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融化在藍天裏】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4558 字
【閱讀提示:寫小說缺乏靈感的時候,就總喜歡回頭去讀過去的章節。在第44章結尾的章評裏看到@poca_official同學說“感覺伊田會跳海來着”,於是突發奇想,有了這篇小劇場。大家把這當作是另一個故事就好,不要太當真哦,還是老傳統,讀之前請默唸三遍“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祝大家看得開心(笑)。】
(上接第44章結尾)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它第幾次出聲抗議了。
腳步無比沉重。但是,我還是一直向前走着。
站在山崗上,極目遠望,就能看到西方天際最後殘存的一點餘暉。另一邊,縈繞着濃厚暮靄的城鎮上,路邊的電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轉過身,浩瀚無垠的海洋就這樣展現在我的面前。從腳下,到天邊,永遠望不到盡頭。
原來……這裏就已經是島嶼的末尾了嗎?
好累。隨着道路在面前消失,身體中的力氣也被慢慢地剝離着。我任由自己癱軟下來,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濱海的懸崖之上。
身下的岩石暖暖的。它們已經被溫柔的陽光照拂了一整天,現在卻不得不屈居於我可鄙的陰影之下,慢慢被我冰冷的體溫所浸染。真是對不起啊,我默默地向它們道歉。
儘管精疲力竭,但我還是努力地挪動着身體,以求不擋住它們望向夕陽的熱切目光。可是,露出了一片岩石,就會遮住另一片岩石,由我所投下的這片陰影猶如漆黑的刀,無情地劃開橘紅色的暖陽,只留下黑暗、陰霾與哀傷。
是啊。
我會投下陰影。
我會遮住本應當灑在某人身上的陽光。
無論我怎樣不甘,怎樣掙扎,都只會擋住那個畏縮着站在我身後,戀慕着我,依靠着我的女孩,讓她遭受比原本要多上千百倍的不幸。
些許海風從我身上拂過,留下溫熱與潮溼的觸感。我仰面躺在懸崖上,什麼都不做,除了靜靜地凝望着變得灰暗下來的天空。
太陽落山了。它的步伐從未停歇。
那麼,我又該去哪裏呢?
再過一週,每月途徑帕姆拉卡島的輪船纔會靠港。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度過這一週的時間,或許,從我不顧一切地從松坂身邊逃走時起,這個計劃就註定會失敗了吧。
註定會失敗……我真的有好好考慮過,想讓出逃計劃成功嗎?這樣的念頭滑進我的腦海,讓我爲之感到戰慄。
沒錯……整個出逃計劃之所以顯得如此倉促,如此不經考慮,如此漏洞百出,恰恰就算因爲……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要成功吧。
再往前一步,你就可以融化在藍天裏。
這就是我設想好的結局。在一切都結束了的現在,沒有比這更幸福的結局了吧?
如同夢境一般的不真實感攥住了我的心臟。
我又回到這裏了啊。我如此想着。
風力逐漸增強。濃濃的烏雲呼嘯着盤旋在頭頂,夾雜着讓我有些站立不穩的狂風。
什麼都看不見。
好黑。
天空好暗。
是這樣沒錯。
沒錯。她依然微笑着。
也對啦……像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又怎能再次希冀出現雪地中那樣的奇蹟呢?
頭腦變得昏昏沉沉的。
波浪如同搖籃一般託舉着我的身體,嘴邊充斥着鹹鹹的味道。
成功?做到哪一步纔算是成功呢?
經歷了最初的混亂之後,我的身體逐漸脫離了危險,思考的能力也逐漸恢復了。
真正的理由,其實再簡單也不過了。
這就是……神明對我開的一個如此惡劣的玩笑。
陽光越來越微弱了。偏過頭,我用已經失焦的眼睛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用已經近乎宕機的大腦努力地理解着看到的景象。
冰涼的感覺從四周滲進身體。不過,因爲是夏季,倒也沒到難以忍受的程度。
我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因爲……我已經略微窺見了那個令我恐懼的答案。
我什麼都不想,只是呆呆地望着鐘塔的頂部。時鐘的秒針不停地轉動着,伴隨着噠噠的響聲。
是島上的野獸嗎?雖然我知道,帕姆拉卡島上不存在大型食肉動物,但說不定誰家的獵犬被遺棄之後會在島上流浪……快發現我吧,我感到一絲希望。
這就是我發自內心的,聲嘶力竭的吶喊。
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打在少女的身上,可松坂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癱倒在沙灘上的我。
看不見了。鐘塔和時鐘都從面前消失了,我不知道是它們真的不在那裏了,還是因爲我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騙你的。
夕陽已經將它的一半身體沉入了海平面,海天相接的遠方正如同火焰一般燃燒着。再往上,就是太陽離別前留下的最絢爛奪目的光譜,金色、紅色、再到與昏暗的夜幕相融在一起的藍紫色,讓我一時間無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在眺望着海中的斜陽,還是正面對着不慎間被打翻的顏料盤。
那麼……發生了什麼呢?
