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如同天上星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7528 字
伊田拒絕了我。
明明自己親口說過,希望我能多依靠她,但她自己卻不願意把我當成她的依靠。她不願意向我敞開心扉,即使已經難受到跌倒在路邊,即使需要藉助我所不知道的藥物才能抑制痛苦,也要選擇一個人默默承受,不肯讓我靠近她的心靈。
好狡猾啊。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發現淚水已經從臉頰上滑落,把胸前的衣襟盡數打溼。我連忙抹去淚水,但是,越來越多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溢出,怎麼都擦不完。
是啊,伊田沒有必須依靠我的理由。我之所以離不開她,是因爲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在她的鼓勵下,我嘗試着接觸了更多的人,建立了更多的關係,但唯一一個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還是伊田。除了她以外,我別無選擇。
然而,伊田並非如此。除了我以外,她還有愛着她的家人,和她相處愉快的朋友,許多認識她的同學,以及……青梅竹馬的未婚夫。說實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作和她關係比較親近的人之一。
好討厭的感覺。
失落感讓我變得痛苦起來。我知道,這種失落的感覺是毫無根據的。我一開始就沒有幻想着能在伊田心中佔據何種特殊的地位,也對那種事情沒那麼在乎。伊田願意成爲我的朋友,這就已經足夠了,我理應不再奢求更多。
只是……就算是彼此的朋友,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不對等的。這讓我有些沮喪,也有些無奈。
該回家了。哪裏都沒有我的庇護所,所以,即使是那樣的家,也是我唯一可以回去的歸宿。
“……我回來了。”
家裏並沒有開燈。但我能感覺到,父親正在家中,所以我小聲說着。
酒的味道,煙的味道,以及一種……更加刺鼻難聞的味道充斥着家中,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前所未有的異常感讓我提高了警惕。客廳裏傳出了什麼響動,但因爲燈黑着,所以我一時間還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鼓起勇氣,我向家中走去,按下了電燈的開關。
我永遠不會忘記此時看到的景象。這一幕如同詛咒一樣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腦海裏,併成爲了我今後很多次做噩夢時的素材。很多年以後,我因此做噩夢在半夜驚醒時,睡在我身邊的伊田都會溫柔地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讓我平靜下來。當然,這都是無關的後話了。
之所以說這些,是想要衝淡恐怖感。沒錯,我不想讓看到我寫下的這段話的人們,也感受一次我當時感受過的,絕望深入骨髓的恐怖。
血,客廳裏到處都是猩紅的血跡。趴在地板上的父親轉頭看向我,他的臉上、身上、衣服上,全都是尚未乾涸的血。那些鮮血並非是來自他,而是來自……躺在他面前的,已經死去的年輕女孩。
書包從我手中滑落,我的全身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雙腿發軟,想要就這樣癱坐在地上,但我知道,如果我就這樣倒下了,很快就會成爲和那個女孩相同的第二具屍體。我的父親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站在我的房間裏,松坂不知所措地來回張望着。
“都幾點了?”
說不出口。本來,我想要隨便應和她兩句應付了事,但聽到那些說松坂是“損友”的詞語時,我緊緊地咬着嘴脣,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聞言,伊田的目光轉向了我。
是這樣嗎?姑且算是這樣吧。
我瘋狂地用拳頭砸着伊田家的院門。伊田的母親從屋子裏衝出來,拿着擀麪杖一類的武器,憤怒地向我砸下來,卻被聞聲也衝出來的伊田一把抱住。我在伊田面前因爲腳步踉蹌而摔倒了,用斷斷續續的話語把我剛纔親眼所見的景象向她們描述了一遍。
父親還沒有回家,可能是去哪裏出差了晚上回不來吧。要是他回來,免不了又被他說教一頓,畢竟松坂父親案件的消息已經像一陣颶風一樣在附近傳開了。
但是,我是伊田的知心好朋友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有很多很多遠比我和伊田之間的關係更棘手的問題需要處理,我嘗試這樣說服自己,不在這個想法上深入下去。
警察趕到我們家的時候,我的父親已經逃走了。經過徹夜的搜查,警察最終在不遠處的一片玉米田裏抓住了他。真是狼狽啊。
她拿出手機對我指着上面的時間。
我指了指自己家院子裏的一處灌木叢。松坂不明就裏地看着我。
有什麼人在耳邊呼喊着我的名字。是錯覺吧。大家應該都忘記了我這個無藥可救的,犯罪者的女兒。
“在這裏等着我,看到我的信號再行動哦。”
“不要和那種人走得太近,她是綁架殺人犯的女兒!”
