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來自月球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7548 字
提問。
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日子是哪一天?
不對不對……不是新年,也不是放暑假的前一天,甚至不是《伊田的煩惱》預備與當紅少女樂隊企劃聯動並推出特別篇的那一天。等一下,這天其實還是挺重要的。真的不是因爲恰好也是我的生日。
以上的部分是騙你的,接下來的纔是真話。
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日子,莫過於松坂的生日。我想這本書的讀者不會有人質疑這一點吧?松坂可是以下省略五千字。
爲了將讓我顯得像是戀愛腦的笨蛋的話題一筆帶過,還是來看看我正在做的生日蛋糕吧。
上午,爲了給她準備驚喜,我處心積慮纔將松坂哄出門,着實花費了不少力氣。不知道她要怎麼看待突然聲稱自己想喫核桃,然後胡攪蠻纏地讓她立刻出門去買,儼然一副三歲小孩模樣的伊田華。
細想有些丟臉,不過現在蛋糕的狀態似乎會讓我更加顏面掃地:自從和松坂一起住以後,雖然我偶爾也會分擔料理上的工作,但烘焙明顯是另外一個全新的領域。看着沒有完全蓬髮的蛋糕胚和歪歪扭扭的水果,我決定本着不浪費的原則自己偷偷喫掉,然後出門去西側的甜品店買一個現成的。
連着喝了兩杯水,我才費勁力氣將半成品蛋糕裝進肚子裏,併爲今天中午喫不下松坂的愛心料理而感到沮喪。略微整理在家裏顯得有些亂的頭髮,披上防曬用的博外套,我來到門口換鞋。
從大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大概是鄰居要出門了吧。我們的鄰居是一位帶着孩子的年輕母親,小女孩看起來六七歲左右,圓圓的臉可愛極了。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父親的身影,不知道是在外地工作還是離婚了,別人家的事情也不方便多問。我和松坂都不是熱衷於打聽鄰里家務事的類型。
遇到的話就打個招呼吧。一邊想着,我一邊將鑰匙收進口袋,轉動門把手。
開門之後,目光與什麼人接觸在了一起。我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穿着墨綠色套裝的女性。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戴着有窄窄的白色框邊的眼睛。
我當然認識她。
左手有點控制不住地發抖。我把它藏在身後。
「小華。」
母親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但對她再瞭解不過的我當然不會被這樣的表象所欺騙。
她呼喚着這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提起的名字。
一瞬間,我有種想要把門關上之後再緊緊鎖住的衝動。然而,即使現在的我已經陷入了顯而易見的混亂,但我唯一明白的是,無論是身體還是頭腦,我都沒有辦法做出這樣違抗的事情。
畢竟,從小到大,讓我房間的門不允許被鎖上的,就是眼前的人。
我看到母親的臉漲得通紅,這讓我回憶起她剛剛得知我報考聖多弗朗明哥學園時的憤怒情形。母親最厭惡的事,莫過於一直乖巧聽話的女兒做出忤逆自己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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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區分,松坂叫我「華」。松坂的發音溫柔而堅定,簡短的音節裏蘊含的情意灌進我的耳中,讓我有點眩暈。
「你這孩子,有家不回,在外面鬼混什麼?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你教育成了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喉嚨就像被掐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眼前有些發黑。
「……松坂?」
少女的肩頭抖動着。我像把她護在懷抱裏,讓松坂的臉頰埋進我的胸口,就像用羽翼遮蔽幼鳥遠離風雨。然而,她默默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擋在了我的面前。
