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如同草中芒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1萬 字
[…]+[…]+[…]=[…]
請從以下的詞語中任選四個詞填空,使得等式成立。
心。
不幸。
夏天。
同學。
樹林。
嘮叨。
天花板。
蟬。
海灣。
憤怒。
電車。
快樂。
花。
愛人。
諒解。
基礎。
伊田。
幸福。
電車行駛了半個小時左右,窗外才逐漸變得繁華起來。我和松坂在鎮上的車站下車後,穿過一條綠樹成蔭的道路,就來到了圖書館的門前。這裏佔地面積並不大,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多,正是我喜歡的氛圍。
松坂坐在我身邊的空位上,在我耳邊輕聲說着。我把數學筆記本遞給她。
總有一天,伊田也會離開我。或許是在升入大學後,或許是在更遠的未來,但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我第一次窺見了深淵的面貌,並因爲它的冰冷而全身發抖。
“現在松坂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思考如何好好地活下去,健健康康地,安安全全地活下去。”
“伊田不用去圖書館學習嗎?”
“完全可以,因爲松坂沒有做錯任何事。”
“關於今後如何生活的事情,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比起……比起生離死別來說,只要我們都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昨天晚上,做那個夢的時候,我雖然隱約間察覺到了一些不真實感,知道那也許只是夢境,但那種巨大的絕望感還是讓我窒息。我絕對不要再也見不到松坂,絕對不要讓昨天、今天和明天發生的事情只是變成記憶角落裏落灰的回憶。”
雖然嘴上這樣說着,但我還是滿心喜悅地從松坂手上收回了臨時包裝袋,和我的放在一起,準備丟進垃圾桶。
我是個愛撒謊的壞孩子這一點真是抱歉。不過我覺得,眼前的松坂是比學習優先級更高的存在,至少在剛剛發生過那種事的今天而言。這句話不是騙你的。
“但是,如果我不曾那麼執着地維護早應破碎的家庭,不曾那麼病態地維護我的父親的話,他的那些所作所爲會更早地被發現,那個女孩也就不會慘死了不是嗎?”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抬起頭,湛藍的天穹一望無際,並且因爲陽光的原因有點刺眼。但是,我喜歡這樣的顏色。
更新的情報讓我有些意外。
“因爲每週打工都要去那個鎮子啊。”
有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大小還比較合適,所以出門前我讓松坂把它換上。明明自己穿的時候沒覺得什麼,但松坂穿起來就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真犯規啊。
松坂昨天大概沒有喫晚飯吧。所以,即使是我早上倉促間製作的果醬麪包,她也喫得很開心。
對這個世界……挺起胸膛嗎?伊田還真是用了個不得了的詞彙。
從書包裏取出數學的練習題冊,我把它平放在桌子上。雖然今天原本沒有學習的計劃,但如果母親發現我把所有的學習資料都放在家裏,什麼都沒拿就出了門的話會起疑心,所以還是帶了幾本書裝裝樣子。我一邊感謝今天早上這樣想着的自己,一邊開始對付那些令我頭疼的題目。
“所以,我在想,松坂或許可以用一種更輕鬆的感覺來看待眼前的事物。松坂是個認真的、心思細膩的孩子,所以思維有時候會很沉重。的確,發生的各種事情都絕不是能夠一笑了之的,它們對於松坂的生活會產生很大的影響,也需要松坂全心全意地對待。”
我原本擔心一直住在鄉下的松坂會不會沒有電車卡,但她來到車站之後擺出了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
“母親麼……記憶總是很模糊啊。”松坂嘆了口氣,“不過,母親的頭髮不是我這種顏色,這點我還是可以確認的。”
“爲什麼人的頭髮會呈現出這種不正常的顏色呢?”
我原以爲她是有哪裏看不懂想問我,結果發現筆記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頁,上面只有幾行清秀的字跡。
“現在,就讓我回答松坂昨天的問題吧。”
“看起來松坂經常坐電車啊。”
伊田一臉落寞的神色。怪不得她今天早上起來以後,一直都有些悶悶不樂,原來是做了這樣的夢啊。
“今天有什麼安排呢?我會一整天都陪着松坂的。”
“……抱歉,我在情緒上有點激動,所以措辭可能有些混亂。我的意思有好好地傳達給松坂嗎?”