讓松坂住在我家,這算是我臨時的決定。站在警察局門口的時候,看着松坂那彷彿什麼都沒在想的眼神,我發現自己沒法就這樣放着她一個人離開,因此才使用了略微強硬的態度,把松坂偷偷地帶進了我家。
因爲路很黑,因爲伊田走在我前面,因爲……我不想再找藉口了。其實,是因爲我不敢看她的臉,所以不知道伊田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推開窗戶,這裏正對着院子。我向灌木叢的方向看去,完全看不見松坂的身影,她還真是擅長隱藏啊。
我的腦子壞掉了,我的心也壞掉了。我什麼都沒法去想,感覺正在從我的世界裏消失。
松坂依舊沒有開口。不過,這一路上她都不曾說過一句話,所以我也習慣了。
因爲我是第一個發現命案現場的人,是很重要的證人,同時也是犯罪嫌疑人的近親屬,所以警察也傳喚我做了筆錄。他們問了一些關於現場的事情,還問了我父親平時的表現。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失去了它。
有人肯收留我嗎?我回想起剛纔伊田問警察的話。按照警察的意思,應該會在本地尋找親戚或者之類的什麼人作爲我的新監護人。可是,我可以肯定絕不會有人真的想收養我。如果我的年紀再小一點或許還有可能,但作爲被收養的孩子而言,我現在已經太大了,無論如何都沒法再從頭開始培養親子之間的感情。
伊田看着我,輕嘆了口氣。
“這麼晚纔回家,路上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而且你的那個所謂的朋友,根本就是最危險的綁架殺人犯的女兒啊。要樂交諍友,不交損友,給你說了多少次了也不明白。”
“……好。”
伊田和她的母親全都驚呆了。伊田母親猶豫着站在原地,而伊田則跑進屋裏,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了手機。
“母親……很早就離世了,她那邊的親戚我一個都不認識,應該也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父親……早就沒有什麼親戚了。”
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來,我的意識從深邃的夜空中重新鑽進了我的身體。我活過來了。
“可你又不是案件的相關人員,說到底就不應該讓你趟這渾水去報警。以後少摻和這種和自己沒關係的麻煩事,聽到了嗎?”
她小聲問我。我搖了搖頭。
“小愛!”
“我可是爲了你好才勸你的。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你要和那種人廝混在一起我纔不管呢!”
我默默地換了室內鞋,向房間裏走去。
伊田拉着我向外面走去。
“松坂!”
我依稀記得她的母親說了這樣的話。
“跟我來吧。”
“今天晚上讓你在這裏住一夜啦,松坂不是沒有地方可以去嗎?”
這還是我第一次走進伊田家的家門,按理來說應該有不少感想纔對。可是現在的我仍處於大腦停止運作的狀態,事後回憶,只記得伊田一直陪在我身邊,用各種話語企圖安慰我。
伊田在前面拉着我,走在夏夜中的鄉間小路上,周圍沒有一個人影,只有夜空中的繁星陪伴。
我不知道這種情感的名字。但是,它包裹住了我逐漸壞死的心。
松坂終於肯放我走了。她伏在灌木叢裏,一邊小心地隱藏着,一邊用不安的眼神看向我。
“沒有什麼需要確認的了吧,這樣的話,我就帶她先走了。”
敲門之後,母親爲我打開了門。她顯得很不高興。
松坂明天怎麼下來呢?我把這個疑問暫時擱置在一邊。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現在還不到睡覺時間,要是一直在房間裏會讓母親起疑的。我先下樓一趟,母親如果有什麼事要來我的房間我會盡量阻攔她,實在不行的話,你就躲在那個衣櫃裏,她一般沒事不會翻我的衣櫃。”
直到順利地走進我房間,我才鬆了口氣,快速地把門關上。在學習的時候,他們不允許我關門,但我再怎麼說也不是個小孩子了,睡覺的時候還是可以把門關上的。我爲這一點感到慶幸。
“這回必須要報警了。沒事的,松坂,我們會保護你的。”
做完筆錄之後,伊田有些擔憂地向穿着警服的大姐姐發問。
準確來說,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會用“小愛”來稱呼我了吧。
是因爲憐憫我嗎?我不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但是,從她拉着我的手上傳來的觸感,讓我意識到她內心深處隱藏着某種溫柔的情感。
感覺更不忍心從她身邊離開了。我一狠心,邁動腳步,來到了自己家門口。
伊田異常堅持。最終,她以“我是本案的報警人,所以也算是相關者,必須要去協助警方取證”爲由,強行掙脫了她母親的控制,陪我一起來到了警局。
伊田據理力爭。
伊田仍然沒有放心,我知道她擔心的是什麼。接下來的話繼續向警察說已經沒有意義了,所以她轉過身,回到我身邊。
“……有可以投奔的親戚嗎?”
