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歸來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282 字
「迢迢回故鄉,野薔薇花處處開。」
這是詩人小林一茶久別後回到故鄉時所作的詩。而在冬天的大阪迎接我們的,沒有處處開放的野薔薇,卻有暗香縈繞的臘梅。
也許是太久沒見過這些在冬天開花的精靈了,我感覺今年的臘梅比往年香味更加濃郁。看吧,不光是我,就連我的妻子都已經被花香吸引,幾乎要把整張臉都埋進花叢中了。
從遠處望去,黃色小花點綴在蔚藍色的髮絲間,映出一份油畫般的鮮麗。
「好啦,別像個熱帶島民一樣,對冬天的什麼東西都感到好奇。」
在帕姆拉卡島上住了一年,或許我們還真的可以用熱帶島民來自稱——比起那些生活在沖繩的人,明顯我們更擔得起這樣的名號。從明天開始我就要把「熱帶」這兩個字寫在自己臉上以表達自己的身份。騙你的。
很長時間沒有看到松坂露出這麼開心的一面了,就像個孩子一樣,真是可愛極了。
「這位小姐。」我故意說起一口生硬的日語,「來日本的交換生?有雅思或者託福成績嗎?還是日語N2?」
回過頭,松坂有些傻眼地看着我。她三兩步走到我身邊,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量什麼呢!」
我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手,白了松坂一眼。
松坂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企圖矇混過關……也對,「因爲伊田突然開始胡言亂語,所以我擔心你是不是發燒了」這樣的話,畢竟不是松坂這樣的女孩能夠在當事人面前說出口的。
手被牽住,松坂遲疑了幾秒,隨後就大膽地反握了過來。少女的溫暖順着指尖傳遞而來,爲我驅散着這份久違的寒冷。
街上的人很多。現在還是新年假期期間,人們擠在大街小巷,讓這座城市顯得甚至比工作日還要繁忙。
小島上與世隔絕的生活是慢節奏的。一年以來,我已經習慣了在潮溼的陽光中醒來,懶洋洋地蜷縮在牀上,聽着從爐竈邊傳來的松坂爲我準備早餐的聲音,之後慢吞吞地爬下牀,迎來不用刻意打扮,不用賠笑臉,不用迎接一句又一句「因爲我們愛你」的,只是和孩子們相處的一天。
我已經習慣了帕姆拉卡島上的一切。回到現實的日本社會,我才意識到那些被當作理所當然的人與事原來並非常伴在我的身邊,而僅僅是被我抓在手心,卻依然會一閃而逝的幸福。
稍微有點寂寞呢。
抓在手心的幸福……或許是心中正想着這樣的事情,我握着松坂的手不自覺地加大了些許力度,惹得少女偏過頭,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怎麼向她解釋呢?
我這才意識到。我和松坂之間,原來已經有很多事情不再需要解釋。
我感到有些頭疼。因爲之前真的有過向她隱瞞自己不舒服,之後真的生氣病來惹她生氣的案例,所以說服松坂相信我相當困難。
我拉着松坂的小手指。
「去喫飯吧。」
「真好喫……」
「距離截止期限還有好幾天,這種事情再往後面放放就好。」
十幾年來,直到從故鄉逃走之前,我一直都在其他人的支配下生活着。站在新的立場上的事實讓我有些緊張,又有些迷茫。
我們找到的這家店其實是黑心商家,每一份餐食的份量都小的可憐,所以我和松坂都沒有喫飽。松坂染了金黃色的頭髮。天婦羅全被松坂喫完了,真不甘心。三件中有兩件是騙你的。
「每次溫度變化大的時候都是最容易着涼的,偏偏伊田還不懂得及時增減衣服……前年秋天,我看到你在九月份還穿着短袖制服,腿上也不穿褲襪。當時我就害怕你會不會感冒,但是又不敢說出口……」
嗯……能看到這樣的場景,沒喫到天婦羅的遺憾瞬間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這一定是因爲松坂的力量超乎常人,就算在奧運會上也能輕鬆摘得舉重或者是其他什麼比拼力氣的項目的金牌,而不是因爲我實在是有些虛弱。這可能是騙你的。
逐漸接近市區,街道兩旁熱鬧非凡的店鋪讓我有些目不暇接。
「御好燒~御好燒~」
