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到達你身邊的方法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9537 字
臨近赤道,帕姆拉卡島上的日照非常強烈。即使是在二月,陽光也能讓皮膚感到灼燒一般的刺痛。
萬幸的是,得益於充沛的降水量,島上隨處都是高大的參天巨樹。它們寬大的葉片灑下片片陰涼,成爲我們躲避陽光的最好庇護。
“這裏和在日本的感覺完全不同呢。”
跟在我身後的妻子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沒錯。”我點點頭,“在帕姆拉卡島上,感覺吸進肺裏的空氣都是溼潤的,蚊蟲也比日本多得多。沒想到,我們居然有一天也會成爲熱帶居民啊。”
我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本講述十九世紀的比利時人如何在剛果定居的書。還好,瘧疾對於現在來說已經不是不治之症,叢林裏也沒有隱藏着手持塗滿了毒素的長矛,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們的盧巴人。否則,僅憑我和松坂,無論如何也沒法在這裏生存下去吧。
不過,以松坂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能力,她似乎很適合參加當時的墾殖隊呢。松坂沒能出生在幾百年前,這個世界上也就少了一位名聲赫赫的探險家,真遺憾啊。騙你的。
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的時候,我們沿着林蔭小道,經過島上最大的養雞場的圍牆,向山上走去。
呃……這裏並沒有一語雙關的意思。正如大部分火山島一樣,帕姆拉卡島的地勢中間高,四周底,位於島嶼中央的是被當地的居民們尊奉爲“神山”的山峯。所以,此時的我們真的是在向山上走,而不是向某個與之同名的人走去……也對啦,山上現在應該還在日本,還在那個我所熟悉的地方,做着和過去沒什麼區別的事情吧。
人的記憶是難以磨滅的。雖然在那天晚上,當我答應和松坂一起逃向“沒有人認識我們的世界”時,我就已經做好了將過去的一切全都拋下的覺悟,但終究不可能完全與十幾年來的生活軌跡相割裂。
我依然記得那些事,同樣也未曾忘記那些人。從今往後,我還會再與他們相遇嗎?拿山上來舉例的話,那天在醫院裏,他來探望我,我請求他幫我出逃,是否就是我和他見過的最後一面呢?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我並不因此而感到惋惜。在這裏遺憾地嘆息,就等同於質疑我和松坂一同親手創造出來的當下。伊田華也許是個軟弱的女孩,但我至少能夠確定,握住松坂的手,和她一起面對世界的風雨,是我此生中唯一一個不可能後悔的決定。
沿着石階,我們一級一級地向上攀登着。松坂走在我的後面,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即使伊田腳下踏空了摔下去也能用身體幫忙墊着,這樣伊田就不會摔壞了”。如此的想法讓我感到既好笑又感動。
不一會兒,一座建築從樹叢的掩映中現出身來。不用想也知道,位於半山腰的建築,就只有神社了。
“早上我一個人閒逛的時候來過這裏。”
松坂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向她點頭,同時將目光投向神社內,一眼就看到了正拿着拂塵,打掃參道兩旁雕像的栗子。
她正穿着巫女服。紅白兩色的巫女裙穿在她這樣年紀的女孩子身上,顯得分外可愛。
我向她招手,栗子就露出驚喜的表情,小跑着來到了我們面前。
“雪姐姐!還有……西原小姐。”
“是的,雪姐姐,這個是阿形狛犬,這個是哞形狛犬……”
“栗子在清掃這些雕像嗎?”