“……伊田?”
伊田是我知心的好朋友嗎?我是這樣認爲的。並且,我的身體在我無意識的時候,選擇向她尋求了幫助。我想,伊田已經被我深深地包裹在內心深處了吧。
松坂依舊處於慌亂之中。雖然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的確有對她進行進一步說明的義務,但情況十分緊急,我可不能因爲長時間的失蹤而惹得母親上樓來檢查。所以我只好丟下松坂,把房間的門牢牢關好,飛快地跑下樓去。
在警察把我接走的時候,伊田堅持要陪我一起來。爲此,她還和她的母親發生了爭執。
“我一會兒先進去。看到那扇窗戶了嗎?等我從那裏面向你招手,你就從那裏翻進去。窗框的位置很低,我也會從裏面拉住你,所以很容易的。”
所以,不管伊田要拉着我去哪裏,我都願意。
現在,還有什麼地方,是我可以用上“回去”這個詞的嗎?
我癱軟在地上,而伊田則在用電話報警之後,攙扶着我走進她家,讓我在客廳裏柔軟的沙發上坐下。
招了招手之後,水藍色長髮的少女就躡手躡腳地鑽了出來,移動到我面前。我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進的儲藏間。
“想想就知道了啊。而且,就算松坂想回去住,我也不允許你待在那個還沒有完全把犯罪痕跡處理掉的房子裏。晚上會做噩夢的。”
我是怎麼來到伊田家的呢?我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在無意識的逃亡中來到這裏呢?我也不知道。
“如果沒有肯收留她的親戚怎麼辦呢?”
“等等,伊田……”
在我離開的時候,警察大姐姐這樣對我說。
“這個啊……應該會因爲故意犯罪和家庭暴力剝奪她父親的監護權,然後讓其他的親戚收養她吧。”
我和松坂都把鞋子脫掉拎在手裏,無聲無息地穿過走廊,走到樓梯旁邊。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因自己的房間在二樓這個事實而感到如此不滿。要是在一樓就方便多了。
伊田繼續向警察大姐姐發問。
“欸……伊田是怎麼……”
“乖,一會兒就能再見到了,不會讓你等太久的。雖然我也不願意讓經歷了那種事情的松坂一個人留在黑暗裏,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相信我,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
有什麼人拉住了我。是錯覺吧。很難相信會有人向這樣的我伸出手。
鼻尖有些發酸,好想大哭一場。我連忙仰起頭,把已經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忍住。
伊田真的很溫柔。我想,正是因爲有她在我的身邊,我纔沒有真的壞掉吧。
“松坂沒有錯,她可是受害者!”
母親又跟在我身後嘮叨了一會兒,纔去看她的電視。最近她似乎很沉迷時代劇。
“不行,我必須陪在松坂身邊,現在是松坂最需要我的時候。”
“……很久很久了。有多長時間沒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啊……”
“當然了。”伊田白了我一眼,“難道我還認識第二個叫松坂愛的女孩嗎?”
“那就會由基層政府爲她指定監護人。放心吧,我們的社會還沒有到達那種對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子不管不顧的程度。”
說罷,我就轉身向大門走去。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裙角被一隻小手拉住了。我只好再回過頭。
“……在叫我嗎?”