「都聽伊田的。」
預料中的聲音立刻從身邊傳來。
「老闆!天婦羅一份……可樂餅一份……薯條一份……啊,再來一份平貝沙拉。」
暴露回到日本的行蹤也無所謂——他們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會挺起胸膛。
「想喫什麼?」
「總感覺……有點拘謹。」
「着涼了嗎?」
「不,今天應該先到學校去交升學考試的報名表……」
最終,我們決定在一家炸物店解決回到日本以後的第一餐。
將臉埋在臂彎間,我趴在桌子上。
自從那場我從她身邊逃走又歸來的風波之後,松坂就一直是這樣。
「拉麪誒——油旺湯鮮——」
而松坂的回答也一如往常。
「天婦羅一份……可樂餅一份……薯條一份……」
「走,我帶你去看病。」
我對她笑着眨眨眼,撫摸着她的小腦袋。
「等等,松坂……」
「怎麼可能沒事……」
「真的沒關係啦。」
一邊欣賞着妻子的可愛模樣,我一邊思索着之前和之後的事情。
我連忙抬頭露出笑容,對她擺着手。這種時候,一定要表現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否則……
「啊啾——」
既然如此,那就——使出我對松坂最管用的計倆吧!
2022年,也就是將近三年前我還在讀高二的時候,日本就修改了民法,將成年的年齡從20歲調整到了18歲。我的生日是4月1日,所以在一年前,我在2024年1月參加升學考試的時候,我還處於17歲未成年人的地位,可以被監護人的一個電話就取消入學資格。
被她拉着往門外走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松坂的力氣竟比我大這麼多,讓我不禁想起了被父母拖拽着,哭喊着不願意上幼兒園的小孩。真是丟臉。
松坂可愛地扭捏着,臉頰也有點泛紅。看來,她還是沒能完全從迎面而來的現代社會的衝擊中緩過來啊。
靠在椅背上,松坂輕輕地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相當幸福的表情。
而現在,我已經變成了足夠對自己負責的成年人,已經沒有人能夠再幹涉我的選擇了。這也是我當初制定在帕姆拉卡島上隱居一年的計劃的原因之一。
松坂還不肯輕易放過我,但她並沒有拒絕我手上的動作,語氣也軟化了許多,任由我把她漂亮的藍色長髮揉得有些凌亂。
說着,松坂徑直把那件淡粉色的外套脫了下來,披在我的肩頭。
「新鮮出爐的關西饅頭!」
「嗯。」
坐下之後,松坂拉着我衣服的袖子,小聲說着。
「沒事的。」
「哪裏不舒服?」
她已經練就了這樣一種本領……日常相處的時候,對我過分寬容的松坂總是順從着我的決定,但在和我有關的事情上,她卻能拿出令人爲之側目的氣勢,讓我沒辦法繼續做那個俏皮、虛僞又漠不關心的撒謊者。
「沒有沒有。」
「喂,兩位客人!」
很難想象,我的妻子其實是個有些沉迷寡言的孩子。一涉及我的事情,她就簡直像是海島上村子裏雜貨店的老太太一樣嘮叨……我的類比並沒有針對特定的什麼人,僅僅是個類比。嗯,是這樣沒錯。
在經由文化牽引起的種種鄉愁中,食物總是最能扣動人心。雖然我的味蕾已經完完全全地被松坂的料理馴服了,但總歸還是會想念日本的種種美食。
「之前就跟伊田說了,剛從熱帶回來,一定要注意保暖。」
喫不完的部分,帶到旅館去當晚餐就好……很快,我就意識到自己完全是多慮了。
「溫泉炸蛋,很好喫哦~」
目前爲止的迴歸之旅還算得上順利。在通過海關的時候,我和松坂的身份證明當然經過了覈驗,但這也沒關係——就算現在被正在調查我的失蹤事件的警察找到了,他們也沒有強行把我帶走的權利。
她在這一點上有點像貓,我一直這樣認爲。
「怎麼?可以在孩子們面前講課,卻不能在店裏點單嗎?」
松坂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甚至還傾着上半身向我靠過來,彷彿是在主動地尋求我的撫摸。
正有些混亂的時候,店員打扮的女孩從收銀臺後衝了出來,對着我們喊叫。我們這纔想起還沒結賬,松坂的臉瞬間通紅。最後還是我向女孩好好地道了歉,付錢之後才拉着松坂有些狼狽地逃了出來。
