫畫的教室。
“住我的房子,喫我的東西,你有什麼用?都是因爲你,因爲你……如果不是因爲生下你,日和也不會……”
“那麼就……伊田,請多指教。”
等我看到父親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我的開門聲和腳步聲驚醒了他。
“這是松坂,我的好朋友……應該不需要這麼介紹,你們之前也都認識了纔對。我想讓她加入我們的午餐會,可以嗎?”
“唔……還是去我們的老地方吧!”
“我們到哪裏去呢?”
“那個……”我尋找着合適的解釋措辭,“松坂同學請想,因爲我要把便當分享給你,而我之前邀請你一起喫午飯的時候被你逃掉了,所以我想是不是最好找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纔行。但是我每天都是和比嘉與佐藤兩個人一起喫午飯的,突然拋下她們來找你的話……她們雖然不是那樣的孩子,但心裏可能還是會有點不舒服吧。”
七月底,晴空萬里,赤日炎炎,正午的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
伊田一直拉着我的手,讓我有點慌張。天氣很熱,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出了很多汗,這在另一種層面上令我更加緊張了。
“所以爲什麼要偷偷摸摸的呢?”
而且,和伊田之前的友情……讓我好開心。
“真厲害……伊田同學,就像個會推理的偵探一樣。”
不過,她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對,女孩子之間有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應該是日常生活中習以爲常的事情吧。是這樣沒錯。
在這個略帶暑熱的教室裏,我收穫了第一個朋友。
沒法去學校。有社團活動的學生在學校最晚可以待到下午五點,而現在已經超過了那個時間。而且,就算去了學校,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她不在那裏。伊田不在學校。學校沒有任何意義。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了。雙腿本能般地邁開步伐,我的腳步逐漸加快,在雨中奔跑起來。
她說過,再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可以去找她,可以依賴她。所以,應該沒關係的吧?
竭盡全力的奔跑讓我精疲力竭。途中摔倒了幾次,但所幸都是摔在水坑裏,沒有在身上留下擦傷。
當我來到那棟之前見過一次的建築物前時,只感覺全身上下都在用痠痛感抗議我給它們施加了過多的負擔。四肢,軀幹……你們長在我的身上,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吧。對不起哦。
上次來是在晚上,而現在則是白天,所以我終於看清了伊田家的全貌,感覺比我想象中更加恢弘,更加莊嚴。
實在是沒力氣了。我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掙扎着舉起右手,把粘在臉頰上溼漉漉的頭髮撥開,讓我的雙眼能更清楚地看見前面。
然後呢?
我來到了這裏,然後應該怎麼做?
一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感情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沒法發出聲音來。我渴望見到伊田。伊田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我像小孩子依戀母親的懷抱一樣,依戀着伊田給予我的善意。在難受的時候,我希望能在她的身邊。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法否認這一點了。
可是,伊田的心裏是怎麼想的呢?面對突然造訪的我,伊田肯收留我嗎?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如果是否定的話,我想我大概會發瘋。所以我強迫自己不要再繼續想下去了。
現在應該站起身,去敲響伊田家的院門嗎?我沒有足夠的勇氣這樣做。軟弱、畏縮的情緒支配着我,讓我只是茫然地坐在積滿了雨水的地上,怔怔地望着伊田的家。
害怕行動,因爲害怕被拒絕,害怕受到挫折。
我還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孩子啊。
在原地躑躅不前的時候,就需要有人拉我一把,幫我照亮前行的道路。伊田就是這樣闖進了我的世界裏,爲我帶來了生命中最初的光芒。
之前如此,而這一次,也是如此。
所以,我的心纔會被她佔滿。
正對着大門口的二樓窗簾被拉開了。美麗的姑娘向外張望,把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和依舊沒有停止跡象的雨景收入眼簾。緊接着,她就發現了癱坐在她家門口,怔怔地望着她的我。
伊田被驚呆了。她呆滯了數秒,然後猛地推開窗戶。
伊田和我對望着,過了一會兒,她再次開口。
“因爲這個,你今天才會一直躲着我吧?”
即使她離我越來越遠,即使我正在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但能夠看到伊田,能夠有伊田陪在身邊,即使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我也能品嚐到幸福。
“因爲我愛你啊。”
我恍惚間聽到伊田的聲音從離我很近的地方傳來。身體被溫暖的感覺包裹着,好舒服。
“嗯。”
伊田能讓我安心。而這,就是我週五在雨中跑到伊田家門口,苦苦追尋的東西。
甦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保健室的牀上。
“幹什麼?母親,您沒有看到嗎?松坂正淋着雨,她是我的好朋友!”