要向她解釋松坂爲什麼會有那樣的眼神,就必須在一定程度上透露我們過往的經歷。我並不打算向除了松坂以外的其他人敞開自己的內心世界,更重要的是,僅憑一段時間的接觸,我雖然知道栗子不像那些大人一樣心懷惡意,但依然無法完全相信她。
我看向神社參道兩邊,那些看起來很威武的獅子狀雕像。
或許是因爲看到了我逐漸變得紅起來的眼圈,伊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輕輕地把我抱住。
伊田又在單方面地給予我溫柔和善意。
“而且,這年頭哪裏都有神社,連玻利維亞的波託西都開了新的神社,所以也不奇怪。”
騙你的。再怎麼說,我也不能把這個失禮的比喻用在自己的學生身上吧。
即使並肩站立,我和松坂在這個世界面前依舊是渺小的。因此,就必須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讓自己藏身於猜忌和戒備所堆砌的高牆之後。爲了保護我心愛的女孩,爲了和她一直走下去,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松坂疑惑地看着她,隨後彷彿的明白了什麼一般,重新把目光投向我。我想,她大概也發現栗子小妹妹懂得察言觀色的祕密了吧。
“還是……小雪先喝吧。”
“松坂根本就不相信我。已經說過那麼多次了,松坂還是無法相信我會喜歡你,不是嗎?”
栗子是個聽話的好學生,每次都認認真真地完成我給她出的題,從來不讓我多操心。
栗子有些鬧彆扭似的嘀咕着。
可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自己究竟錯得有多麼徹底。
松坂站在我旁邊,好奇地看着告示板。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對於一般的孩子們而言,那兩週的松坂也許僅僅是一個“氣場有些僵硬,讓人很難搭話的大姐姐”,但對於能夠讀懂別人表情的栗子來說,松坂那空洞無神的目光,還是給她留下了過於深刻的印象吧。
少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糟糕!我連忙想要移開目光,卻還是被伊田抓了個正着。
伊田微笑着。
目光轉移到松坂身上,並發現她也在盯着自己看的時候,栗子的脖子明顯縮了縮。
“好啊,既然島上的居民都會參加,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吧。”
“……沒有的事……不管說什麼,我都相信……”
聞言,松坂的臉色明顯變得僵硬了起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和栗子。
沒想到,栗子卻顯得更害怕了。她往我這邊躲藏着,似乎是想要避開松坂的視線。
我被她開門見山的發言弄得有些窘迫。雙手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我低着頭,完全不敢和她對上目光。
在她心中,我和松坂分別佔據着不同的位置吧。看着栗子的表情,我明白了這一點。
“你仔細地看看她的眼神……和以前有什麼區別嗎?”
松坂歪着小腦袋。她真的知道玻利維亞在哪嗎?我還記得之前輔導松坂地理課的時候,她記不清馬裏和蘇丹究竟哪個在西非這件事。算了,這種事情不重要啦。
伊田的懷抱是那麼讓人安心,和以前一模一樣。而現在,又帶上了一層足以融化人心的溫暖。
“……不是的。”
“佈置的作業裏,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問題,可以隨時來問我。我晚上會一直待在學校裏。”
本來打算伸手去摸栗子的小腦袋,但考慮到松坂就在旁邊,她也許會因爲我這樣的舉動而鬧彆扭,於是又將手縮了回去。
我……又在伊田的懷裏哭泣了。
“你啊……爲什麼總是不相信我呢?”
栗子似乎和我很親近。自從相識以來,她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地和我熟絡了起來。
估摸着喝了三分之一左右之後,我把椰子遞給松坂,之後就開始和栗子閒聊起來。
“雪姐姐先喝嘛……我可是因爲想讓雪姐姐喝,才……”
已經離開神社好一段路了,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會偷偷看向伊田的背影
看着覆蓋在椰子表面的棕色硬殼,我有些傻眼。
因此,每年的二月份,他們都會舉行規模盛大的“盧卡節”,以此來紀念他們的祖先,同時宣示新的一年的開始。類比來說,盧卡節和日本的春節大概有着類似的意義吧。
“快來喫椰子,今天早上有人給神社送了好多。”
我和松坂面面相覷。椰子可以說是知名度最高的水果之一,在東京的生鮮超市裏也能買到進口的鮮果,但在我們的故鄉,“椰子”這個名字也只是出現在“椰子味飲料”或者是“椰蓉麪包”這樣的商品上,我和松坂都沒有見過椰子原本的模樣。
“所以……我們究竟應該如何打開它呢?”
