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將來、工作和淚水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6516 字
“請問,這裏需要僱人幫忙嗎?”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我厚着臉皮,來到報刊亭前。
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旅館的牀很窄,我和松坂不得不把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雖然也讓我有點竊喜,但這樣的姿勢總歸還是不那麼舒服。況且,我還在半夜因爲做噩夢而驚醒了一次。即使有松坂不停地安撫,我後來還是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才重新睡着。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的神情無比憔悴,就算用清水洗了好幾次臉,也沒能洗掉若隱若現的黑眼圈。看來,昨天的擔憂成爲了現實——失去了藍髮的松坂完全就是失去了黑眼圈的大熊貓,而黑眼圈也轉移到我身上來了,所以我的隱藏身份其實是流淌着熊貓血液的現代人……當然是騙你的。
希望這副憔悴的樣子不會影響到今天的求職啊,我這樣想着。
留着長鬍子的老人從報紙堆後面露出腦袋。
“這裏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他擺了擺手,一副想要把我趕走的樣子。看着他,我突然想起了農場裏的雞舍……飼養員在把雞羣從籠舍裏趕到食槽前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的手勢吧。我想着這些可有可無的事情,繼續向他軟磨硬泡。
“那麼,請問您知道附近有哪裏在招工嗎?如果您知道的話,請一定要告訴我們,非常感謝!”
也許是我的堅持讓他感到不耐煩,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我一直擋在報刊亭前面,影響了早高峯時段的生意……總之,老人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指了指街角的一家餐廳。
“那裏在招服務員,每天經過的時候都能看到他們的招聘海報,你們有興趣可以去試試。不過……看你們還是學生吧,要好好學習啊,沒事出來打什麼工?”
他真是個好人啊,明明一開始還不想多管閒事,到頭來還是忍不住勸告我們……雖然這份勸告我們不可能聽就是了。我在內心由衷地讚歎着。
“非常感謝!”
再次對老人鞠了一躬,我拉着松坂,向街角跑去。
“伊田……真是太厲害了。這麼快就能問到……”
從身後傳來松坂的感嘆。我轉過頭,對她露出了“沒關係,全都交給我就好”的表情。
現在正是早餐時段,店裏擠滿了人。我和松坂縮在角落裏,等待了許久,直到上班或是上學的人們逐漸散去,這才向看起來像是店長的男人走去。
聽說我們是來應聘的,店長表現出不太相信的樣子,視線在我和松坂身上來回移動。他先是問了我們有沒有成年,又問了我們一定要來打工的原因,當然,這些全都被我的謊言搪塞過去了。
平心而論,無論是我還是松坂,我們的體格都不夠強壯,不太適合從事這樣的工作。更何況,我幾乎完全沒有打工的經驗。然而,或許是店裏缺少年輕姑娘裝點門面的緣故,在我和店長辯論了足足幾分鐘,將我們適合被僱傭的所有優勢全都向他細細地講述了一遍之後,他終於同意和我們簽訂試用期一天的合同。
“小姑娘的口才還真好啊。”店長顯得有些無奈地看着我,“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和松坂說,雖然貪戀着此刻懷中的溫暖,但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轉瞬即逝。我和松坂不得不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只能忙裏偷閒地向對方偷瞄幾眼。
我必須矯正自己被嬌慣壞了的心。我必須習慣在別人面前放低自己的姿態。
換上防止弄髒衣服的圍裙之後,店裏的前輩就開始爲我們介紹應該做的事情。松坂曾經短暫地擔任過飲料店的前臺工作,雖然後來因爲溝通交流的問題被調到後臺製作飲料,但至少還是積累了一些經驗。我得加把勁向她學習纔行。
我的妻子執拗地不願意把水杯拿回去。我只好仰起頭,一口氣將裏面的水全都灌進喉嚨裏。
我歉意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裏沒有其他人在,所以可以盡情地向她表露愛意。說實話,不光是松坂有這樣的症狀,我自己……也因爲和松坂分開了一兩個小時,感受到了“松坂能量”的強烈不足,所以需要補充……可能是騙你的吧。
自從……那個命運般的日子裏,我和松坂締結婚姻以來,我們就一直在一起,從未分離過。像現在這樣……身邊沒有松坂,眼前沒有松坂,感受不到松坂的溫度和呼吸……讓我感受到了越來越強烈的寂寞。
