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陽光下的鬼屋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5356 字
選擇越多就越容易犯難。站在衣櫃前,我的左手拿着一件衣服,右手抓着另一件衣服,眼睛還同時在三四件衣服上來回徘徊。
要說爲什麼,當然是因爲伊田要讓我在約會的時候擔負起選衣服的工作。平時自己穿衣服的時候沒在意過這麼多,但一旦意識到挑選的衣服將穿在伊田身上,我就開始瞻前顧後,連最基本的事情都沒有辦法判斷。
伊田當然更適合可愛風格的衣服,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然而,究竟是哪一種可愛?是看起來輕飄飄的裙子,還是有很多裝飾的上衣,或者那邊西洋風的帽子也很合適。歸根結底,伊田不管穿什麼樣的衣服都很可愛,選擇哪一邊都很可惜。
「快點啦,要盯着那幾件衣服發呆到什麼時候?」
從背後傳來妻子無奈的催促聲。
「可是……伊田的衣服有很多……」
「誒,不是隻有幾件嗎?」
伊田似乎有些傻眼。眼前的衣服以我標準來說的確已經算是很多了……我突然意識到,在和我結婚並出逃以前,伊田可是名副其實的大小姐,我還沒見識過她的衣櫃究竟是什麼模樣。
「嗯,松坂不如來穿這件吧。」
略微思索了一會兒,伊田從衣櫃中取出一件。雖然我們共用同一個衣櫃,但我的衣服只堪堪佔到四分之一左右的位置。
這並不是因爲伊田欺負我不肯給我買衣服。正相反,伊田經常會說這件那件衣服很適合我,想要買回家讓我穿,但她挑選的都是一些……只有真正的美少女才能駕馭的款式。以伊田的角度來看是沒什麼問題,但如果要穿在我的身上……光是想象起來就會讓我覺得難爲情。穿着這些衣服站在伊田身邊,就像腦袋上套着塑料瓶的醜小鴨在天鵝身邊……我在做什麼奇怪的比喻啦!
「這件不好。」
看了一眼伊田手裏的衣服,我斬釘截鐵般地搖頭。
「唔……這件多好看啊。」
伊田依然摩挲着過分可愛的套裝。
「可是,明明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我們學校的校服是水手服,我一直在想,松坂肯定很適合這套西式制服的說……」
看起來很像學院制服的套裝其實是社會上流通的仿品,因爲設計得確實很可愛,所以受到廣大女高中生以及已經無法自稱女高中生的女孩子們歡迎。
「伊田喜歡校服嗎?」
我突然把這樣的問題問出口。
被伊田牽着手,向什麼地方出發的感覺很幸福,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我也想要留在這樣的伊田身邊。
「那個……重頭戲就放在後面吧。」我心虛地轉移話題,「伊田,你餓了嗎?」
伊田交到了很多我不認識的朋友呢。
一切都沒問題嗎?
「那麼,女高中生呢?」
伊田捧起我的手,讓我的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我意識到她似乎誤解我在喫醋。
「會不會下雨呢?」
穿着大象玩偶服的小個子男人正在表演噴水絕技。好像在哪裏看到過這樣的場景?
伊田在校園裏很受歡迎。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她時不時就要站住回應打招呼的人。
目光向上抬的少女楚楚可憐,可愛極了。伊田的身體比我更加……小巧,所以平時和她捱得很近的時候,伊田也得像現在這樣仰起頭來看我。爲了不讓她鬧脾氣,我決定不提及這個禁忌的話題。
事到如今,即使是松坂愛這樣遲鈍又喜歡自我懷疑的女孩,也明白了這樣的道理。伊田就是如此讓我心安。
這樣負面的萌芽剛剛出現,就被我立刻掐斷。
伊田不想讓我把自己的願望說出口。她已經猜到我想說的是什麼了嗎?