去年夏天的回憶如潮水般湧現。今天的我依然能夠清晰地看見,那個躲在炒麪攤的後面,遠遠地望着蹲在水盆前撈金魚的伊田,卻不敢走上前去的松坂愛。
“謝謝栗子,我就不客氣了。”
好舒服,可是……不甘心。我很不甘心。
“西原小姐的眼神……好可怕。”
“你先喝吧。”
“騙人。”
然而,面對松坂,栗子總是顯得有些畏縮。儘管我多次向她表示松坂也是很善良的女孩,不會傷害別人,栗子依然對她保持着相當的距離,尤其不敢和松坂的目光有所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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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最喜歡聽雪姐姐講課了。”
栗子儼然一副專家的模樣,爲我解釋着這些雕像的類型。
“話說,雪姐姐,下週就是盧卡節了,要來和我們一起參加嗎?”
“以前或許如此,但現在不會這樣了。”
“西原小姐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知不覺間,這個原本在我心中留下了活潑、善良標籤的女孩,已經被我歸入了“危險人物”的那一類。絕對不能惹她,就如同絕對不能惹松坂一樣,我將這一點牢記在心。
是啊,伊田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比起我這個無所事事的閒人,伊田已經融入了海島的生活,在這個只不過是剛剛到來的地方建立了穩定又複雜的人際關係。
“不管做什麼,都不存在比松坂的優先度更高的事情哦。”
伊田所擁有的事物,伊田所認識的人,伊田所體驗的經歷,全部都是我無法想象的。
我臉上表露出的那些惴惴不安的神情,一定沒法逃脫伊田的眼睛吧。
這樣的松坂愛,分明和那個在夏日的祭典上眼睜睜地看着伊田和山上同學走在一起,卻只能傷心地落淚的松坂愛沒有任何不同嘛。
是啊,我怎麼可能會不相信伊田呢?
收回思緒,我接過椰子,將之高高舉起,慢慢地讓清澈的液體流進嘴裏。
栗子開心地跑了回來。她的表情讓我聯想到在公園裏接住了主人拋出去的球之後,搖着尾巴興沖沖地跑回來的小狗。
就在我仔細分辨這塊字跡模糊的告示板上究竟寫了些什麼的時候,木屐踏在石板路面上的喀喀聲傳了過來。轉過頭,發現栗子正抱着一個碩大的果實,向我們跑來。
“欸……啊……”
不知爲何,聽見這個詞從伊田的口中說出來,總有些違和感。明明她纔是那個……不過現在的我並沒有思考這些的餘裕。
所以……讓松坂和她在日後再慢慢相處就好。雖然松坂總是妄自菲薄,但我知道,松坂身上最不缺乏的就是閃閃發光的優點。在大多數時候,我所要做的,只不過是在背後推她一把,讓她擁有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
栗子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她抱着椰子來到洗手池旁邊,拿起那裏放着的一把長柄砍刀,側着向椰子砍去。碩大果實的尖端被齊齊削去,露出嫩白色的部分。
松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邊的栗子,猶豫着說。我這才發現,可愛的巫女小姐已經撅起了嘴,擺出一副不滿的樣子來。
而我呢……儘管在伊田的廕庇下,即使伊田從未放開拉着我的手,我還是可悲地在原地踏着步,未曾前進分毫。
原本我以爲,和伊田一起逃走,這個會讓我們過去積累的所有全都從零開始的決定,會讓我看到哪怕一點點追上伊田腳步的機會。
“真的欸……”
栗子像一陣風似的跑開了,留下我和松坂看着神社門口的告示板發呆。