“可以在上面寫字嗎?”
“是在飲料店啦。不過就算伊田去那裏也看不到我哦,因爲我是在後臺負責製作。”
總感覺松坂今天用了很多個“可以……嗎”的句式。這裏是圖書館,所以不方便出聲講話,而且我也很喜歡這種用文字交流的方式,彷彿回到了那個互相寄信的舊時代。果然非即時的通信也有它獨特的魅力。
“可以把筆記本讓我看看嗎?”
她用我能聽見的音量自言自語着……既然我能聽見,是不是就不成稱之爲“自言自語”了呢?搞不懂啦,語言真是奇妙。
“那只是因爲和伊田……”
我的確從松坂身上看到了一些怕生的氣氛,但我和她之間的對話從一開始,就談不上生硬。
“真好啊,什麼時候松坂值班的時候我要去你打工的店裏轉一轉纔行。”
“但是,幾乎在任何時候,把自己逼得太緊都會產生副作用。我想說的是,無論如何,松坂都要記住一件事:這一切不是松坂的錯,松坂是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你沒有錯,所以也沒有應當承擔的責任,沒有必須施加在自己精神上的重擔。如果能以一種更輕鬆……不,這個詞不那麼合適,應該說是更加釋然的態度活下去,會更有益於精神上的健康。”
伊田前傾着身體,站在我的面前。她背朝着陽光,因此身影被夏日的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以藍天爲背景,顯得美極了。
只要不把我原來的筆記全都塗掉就行——我把這叮囑用的後半句嚥了回去,因爲松坂也不是會做那種惡作劇的小孩子。
數學是我不太擅長的科目,但相比於更令我頭痛的物理化學之類,只要多多做題還是能摸清一些出題的套路的。我剛剛解開一道大題,松坂就把筆記本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在想最近應該怎麼辦。如果想到了什麼想和伊田說的話,可以打擾你學習嗎?]
“我夢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後。不知道爲什麼而遠離了故鄉的我,重新回到了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上。我到處尋找松坂,最終卻只見到了你的女兒,她告訴我,松坂已經在很多年前去世了……真是個最糟糕的噩夢呢。”
“我……沒有啦。”
而伊田呢?雖然現在的伊田和我之間已經不僅僅是“同學”,而是“朋友”,但誰又能夠保證,這份關係就一定會比之前的那些更加長久,更加堅固呢?
還沒合上防蟲噴霧的蓋子,我就對她突然襲擊。松坂明顯意識到了我所說的“問題”究竟是哪一個,因爲她一下子就繃直了身體,露出不安的神情。
伊田有很多朋友。她是否也曾經疏遠過其中的某人呢?從形影不離、心心相印,到只有在大馬路上碰到了纔會揮揮手打招呼的程度。
就這樣,我和松坂乘上電車,前往我最近經常去的鎮上,從一個利用撒謊來陪朋友的壞孩子,搖身一變成爲了在暑期的清晨前往圖書館複習備考的好孩子。
“我……真的可以消解那份罪惡感嗎?”
“這個世界上,因果關係的鏈條並不是這麼直來直去的,松坂。”伊田拉住我的手,“如果沒有某件事,另外一件更加糟糕的事情就不會發生,那麼這件事就一定是需要被譴責的嗎?條件並不是因果關係的全部,還有很多無法預料,也無法控制的介入因素。比如,松坂沒有能力,也沒有義務去阻止那個對你處於支配地位的人作惡,即使他是你的父親。”
“欸,原來松坂是在鎮上打工嗎?”
