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如同林間鳥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7350 字
我拿着一沓試卷,望着上面標註的成績發呆。
“別灰心嘛。”
比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旁邊。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伊田田的成績不是已經比我高了很多嗎?”
“可是這樣的退步絕對會被我父母說教的。”
果然,學習不是那種只要擁有強烈的意志就能變得更好的事物。之前爲了練習畫畫,還有其他很多的事情分心,讓我在學習上投入的時間大大縮短了。不如說,如果像我這樣僅僅在考試前幾天突擊複習的人還能取得好成績的話,那對那些從學期初就勤奮努力的人也太不公平了。
一次考試的得失算不得什麼,接下來把重心重新放在學習上的話,我的成績應該也能回升吧。這樣的信心我還是有的。
“那就改試卷吧。怎麼樣,我可以模仿老師的字跡達到誰都分辨不出來的地步哦。”
“……絕對會被識破啦。”
我否決了比嘉的提議。
“話說,接下來就放暑假了。伊田田的暑假有什麼安排呢?”
比嘉轉向了這個足以讓所有學生都歡欣鼓舞起來的話題。
“嗯,我想想……應該會複習一下學過的科目,然後再預習預習下學期的內容吧,畢竟這次退步了。”
“欸?什麼嘛,這麼無趣。”
比嘉撇了撇嘴,表達着對我的計劃表的不滿。
當然,我不是這麼一本正經的性格,當然不可能真的把一整個暑假都拿來學習。能做到這一點的人,要考上東京大學應該不在話下……東京大學真的很難考,所以我也沒法斷言。
我之所以會這樣回答比嘉,是因爲我還沒有考慮好,我究竟要用着高中時期的最後一個暑假做些什麼。
明年春天,我們就會從這所高中畢業,不管是升學還是就業,都會散落到全縣,甚至是全國各地。高中的最後一個暑假,總會帶着些感時傷懷的觸動呢。
之前,我是怎樣度過暑假的呢?我記不太清了,因爲總感覺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所以,今年會發生特別的事情嗎?我不太確定。
“圖書館麼……離咱們家有點遠呢。”
伊田小心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稍微有點癢。
伊田拉着我的那隻手稍微用力。
[現在。]
超能力之一……所以說她還有其他的什麼超能力嗎?長相、學習和家世都不能算作超能力。也許……有的時候會冒出些古怪的想法這一點可以入選?算了,那種事不重要啦。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伊田的波長意外地和我對得上,她能夠輕易地理解我的很多想法。可是,最近她似乎變得過於瞭解我了,在她面前,我很難有可以隱藏的東西。
我討厭被人探查我的想法,因爲這會暴露我的軟弱和無力。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會保護我。所以,我必須把自己的弱點好好地藏起來纔行。
作爲女兒,有這樣想法的我是不是有點不孝?我想大概是這樣的。不過,在父親身邊度過的每一秒都讓我忍受着提心吊膽的煎熬,如果把我一直綁在他身邊的話,我大概會瘋掉。所以,爲了能好好地活下去,這樣想的話,能否寬恕我的罪孽呢?
“……可以抱抱你嗎?”
我沒有再說下去。究竟是因爲我不會壞掉所以“沒事”,還是因爲就算壞掉了也沒關係所以“沒事”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家門。]
“或許吧。”
沒錯,我其實已經站在伊田家高高的院牆外了。抬頭看了一眼火辣辣的太陽,我伸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我看着伊田白皙的臉頰,不由得發出這樣的感嘆。
伊田在真心實意地爲我考慮,想要幫到我的忙。我很開心。
“什麼?”
“這樣太奇怪了啊!”她甩開我的手,“這很奇怪不是嗎?松坂你沒有錯,爲什麼一直要承受這種事情,爲什麼一直留在那樣的家裏啊……”
不過,我希望發生些什麼。這樣的心情是毋庸置疑的。
母親愣在原地,翻看着我遞給她的試卷。很好,我爲自己先發制人的策略成功了一半而感到開心。
“經常受傷,沒有留下什麼疤痕嗎?”