「不是在想那個啦。」
仰着頭,伊田有些擔憂。
伊田比我更適合在人與人的社會中生存,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伊田和人握手,對別人微笑……是爲了建立相稱的友情,也是爲了在需要的時候有可以依靠的幫手。這些都不能和與我之間的感情相提並論。
說着,我偷瞄了一下伊田的表情。除了暖洋洋的笑容以外,我沒能發現其他東西。
伊田的臉頰上掛着甜甜的笑容。出色的回答,完全沒有掉進我的陷阱裏,真狡猾啊。
不知道爲什麼,辣妹風格的女生這樣喊着。
「兩年前,我喜歡是女高中生的松坂。」
對於伊田記得自己的願望這件事,我自然是很開心。但是想到要去鬼屋這種地方,我就對昨天說了輕率的話感到後悔。
我也想要獲得留在這樣的伊田身邊的資格。
在梅雨季節來臨之前,這一代基本上都是晴空萬里,但唯獨今天,薄薄的雲層遮蔽了陽光,給建築物披上了一層亮灰色的外衣。
她說着,不容我有答話的機會,就抓起我的右手,徑直向樓梯走去。
和辣妹同學道別之後,伊田轉過頭,發現我在愣神,有些好笑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
……
所以,有些事是我必須要做的。
算了,既然伊田喜歡,那今天就穿穿看吧。
「……走吧。」
「快來看看我們的魔術表演!可以從大象鼻子裏噴出水來哦。」
「呀,是彩葉醬,今天的髮型好好看。」
在對於衣服的品味方面,伊田一直走在我的前面。我想這大概得益於她作爲大小姐時的積累。
伊田看着我的表情,突然從中間轉過了話頭,想必是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在這種地方也需要讓她體諒,還真是難爲情。
可是……
「是哦……」
我拎着隨身的小包。雨傘一直是我出門的常備物,不過只有一把。
這是祕密。和伊田打相合傘的機會,我可不願意讓給任何人。
伊田明白我的脆弱和卑劣,所以一次又一次地用安心感將我包圍。這個屬於我的女孩也有着自己想要觸碰的東西,也有着自己的夢想。即便如此,她還是留在我的身邊,讓我融入她那絢爛多彩的世界。
「怎麼啦。」
我搖搖頭。
「漂亮的衣服我都喜歡。」
「我有帶傘哦。」
「只是一起選過課的同學,不用擔心。」
我盯着伊田,少女則側過身,和我四目相對。
「單馬尾賽高!」
學園祭。
「剛纔在家裏喫了麪包,所以……不不,其實現在已經有點餓了。」
「誒,是這樣啊。」
又一次,她向對着自己招手的看起來很有辣妹風格的女生微笑。
真可愛呢。
「松坂想去鬼屋對嗎?」
我嘀咕着,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還是從她手裏接過了制服。
校園裏人山人海的程度超乎了我的預想。
我依然記得昨天回到家以後伊田的反應,記得她在那句「不要」之中所蘊含的恐懼和冰冷的拒絕。
「啊,伊田同學好呀!」
最終,我穿着伊田給我選的衣服出門,而伊田則穿着她常穿的淺色外套。總感覺負責選衣服的工作本末倒置了。
各條道路上都擠滿了人,教學樓裏也被各種社團所設立的攤位佔據着。不光是學生,我還看到了許多年齡各異的人們——帶着孩子來玩的父母、結伴出行的白髮老人、精心打扮後在樹下焦急等待的年輕人……簡直比周末的遊樂場還要熱鬧。
伊田拉着我快步走過,對於大象並沒有展現出什麼興趣。
我眯起眼睛。
明明只要說點什麼其他的就好了。不管是一起去學生咖啡店,還是一起去戀愛占卜,都是些比鬼屋輕鬆得多的事情。想要和伊田再一次體驗上次半途而廢的鬼屋探險的心情雖然並非虛假,但……
「那麼,是什麼呢?」
可愛的女孩用臉頰摩擦着我的手掌……我對於伊田撒嬌般的舉動幾乎毫無抵抗力,所以只好實話實說。
「在想伊田真可愛。」