松坂現在也穿着我的衣服,不過當然不是睡衣啦。我的衣服對於松坂來說大多都有點小,這並不是因爲松坂個子高——實際上,她的身高在同齡女生們之中也只能算得上中下——而是因爲……可惡,讓我說出那個理由總感覺有點不甘心。
松坂的臉頰迅速變紅。她低下頭,又侷促不安地用眼角餘光偷瞄着我。真是可愛到極點的反應,說她是可愛的美少女果然沒錯。
松坂抓起一綹髮絲,在掌心揉搓着。雖然這麼說,但她並沒有流露出對此很介意或者是因爲頭髮的顏色很困擾之類的表情。也對,松坂已經十七歲了,如果到現在爲止還不能對髮色的問題釋懷,那就不會成爲現在的她了吧。
“而且……我待人的方法很生硬,就算跟着店裏的前輩們學也學不好,所以會讓客人們不舒服。”
松坂眯起眼睛,反問我。
“松坂對你的母親還有印象嗎?既然松坂沒有去染過發,那就應該是遺傳吧。”
河邊也有很多蟲子,所以我從書包裏拿出防蟲噴霧,往我和松坂身上都噴了不少。在我幫她噴霧的時候,松坂張開雙臂,一副乖巧的樣子,好可愛。
“因爲那裏的工資更高啊。”
“可以啊。”
那一天晚上,我做了這樣的夢。
我們一大早就溜出了家門,這是當然的,因爲等到父母都起牀以後就不方便帶着松坂從二樓逃跑了。我讓松坂先出去,然後走進母親的房間,向被我吵醒的母親道歉,並作出“今天也要去圖書館”的說明之後,就帶着書包和松坂一路來到了這裏。
每天從家來這裏學習的話,在路上花費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而暑期的學校又不讓沒有社團活動的學生進,所以我平常一直都是在家學習。來圖書館學習,只不過是爲了能夠自由出門的藉口罷了,不過既然今天松坂想來這裏,偶爾來一次也沒關係。
不要。我絕對不要伊田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我不要伊田一個人踏上了通向遠方的道路,而我還在原地躊躇不前。這樣任性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
伊田的眼圈有些發紅,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她連忙和我錯開視線,抬起頭,是在抑制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嗎?
一直以來,我是以怎樣的姿態行走在這個世界上的呢?大概是低着頭,佝僂着腰,蜷縮着身體吧。因爲這樣最不引人注目,最不容易受傷。我可以挺起胸膛嗎?
[當然可以。今天本來就不是預定來學習的,陪松坂是我昨天就答應好的事情,所以有什麼話儘管和我說。]
“是嗎?我倒是覺得和松坂交流的方式很正常啊?”
我爲稀缺資源的浪費感到惋惜。
我沒來由地笑了起來。
伊田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就去圖書館吧。在哪裏都好,我需要好好地思考一下。”
是啊,不挺起胸膛,抬起頭的話,怎麼能看見站在我面前的伊田呢?
我茫然地看向站在我面前,沐浴在陽光和河川中流水的光暈中的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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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伊田不論出現在哪裏,都能像一幅畫一樣美麗呢?我再次深刻地認識到了我的這位朋友究竟有多麼傾國傾城。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松坂順着我的目光也看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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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我也對夢的內容有點討厭的感覺……倒不是因爲我早早地就去世了,而是因爲……伊田離開了很多很多年吧。
河水是藍色的,因爲映照出了天空的色彩。但是,水的藍色與天的藍色又有着很大的不同。松坂頭髮的顏色明顯是後者。
“怎麼樣,能喫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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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對於早餐而言已經足夠了,而且很好喫哦,多謝款待。”
松坂的聲音小了下去,讓我聽不清她後半句說了些什麼。松坂的臉頰更紅了。
在那之後,松坂的心情看起來變好了許多,所以我重新在她身邊坐下,詢問她的打算。
我並沒有辦借書卡,也從來沒有借過這裏的書,因爲光是父親的藏書,我感覺就足夠我看上一輩子了。我穿過玻璃門,向圖書管理員老爺爺問好之後,就帶着松坂在角落裏的座位上坐下。
我並沒有重新坐回她旁邊的長椅上,而是就這樣保持着姿勢,站在松坂面前。
這裏是哪裏呢?謎底揭開,噹噹——好吧,其實沒必要弄得這麼隆重啦——是在河邊的公園。雖然我也很想去那個經常被我和松坂拜訪的神社後山,但神社在學校附近,距離我的家有點遠,我又不能騎着自行車雙載,因爲我是好孩子伊田……當然是騙你的,這樣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謊還是不要撒了吧。
我見過鬆坂的父親。所以,可以排除遺傳的因素了嗎?