“伊田都沒怎麼曬黑呢。”
“我一直都在室內啦。”
這是一件好事,因爲伊田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依然不知道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是福是禍。我看不清未來,因爲眼前被迷霧矇蔽。
果然,母親向我拋出了問題。
“松坂的皮膚也很好啊。”
“一直這樣下去,我會非常痛苦。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失去更多的東西了。我所擁有的事物並不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地抓住它們,不讓它們再從我的手裏溜走。”
的確,她不是運動社團的人,我也沒有見過她自發地鍛鍊身體。不過,做個安靜的文藝少女的確更符合她的風格。
伊田是個善良的女孩子,而我正在享受着她的善良。能有她這個朋友真好。
“可是……伯伯和伯母不會收留我的吧。”
不懂的東西太多太多,所以就這樣吧。至少,對方如果是伊田的話,不會讓我感覺太過抗拒。試着多依靠她一些吧,如果她肯讓出一邊的肩膀讓我依靠的話。
“班主任小野老師在暑假前的班會里說過,如果想要在暑假裏學習的話,去圖書館是個不錯的選擇。在家裏會有很多的事情分心,在圖書館有利於集中注意力。”
這是“在你家門口吧”的簡稱。收信的如果換成另一個人,可能難以理解我這指代不明的信息,但伊田總能準確地把握我想說什麼。這也是她的超能力之一吧。
回到家之後,母親如同往常一樣來到玄關迎接我。在她出言詢問考試成績之前,我就率先做出了宣言。
這是“請問現在方面出來嗎”的簡稱。我曾經和伊田約定過,給她發短信的時候只發兩個字。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約定,而且不確定伊田到底還記不記得,但我仍舊執拗地堅守着這樣的傳統。
“不用了。再怎麼說,那裏也還是我的家,是我應該回去的地方。話說回來,萬一我要是受傷了,不是還有伊田會爲我包紮傷口嗎?”
這是叛逆的一種嗎?我不太清楚。我是大人們口中的乖孩子,沒有經歷過所謂的叛逆期。我知道,父親和母親都是比我優秀得多的人,無論是知識還是經驗,都是我無法比擬的。所以,我一直按照父母說的去做,並不認爲這是錯的。
我輸入這樣的信息,然後點擊發送按鈕。
“好了,不要想那些事情了。”她溫柔地安慰我,“就讓我來陪着松坂,好嗎?”
伊田這樣問我。“叔叔”指的應該是我的父親吧,畢竟他的年紀比伊田的父親要小不少。
然而,我必須做出改變。我討厭現在的我自己,所以必須行動起來,讓那些原本不會發生在我的世界裏的事情來到我的面前。
[好的,我馬上出來。]
我向她露出微笑。伊田緊緊地注視着我的眸子微微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我低着頭,簡要說明情況。
“……很好。你要學習的話,我們當然會支持你。”
“我是說……我能抱抱松坂嗎?”
即使我一直不回家,我的父親也不會報警尋找我,我早就清楚這一點了。但是,問題不在那裏。我回想起了那天在大雨中,聽到伊田母親說過的話。
“可能是這樣沒錯,但是……”伊田咬着嘴脣,“但是請交給我吧,我會想想辦法的。我的朋友們之中或許有人能夠幫到松坂,我這就去聯繫她們……”
“嗯,多謝。”
[好的,不過直接在門口可能不太好,能不能請松坂躲在轉角處的路燈後面呢?我去那裏找你。你什麼時候到?]
“不過,手腳可是要多動一動哦,樹蔭下的蚊蟲還是很多的。”
[可以呀,在哪裏見面呢?]
指了指手裏拎着的書包,伊田歉意地笑了笑。
神社的後山,成片的古樹用它們的枝椏投下寶貴的樹蔭,我們徜徉在綠海下,傾聽着蟬鳴和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沒有,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我不能一輩子都這樣下去。被自卑的情緒支配,厭惡自己的性格,陷入自暴自棄的螺旋無法自拔,我不想成爲那樣可悲的人。所以,這也算是一種自救吧。
結果,我們最後還是來到了那個老地方。
“嗯,而且希望松坂這回不會受傷。”
我嘆了口氣,重新握住伊田的手。
伊田體貼地察覺到了我的心情。的確,我感覺有一團亂麻正糾纏在我的心裏,讓我隱隱作痛。
“可以啊,但是爲什麼……”
夏天要是能早點過去就好了。我這樣想着。
“那麼,我們去哪裏好呢?”