“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要去警察局做筆錄啊。”
早已過世的母親或許還有些親戚,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也確信他們只會把我看作一個麻煩。更沒有親戚之外的家庭會接納我。所以我的出路只有兩條:要麼住進孤兒院,成爲其中年紀最大的,格格不入的“問題兒童”,要麼被強行塞進一戶倒黴的親戚家裏,成爲家庭矛盾、爭吵和新的暴力的導火索。不管哪一邊,都讓我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希望。
我不想回家,至少是在最近幾天。那一幕給我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我沒法在那個發生過被我親眼目睹的命案的房子裏安然入睡。
眼前有些發黑。啊,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外面當然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是正常的。我決定欺騙自己,忽略眼睛連路燈的光都已經看不見了的事實。
“小聲一點,我的房間在二樓,我們悄悄過去。”
“但是……”
正因如此,正因爲我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纔會那麼拼命地維護自己曾經的家。即使沒有人會對我說“歡迎回來”,即使感受不到任何溫暖,即使父親會對我暴力相向,我也盡全力維護着那個家不至於崩潰。因爲我知道,即使它再殘破,即使它再扭曲,但除此之外,我將再無歸所。
“請問,松坂以後應該怎麼辦呢?”
“你先藏在這裏。”
接下來,我應該去哪裏呢?站在警察局的門口,我茫然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因此,我不顧一切地衝出房間,發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輕輕地關好儲藏間的窗戶,我一隻手拉住松坂,另一隻手推開了房間的門。從這裏到上二樓的樓梯需要經過走廊,但所幸不會經過餐廳的門口。只要注意不發出腳步聲,母親應該不會注意到吧。
“松坂!”
######
“你的朋友真的很關心你呢。”
######
確認餐廳中電視機的聲音之後,我偷偷地看了縮在沙發上的母親一眼,不着痕跡地溜進了走廊盡頭的儲物間。這間面積不大的儲物間裏堆滿了雜物,但因爲母親很愛乾淨,經常打掃,所以還是顯得井然有序。
“本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們是要給你安排心理醫生進行疏導的。但有她在的話就不需要了。畢竟,一個再高明的心理醫生,也比不上一個知心的好朋友啊。”
“愛!”
伊田把我帶進了家裏,並打算讓我在她的房間裏過夜。
這是我目前能理解到的信息。
真的進入了她家之後,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伊田家的房子到底有多麼大。大房子雖然讓我有點不適應,但可能也有好處,比如如果是擁擠不堪的我家,就不可能讓一個外來者不被任何人發現地潛入吧。
伊田下樓去了,而且顯得很匆忙,把我一個人留在她的房間裏。這時候,如果有人來了怎麼辦?我想起伊田讓我藏在衣櫃裏的囑託,但這樣很像偷偷和伊田在家裏幽會被發現的情人不是嗎?
其實我意外地是個風流倜儻的小夥子,和伊田墜入了愛河,但是她的父母不讓我們見面,因此不得不每天偷偷地溜進她的房間,終於有一天被她母親發現了,由此展開略顯沉重的愛情喜劇……不會有這樣的展開啦。
我胡思亂想着。只要這樣把亂糟糟的東西堆在腦子裏,我就可以暫時不想起父親的事……看吧,果然還是失敗了。
我又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事,可怕的景象彷彿在我眼前重現,讓我全身發抖。
怎麼辦?恐懼的浪潮逐漸淹沒了我。血……菜刀……詭異笑着的父親……死去的女孩……血……血……停,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拼命向四周張望着,想要在被巨浪衝走前,抓住什麼可以救命的稻草。
伊田……好想要伊田在這裏……她不在……有什麼東西在這裏……我看不見……眼前一片黑暗……好黑……什麼東西包圍了我……有什麼正貼在我的身上……是鬼魂嗎……是父親的嗎?不對,父親還活着……所以是那個女孩的嗎?