從帕姆拉卡島上逃走,到瑙魯、瓦努阿圖甚至是悉尼去,在那裏找到一份謀生的工作。一個人租一間小公寓,每天勤勤懇懇地上班,回到家之後,就對着空蕩蕩的屋子以淚洗面,就這樣度過十幾二十年的時間,最終因爲身體情況繼續惡化或者是積勞成疾,孤獨又痛苦地在公寓的單人牀上掙扎死去。這樣,真的能算作成功嗎?
真的可以嗎?我這樣問她。
稍微堅持一會兒,馬上就能解脫了,不是嗎?
我看見松坂在對我微笑。
已經沒辦法呼吸了。稍微有些難受。
從懸崖上一躍而下,我理所當然地墜入了海中。風暴前的海浪異常洶湧,我放棄了掙扎,等待着自己被浩瀚的海洋吞噬,回到生命最初誕生的地方。
脫離了一切的束縛,我的身體向前傾倒而去。
因爲,即使是在最後的最後,我的心願,也是融化在藍天裏,而不是消逝在這片越來越肆虐的風暴之中。
而我……也的確只能用奇蹟來形容這樣的場景。
你不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細細簌簌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用眼角餘光看到樹叢正在搖動。
真可笑啊……沒有淹死在海里,費盡千辛萬苦,還是運氣好藉助着向岸邊湧來的浪潮,纔好不容易爬上了沙灘,最終卻還是隻能死在這裏……死在這裏,然後讓松坂發現我的屍體,讓她抱着我再跳一次海嗎?我不禁自嘲地苦笑着。
那麼,爲什麼我又會出現在這裏呢?
雖然不太想回憶,但是,這也是現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
天空是那麼的湛藍,那麼的明澈,就宛如……她的頭髮一般。
某種情感正壓抑在胸中。
記憶有些模糊,過度的刺激、驚嚇和疲勞我沒辦法清晰地記起全部的經過。
各位……看得怎麼樣呢?還開心嗎?(笑)
這是什麼的倒計時呢?
再也不用思考些什麼了,前所未有的輕鬆感籠罩着我。原來,臨死前是如此美妙的感覺啊。
是啊……快到必須要那樣做的時候了啊。
松坂發瘋般地撲向我,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裏,反覆搖晃着我的身體,她的力氣之大,差點讓我失去意識。
當然願意。我也笑了。
躺在沙灘上,我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先是接連吐出好幾口海水,緊接着又劇烈地喘息起來。我從未感覺到空氣是如此的甜美過。
我會將她無情地趕走,即使會讓我萬分痛苦,但還是不再拿起那根充滿罪惡的畫筆,去描繪這個發生在我們之間的故事。
你有屬於自己的翅膀,沒有人能折斷你的雙翼,讓你沉淪在沼澤的淤泥之中。
聽覺還依稀保留着。我聽見鐘聲從彷彿非常遙遠的地方響起。
或許……這就是對我這個十惡不赦的大騙子,既欺騙了她,又欺騙了我自己,最終還臨時改變了主意,沒能以死謝罪的懲罰吧。
就在我面前不遠處,少女正露出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笑容,輕輕地對我招手。
我絕不後悔與松坂的相遇。
緊接着,我就失去了所有思考的力氣,連大腦也一併停滯了。
我看見了。
顏料盤……我想起了那段每天勤勤懇懇練習繪畫的日子。那份記憶是那麼的遙遠,以至於明明是不到半年前才發生的事情,卻讓我有種恍如隔世般的錯覺。
是烏雲嗎?
所以……我想要的結局,究竟是什麼呢?