######
“這位小姑娘表現很不錯。不知道是因爲你之前有過從事服務行業的經驗,還是你天資聰穎,總之你很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如果願意的話,從明天開始,你就是這裏的正式員工了。”
再漫長的時光也總有它的盡頭。終於,隨着夜幕漸深,店裏的最後一位客人也走出了門,店長拉着長長的卷閘門,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宣告着今天工作的結束。
今天發生的事深深地傷害了伊田的自尊心。多少年來,伊田都完美地扮演着她應該扮演的角色,出色地完成着她應該完成的任務。儘管是個不完美的女孩,但無論是學習成績、人際交往還是興趣特長,伊田都付出了十二分的辛勞,取得了無可挑剔的成果。
“這邊的……記得你是叫做西原雪是吧。你也很努力,但是……能看出你並不適合這樣的工作。雖然你對待工作的態度非常認真,就個人而言,我也很欣賞你,但是作爲店長,我必須爲店裏的利益考慮。很遺憾,我們不能僱傭你。”
松坂已經在這裏等我了。見到我開門走進來,她急切地迎了上來。
“店長,請問……”
店長的斥責聲從不遠處傳來。我連忙帶着松坂一起去向他道歉。
正因爲如此,明明看到了伊田在勉強自己,明明看到了伊田正在忍耐痛苦,明明看到了伊田正行走在危險的懸崖邊緣,但我還是沒能制止她。
盤子好重。中華料理的餐盤本來就不小,每個服務員所要託舉的托盤上還會重疊着摞上好幾個,我能感覺到自己舉着盤子的手不停地發抖。
“就算這樣,你剛纔說了很多話,嗓子都啞了,也應該……”
負責教導我的前輩非常嚴厲,言語間也非常不客氣。本來,我還以爲松坂沒看到那些的……
我並沒有在她身邊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久久地凝視着少女失魂落魄的身影。
“喝點水吧。”
咬着嘴脣,我扶着伊田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將少女單薄輕盈的嬌軀小心地放在路邊的長椅上。
店長的目光轉移到我的身上,我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我們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區域。這種事在工作中是難免的,沒有一直能讓我們挨在一起的工作吧……沒關係,回家以後會一直陪着松坂的。”
“而且……還因爲我,讓伊田也一起捱罵了……”
【我們不能僱傭你。】
“那邊的兩個新人,工作的時候禁止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要認真對待!”
松坂再次陷入了自責的漩渦。我心虛地向四周看了看,確認沒有人能看到這裏之後,又悄悄地把門關嚴,之後才輕輕地抱住了松坂。
黑暗逐漸攀爬上雙眼。我看不清店長的臉,也看不見店裏的其他員工向我投來的目光。窒息的感覺傳遍全身,但是……此時,我的身體缺乏的並不是氧氣,而是某種……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名爲“自尊”的養料。
“沒事,既然出來工作,這種事情總是需要承受的,慢慢來就好。”
和伊田相處了這麼久,我也明白,伊田並不喜歡她自己。之所以沒有落入自我厭惡的漩渦,沒有在挫折面前一蹶不振,都是因爲她保有着異常強烈的自尊。
懷着忐忑的心情,我走向正在記賬簿的店長。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但無論如何,我都沒法開口勸說伊田。因爲……不斷地逞強,不斷地依靠自身的才華完成一個又一個看似無法完成的任務,不斷地用雙手捧起不可思議的夢想,過去的十幾年中,伊田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這是必須克服的障礙。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如今自己的立場:我是第一天來店裏打工的新人,是這裏資歷最淺的後輩,是笨手笨腳的、什麼都不會的初學者,所以……被別人責罵什麼的,都是我應該承受的。
討厭自己,所以更討厭那個一事無成、庸碌無爲的自己。
伊田壓抑着自己的情感。即使是現在,她依然沒有縱容自己,而是選擇竭力將苦澀的淚水忍住。
今天的伊田……實在是過於勉強自己了。從身體情況來看,伊田並不適合這樣高強度的工作,更別提她直到昨天都還發着低燒了。但是,伊田那堅強又不服輸的性格還是驅使着她拿出了比一般人更多的努力,想要憑藉自己付出的心血來填平先天上的差距。
“沒事的。對不起哦,害得你擔心。”
“我可不是客人,不是所要服務的對象哦。”我苦笑着,“被店長看到的話,會捱罵的吧。”
至於爲什麼是妹妹……從體型上來看,也許讓松坂來當我的姐姐更爲合適。不過,出門在外的時候,這個可愛的小女孩總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後面,默默地做着和我相同的事……真的很有種妹妹的感覺呢。
“因爲……不能和伊田在一起,我一直都很不安……”
“不只是那一次……剛纔,我也看到伊田又捱罵了……”
“那邊的姑娘呢?”