從結果而言,我們沒能在醫院看病……長時間與世隔絕的我們大大低估了巨型城市綜合醫院的繁忙程度。當排過長長的隊,站在掛號窗口前,被告知臨時前來只能掛急診,不走急診程序的正常流程需要提前至少兩週預約的時候,我和松坂都有些傻眼。
看着急診通道前忙亂的人羣,目送着嚴重燒傷或者是遭遇車禍的患者被推着送進手術室,我們默默地退開了。
「不行,還是得找醫生給伊田開點藥。」
松坂仍然不肯放棄。
繞來繞去,在向一羣坐在街口曬太陽的老太太打聽之後,我們找到了一家冷清的小診所。
「抱歉打擾了!」
挑開厚厚的擋風簾,我們一前一後地走進這間診所。燈光和傢俱的顏色都是冷色調的,讓這個空無一人的地方在一月份顯得更加寒冷。
「您好……」
人的情緒會受到氣氛左右,說話的語氣自然也是如此。不知不覺間,我放輕了聲音。
「歡迎光臨——」
有氣無力的聲音從一張巨大而陳舊的白色塑料桌後面響起,不管是語調還是話的內容,都讓人聯想起鄉下公交站旁邊老奶奶經營的雜貨鋪,而不是一家擁有正規資質的診所。
一位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女性正以非常奇怪的姿勢蹲在一張老式扶手椅上。她戴着厚厚的眼鏡,身上隨意披着有些骯髒的白色大褂,不停地在幾張紙上寫着什麼,連頭也不抬。
我感覺到松坂正從後面拉我的袖子。回過頭,我看到少女正流露出包含「我們不會是走錯了地方」之類感情的眼神。
環顧房間,我在牆上找到了懸掛的許可證照。
「要什麼藥?」
然而,就在我爲這家診所的專業性放下心來的時候,醫生說出來的話再次讓我大跌眼鏡。
「要……什麼藥?」
「嗯,如果不是處方藥的話,直接去藥房買就行,沒必要來我這裏買高價藥。是處方藥的話……給,自己寫吧。」
她把一沓厚厚的紙扔到桌子靠近我們的這一邊來,赫然是一張張空白的處方。
我也知道自己其實是在無理取鬧,但被強行拉去醫院之後,醫生針對我的病情,和我同行的人說個不停什麼的……這很難讓我不聯想起之前被父親或者母親帶去醫院的場景。稍微有些討厭的感覺。
「怎麼了?」
伊田曾經也是那種集團中的一員嗎?歡笑着和朋友們一起跑跳的伊田……總感覺怎麼都想象不出來。實際上,因爲身體不好,小時候的伊田更可能出現在充滿木材氣息的書架旁,而不是陽光明媚的草地上吧。
躲閃着不敢對上松坂的目光。溫暖的泉水匯成小溪淌過心田,讓我的鼻尖有些發酸。
醫生很快給我開了兩種藥,並囑託松坂要讓我飯後服用,兩種藥之間至少間隔半個小時。
她又擺出了那副專門對我纔會流露出的不容置疑的表情,讓我沒辦法違抗。
「咳咳……咳咳……」
「這怎麼能行?」松坂用相當埋怨的目光盯着我,「你一直都是這樣,一點都不重視自己的身體……說了多少次你也不聽……」
說到這裏我就停住了,後半句話被我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裏。
「臉很紅哦。」
「嘶……」
既然她是這種態度,我也樂得少些麻煩。就在我準備在處方上寫字的時候,處方本卻被松坂一把奪走了。
「因爲啊,沒有什麼關係比夫妻之間更親近了哦……伊田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照顧好伊田這種事,本來就是我的責任呢。」
醫生很快敗下陣來。坐在她的對面,醫生對我進行了針對頭暈咽痛的患者所應進行的常規檢測,包括體溫測量、耳鼻喉檢查和血常規。
伊田的氣管從小就不太好,有時還會發展到長期喫藥甚至是住院的程度。所以,她的判斷也許真的比我更加準確吧。
「哼……」
「這位醫生,還請您認真診療,這裏有需要您幫助的患者!」
「……這是違規的吧,你不怕被發現之後吊銷許可證和資格證嗎?」
「打噴嚏大概是感冒着涼導致的,這種小病我以前經常有。讓我想想,那就開這幾種藥……」
抱着處方本,松坂把我擋在身後,嚴肅地對桌子另一端的年輕女性說着。
從我們走進這間診所開始,醫生還是第一次抬起頭。她看向松坂,我的妻子則毫不退讓地和她對視着。
診所裏的設備一應俱全。不久之後,她得出了結論。
「……什麼嘛……」
「沒關係的,只是嗓子有些不舒服而已。」伊田說話的聲音有些啞,「一般開始咳嗽了,就是感冒快要好了的跡象,我有這方面的經驗。」
「伊田,要不……」
伊田的手很涼。