說出實話之後,伊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啊……嗯……謝謝?」
以她的美貌,被人誇獎可愛應該已經是家常便飯了。這樣的伊田依然在我的面前流露出如此純情的一面,讓我的嘴角不由得揚起。
伊田總說我不夠自信,但其實她也看不見自己身上的閃光點呢。我們在這一點上的笨拙是何其相似。
而且,這種不自信並非是和我在一起之後才沾染上的壞習慣。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伊田早在和我相識之前就是如此了。因爲病痛,因爲過高的期望,因爲天才本身對才能的厭惡,伊田的自我否定傾向甚至比我還要嚴重。我永遠也沒法忘記她對我說「我討厭自己」時的表情。
無論如何親密,我們畢竟還是兩個人,與這份龐大的愛意相比,真正能夠幫到對方的地方並沒有想象中的多。舌尖上有點苦澀。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了藝術類專業的展廊。伊田自然而然地牽着我的手,慢慢地在四周掛着油畫和水彩畫的教室裏踱步。
「伊田已經很久沒有畫畫了呢。」
回想起初遇的空教室,我雖然並不懷念那個心懷負面情感,卻依舊逼迫自己揮動畫筆的伊田,但薄薄的灰塵、褐色的木地板、安靜的夕陽,以及美麗的繪畫和少女依然深刻地留在我的心裏。
「畫的又不好看。」
伊田目光搖擺,有些難爲情。
「像我這種外行,其實不太看得懂畫的好不好看。」
我想起伊田參加比賽的畫作。雜亂的黑色線條匯聚成在雨中哭泣的少女。
和世界級名作相比,的確不怎麼好看。但沒有作品比它更能打動我的心。
真是奢侈啊……早在那個時候,就能獨佔伊田的畫作什麼的。
心裏於是浮現出更加奢侈的願望。松坂愛是貪心又不知足的壞孩子。
「伊田。如果,我完成了某一項成就,或者說……做到了某件事的話,可以給我獎勵嗎?」
「松坂很像從中午從福利社買了麪包來喫的高中生呢,而且還是因爲要忙社團活動而邊跑邊喫的現充同學。」
不知爲什麼還哼着內容可疑的歌。的確,我們在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就是情侶了。同樣,伊田光看外表別說是高中生了,就算說是初中生都會有人相信——但這歌詞還是不太對。
上一次和伊田分開超過二十四小時是什麼時候了?感覺記不太起來。
伊田的手指繞着髮絲,秀麗的黑色長髮纏繞在關節處,讓她的指尖稍微有些發白。
「請給我們兩個三明治,一個不要蛋黃醬。」
不行啦……這樣太嬌慣我了,會讓我變廢的。
拋開「現充」這種和我毫無聯繫的詞不談,回想起站在福利社門口,攥着打工賺來的可憐薪水,猶豫究竟是買這邊快過期的促銷麪包,還是買那邊積壓的買一送一便當,留一個到明天中午再喫的窘迫模樣,我有些感慨。
「的確經常從福利社買東西,那時候我還不會做飯呢。」
似乎放下心來,伊田點了點頭,又用更重的力氣點了點頭,這才向我走來。
「是哦……松坂不會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了……對嗎?」
也要向前邁進一步了。
「呵呵……」
這樣的事情不需要詢問伊田的喜好就可以做到。全方位掌握愛人的味蕾本來就是妻子的職責,這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最基本的了,好像也沒有什麼自誇的餘地。
「成天在一起,也不需要短信呀。」
路過了一家咖啡廳主題的教室。高三的時候,我們班在文化祭上的主題也是咖啡店呢。我回憶起打翻咖啡壺讓衣服全都溼了的情景。
也許是我的錯覺,伊田的笑容中稍微有點心不在焉,但總體上來說還算開心。低頭默默地看着牽在一起的手,我意識到伊田比平時更多的渴求身體接觸。