在一切都變得太晚之前,從深海中浮出水面,短暫地呼吸幾口可供維生的空氣。這也許就是我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了。
還沒等我說完,伊田就伸手把我抱進了懷裏,所以剩下的話被我壓抑在心裏,沒有繼續說出來。
“他今天下午就要回家了……所以我不想回去。”
騙你的。年邁的小野老師只是照本宣科般地給我們讀了一遍暑期安全守則就放我們走了。
很快,我就收到了回覆。
“有上進心倒是很好……不過你準備怎麼發奮學習呢?”
伊田的手在輕微地發抖。
伊田穿着便服,是一條很可愛的白色連衣裙。今天是最後一天上課,只需要在上午返校領取期末考試的成績即可,下午不用到校。想必她是中午回到家,剛喫完飯就被我叫出來了吧。
收到這條信息之後沒多久,我就看見伊田小跑着向我這裏跑來。
我低着頭,脣角的笑容中自嘲和苦澀各佔一半。
陽光實在是太強烈了,所以伊田拉着我躲進路邊的樹蔭。一邊躲避着烈日的灼燒,我們一邊思考着下一步的動向。
“松坂有什麼事情需要找我嗎?”
“這裏很棒不是嗎?”
“抱歉,我……我不瞭解松坂的內心世界,所以剛纔可能說了些冒犯的話。希望松坂能原諒我……話說,這還是我和松坂第一次吵架吧?”
伊田就這樣抱緊了我,一隻手環住我的腰,另一隻手撫着我的後背。她沒有說話,而因爲她的懷裏真的很舒服,我也沒有出言打破這種氛圍的理由。
“不知道。之前一段時間他經常去城裏,一去就是很多天。希望這次父親也能早點離開吧。”
“我的成績退步了。所以,整個暑假我都要發奮學習,把之前落下的功課全都補回來!”
“……松坂會壞掉的。你承受的壓力太大了,精神上會經受不住的。”
她回覆得好快啊,是正在看手機嗎?
母親點了點頭。
“嗯,簡直不輸給京都的那些避暑勝地。”
因爲不想回到那個令我感到窒息的地方,不想面對毫無理由的怒火和惡意,我不得不漫無目的地在外面遊蕩。我沒有可以去的地方,所以……
許久之後,伊田終於鬆開我的後背,用手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
“我覺得這不能算是吵架哦。”我拍了拍她的小腦袋,“伊田一直在關心我,爲我擔心,想要幫我的忙不是嗎?伊田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應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要不這樣吧,松坂。”她認真地看着我,“要不這幾天就先不要回家了。”
“伊田不是和母親說要去圖書館學習嗎?去那裏怎麼樣?”
就這樣,我用她不會拒絕的方法,獲得了在暑假中合法出門的通行證。
我想起來了。從記事開始,我的假期就一直是在家裏度過的。很小的時候,母親會陪我玩玩具,長大一些之後,就把我留在父親的書房裏,讓我讀那些厚厚的藏書打發時間。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一直待在家裏,與書籍相伴,無疑是最令我感到放鬆的方式之一。
伊田稍微有些擔心。的確,校外時間專門發短信約她出來,這種事情還是我第一次做吧。
[出來?]
“……叔叔這回要在家待多久?”
“沒關係,我有腳踏車。而且暑期就是應該多鍛鍊鍛鍊身體纔對嘛,母親您不是經常說我太瘦小了嗎?”