面色認真地打電話的人……卷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人……互相打招呼時禮貌又有些疏遠的人……很久之前那些關於人際關係的難堪的回憶重新湧入內心,讓我再次意識到,自己的的確確身處於一個比往常要複雜得多的世界。
松坂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臉蛋。
松坂的眼角彎了起來。她牽起我的右手。
「是……是因爲生病啦……」
放慢腳步之後,我拉着伊田的手,和她一起在街上走着。現在還很早,正是中小學生上學的時候,穿着制服的學生們從我們身邊跑過去,讓我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們的背影。
不知不覺間,我就這樣站在路口,呆呆地看着來往的人們出身。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揣在伊田衣服口袋裏的右手手指正被女孩柔軟的指尖纏繞着。
作爲體弱多病的醫院常客,我很容易就發現她的檢測手法熟練而標準,和她先前展現出來的態度完全不同。
走出診所的時候,我賭氣般地鼓起臉頰。
周圍的學生都是大學生嗎……我悄悄地觀察着形形色色的人們。果然,他們比我在高中時見到過的同學們顯得更加成熟……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在作祟。
「讓我離伊田遠一點什麼的……做不到哦。」
「真是的……都說了是病毒性感冒,離我遠一點,不要被我傳染了。」
說話的時候,她在紙上奮筆疾書的手始終不曾停下,讓我不禁懷疑其內容是否真的能夠正確書寫。
雖然伊田華已經是個破壞規則方面的行家裏手,但我還是爲她的作風感到喫驚。
這些天來,松坂真的成長了許多呢,至少在我剛認識她的時候,這個做事畏縮的小女孩絕不敢如此與陌生人對視……從背後默默地注視着她,我不禁有些感慨。
今天早上起牀之後,伊田就一直咳個不停。入學考試的報名只需要通過線上平臺或者是電話就能完成,所以我勸說她不要勉強自己出門,但卻被她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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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伊田對我露出溫柔的目光。
偷偷地向四周觀察,確定這座冷清的診所四周都沒有其他人之後,松坂悄悄上前一步,輕輕地在我臉頰上留下一個吻。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少女就俏皮地逃開了。
「真好啊……」
抬起頭,迎接我的是少女明媚的甜美笑容。
聖多弗朗明哥學園正門前的道路正在施工,顯得有些凌亂。伊田和我混在學生們的隊伍中間,走過狹長的臨時通道。
輕輕地咬着嘴脣。雖然說着這些話,但我發現自己已經開始貪戀般地回味那個吻的感受了。
「是病毒性流感,這個季節常有的事情。」
「那種東西再考一次就行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難事。」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松坂卻表現得像是我的監護人一樣……」
因爲還有咳嗽的症狀,伊田正戴着口罩,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此時她一定正在微笑吧。
「……好吧,坐在那裏吧。」
身旁的女孩發出令人憂心的咳嗽聲。我則用自己的右手拉住伊田的左手,一起揣在她棉衣的口袋裏。
伊田也順着我的視線看去,眯起了眼。
我也回勾起手指,讓我們的指尖交纏在一起。伊田的手指有點涼,但卻讓我有種暖洋洋的錯覺。
不管到了哪裏,不管被什麼樣的人羣包圍,我都能感受到伊田的溫度。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怕呢?