被我抱着的女孩有些困擾地笑着,低下頭,似乎想要吻我。對於這種平時求之不得的事情,我卻執拗地把臉貼在伊田的身上,說什麼都不肯抬頭。
視線慢慢地恢復正常。我看到了熟悉的房間,也看到了正緊緊地抱着我,在我的懷裏發抖的熟悉女孩。
「我並非是把您的女兒從您身邊騙走。雖然我的確干擾了她的人生,但伊……但華在您的身邊一直很痛苦。比起那樣,我更希望能夠由我給華帶來幸福。」
在伊田心裏,我比任何事物都更加重要。這是在雪地裏,在小屋中,在暴雨的山崖下經由血和淚水確認過的事實。我早已將伊田的心意銘刻在記憶中,讓它們每時每刻都被愛的小溪沖刷地更加鮮明。
「所以,剛纔……」
緊皺眉頭,母親站起身來,在我們的目送下邁步揚長而去。她連門也不關,留下有些悶熱的初夏暑氣透進屋子。
這麼說着,伊田的臉上卻未曾流露出半點不情願的表情。相反,她開心地笑着,捧起我的臉頰,向我索求一個剛纔未能實現的吻。
「母親。」
對於松坂的性格,我再瞭解不過。她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溫和,最不願意和別人產生爭執的類型。我的妻子敏感、膽小又溫柔,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曾多少次爲她出面。
抬起頭,我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纔不是過家家!」
啊。又要來了。
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成了拳,連帶着我的身體一起顫抖起來。
「結婚?兩個女孩?再怎麼像小孩子的過家家一樣也要適可而止吧?」
體面是她和父親最重視的事情之一,所以我嘗試這樣說服她。
「伊田會一直和我在一起……一起喫飯……一起睡覺……一起上學……一起散步……一起洗澡……一起看書……一起鍛鍊身體……一起養家餬口……一起刷手機……一起看電影……」
「……請進來吧。被鄰居聽到或者看到……都不體面。」
稍微往旁邊讓開一點距離,讓母親銳利的視線能夠落在我的身上。我的目光在松坂和母親之間徘徊,最終無聲地點了點頭。
「她就是松坂愛吧。」
原來,身邊有一個能夠毫無顧忌地表達想法的人,竟是我這輩子享受過最大的奢侈。
沒用的,就算她回來了……也只會讓現在的事情變得更糟。
「我本以爲你還算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姑娘,沒想到還像三歲小孩一樣愚蠢。和那個女孩結婚?再過兩天你是不是又要說自己懷了她的孩子,好讓你的過家家遊戲更圓滿一些?」
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女孩幾乎是跪在我坐着的椅子前,從我的胸口抬起頭,漂亮的藍眼睛中溢滿了淚水。
「好……你們……」
話出口,我才發現她並非是在叫我,而是在稱呼我的母親。
「伊田……女士。」
「華很痛苦……關於這一點,我沒有發言權,您也沒有。只有本人最清楚。」
說不清的苦悶糾纏在一起,緊緊地攥着我的心臟。
方纔因爲激烈動作而散落下來的髮絲垂在我的側臉,讓我感覺有些癢,但不肯放手把它們撩開。
「呼……」
「我現在有點不舒服,可以請您明天再來嗎?母親的話我都聽到了,所以……」
母親開始細數她對我究竟有多麼多麼好。
「嗯,我當然不會去的。」
「嗯。」
「小華你過得還好嗎?在這種地方,如果朋友聚會要來家裏的話連桌子都擺不開……還有,你的衣服都在哪?怎麼穿着身上這件這麼廉價的,就算是在家裏,衣服的款式也會影響到體型的塑造,還會讓人的品味變差……」
桌子是綠色的……牆壁是紫色的……沒有牙齒的是高壓鍋……放在牆角的一箱牛奶是我的帽子……白開水沒有味道……自行車有三十六個輪子……薯片的成分是橡膠和硫磺……我是伊田華……松坂愛是我的妻子……枕頭裏面塞的是電視……我最喜歡的輕小說是鼻子……面前坐着的人是父親……垃圾桶裏有手臂……晾衣架是小提琴……冰塊是玩偶熊……摩天輪是小籠包……
在那之後,我學會了在她講話時只用「嗯」、「沒錯」、「有道理」之類的話來回應。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被母親責罵的經歷。小時候的我有點膽小,非常害怕針對自己的惡言惡語,當它們來自於我最依賴的父母時尤其如此。所以,我總是戰戰兢兢地生活,爭取滿足他們對我的每一個要求,凡事都做到完美。
大人在說話的時候不能插嘴,應該乖乖地聽到最後。我本能地遵循了這句話之後,才又意識到這是眼前的人親口告訴過我的道理。
因爲憤怒,我犯下了和母親談話時的大忌。當話語的主題脫離道理,來到情緒的領域時,我還一次都沒有贏過面前的人。
「她可是那個綁架殺人犯的女兒,她的心裏有哪些自私的盤算,你難道不清楚嗎?小華,正是在我們的養育下,你才變成了一個漂亮又聰明的姑娘,她卻想把這樣的果實摘得到手!我不明白她有什麼打算,但肯定是像從你身上榨取什麼好處,不是貪圖我們家的錢,就想利用你來接近那些對你有好感的男人……」