今天是個晴天。週五的大雨給盛夏帶來了清涼,驅除了大部分的暑氣。操場上有很多運動社團的同學正在練習各類項目。他們不需要期末考試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不過,同學們還是和我若有若無地保持着距離。算了,本來我就被人到處躲着,早就習慣了。
“嗯。”
我現在想做的,就是看着伊田。把她的身影映入瞳孔,直到我永遠,永遠都沒法忘記她爲止。
“嗯。”
有其他人關心伊田,爲她操心,這讓我心裏稍微好受了一些。也對,伊田和我不一樣,她有很多朋友,我不在她身邊的話,她也能快樂地生活下去吧。
看着手裏的藥,我輕輕咬住嘴脣。
真好。
“不要想太多,不要有心理負擔。這次失敗沒什麼的。”
“放開我!”
想要看見伊田的臉。但是,眼皮沉重得怎麼都抬不起來。
“嗯。”
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沉重的氣氛在我們之間持續着——雖然沉重,雖然令人窒息,但我卻不願意從中逃離。
既然都已經來了……還是進去看看吧。我的手腳不受控制地移動着,同時在內心嘲笑着自己滑稽的舉動。想想看,今天已經是週一了,伊田的比賽在昨天已經結束了,她肯定不會再來了。既然如此,我來這裏還有什麼意義呢?
“怎麼了?”
“……沒有。”
“……不是。”
伊田的輕聲從身邊傳來。循聲望去,美麗的女孩坐在窗框邊的椅子上,手託着腮幫,注視着病牀上的我。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她秀麗的黑色長髮上,爲伊田增添了一層夢幻般的金色光暈,顯得美麗極了。
伊田坐在那張熟悉的椅子上,但面前並沒有放畫板。她看了我一會兒,就低下了頭。我也別開視線,在屬於我的那個角落坐下。
難得看到伊田的臉頰紅了起來。
“你和伊田吵架了嗎?”
我的視線和伊田再一次相遇……啊,她真的在這裏啊。我爲自己悄悄雀躍起來的心感到羞愧。
久違的安心感包圍了我。因爲週五發生的事,我的心絃一直緊緊地繃着。一旦鬆懈下來,疲倦就從四面八方襲來,讓我什麼都沒法去想。
“嗯。”
佐藤把白色的東西遞了過來。我伸手接過,是一盒藥。
伊田和她母親的聲音逐漸遠去,消失在那聲異常清脆的關門聲中。
因爲發燒,我的思考能力比平時更差。所以當我發覺的時候,我已經站在綜合樓的四樓了。這一定是發燒的錯,沒有其他的原因。
伊田奮力想要掙脫母親的控制,但她又瘦又小,怎麼都無法得逞。
察覺到我沒有進一步說明的打算後,佐藤嘆了口氣。
頭依舊發昏,沒辦法思考許多。所以,我只能說出此時此刻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不愧是伊田,一下子就看出現在的我沒法回答她的問題。所以,語言轉化爲了行動,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前。
看了看說明書,我打開藥盒,取出三粒藥,用水服下。雖然最好還是先去看醫生,遵循醫囑再用藥,但我沒有力氣這樣做。
伊田斷斷續續的,夾雜着哭腔的聲音傳來,彷彿她在距離我很遠的地方。
“你要幹什麼!”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對不起,給伊田添麻煩了。”
“……算了。你再怎麼樣也無所謂。就算是個什麼都不行的廢人,我們伊田家也養得起。不用擔心,回去好好休息吧。期末考試給我好好複習,沒法靠比賽加分的話,那就考個好成績出來。”
她的眼神裏帶着探尋和擔憂。
與其一直給她帶來麻煩和困擾,讓我就這樣遠離她,是不是對伊田來說是更好的選擇呢?
總之,我在放學後莫名其妙地又來到了綜合樓四樓的教室。
這間教室似乎有種讓人安心下來的魔力。不對,這份魔力究竟是來自於教室本身,還是來自於坐在教室裏的伊田……我的意識逐漸陷入黑暗,因此沒能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那麼,我就來陪你說說話吧。”
緊接着,她就說出了最令我安心的話。
胸中有些發悶。
伊田那嬌豔的臉頰上佈滿了哀傷,讓我忍不住伸手觸摸。伊田沒有躲開我的手。
我囁嚅着。
“因爲我們愛你。”
“睡不着嗎?”
“……是的。”
伊田母親的聲音又在我的腦海中響起,真討厭。
有人走到我的座位旁邊。真稀奇啊,是誰呢?
“……真拿你沒辦法。”
“我纔是需要道歉的那一個吧。”伊田嘆了口氣,“自從那天,我把你一個人丟在滂沱的大雨之中後,我就不知道還有沒有資格繼續做你的朋友了。”
頭有些疼,大腦暈乎乎的。
“你畫的都是什麼東西?簡直沒辦法看!太讓我失望了……就算你父親和我是老熟人,我也不能徇私舞弊,讓這糟糕透頂的作品獲獎!還想在藝術這條路上繼續走的話,回去好好練習!”
少女前傾着嬌軀,把雙手支在我病牀的牀沿上,拉近了和我之間的距離。好可愛。
“真是的。”
“獲得三等獎的是椎名花子,獲得二等獎的是長瀨學,獲得一等獎的是——上野英!”