聖多弗朗明哥學園是一座古老的學校。主幹道兩旁的參天大樹、教學樓斑駁的外牆和爬滿常青藤的矮牆都透露出歲月的氣息。我看到兩個穿着長袍的女孩正坐在草坪上唱讚美詩。
「這裏有教會嗎?」
我有些好奇。
「嗯。雖然聖多弗朗明哥學園不是教會學校,但那邊就是本地很有名的教堂哦。」
伊田指着南面上坡上的一座教堂。遠遠地,我就能看到氣勢恢宏的廊柱、斑斕的彩色玻璃和裝飾繁複的時鐘塔。
教堂……鐘聲……我望着它,腦海中浮現出西式婚禮的場景。當我意識到那位被我妄想出來的,披着婚紗的新娘究竟是誰之後,我的臉瞬間紅了起來。
我在想些什麼呢,真是的……現在不是考慮那種事情的時候啦。我有些慌亂地搖搖腦袋。
「怎麼了?」
「沒……沒什麼。」
我心虛地低下頭,引來伊田有些疑惑的目光。
負責招生工作的教務處入試課辦公室很好找。很快,我們就站在了一扇掛着「無需敲門,工作時間請直接進入」的告示牌的門口。
「松坂就在這裏等我就好。」
伊田鬆開了我的手,準備推門而入。
「等等。」我卻拉住了她的手指,「那個……讓我去吧。」
伊田是個過分能幹的女孩,她的才華足夠成爲庇護我的羽翼,但也會像醇美的毒酒那樣讓我的雙目失明。
沉溺於伊田向我所提供的甜蜜懷抱,就像躺在地上慢慢腐爛,等到折翼的天使從天空墜落的時候,卻已經無法生出屬於自己的翅膀飛向她,只能徒勞地在地面上呼號,眼睜睜地看着她摔得粉身碎骨。
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一次了。即使是我這樣愚鈍的孩子,也知道,必須要有所改變纔行。
報名什麼的……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走進門,和負責的老師說幾句話,再把我們的材料交給對方,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即使伊田現在還在生病,但我相信她依然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聲音有些熟悉。不過,我並不是對聲音非常敏感的類型,經常會產生「啊,這兩個人說話聲音好像」的感想。所以,這也一定是錯覺吧。
「沒事吧?」
實話實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擅長對付的就是兩種人,一種是有暴力傾向的人,一種是用很強勢的語調強詞奪理的人。從他們的身上,我都能看到我的那位父親的影子。
拍拍自己的臉,安小姐重新保持起禮貌的微笑。
「等等,薇爾德……」
聰慧如她,自然能夠體察我的想法。伊田站在原地,用笑容鼓勵着我。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婦人操持着一種聽起來很怪的腔調,「我家寶貝兒子是不會住你們那寒酸的宿舍的……現在已經什麼年代了,還要四個人住一間屋子。聽我說,姑娘,如果不早點把你們那不堪入目的南美鄉巴佬作風扔掉,你們的學園早晚會破產的,我是說,破產……」
「呃……你們好?」
出乎意料的是,辦公室裏正擠滿了人,看樣子大部分都是家長,正圍在一張辦公桌前吵鬧着什麼。
看來,就算可以網上報名,家長們還是放心不下自家寶貝孩子們的事情,非要親自來一趟學校,事無鉅細地全都問清楚吧。
幸好我不是那個被她質問的人,我現在只剩下了這樣的想法。
視線轉移到我身上的時候,兩個女孩一起愣住了。
看着他們擠在辦公桌前的模樣,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伊田的父母。我和他們接觸不算多,但我經常能從伊田身上看到他們所投下的陰影。