坐在長椅上的少女嗚咽着,肩膀開始了顫抖。
喉嚨有些發乾,剛纔說的話實在是太多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對店長露出儘可能禮貌的表情。作爲一個準社會人,這種程度還是要做到的。
我發現店長正在觀察我這邊的情況。就算我是個用言語來欺騙別人的慣犯,但行動沒辦法騙人。他一定把我的虛弱和無力全都看在眼裏了吧。
“不……不要……別這樣……”
一開始,伊田還能憑藉自己的力氣邁動步伐,到了後來,我不得不攙着她的胳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才能讓她向前緩慢地移動。
“身體沒有哪裏不舒服吧?”
這就是社會。這就是松坂提前我一步所踏入的社會。這就是我下定決心,要和松坂一起闖蕩的社會。
天色已經很暗了,離開餐廳之後,我們慢慢地向所住的廉價旅館走去。
發現我們向他走來,店長抬起頭,目光在我和松坂之間來回移動,先是停在了松坂身上。
但是,我的猶豫和退縮,最終也釀成了苦果。
身體有些站不穩。下班之後,松坂在第一時間就跑到了我的身邊,體貼地攙扶着我,這才讓我勉強沒有倒下。
頭腦越來越昏沉,手腳也有點不聽使喚。我強撐着,透支着自己的體力,無論如何也要讓自己表現得更有用一些。
“西原雪,請多指教。”
所以,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
“松坂……松坂……松坂……”
“她叫西原月,是我的妹妹。”
我跑前跑後,客人剛進門,我就迎上前去,禮貌地將他們引到座位上;點菜之前,我給他們端茶倒水;離開的時候,我和其他的員工一起行禮,說着“歡迎下次光臨”之類的話。
臨近中午,店裏的客人再次多了起來。我強行壓抑下心中所想,穿梭在人羣和桌椅之中。
店裏的規矩是每工作兩小時可以休息十分鐘。本來,每個員工的休息時段是分開的,爲的是保證一直有充足的人手,但松坂專門去央求店長,把她的休息時段和我的調到了一起,代價是每次都多工作半個小時再休息。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強烈的危機感升上心頭。我非常清楚,再怎麼能說會道,也無法讓餐廳僱傭一個幹活不行的員工。這樣下去,今天的試用期結束之後,我一定不會被餐廳正式錄用。
但是,管不得這麼多了。因爲,我還沒有聽見最重要的那句話——那也將是對我最終的宣判。
正因爲我是和伊田同樣扭曲的女孩,同樣厭惡着自己的性格,所以才能格外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吧。
當然不可能說出我和松坂真正的關係。松坂是我的妻子……這樣的事情一來需要保密,二來就算是講了也不會有多少人相信。
“失敗了……我失敗了……不管我怎麼努力,我還是沒辦法做得像你一樣好……我失敗了……我沒能合格……松坂被正式僱用了,我卻被掃地出門……我沒有力氣,端不動托盤,再怎麼在其他的地方努力,到頭來也是個不合格的服務員……我失敗了……我好沒用……對不起……”
一直支撐着我的某種東西崩塌了。構建起名爲“伊田華”的弱小靈魂的框架消失了。
松坂低着頭,從店長手中接過了裝着錢的信封。她的身體也輕微地顫抖着。
“這是你們今天的報酬。”
從前,我周圍的世界太過狹窄。在家裏,我會沉浸在父母的一句句“愛我”的言語中;在學校,因爲成績和家境,也沒有老師和同學會對我說很重的話,更別提是辱罵了。回想起來,我還真是沒有經歷過如此的磨礪吧。
“感覺怎麼樣?”