因爲沒有回家,所以我還穿着學校的制服,裙子比伊田的要長一些。即便如此,我還是得不停地走動,以防討厭的蚊子叮咬。
“其實我撒謊說是要去圖書館學習,要不母親不會允許我出來的。”
“沒有。只是……今天是我父親回來的日子。”
因爲在想心事,所以我沒太聽清楚伊田說的話。
伊田看出了我的動搖,抓住了我的右手,用她的行動告訴我她是認真的。伊田的手涼涼的,夏天摸起來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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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
伊田握住了我的手。
伊田閉着眼睛,享受着夏日難得的清爽感。
伊田很嬌小。被她抱着的時候,我更加真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不過,她的懷裏很溫暖,有種足以讓我融化的感覺。
“明天才是暑假第一天,再怎麼說現在就開始學習也太早了吧。而且,我覺得松坂現在需要和我多聊聊天,所以最好還是去一個可以隨便說話的地方哦。”
“我不會再說那些話了,也不會質疑松坂自己的看法。既然松坂已經這樣決定好了,我就會支持你的。只是,我希望松坂在受傷的時候能來找我,能多依靠我一些,可以答應我這件事嗎?”
“嗯,我答應你。”
是啊,雖然沒有執業資格,但伊田已經是我的醫生了。既是身體上的,也是心靈上的。
“每一次都要來找我哦?”
“嗯。”
“難過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忍着哦?”
“嗯。”
“在我面前,不要把自己的傷痕遮掩起來哦?”
“嗯。”
我感受到了伊田身上的溫度,也感受到了她的心跳。我想,我的心也一定跳得很快吧。
有伊田這個朋友真好。我再一次這樣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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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瞭解松坂。
我自以爲能夠理解她的想法,知道很多很多其他人都不知道的關於松坂的事情。但是今天,我深刻地意識到了,我幾乎完全不瞭解松坂的內心。
傍晚,我和松坂揮手告別,然後踏上各自回家的路時,心中默默地這樣想着。
她是個比我想象中更加堅強的女孩。松坂的頭腦冷靜而清晰,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事情。面對我提出的想要幫助她,改變現在這種生活的提議,她會在自己的心靈上築起高高的牆壁,將我拒之於外。
的確,爲什麼我會狂妄地認爲自己可以理解松坂呢?至今爲止,我們度過了幾乎完全不同的人生。松坂從小就失去了母親,父親也變得……不那麼正常。我嘗試着使用一些不那麼失禮的詞彙,因爲我雖然對松坂的父親毫無好感,但他畢竟是松坂的血親。愛屋及烏之下,還是會對他客氣一些的。
我難以想象松坂究竟經歷了何種童年,又是怎樣一步步成長到現在的。而我呢?我生在一個外人看來無比幸福的家庭裏,我的父親和母親都很愛我……
我的父親和母親都很愛我……
都很愛我……
“……我回去了。”
所以,我決定後退。即使會傷害到對方,我也選擇像個刺蝟一樣蜷縮起身體,保護自己身上那些柔軟又脆弱的部分。爲了不讓自己受傷,我將名爲“拒絕”的尖刺豎起。沒錯,我就是這樣卑鄙的人啊。
松坂愣住了。
我可以把所思所想講給松坂聽嗎?煩惱成倍地在我心中膨脹着,我想,我應該沒法用別人能聽懂的言語將它們完完整整地敘述出來吧。
而我討厭現在的我自己。
“我……不太明白伊田的意思。”
我傷害到她了吧?我的心猛地縮緊,難以言喻的罪惡感如潮水般湧入。我這才發現,原來,傷害松坂會讓我變得這麼痛苦。
“伊田,你怎麼了?”松坂似乎非常焦急,“哪裏不舒服嗎?需要我現在打急救電話嗎?還是說先聯繫一下你的家人會更好嗎?”
不,看來我的視力還沒有退化到那種程度。的確是松坂。松坂在我面前跪下,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突然衝上我的腦海,讓我感到天旋地轉。我摔倒在路邊,手臂顫抖到怎麼都沒法支撐着我坐起身來。我大口喘着氣,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汗水已經浸溼了我後背的衣衫。
欸……奇怪……這是爲什麼呢?