“……嗯。”
說罷,她就揮揮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搖搖頭。那怎麼能算是吵架了呢?應該只是……伊田想躲着我吧,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愛我,所以就會說出這些話嗎?”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和那種人扯上關係!這是那個松坂?她的父親是酒鬼,是惡棍,能離她多遠就離她多遠。而且,你現在正在關鍵的時候,明天就要去比賽了,現在還管這些閒事幹什麼!”
“嗯。”
我繼續盯着伊田。若是放在平時,我是絕對不可能這麼直直地盯着她看的。在伊田察覺到我的視線之前,我就會因爲不好意思而低下頭。可是今天,疾病摧毀了我在自己的心靈上設置的防線,讓我得以順從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去做最想做的事情。
伊田母親義正言辭的話語傳進我的耳中。我並沒有覺得被冒犯,因爲她說的全是事實。我低下頭,凝望着雨滴落在水坑裏泛起的漣漪,大腦一片空白。
“伊田她……今天一直很消沉。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希望你們能早點和好哦。”
她是對的。伊田沒有必要在我身上花費心思,沒有必要嘗試着拯救我這個早就無藥可救的孩子。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很多比我更重要的事物需要關心。我是她的朋友,但有許許多多的人足以替代我在她心中的位置。
我被發現了嗎?我得救了嗎?些許希望的火花在我心頭燃起,隨後就被大雨澆滅。我看到了接下來發生在我眼前的一幕。
嗓子很癢,我忍不住咳嗽幾聲。我戴着口罩,這樣應該就不會傳染其他同學了吧?
屋內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因爲房門關着,周圍的雨聲又太大,所以我沒法聽清楚究竟是誰說了些什麼。緊接着,房門被砰的一聲打開,連鞋都沒來得及換的伊田向我衝來,可她的手臂被另一個人死死地抓着。
見到我呆呆地望着她,伊田微笑着問。
大腦抗拒着身體的行動,但因爲生病,最終沒能成功。是這樣沒錯,都是因爲生病,我下了定論。
“回來了?比賽的事情我都聽木村老師說過了。你是怎麼回事?是故意做成這樣給我看嗎?你知道我爲了你的比賽花了多少心血嗎?”
“好好休息吧。在你有力氣起牀之前,我會一直在這裏。”
“我找保健科的老師來過了。松坂現在發燒三十八度五,需要好好養病。老師給你開了兩種藥,先喫一種,隔半個小時再喫一種。”
精神一直有些恍惚。頭腦昏沉的狀態就這樣持續到了放學。我拎起書包,向教室外走去。
“伊田讓我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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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委的老師們我都提前打過招呼了,但你也要認真對待。這次能獲獎的話,你就能上更好的大學了。這是關乎你前途的事情,明白嗎?”
只是,已經將此情此景銘刻在靈魂之中的我,怎麼可能還睡得着呢?
“……咳咳。”
“沒事……只是,伊田太美了。”
作出簡短的說明之後,佐藤轉身想要離開。不過,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她又轉頭看向我。
“到了。這次給我好好發揮,拿出你的水平來,聽到沒有?”
“當然。你如果不是我的女兒,而是大街上隨便什麼人家的野孩子的話,你要和那種人廝混在一起,被她欺負,被她傷害我纔不管你呢。正因爲我愛你,所以纔要保護你啊。”
中年的女性眉頭緊鎖,厲聲呵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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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伊田掙扎着。
“已經畫完了?要提交作品嗎?”
“松坂?你怎麼會在這裏……等一下,我這就來!”
“伊田選手,繪畫比賽要開始了,準備好了嗎?”
“松坂同學。”
“週五拒絕了我的,並不是伊田,而是伊田的母親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
“既然這樣,那我又爲什麼要責怪伊田呢?”
“但是……”
“而且,伊田的母親說的沒錯。我的確有着那樣一個臭名昭著的父親,的確有着那樣一個殘破不堪的家庭。所以,她討厭我,排斥我,不想和我惹上關係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倒不如說,伊田肯陪在我的身邊,不會因爲那些事而離開我,已經給予了我一輩子都沒法還完的恩情。”
“松坂……”
伊田泣不成聲,撲倒在我的懷裏。我輕輕地環抱着她的後背,任由她的淚水把我胸前的衣襟浸溼。
週五那天,打溼衣服的雨水是冰冷的;今天,打溼衣服的淚水是溫暖的。
“所以,伊田,請不要離開我,好嗎?”
我終於說出了那個一直積壓在心頭,讓我喘不過氣來的心願。
“好的……好的……松坂永遠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以後我們畢業了,不在同一個學校,不再是同學了,松坂也是我的好朋友……”
是啊,這就足夠了。尚未成熟的我們沒法許下更莊嚴的誓言,但是,這份許諾,就已經承載了我們全部的心意,永遠地埋藏在我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