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爲,我有點臉紅。
「伊田。」我回頭看着她,「該去鬼屋了哦。」
「我們是~高中生情侶~」
「啊……嗯。」
她還記得我大喊後逃走,把她和山上同學丟在鬼屋裏的事情嗎?也對,不可能忘得了呢。
「下次下課回家之前,就用短信說明想喫的東西吧。」伊田搖晃着我的手,「噼啪就代表想喫豆腐,咕嘎就代表想喫雞蛋。」
我想着心事,後知後覺地發現伊田還停留在我的身後,相差大約一個身體的間隔。
「擅自喫醋然後鬧脾氣……現在的我已經不會讓伊田困擾了。沒關係的。」
伊田笑了起來。總感覺她的笑容比剛纔還要放心一些,或許是我的錯覺。
目光和伊田接觸,她正好也在看我的胸口……直直地盯着看會讓人有點害羞,但因爲是伊田,也會有點開心。
我回想起剛剛交往時,伊田爲了安撫我,不停地通過擁抱和接吻來傳達愛意的日日夜夜。
約定的鬼屋。
伊田就是這樣一個時時刻刻都流淌着溫柔的女孩。她的手很巧,洗衣服的時候會把每個縫隙都洗得乾乾淨淨,晾的時候也會仔細地把衣服展平,晾出來的衣服都很好看。早上起牀的時候,總會在不經意間就疊好被子……雖然不會做飯,但伊田似乎在大多數地方都比我更有女孩子氣,女子力高得恐怖。稍微有點不甘心。
伸出手……然後抓空了。有點發愣地低下頭,看到的是伊田同樣撲空的小手。
慢慢地,我們走向最後的地點。
真狡猾啊。
「什麼都不做也可以給松坂獎勵,只要你想要的話。」
剛剛喫完三明治,伊田就適時把手伸了過來,示意我把包裝袋給她。小心地把兩個包裝袋疊好之後,少女小跑着把它們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我的身邊,開心地笑着。
「豆腐和雞蛋本來就是兩個字吧。」
也許是記起了我被咖啡弄溼衣服,卻因爲兩個字短信的限制沒法說清楚,最後還是以狼狽的姿態來到約定地點和她集合的場景,伊田笑着。
「嗯,走吧。」
在一起。我們就這樣緊緊地粘連在一起,沉溺在對方的身邊,彷彿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這樣,約會平穩進行。伊田笑着,我笑着,開心地牽着手,因爲路上看到的各種事物歡樂吵鬧。伊田的笑容很美很美,即使讓我顯得像個嘮嘮叨叨的老婆婆,我還是要指出這一點。
學生自制的三明治裏夾了煎蛋和肉鬆,我咬着邊緣,邊走邊喫,默默感受着鹹味在口腔中化開。
用鬼屋來當作約定似乎有些不妥,但它的確凝結着伊田和我的回憶。並非此時,並非此地。
「不會那樣的。」
原來,我們竟同時想要握住對方的手,因此在半空錯開了。
伊田跟在稍後一點的位置。因爲要拿三明治,所以我們牽在一起的手暫時分開了。站在轉角處,我回望因爲在喫東西而雙頰鼓鼓的少女,被可愛到頭暈目眩。
我忍不住吐槽。
「松坂已經好久沒給我發過兩個字的短信了呢。」
對於同樣未曾停留在這裏,而是把心寄存在遙遠過去的我們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細嚼慢嚥地把食物全都喫下之後,伊田纔開口說道。在細節之處,她總是保持優雅與從容。
「呵呵……」
即使是在公共場合,即使我的身體就是爲了她而存在的,即使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拒絕她的請求,伊田還是寂寞地笑着,不管不顧地靠過來,把情感織成的絲線纏繞在肌膚相觸的手上,彷彿在確認着什麼一般。
穿過展廊,就來到了各個年級,各個專業的學生們大展身手的區域。我並沒有忘記伊田剛剛說自己肚子餓了的發言,拉着她來到一家用硬紙板搭建的簡易店鋪前。
沒能像她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