盧卡,在波利尼西亞的古語中是“開始”的意思。環繞着帕姆拉卡島的溫暖洋流隨着季節而變化着流向,每年冬季,都會形成一股穩定的自東向西的潮流。幾千年前,波利尼西亞人的祖先們就是順着這條洋流,從他們的故土乘坐着獨木舟漂流到了島上。
栗子把椰子塞進我的手中,我則將之遞給身邊的松坂。
“現在做的事,也都是爲了能和松坂在這裏平靜地生活下去啊。松坂願意的話,我就跟着你一起去盧卡節玩上一整天;松坂不願意的話,我也可以留在家裏,和你一起做其他你想做的事情。總之,我唯一的心願就是能陪在松坂身邊。”
又和栗子說了一會兒話,直到松坂把椰汁全都喝完,我們這才和她告別,繼續向山頂走去。
真正的椰汁比超市裏售賣的那些椰汁飲料味道更淡,帶着些許植物的清新感,爲我驅散着正午的暑氣……現在還是二月份,說是“暑氣”也許不太合適,但在終年如夏的帕姆拉卡島,季節僅僅是一個概念而已。
我曾經問過她,當初爲什麼要在碼頭上幫助素未謀面的我,栗子的回答是“雖然不認識,但好像以前在哪裏見過面,總之就是對我有些印象”。對於她的這個回答,我一直弄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過去,伊田總是走在我的前面,她擁有着比我寬廣得多的世界,能夠讓我從滿是泥濘的坑窪中暫時抬起頭來,呼吸到清風所帶來的甘甜氣息。
“下週的盧卡節,我們一起去逛逛吧。”
“看我的!”
“玻利維亞?”
“對了,雪姐姐……還有西原小姐,請在這裏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我被她所展現出來的力量驚呆了。如果說……當時在她手下的不是椰子,而是什麼人的腦袋的話,栗子也能輕而易舉地將之砍成兩半吧。
許久之後,栗子才發出了不可置信的感嘆。
在我的半強迫之下,栗子終於抬起頭,視線和松坂接觸着。
我貪心地希冀着,從現在開始,我就能和伊田站在相同的地方,看到相同的風景。
因爲潮溼的氣候,告示板的木頭有些腐化,刻在上面的字跡也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依稀能夠分辨出,上面刻着一篇介紹神社歷史的文章。
從剛纔開始,我就看到松坂流了不少汗。她大概還沒能完全習慣熱帶的氣候吧,因爲脫水而中暑了可不行。
伊田又一次將我甩在了背後。即使是從相同的起跑線出發,伊田也已經跨越了重重阻礙,向前踏出了紮實的一大步。
我笑着躲到一邊,將正拉着我的衣角不敢看松坂的栗子露了出來。
我聽見伊田笑出了聲。
我想起了之前和村長長崎爺爺閒聊時的內容。
“明明都叫我‘雪姐姐’了,爲什麼對她的稱呼還是這麼生疏呢?你也可以叫她‘月姐姐’哦。”
伊田又一次像過去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安撫着我不安的心。
“沒想到,在距離日本這麼遠的地方,也會有神社啊。”
“難道說……事到如今松坂還會覺得,我會拋下你一個人,然後和其他人一起去參加節慶嗎?”
“因爲……我覺得伊田會很忙,比如說要給學生們上課,比如說要到村子裏的哪家去拜訪,比如說要在輪船到港的日子裏去碼頭幫忙,比如說……”
“早在江戶時代,就有偷渡出海的浪人因爲風暴迷失了方向,船隻被海浪衝到了這裏。帕姆拉卡島在殖民時代曾經受到法國人的督管,又因爲遠離主要航道,所以在太平洋戰爭中幾乎沒有受到波及。日語族裔的繁衍生息在這裏一直比較穩定。”
作爲新鄰居,我對島上那些波利尼西亞人的習俗非常感興趣,當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嗯……一般而言,會有喜歡聽課的小孩子嗎?栗子小妹妹的愛好還真是獨特啊。
“那麼,你爲什麼會覺得,在我去參加節日慶典的時候,還會存在‘和松坂一起去’以外的選項呢?”