“明明大家的頭髮都是黑色的,伊田同學也是,只有我……”
說實話,我有些聽不懂的部分,因爲我不敢擅自猜測自己在伊田的心中所佔據的份量。但是,我逐漸理解了伊田想要告訴我的,關於看待這個世界的方法。
松坂笑了笑。真是現實啊,松坂已經是半隻腳踏進社會的人了吧,這讓我這個沒有任何工作經歷的人有些羨慕。
可是,沒有人能永遠地和自己在一起吧。就算是再要好的朋友,終究也會在人生的道路上漸行漸遠。這個殘酷的事實我也清楚。從小學到國中,我並非沒有關係要好的同學,可是和她們的感情也止於“同學”而已。在升入下一個階段,進入不同的學校,不再是“同學”了之後,我們就自然而然地斷了聯繫。
我用這樣的話語拐彎抹角地詢問松坂在哪裏打工。松坂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真是了不起。
我一口氣將壓抑在心中的想法發泄出來。這樣的想法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折磨着我。
“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有很多常識沒法解釋的事情嗎?這或許就是其中之一吧。”
“爲什麼啊,明明有個這麼可愛的美少女卻不放在前臺,那家店是怎麼想的啊。”
“我只是把果醬抹在切片面包裏面而已,並沒有什麼自制的成分哦。”
伊田比我站得更高,所看見的世界也比我更加寬廣。我需要抬起頭,拼命踮起腳尖才能看見她。既然如此,挺起胸膛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吧。
我嘗試着提出一種解釋。
“那是爲了能夠自由出門的藉口啦。”
永遠,需要某種更爲特別的感情。我還不知道這種感情具體的名字。
我們這一帶一年四季的雨水都很多,而夏季的降水量尤爲巨大。因此,在我們面前的這條不知名的小河也正以很快的速度奔流着。我呆呆地望着河水出神。
“松坂並不是一無所有,相反,你還擁有很多很多的東西,足夠你對這個世界挺起胸膛哦。”
我寫下這樣的一行字之後,把筆記本還給了她。
略去我學習的內容,只把我和松坂在筆記本上寫字交流的部分原原本本地摘錄下來之後,大概呈現出以下這樣的對話。我寫下的內容用【】表示,松坂的用[]。
[生活費方面,我之前打工還有一些積蓄,但應該不夠支撐到高中畢業,所以要提高打工的頻次纔行。我除了喫飯以外沒有什麼花錢的地方,我想改成一週三次差不多就夠了。]
【每週都這樣來回跑,不會影響松坂學習嗎?】
[我本來也沒有在好好學習啦。]——這裏有個挺大的黑點,說明松坂的筆尖在這裏停留了許久,是因爲自責嗎——[不過一週往這邊跑三次的確有點多,那就改成周六或者周天打一整天的工吧,這樣在時間上應該差不多。反正我週末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
雖然很想說我可以借點錢給松坂,但之前有一次看她生活拮据,所以嘗試着這樣提議的時候被她強烈地拒絕了。在這方面松坂也許有自己的堅持,所以我也就沒有提起這件事。
接下來,我就投身於和函數與立體幾何的搏鬥之中,回過神來時,松坂已經寫下了一大段文字送到我面前。
[我在想我應該住在哪裏的問題。一直打擾伊田肯定不合適,而且咱們也沒法保證伊田的父母一直都不會發現。警察應該不會沒收我的家,所以我應該還是可以住在那裏吧。]
[不過,現在如果讓我回到那裏,我晚上一定會做噩夢。我是這樣考慮的:等到他們調查取證,清理完現場之後,我就用我剩下的積蓄稍微把房子裝修裝修,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的話,應該就不會喚起那些討厭的回憶了。]
看來,松坂在很積極地思考着未來的事情呢。她已經逐漸從陰影裏走出來了嗎?從她的字裏行間我讀出了這一點,因此有些開心。
【好呀,到時候我也會去幫忙,和松坂一起裝修新家的。所以,在重新裝修之前,松坂打算怎麼做呢?需要我聯繫聯繫朋友們,看看有沒有誰的父母願意收留你一段時間嗎?】
松坂因爲她那個糟糕透頂的父親而被人排斥,被人厭惡,我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是,應該也有同情她,願意幫助她的人。我想,應該有人願意對她伸出援手的吧。