一遍又一遍地,她呼喊着我的名字。
她偷偷地把一杯溫水遞到我的面前。
儘可能地裝出開朗的樣子,我安慰着松坂。
松坂有些委屈地說着。真可愛啊。
算了,反正松坂也不會介意這種事情,不管是姐姐還是妹妹都不能結婚,那麼……就怎麼樣都好啦。
到了後來,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了,只是憑藉着殘存的一點本能,完成着重複的工作,將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迎來送往。
店長正在誇獎松坂。若是放在往常,聽到別人說松坂的好話,當然會讓我非常開心。我的妻子很少受到來自他人的肯定,也缺乏最基本的自信,誇獎的話語對她而言簡直是一字千金。可是,現在我的心中正懸着巨石,也沒有爲松坂喝彩的餘裕。
身旁少女的意識越來越渙散。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恐怕還沒走到旅館,我們就會一起摔倒在路邊,然後失去再一次爬起來的力氣吧。
工作的間隙,松坂悄悄地湊到我的旁邊,小聲問我。
我並不是刁蠻任性的大小姐,也知道不可能強求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對自己溫柔,但是……像今天這樣,被人說這麼多難聽的話……還是第一次。這讓我心裏稍微有點不好受。
剛纔工作的時候,她就一直向我這邊投來擔憂的目光。但爲了不讓自己變得過於軟弱,我一直狠着心不去看她。一旦知道自己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事物,就難免會在困難面前心生退意,我明白這樣的道理。
“……沒關係嗎?”
所以,當她褪去了往日的光環,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天才少女之後,巨大的落差感就會讓她無所適從。
“沒關係的。”
松坂緊緊地抓着我的手。但是,我無法感受到往日的那份溫度。
這家餐廳主營中華料理。所以,除了早餐時段的小籠包和煎餅大受歡迎,招徠了許多客人之外,上午基本上沒有什麼生意。在這段時間裏,我們逐漸熟悉着服務員的工作。
伊田的言語從未像現在這樣混亂過。
我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這當然是騙你的,現在我的這副模樣,再怎麼看也不可能是沒事的樣子,松坂也一定能看出來我正在逞強吧。
大腦嗡嗡作響,從後半段開始,我就沒能理解店長究竟在說什麼。但是,他的最後一句話,依然像利刃一樣切開我的肌膚,撕扯着我的血肉。
我做着這輩子都未曾做過的事。幾個小時下來,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對人點頭哈腰過多少次了。既然力氣不夠,我就得表現得足夠機靈,在店裏派得上用場……這樣的念頭支配着我。
向店長和正看着這裏的前輩們行了一禮之後,松坂拉着我,踉蹌地從店裏逃走。
苦澀的情緒在心頭蔓延。我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此時此刻伊田的內心究竟在想什麼。
不僅如此,每次到傳菜口去取菜的時候,負責分配工作的前輩都用懷疑的目光看着我。她一定是擔心我的力氣太小,會把盤子打翻在地吧。因此,她幾乎不會給我安排什麼工作,只有在人手實在短缺的時候纔會給我一個托盤。
我失敗了。
必須在其他的什麼方面表現突出纔行。想到這裏,我用盡渾身解數,做着一個服務員應該做的事情。
否定了這一點,對她說“你無法做到某件事”,就相當於否定伊田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否定維持着她在精神上的脆弱平衡的支柱。
我想,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伊田自己以外,也只有我明白這個道理吧。
喝水的時候太着急,我嗆到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終於熬到了休息時間,我用有些痠痛的雙手放下托盤,拖着略微沉重的腳步來到了餐廳後面的休息室。
雙腿發軟,我跪在長椅前,拼命地將女孩抱在懷裏。
憑藉着自己的雙手就能完成某件事,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就能實現某個夢想……這是伊田一直相信的事情。伊田華能夠抓住未來,這是我喜歡上伊田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我相信,這樣的信念在伊田的心中也佔據着至關重要的位置吧。
儘管拼盡全力,但我還是沒能像松坂一樣,獲得留在這裏工作的認可。
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的身體,所以對她做出了“沒事不用擔心”的保證。不過,松坂看起來還是沒能放下心來。
伊田掙扎着說。儘管點點晶瑩的淚珠已經順着臉頰滑落,但還是維持着她最後的防線,躲藏在心靈的巨石後面,將這個世界和我一起拒之於外。
“沒事的……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沒關係的。”
過去,伊田就一直是這樣。
一直是這樣……在難受的時候,在痛苦的時候,在因爲身體的病痛而倍受折磨的時候,在來自家庭和學校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的時候,伊田就是像剛纔那樣,一直忍耐着,不願意將自己的感情傾注給這個過分冰冷,又過分無情的世界。
所以,久而久之,她的靈魂纔會崩潰,她纔會患上那樣的精神疾病。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現在,已經有了一個可以讓伊田盡情哭泣的懷抱。
現在,已經有了一個就算粉身碎骨,也想要撬動她心中的巨石的女孩。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孤身一人面對世界的風雨。
少女的身體痙攣般地顫抖着,而我則緊緊地抱着她,承受着她龐大到滿溢而出的感情。
終於,伊田不再忍耐自己的淚水,在我的胸前放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