這樣下去,伊田又會到達我連看都看不見的地方。即使我踮起腳尖極目遠望,都無法從重重迷霧中分辨出她的背影。
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必須做些什麼。
非得向前走不可。
一直跟在某人的身後……雖然能節省力氣,但終究無法與她站在一起。
因爲,我是伊田的妻子。在她身邊的那個位置……理所應當應該是我的。爲此,我就不能總是被動地接受來自伊田的善意,被她的行動力所裹挾。
要用自己的力量邁動步伐。任憑淚水從臉頰上滑落的時候,我咬着自己的嘴脣,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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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老師?”
讓我幫他批改作業的男孩站在我面前,用略微疑惑的聲音提醒着我。聽到他的呼喚,我這纔回過神來。
竟然會在教導學生的時候分神……看來我還是距離一名合格的教師差得太遠了啊。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的確就是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了。如果不刻意地拉住思維的繮繩,我就能從一件事聯想到另一件事,任由繁雜的想法佔據我全部的腦海。所謂的一個人發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過……最近的確有件讓我很在意的事。
松坂有什麼事情正在瞞着我。
這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的,因爲我可愛的妻子並不擅長欺騙,也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瞞着別人去做什麼事情的經驗。
松坂總是真誠又坦率,尤其是在我面前的時候。或許是因爲信任我,或許是因爲依賴我,又或許是因爲其他的什麼原因,松坂總會把她全部的思緒和煩惱都熱忱地傾倒給我,讓我承受着她的笑容和淚水。
松坂會瞞着我什麼的……這並不尋常,因爲過去的松坂總是希望我能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越多地瞭解她的事情,松坂就會越感到安心,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感受。
像現在這樣,松坂有着什麼不願意讓我發現的祕密……恐怕還是第一次吧。
一整個上午就在這樣心不在焉的狀態下過去了。等到最後一個學生離開了教室,我也收拾好東西,向我和松坂居住的屋子走去。
剛打開門,我就看見松坂開心地撲了上來,和我一敘早上分別所造成的寂寞,然後問我先喫飯還是先洗澡還是先……這全部都是騙你的。房間裏空空蕩蕩的,沒有松坂的身影。
周圍的建築物逐漸密集了起來。我徑直向目的地走去。
“嗯。”松坂開心地笑着,“伊田也很久沒喫過大米了吧。”
“早上幹什麼去了?”
而且,我同時還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哼哼,誰叫松坂這段時間一直瞞着我呢,稍微捉弄她一下……也是可以允許的吧?
松坂低低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內疚。
“對松坂保密哦。”
“嘿嘿,對伊田保密哦。”
空氣有些壓抑。我閉上眼睛,但又完全沒有睡意,就這樣慢慢地等着略顯難熬的時間過去。
“對了,毛利奶奶現在在嗎?我有些話想和她說。”
“啊……好……”
“伊田是怎麼發現……”
“啊,是西原老師,歡迎歡迎。”
就當我還在睡眼惺忪的時候,松坂就起了牀,換好衣服,向我告別之後就出了門。
保持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姿勢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後,我也躡手躡腳地爬了下來,換上外出穿的衣服,從窗戶向外張望,確認松坂沒有去而復返的跡象後,就溜出了房門,向村莊的方向走去。
而後半句……就純粹是人情世故了。我知道,既然毛利奶奶會親手給她的孫子織衣服,那她就一定很喜歡她的孫子吧。沒有一個奶奶不希望自己心愛的孫子在學校能受到老師的照顧,我正是利用這樣的心理,希望能作爲交換,讓她多照顧照顧松坂。
“哪裏哪裏,西原小姐工作很認真,給我省了不少事呢。”
松坂捂着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喘息着。看樣子,她好像是從什麼地方一直跑着回到這裏的。
果然,毛利奶奶聽到我的話之後喜笑顏開,滿口答應了我的請求。聞言,我悄悄鬆了口氣。
我在她的臥室裏見到了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
誰都有可能心懷惡意,誰都有可能做出對我不利的事情來,但唯獨松坂不會。過去發生的種種事情讓我無比相信這一點。
我爲自己的壞心眼找着藉口。
既然這麼內疚的話……那就不要出去,一直陪在我身邊啊……這樣的話我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踏上長長的木製階梯,我來到了雜貨店的二樓。雖然松坂顯得很想跟着我一起來,但她畢竟還是在工作中,不能擅離職守,所以只能略微遺憾地注視着我走上樓去。
又寒暄了幾句之後,我這才進入了正題。
“奶奶,您在各方面都對我的妹妹很好,她回家之後都對我說過了,我得好好感謝您纔行。同時,還希望您能繼續照顧她一下,我在學校也會多多照顧您的孫子的。”
“下午,伊田和毛利奶奶都說什麼了?”