剛剛把筆記本遞還給松坂,就聽到身邊傳來了響動。我疑惑地偏過頭,就發現松坂把筆記本重重地合上,用驚慌的眼神看着我,拼命搖着頭。
去其他朋友那裏暫住是這麼值得恐懼的事情嗎?我似乎還從她的口型中看出了“我只要在伊田家”之類的話語,如果她真的這樣說,我想我會有些不好意思吧。
我只好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着她。松坂瑟縮着,身體不停地發抖,但沒有躲開我的手。
取過筆記本,我寫下幾個字,在她面前展示。
【好啦,那在安頓下來之前,松坂就住在我家吧。】
面前這個藍色頭髮的少女瞬間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整個人的表情都變得鬆垮了下來。真是個容易理解,又有些讓人難爲情的女孩啊。
不過,她這麼想要待在我身邊,的確讓我有點開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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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左手,盡力向右側伸展,將身體扭曲成有些滑稽的姿勢。還差一點……打開拉鍊了……取出手機了……萬事大吉!
於是,今天我也被伊田的力量裹挾着,踏出了自己的領域,前往更加寬廣的世界。
“坐電車往返應該要一個小時吧。現在出發的話,天黑前就能回來。”
“真不錯……我父母從來不允許我喫快餐,偶爾嘗試一次的感覺真好。”
我能想象出山上靠在椅背上,一邊向後仰,一邊伸展着懶腰的景象。他這麼說的時候,大部分時候就是在拐彎抹角地問我去哪裏玩了,真是個不坦率的孩子啊。
“下午要不要去哪裏轉轉呢?”
“我倒是希望能喫到健康的愛心料理啊。”
看來,今天的效果還不錯。當然,爲了不讓松坂再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伊田苦惱地嘆了口氣。這的確是沒辦法的事情,因此,我把因爲聽到伊田的前半句話而升起的渴望壓回心底。
松坂偏過頭看着我。
看來,剛纔的信息並不是她母親發來讓她回家的……也對啦,如果是那樣,伊田不可能露出笑容。我發現自己的心緒被剛纔的事情攪成了一團亂麻,思考的能力也有所下降。
手機一直在響,所以放着不管也會吵醒松坂。我被迫開始了冒險。
轉過頭,松坂臉頰上一閃而逝的溫暖笑容沒能逃過我的眼睛。能夠再一次看到松坂發自內心的笑容,我感到很高興。
坐在有些搖晃的電車上,我纔想起了這個關鍵性的問題。
差點又說出口了。出現第四次就不好玩了,真的。
我想起了剛纔山上給我發的消息,裏面是一張照片。他今天回國中看望我們班以前的老師了,教國文的老奶奶還是那麼慈祥,所以當時我笑得很開心。
不過,他還是希望我能看着他,只有這一點沒變呢。
大家好,我是伊田華,目前高中三年級。愛好是讀書,喜歡的東西是小狗。之所以唐突地自我介紹,是因爲我正面臨着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的局面。
下車的時候,松坂跟在我的身後,輕輕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邊。
電話裏傳來山上的詢問聲。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伊田很擅長用自己的行動成爲某件事情的開端,而這也許也是我如此依賴着她的原因之一。只要待在伊田身邊,她非凡的行動力就會波及到我,在我的面前呈現出五彩繽紛的世界。
她似乎把什麼話忍住了沒說出口。我嘗試着思索了一會兒,但既然她不肯對我說,那我再怎麼猜測也是徒勞,最終只能放棄。
[這樣啊……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祭典之前我會再聯絡你的,再見哦。]
“對了,這個祭典是關於什麼的呢?”