母親盯着我看。我發現她的眼角多了些皺紋,決定不去思考造成這些的元兇到底是誰。
已經不太聽得清母親的話語了。
我顧不得許多,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由得看向出乎意料地擋在我面前的少女。
母親的語調比剛纔高亢了許多,混入了更多的感情。是啊,她纔不是那麼冷靜的人……我回想起因爲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錄取電話而大鬧的場面。
在母親面前,我的勇氣和決心都會以驚人的速度溜走。
「母親!」
因爲剛纔正處於發狂的狀態,所以沒能發現松坂是什麼時候回的家。不過,即使她發現家裏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即使她看到客廳裏多了一個人……這個惹人憐愛的女孩的第一個動作,還是撲向正渾身顫抖,連站都站不穩的我吧。
和母親對視,難以言喻的心情正在心中蔓延。但是,和當初已經不一樣了……與那個一無所有,無論是衣食還是情感上都依賴着父母,所以只能百分之百地順從他們的小女孩不同,現在已經多出了一些其他的東西,能夠支撐起我弱小的心靈。
「您說得對,我現在是很沒出息……但我也沒法跟您回家。因爲,這裏也是我的家哦。」盡力忍着情緒上的衝動,「我和松坂愛……就是那個曾經在雨天來我們家裏求救,被母親用擀麪杖趕出去的女孩……已經結婚了。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沒辦法離開。」
伊田最終只是輕輕地吻了我的額頭。
「松坂愛!」母親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現在有了直接對話的機會,我就和你說清楚!」
脫力般的眩暈感支配大腦,被汗水浸溼的後背靠在椅子上,我大口呼吸着空氣。
「小華!」
等到她發表完一整部長篇大論,停下來喘口氣時,我用盡量不會惹她生氣的語氣說着。
喉嚨哽咽着,說着最惡劣最自私的話。
我緊緊地抱着伊田,緊到讓她什麼都做不了。
我相信伊田的話。
「不會的……不允許……不可以……不能……」
話語聲響起,我纔想起來桌子對面還坐着第三個人。
「你一直就生活在這種地方嗎?」
「松坂只是第一時間看到了難受的我,所以纔來安慰我而已。」
「痛苦?纔沒有,小華在我們家的時候多開心啊,要什麼就能有什麼,再貴的書,只要她想看,我們都會給她買回來……」
「伊田!」
「被自己的愛人如此喜歡的確很開心啦,但如果可以的話,還請松坂手下留情。」
世界開始在面前旋轉。
「不是的……」
伊田雖然有些時候會說謊,有些時候爲了不讓我擔心而將我矇在鼓裏,但我明白,在這一點上,伊田從來沒有欺騙過我。
門依然半開着。我起身去關門,松坂卻突然撲了過來,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就將我按在了椅子上,緊緊地鎖住我的手腳。
「嗯……時隔一年見到母親,我也很開心。」
呼吸打在伊田的胸口,反過來又讓我的臉頰熱熱的。
長出一口氣。雖然明白這並非最佳的解決辦法,但起碼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我感到有些疲倦。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擴散。
「伊田,振作一點……來,深呼吸……深呼吸……不要害怕,沒事的……握緊我的手……」
眼神下意識地越過坐在椅子上的母親,看向身後關上的大門。察覺自己是在向誰求救之後,我咬住了嘴脣。
「松坂。」
精於算計,說話小心翼翼,斟酌每一個詞的後果……又換上那副臉孔了呢。覺得呼吸有些困難的時候,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就是用這種語氣和你的親生母親講話的嗎!」母親也變得聲色俱厲,「那個松坂到底對你做了什麼,自從認識她以後,你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以前那麼乖巧懂事,現在不僅離家出走,草率地決定自己的前程,對家人不聞不問,甚至還在這裏和那個卑鄙的罪魁禍首同居!」
轉身回屋,連外套也沒脫就坐在餐桌旁邊。身後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長久以來,松坂都是我的救命稻草。現在連她也沒辦法依靠,我的處境就是如此的令人絕望。
對於這種感覺,我再熟悉不過了。
松坂她……