我沒有從榻榻米上爬起來,只是歪着腦袋看向她。
“味道如何?”
大米這種東西……對於我們的經濟狀況來說還是太奢侈了。
但是,以我和松坂之間已經建立起的信賴關係而言,我寧願相信明天太陽會從西邊升起,相信人類會因爲喫了過多的拉麪而滅絕,也不會相信松坂會做出那種事……話說後面這條是什麼鬼啦!
我聽見松坂的招呼聲後,才慢吞吞地從榻榻米上爬起來,移動到桌前。
島上的居民習慣於稱呼我“西原老師”,稱呼松坂“西原小姐”。這也許就是他們爲了區分兩個姓氏相同的人的做法吧。
果然,舊習難改這個成語說的沒錯。比起成天啃外國人種的木薯,還是大米更契合我的味覺啊。
“這是從哪裏來的?”
畢竟……她可是我最愛最愛的姑娘啊。
她的另一隻手上似乎拎着什麼東西,但松坂把它藏在身後,讓我沒法看清。
松坂有些難爲情地低着頭。
但是,話雖如此,沒有松坂陪在身邊的時候,果然還是會感到有些焦躁啊。
“唔……要用心包裝哦,這是送給我妻子的禮品。她工作這麼辛苦,得好好給她獎勵纔行呢。”
從我剛剛走進店門的時候開始,那位可愛的店員小姐就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看到我走到她面前,她連臉都變得火紅了起來。
“哈哈哈……”
沒能看到松坂,並沒有讓我覺得有點失落……這也是騙你的。看吧,心情低迷的時候,謊言就會如同除不盡的野草一樣冒出來。我這種惡劣的性格還是一點沒變啊。
捉弄計劃大成功。我開心地笑了一會兒之後,這才決定放過這位可愛的店員……同時也是我可愛的妻子。
“實在是太好了,都讓我有點感動。”
說着,松坂就奔向了竈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在松坂的注目下,我用筷子夾起米飯送進嘴裏。久違的味道讓我幾乎落淚。
我並沒有開口繼續追問這些大米是從哪裏來的,因爲……我大概已經猜到了答案。
“嗯,平時我看店的時候,毛利奶奶會在二樓給孫子織衣服。”
前半句當然是騙你的。松坂根本沒和我說過她打工的事情,但是,爲了拉近和毛利奶奶的距離,這都是必須的話術。
我的話讓松坂更害羞了。
回家路上,松坂這樣問我,
忍不住摸了摸少女的小腦袋。松坂眯起眼睛,表現出很享受的樣子。
“該喫飯了。”
那天下午沒有其他的安排,我也就坐在雜貨鋪裏,一邊玩着沒見過的小玩具,一邊陪着松坂一起看店。
在村子裏稍微繁華一些的地段,開着毛利奶奶的雜貨店。帕姆拉卡島上並沒有商場或者是超市一類的場所,毛利奶奶的雜貨店可以說就是貨物最爲齊全的商店了。不過,因爲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另一方面也是爲了省錢,我之前還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騙你的。既然松坂沒有說,那麼就由我來爲她的話加上這樣的後綴吧。說實話,很不想讓松坂變成和我一樣的撒謊者啊……一部小說裏有兩個騙子什麼的,那種事情還是不要了吧。
門被拉開了,松坂氣喘吁吁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毛利奶奶,您好!”