可是,現在我連回到海里的力氣都不曾剩下了。
張開雙臂,我擁抱着即將到來的風暴,閉上了眼睛。
我苦笑着。
感覺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我想……沒有什麼,比眼前的這一幕,更適合用“奇蹟”這樣的詞彙來形容了吧。
我不願意狼狽又卑微地從島上逃離,最終死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角落裏。
乘着風的馬車,我融化在了藍天裏。就如同我的願望一樣。
還能從地上爬起來嗎?我拼盡全力想要移動身體,卻連一個手指也抬不起來。
風暴不見了,烏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碧空如洗的藍天。
我醒來了。
不……那樣的結局,只會比現在更悲慘罷了。
而我的藍天,只存在於那個地方。
我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用盡最後的力量,站立在懸崖上,仰望着蒼茫的天穹。
那麼,我是否還會收留那個失魂落魄的,宛如無家可歸的小兔子一樣躲到綜合樓四樓的空教室來的女孩呢?
睜開眼後,率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大到難以想象的穹頂,以及懸掛其上的巨型時鐘。
因爲……出現在我面前的,是那個我無論如何也不敢想象的人。
……
以上的內容……咳咳,不說你們也知道,全部都是騙你的哦。這些其實都是我被松坂關在家裏不允許出門之後,一個人無聊的時候寫出來的啦。
沒辦法移動,全身都像脫力了一般軟綿綿的。好在剛纔掙扎着爬上岸的時候,已經離開了會被海浪波及的區域。所以,即使就這樣躺在沙灘上,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爲什麼要在烏雲下苟且偷生?你從一生下來,就是應當在藍天裏翱翔的鳥兒。
互相貼合傷口就能暫時止血。但是,在不遠的將來,當我們重新分開的時候,剛剛癒合的傷口只會撕裂得更加嚴重,讓我們感受到更多的痛苦罷了。
因爲品嚐到了這份苦澀,因爲深陷在這份絕望之中,所以,無論如何,如果能從頭再來的話,我一定不會讓我們的心再次靠攏在一起。
我不願意留在松坂身邊,去做那個享受着她無盡的溫柔,卻又時時刻刻給她留下傷痕的騙子。
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義無反顧地投入松坂的懷抱,哪怕這會讓我粉身碎骨。
倒計時結束了,鐘聲也消散了。這就是這個故事的盡頭了吧?
如果……這僅僅是我一個過分漫長的夢,再次睜開眼,我的眼前真的擺着畫架,我的手中正攥着畫筆的話,這一切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那麼……
先前鐘塔的崩落宛如一個玩笑一般。巍峨的鐘塔依舊頂天立地地出現在我的面前,驕傲地炫耀着它的宏偉和壯觀。
是的。這是剛纔那個性格彆扭又惡劣的伊田華說的另一個謊:我並非是無意間才走到這裏來的。之所以來到島嶼的盡頭,之所以佇立在驚濤拍岸的懸崖上,僅僅是因爲,我早已設想好了自己的結局。
我不願意讓松坂在最終發現我的屍體,讓她想不開做出和我相同的事情。
有鯊魚嗎?快把我瀕死的屍體拖走,盡情地喫掉我,這樣就不會被松坂發現了……我甚至在祈禱發生這樣的事情。
喪鐘爲誰而鳴?我想,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我爲自己能夠牽起她的手感到自豪。
渾濁的目光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我決定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伊田……”
快要支撐不住了。
來吧,到我身邊來吧。她這樣對我說着。
很遺憾,但不管我怎樣嘗試說服自己,怎樣施展渾身解數,將自己是個大騙子的技巧發揮到極致,逼迫自己去相信,卻始終都沒法欺騙自己正在淌血的心靈。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只能這麼做,不是嗎?
原來如此……熱帶風暴就要來了啊。
因爲自殺是一種罪孽,自我了斷的靈魂無法升入天堂,我想要在死後也能獲得寧靜和幸福……這樣的理由是騙你的。
松坂回家的時候,我興沖沖地把稿紙遞給她看,還擺出了一副“哼哼,怎麼樣,我寫得很不錯吧”的得意表情,最終卻收穫了松坂有些微妙的表情。
之後,松坂一直都悶悶不樂的。我使出各種方法,先是給她做了飯,之後又陪她去約會(但被松坂說“我絕對不要現在去海邊,說什麼都不要!”),最後晚上關了燈之後又和她湊在被窩裏給她講故事,好不容易纔哄得她原諒了我。
“以後……不許寫這種東西了……讓我看着好心疼,好難過的。”
我可愛的妻子這樣幽怨地對我說着。
“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對她保證。
這……有可能是騙你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