想要聲嘶力竭地叫喊。但我殘存的理智告訴我,自己並非身處一個安全的環境之中——叫出聲的話,可能會引來更可怕的東西……不管是鬼魂,還是伊田之外的什麼人,都是更可怕的東西……鬼魂會取走我的性命,人類則會把我從現在這個僅有的庇護所趕走……我只要伊田,只要伊田在我身邊就好了……快回來,求求你了……救救我……
漆黑一片的眼前世界突然射進刺眼的光芒,從正面而來的撞擊感讓我整個人倒了下去。我狂亂地揮舞着四肢,手腳拼命地掙扎着。鬼魂終於對我出手了嗎?我再也抑制不住恐懼帶來的顫抖,然而在叫喊出聲的前一瞬間,我的嘴就被緊緊地捂住了。
眩暈的感覺逐漸褪去,我的視覺……應該包括聽覺、嗅覺、觸覺在內,所有的感覺都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我這才發現,我正仰面倒在柔軟的牀鋪上,伊田壓在我的身上,用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捂着我的嘴。
“噓,不要發出聲音哦。”
看我恢復了清醒,伊田鬆開了雙手,對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大口喘着氣,全身無力地躺在牀上,冷汗把我的衣服和蓋在身上的被子都浸溼了。
被子……啊,原來是這樣……我這才意識到,剛纔隱約間感覺到眼前一片漆黑,還有什麼東西蓋在我的身上,原來是因爲我在無意識中擅自躲進了伊田的被子裏,連頭部都矇住了。
“怎麼樣,平靜下來了嗎?”
伊田在牀邊坐下。
“……嗯……對不起……”
我掙扎着坐起身來,但因爲全身無力,只能顫抖着又倒了下去。
“沒事,是我不好。我沒預料到事情竟然這麼嚴重,早知道這樣的話,說什麼都不應該留你一個人在房間裏的。”
伊田坐在牀邊,右手垂在我的面前。我下意識地伸手將之握住,伊田的側臉倏地變紅,不過並沒有甩開我。
是的,事到如今,我承認我在很大程度上依賴着伊田,依賴着這個陪伴在我身邊的女孩。但是,和去醫院被動地接受醫生的治療不同,和伊田之間的關係是我主動建立的。靠近她,成爲她的朋友,靠近她的生活,也讓她靠近我的生活,全部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對於重拾內心的堅強這件事而言,伊田比一百個醫生都管用。
伊田說的可能是對的,剛纔我的確努力着不要喚起那時候的記憶,但最終還是沒能成功。但不幸的是,我是個固執的壞孩子。
換句話來說,我不願意僅僅當一個有着心理創傷的精神病人。我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即使需要有什麼東西作爲慰藉,那也是我憑藉自己的力量找到的纔行。我不想重蹈父親的覆轍。
伊田說着讓我安心的話。不過,剛纔有什麼話好像是她不小心說漏嘴的,我嘗試着忽略這一點。
“明天我帶你去看醫生,就去我經常……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剛纔已經給母親說過我要睡覺了,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我可以一直陪在松坂身邊了。”
伊田向我妥協了。伊田是個溫柔的女孩,我從未見過她與人爭搶什麼東西。她的性格就像靜止的水一樣平和,很容易就會選擇妥協。
“……我不要去看醫生。”
伊田嘆了口氣,拿來一條毛巾,仔細地爲我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我不能去看醫生。因爲發生了這樣的事,從今往後,我不得不獨自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既然如此,我就需要獨立,就需要能夠僅憑自己的意志,在前進的道路上印下每一個足跡。去看醫生的話,我就會被軟弱和徘徊擊倒,變成一個必須依賴着什麼人才能活着的人。
“再休息一會兒再起來吧,現在就什麼都不要想。”
“……那好吧,我不會強迫松坂。就由我來陪着你吧,但是要答應我哦,如果再發生剛纔那種事,就乖乖地跟我去醫院。”
我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思考能力也很差,所以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起脾氣來。
“我不去。”
直到現在,我才徹底明白了那個警察姐姐對我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乖,要聽話哦。剛纔松坂的症狀發作的時候,你應該也控制不住吧?既然自己沒法控制,就需要別人的幫助呀。”
我別過頭,不去看伊田。因爲我明白,一旦和她充滿溫柔的目光對視,我的內心也會不由自主地動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