掀開紗簾,我走進室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迎門擺着的、排列整齊的貨架。各種各樣的零食、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看起來很受女孩子歡迎的裝飾品……將店名“雜貨店”中的“雜”體現地淋漓盡致。
這是當然的,因爲自從出逃那天起,我和松坂還沒有一頓飯不是在一起喫的。如果說松坂的記憶因爲創傷而中斷了三週的話,那麼我可是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所以,我可以肯定她的說法。
有些賭氣地轉過頭,我不去看松坂,而是把目光投向什麼都沒有的牆壁。會如此鬧脾氣……說明我其實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嗎?總感覺這樣的結論讓我高興不起來。
店裏沒有其他人……好極了。
午飯過後,我和松坂一起睡了午覺。儘管有點熱,但松坂睡覺的時候還是喜歡和我抱在一起。這樣對我而言簡直幸福極了,所以我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松坂湊到我身邊,興沖沖地問我。那副模樣,就和在幼兒園畫了一幅很棒的畫,拿回家之後立刻就向媽媽炫耀的小孩子一樣,可愛極了。
毛利奶奶微笑着迎接我。
我笑着說。這下,店員小姐終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紅着臉,用有些幽怨的眼神盯着我。
然而,看到桌子上擺着的碗……不對,準確來說,是碗裏盛着的東西時,我愣住了。
“嗯……我可能還得出去……對不起……”
“啊……”松坂立刻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早上在島上各處轉了轉……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這是……米飯?”
“抱歉……回來晚了……”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我才聽見走廊上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光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了。
“我的妹妹在您的店裏打工,給您添麻煩了。”
我倒不是懷疑毛利奶奶會欺負松坂,也沒有擔心松坂的業務能力是否能夠勝任這份工作。我只是想要給她多一份保險而已。有了店主的保證,松坂在這裏至少不會受委屈,我也能放下心來。
我感到不可思議。
或許,我早就變成非松坂不可的體質了吧。
提不起興致,我一頭倒在榻榻米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你今天中午買了大米帶回來的時候,我本來還以爲你是去哪裏的水稻田做幫工了。可是我趁着午睡時抱在一起的機會,仔細地觀察了你的皮膚,發現並沒有曬黑的痕跡之後,就可以確定你是在這裏打工了。”
聽着她把木柴填進火爐,又用廢紙把它們點燃的聲音,我閉着眼問她。
嗯……回到家之後,發現從前每次都在這裏等着自己的妻子並不在家,之後又發現了妻子有了瞞着自己的祕密……這樣的劇情像極了之前我母親最愛看的家庭倫理劇裏的橋段。
在貨架上仔細挑選了好久,我這纔拿起一條淡紫色的頭繩,向櫃檯走去。
“伊田應該已經餓了吧,我馬上做飯哦,請稍等。”
“能買到大米,又需要招人幫忙在室內看店,不是隻有毛利奶奶的雜貨鋪了嗎?嗯……終於看到松坂工作時的模樣了,好可愛啊,大滿足大滿足。”
將食指放在脣邊,我對松坂微笑着。
“下午……還要出去嗎?”
她手忙腳亂地爲我包裝着商品。
“麻煩您幫我結賬。”
“不敢當,我並不是正式的老師,只是臨時給孩子們講課而已,奶奶不用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