“嗯……好像是宇宙哦,聽說還會有外星人出席呢。”
[在外面玩?真好啊。]
說是祭典,其實這更類似於主題活動一類的慶典。因爲是在白天舉行,所以也沒有煙火之類的表演。不過,活動的規模很大,各種各樣的攤販擠滿了碼頭,港口裏還停放着專門用來展覽的老式漁船。
“……真好啊。”
伊田似乎不太擅長對付這種過分熱情的人,她對着那幾個高大的外國人露出尷尬的笑容,然後拉着我的手落荒而逃。
【去的是鄰鎮的宇宙祭典,還挺有趣的哦。有穿着大……不,是有很多賣小喫的攤販哦,我晚上都不用喫飯了哈哈哈。】
“對了,我聽說海邊的小鎮正在舉行祭典,我們要不要去參觀一下。”
“沒什麼。”
“祭典?我的意思是來得及嗎?”
之所以會在宇宙主題的祭典上展覽漁船,用伊田的話來說,那就是“其實在宇宙中穿梭與其說是飛行,那種感覺更接近於航行哦。所以宇航員們都是新時代的哥倫布”。真厲害。
下了電車,濃郁的海風就撲面而來。雖然我和伊田的家所在的那片區域也屬於濱海地區,但因爲旁邊的是三面被陸地包圍的海灣,所以一般並沒有如此強烈的風。海風有點潮溼,但並不酷熱,吹在臉上非常舒服。
“什麼?”
等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伊田正在向我發出邀約。
在這期間,伊田還被幾個外國遊客搭訕請求合照,他們說的英文我只能聽懂一部分,大概是在說伊田的長相是“日本女性美麗的代表”,非常符合他們對於日本的印象。伊田的美麗已經達到了受到國際認可的程度,實在是了不起啊。
伊田的手機響了起來。她從書包裏翻出手機,點亮屏幕,臉上浮現有些溫馨的笑容……那份笑容真的很耀眼啊。
我這輩子還沒享受過來自家人的便當,因此多少有點羨慕。
電話裏傳出山上的聲音。他的語氣中帶着微妙的責備感,我和他相處了這麼久,自然能夠聽出來。
“今天……真的很開心,謝謝你。”
松坂搖了搖頭,把視線偏開,手指不自覺地繞動着自己的髮梢。
不知爲何,山上的句尾語氣有些拖沓。我也向他道別之後,電話就掛斷了。
[那就說好了。]
“怎麼了?”
伊田肯收留我,當然讓我非常開心,但如果被發現了,她就會捱罵。雖然伊田的父母不像我的父親那樣誇張,但我也不想因爲自己的原因,使得伊田的家庭出現不和睦。因爲給伊田添了麻煩,所以我有點內疚。
如果把我現在想的事情說出口,伊田大概又會責備我想太多。所以,我想敷衍過去。
[有誰在你旁邊嗎?]
[聽起來很有趣的樣子啊。對了小華,咱們的鎮上在兩週後也要舉行祭典,要去逛逛嗎?聽說還會放煙花哦。]
說實話,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做纔是最好的,因爲我自己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我所能做的,就是儘量地讓松坂的內心變得不那麼沉重。爲此,既然她需要我,那我也願意陪在她的身邊。
我有些不能理解松坂話語的含義。
話說回來,這場祭典和它的主題有點脫節。我到處尋找宇宙的元素,也只能從街道盡頭處樹立着的巨大火箭模型和裁剪成繁星樣式的裝飾紙帶中獲得一二。不過,伊田看起來玩得很開心的樣子,我當然也沒有怨言。
結果,我的回答就變成了這種含糊其辭的風格。真是丟臉。
“到了嗎?”