松坂是個誠實的女孩,和總是說謊的我不同。我喜歡她這一點。
<因爲我們愛你。>
“……嗯。”
不行,逐漸恢復的理智提醒我不能再這樣天馬行空地想下去了。我的精神還很脆弱,還沒有放任思緒肆意馳騁的餘裕。我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不讓剛纔的症狀復發。
我的身體還在發抖,胸口彷彿被大石頭壓住,讓我被窒息的感覺折磨着。我本能般地抓住松坂的裙角,松坂緊緊地抱着我,任由我無意識地在她的懷裏掙扎亂動。
心中的動搖越來越劇烈。在變得軟弱下來,忍不住撲在松坂的懷裏大哭之前,我站起身來。
我終於說出了口。
“不,我會努力弄清楚的。”松坂拼命搖頭,“如果可以的話,伊田可以把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都說給我聽。伊田不是讓我多依靠你嗎?反過來的話,你當然也可以依靠我啊。”
因爲我害怕松坂討厭我。這句話也是騙你的。
“不。”我費力地吐出幾個字,“不是……身體上的疾病。”
許久之後。
而且,這並不是關鍵……關鍵是,我可以相信松坂,可以把我的內心毫無保留地袒露給她看嗎?
我艱難地抬起手,指着剛纔摔倒的時候掉落在一邊的書包。松坂趕忙把書包拿了過來,我拉開拉鍊,把隨身帶着的那罐藥取了出來,從中一下子倒出六七片藥,松坂把水杯送到我嘴邊,我很快把藥服了下去。
我不記得那天是怎樣從松坂身邊離開,又是怎樣回到家裏的。因爲,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因爲太具有衝擊性,而佔據了我全部的心神。
愛我……
“藥……幫我拿一下。”
然而,她也只是我的朋友之一。我和松坂相識的時間並不久,相比之下,佐藤、比嘉和其他人和我之間的交情更爲深厚,我也更對她們知根知底。
也就是說……松坂和我很像。
胡亂編造一個藉口的話,應該沒法在她面前搪塞過去吧。雖然我是個擅長說謊的壞孩子,但唯獨這次,我沒有說謊的勇氣。
松坂是我的朋友,而且已經逐漸成爲了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想要更多地瞭解她,想要在她心中佔據一席之地。這都不是謊言。
騙你的。其實,我有把握用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掩蓋過去,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想對松坂撒謊。
我有些難爲情地說着。
話說,爲什麼我會和松坂在如此之短的時間裏成爲好朋友呢?是因爲我同情她的處境嗎?我想這不是主要原因。之所以會對松坂有種親近的感覺,大概是因爲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種與我契合的部分,感受到了和我相似的波長吧。
“是啊,伊田總會在距離我很近的地方受傷。”松坂低着頭,“這次也是。剛纔……我快走到路口了,想回頭看看你……不對,我不是說還沒和你在一起玩夠,還想再晚點回家,請不要誤會……我只是想確認伊田有沒有離開,就看到你摔倒在路邊……”
我不能確定。
隱約間好像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然後面前就出現了一個人影。是松坂,是我眼花了嗎?
雖然依舊手足無措,但松坂總歸還是聽我的話的。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就這樣等待着我恢復說話的力氣。
沉默的氣氛在我們之間持續着。這還是第一次和松坂面對面,忍受如此之久的無言。
“也對。我的思維很奇怪,松坂不明白纔是正常現象哦。”
想要理解發生了什麼,但頭好暈,暈到什麼都沒法思考。
“……最近,心裏一直很難受。”
“已經……不難受了,就是有點無力……讓我躺一會兒就好。”
“……第一次遇到松坂的時候,我也是摔得很慘吧。”
松坂沒有說話。因爲靠在她的身上,所以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小幅度地顫抖。
松坂用探尋的目光望着我。
慢慢地,最初的狂躁感平息下來了,我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松坂把我抱到路邊的樹蔭下,席地而坐,讓我靠在她的身上。
“沒法說清楚的。”我緩緩搖頭,“我的事情……別人是沒辦法理解的,就算是松坂也一樣。”
“所以,這次是爲什麼呢?”她很認真地看着我的臉,“剛纔的路上沒有崎嶇不平的坑窪,伊田也說不是因爲身體上的疾病,但是剛纔還是喫藥了。伊田在喫什麼藥呢?”
“有很多事情需要去思考,但我又想不明白。”
松坂用失神的眼光看着我。
我拒絕撒謊的理由,應該是些……更加正向的東西。也就是說,我不是害怕松坂討厭我,而是希望松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