金髮少女來到自己的愛人面前,安小姐點點頭,對她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
世界上,總有些事情驚人的相似,就比如這份家長們的心。
「大家,請安靜一下!」
她的雙頰微微有些發紅,露出相當幸福的模樣,一點也看不出來剛纔被責難時的慌張和無措。
婦人依舊不肯退讓。
「我想說的是!」婦人直接打斷了她,「既然交了學費,提供住宿就是校方的義務,因爲住宿條件太差導致我兒子不得不搬出去,這難道不是你們的過錯嗎?難道不應該給我們租房費上的補償嗎?」
年輕女孩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面響起,看起來正在努力地維持秩序。
伊田之所以會是今天這樣的性格,很大程度上和他們脫不了干係。嗯……既然我深深地愛着這樣的伊田,所以我是不是還得感謝她的父母呢?我不明白。不過,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原諒他們親手打碎了伊田的夢想。
「那個,對不起……」
「請下一位……」
排在我前面的,臉型棱角分明的女性拉着負責招生的工作人員問這問那。她的身材遠比她的臉型更加圓潤,整個人像一座大山一樣堵在我面前,讓我看不清正和她說話的人的面容。
婦人罵罵咧咧,似乎是明白再繼續糾纏下去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她保持着一副憤世嫉俗的表情,分開人羣,離開辦公室揚長而去。
「您的意見我們已經收到了,我會反饋給教務處的負責領導,供他們在下個月一號召開的校務委員會上討論。感謝……」
「好啦,不能耽誤工作。」
不過,不從小事做起的話,又要從何開始呢?
父母麼……某個背影出現在了記憶中被鎖住的角落,隨後被我狠狠地拋出腦海。
「嘁……你們就是用這種態度來面對家長們的嗎?我要向你們的領導舉報你們!」
「喂,不要在這裏無理取鬧!」
「入學手續、住宿條件、校外居住申請……這些事情已經全部在招生簡章上寫過了吧?既然對這些不滿的話,那就不要報考聖多弗朗明哥學園啊?」
「你搞錯了,我不是在建議,我是在要求!」
「謝謝。」
突然間,女孩的喊聲從門口傳來。金色頭髮的姑娘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費力地分開看熱鬧的人羣,插入了正在鬧矛盾的兩人中間。
把這看成是我小小的任性也好。呼……解釋自己的想法比我預料中的要更加困難呢。
環顧四周,我發現本來就不怎麼有耐心的家長們正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不要擁擠,大家的疑問我們都會解答的,所以請一個一個來,拜託了!」
「嗯,加油哦。」
「夫人,您的要求可以得到滿足。本學園不強制住校,如果學生想要在校外居住的話,可以自由選擇周圍的居民區……」
我有些尷尬地打着招呼。
雖然對於人多的地方有着本能的恐懼,但伊田正在門口等我,不能讓生着病的她等太長時間。因此,我鼓足勇氣擠入人羣之中。
剛剛被責難的文靜女孩想要阻攔自己激動的同伴……其實在她叫出那個名字之前,我就已經確認她們的身份了。世界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情,真的是讓人意想不到啊。
安小姐在很大程度上依戀着對方呢。因爲這副表情經常能在凝視着伊田的我的臉上看到……雖然這麼說有些害羞,但我還是有沒辦法在這一點上說謊……所以我略微懂得一些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