理由也許是騙你的。
所以,只要有伊田在,就絕對不會缺乏新的想法和動機,今天一定也是這樣吧。
小時候,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喜歡跟在我後面,只要我一不理他就會哇哇大哭,簡直是把我當成姐姐。升上國中之後,他又漸漸地把我作爲妹妹來看待。明明我們兩個是同歲啊。
光是靠在我身上其實沒什麼,因爲松坂很輕,一點也不會讓我覺得壓,頂多只有她長長的髮絲偶爾飄過我的臉頰,讓我覺得有些癢罷了。最要命的是,我放在書包裏的手機此時正唱着歌。松坂靠在我的右邊,讓我的右手動彈不得,偏偏我的書包也在右邊。怎麼才能在不驚醒熟睡的松坂的基礎上接到電話呢?這無疑是個高難度動作。
宇宙祭典大成功……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明明是在地球上舉行的祭典,卻意外地很有宇宙的味道嘛,尤其是穿着大象服裝的小個子男人在賣棉花糖的攤位旁邊表演噴水的項目……好啦,一個梗玩三次就沒什麼意思了,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
“是上次和咱們一起開學習會的山上。”
伊田對我的動搖不以爲意,用輕快的語調說着。
“啊……嗯……”
伊田發出了不良少女一般的感概。在和我成爲朋友以後,她是不是學壞了呢?
【沒錯,是上次你也見過的松坂,今天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出來玩的。】
我想到的是比較現實的問題。
說完,伊田就咬了一大口漢堡,彷彿是在發泄一般。
以上就是我在車站前的快餐店裏一邊喫漢堡,一邊思考的內容。
我一邊佩服着自己身體的柔韌性,一邊用左手點亮屏幕,按下接聽鍵。
參加祭典的人羣主要由家庭組成,像我和伊田這樣,由兩個女高中生組成的隊伍幾乎沒有。也對啦,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們大多對這種鄉下舉行的意義不明的祭典沒什麼興趣,她們也許更喜歡都市一些。將來我也要到城市去生活嗎?稍微思考了一下這樣的問題,但並沒有得出什麼結論。
似乎是因爲出神太久,伊田對我的情況產生了好奇。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歪着小腦袋,探視我的情況。
“是我認識的人嗎?”
[小華下午好呀,剛纔給你發短信,你可能沒看到,所以我就打電話過來了。]
【當然要去!】
“去哪裏好呢~”
伊田的臉頰鼓了起來,真可愛……她是在鬧彆扭嗎?
是誰呢?我不知道。總之,伊田正在因爲一個我所不知道的人發給她的信息而露出笑容,偏偏笑容還是那麼的美麗。
“那以後就由我來給松坂做便當……應該是不行啦,畢竟如果母親問起我爲什麼突然要開始學做飯,我實在沒辦法回答。”
伊田好像玩得很開心,穿着大象服裝在賣棉花糖的攤位旁邊表演噴水的小個子男人尤其令她捧腹大笑……還真的有這樣的節目啊,我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難道說這纔是常識,認爲這種表演很奇怪的我已經落伍了?搞不懂啦。
我非常喜歡煙花。絢爛又壯觀的色彩令人神往,而且,煙花總是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綻放的,那種一瞬的燦爛彷彿能烙印在人的心頭,帶來無與倫比的震撼。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去看煙花的時候,我每次都會央求他們陪我從頭看到尾,不肯錯過任何一朵豔麗的花火。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動身吧。”
山上的語氣也相當開心。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電車的速度逐漸降低了下來,駛入站臺。我們雖然不在這一站下車,但速度的變化還是讓松坂從睡夢中醒來。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向身邊的我。
######
稍微有點在意。但我並沒有可以開口詢問伊田的立場:作爲伊田的朋友,這是和我“無關”的事情,是我不能涉足的領域。
“還有兩站才下車。”
“在想事情啦。”
【你好你好。】
不過,這也許是好事。因爲,就算我真的能夠喫到伊田做的料理——啊,光想想就是天堂般的享受——大概也會因爲過度激動而當場昏倒,然後被伊田送到保健室而丟人現眼吧。
【啊,我今天一直在外面玩,想着等到家了再好好回覆你的。】
這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情報水分也太大了點吧。宇宙,外星人,祭典,從這些詞彙裏我只能想象出穿着大象服裝的小個子男人在賣棉花糖的攤位旁邊表演噴水……爲什麼會這樣啦,果然我的大腦還是有點奇怪嗎?
“原來松坂在思考國家機密啊,都不肯告訴我。”
我想說的是……在從祭典回家的電車上,有隻藍色頭髮的小女孩正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呼大睡這件事。她的名字是松坂愛,是我最近結識的朋友,今天就是爲了陪她出來散心纔會去祭典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