「明天再來?所以你是在趕我走嗎?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自私自利,不孝順……是那個松坂帶壞的你,絕對是這樣……」
近距離地盯着少女美麗到不可思議的面容,我用牙齒咬得嘴脣有些發疼,這才勉強沒有淪陷在她的眼神、動作與呼吸中。
我下意識地隨着她的指示行動……即便是腦子已經壞掉了的我,也會在本能上遵從松坂的請求。
能感覺到縮在我懷中的少女抓緊了我背後的衣服。她對於迎面而來的惡意,還是會感受到當初的恐懼吧。
我的話語換來了母親的嗤笑。
「我不會讓你回家……去和他們在一起……」
「不要想着用些花言巧語把我們家的小華騙走!你不能干擾她正常的人生,讓她陪着你自己一起胡鬧。當初小華和你交朋友的時候,我就應該立刻制止,一個損友對於成長中的青春期孩子來說具有多麼壞的影響啊……」
「連個招呼也不打,就這樣誇張地抱在一起,是想向我展示你們有多恩愛嗎?連基本的禮貌都不得體……」
狂亂的伊田華、瘋癲的伊田華、不顧一切的伊田華……那些原本被松坂的溫柔和愛情所封印的醜惡存在,如今又開始在我的大腦中攀爬肆虐。
除了把自己毫無修飾的渴望傾倒給伊田,我才能緩解那份窒息般的痛楚。
就在這時,蔚藍色的天使降臨在錯亂的世界中,分開惡意和瘋狂,來到了我的身邊。
其實是最近幾個月才搬來的,但我沒有力氣解釋那麼多。
母親皺着眉,用看待耍任性不肯去幼兒園的小孩一般的目光看着我。
然而,我還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被罵了。一次被父母帶着去遊樂園的時候,母親給我講解坐旋轉木馬的注意事項,我則被巨大的摩天輪吸引,興奮地喊着「嗚哇,有那麼高,晚上坐着一定能摘到星星」,結果被母親劈頭蓋臉地狠狠數落了一番。
幾乎是夢囈一般,每說一個字,言語就會和我的呼吸一起,噬咬伊田的胸口。
如果說,我從一直被伊田掌握在手心裏的生活中吸取了什麼教訓的話,那就是不能輕易地被伊田輕鬆的笑容搪塞過去。就在剛剛,伊田又被人逼到了絕境,又露出了那幅瘋狂的,會傷害他人,更會傷害她自己的模樣。我絕不會忘記。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伊田躲開了視線。
比我這個妻子還要清楚伊田身體情況的,是她自己。
敏銳如她,一定早就預料到有這麼一天了吧。或是母親,或是父親,或是其他的什麼人衝到這裏,闖進屬於我和她兩個人的城堡,破壞幸福的安寧。
伊田不可能想不到這樣的狀況遲早會發生。然而,她還是選擇嘗試一個人去應對,最終勉強着自己,讓自己的精神達到瀕臨崩潰的境地。就像她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陽光不見了。
蟲鳴不見了。
從半開的房門中吹來的暖風不見了。
懷裏的少女也不見了。
我回到了那個寒冷的,看不清門前的雪夜。
有點冷。又有點熟悉。
要和伊田一起逃走了嗎?
裹上大衣,出門去採買必要的物資之前,我回過頭,看着被我用棉被裹緊,正發着低燒熟睡的她。
和伊田一起,把她從所有人那裏搶走,只放在我的身邊。
我所要做的事情……和伸手去摘湖泊中倒映出來的月亮,並沒有什麼區別。
用作婚紗的窗簾還散落在地上,被撕裂成兩半。我不禁回憶起披着它的伊田有多麼美麗。就像真正的公主一樣。
她願意留在我的身邊,發誓要和我相守。除了幸福和感激之外,我的心裏已經裝不下其他的東西。
半開的大門中漏進寒冷的夜風,以及幾片悄然消融的雪花。
伊田究竟爲什麼會喜歡上我呢?
「……真的嗎?」
「呵呵……還想聽我我重複嗎?我愛着松坂,事到如今,我是沒辦法離開松坂而活的。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可能,也不願意離你而去。這樣的話,無論重複多少次,只要松坂想聽,我隨時都可以……嗚!」
「那就一起做吧。和伊田一起做生日蛋糕然後喫掉,沒有什麼是比這還有意義的生日禮物了。」
不甘心就這樣任她擺佈,但我還是渴求着她的目光,渴求着正呼喚我的名字的伊田。
「來。」
或是咬,或是舔……總之現在的我,正在做着相當卑鄙的事情。
那樣的未來,會很幸福,但我不想要。
我因爲背後的寒意打了個哆嗦。
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了……也許是在放學後的空教室裏,也許是在下着雨的房屋前,也許是在剛剛踏出警局後的星空下,我總是仰望着屬於我的神明,直到這位神明真正意義上地變成屬於我的東西。
蜷縮在我的臂彎裏,少女露出柔軟的表情,讓人聯想起午後陽光下向主人撒嬌的小貓。
伊田有些無奈地推開我的肩膀,在看到我露出失落的表情之後,又連忙把我拉回她的懷中。
「不過,這樣就能和松坂靠的更近了呢。」
「呵呵……」
伊田又笑了。原本一直籠罩在她臉上的陰霾消散了不少,現在的伊田似乎心情很好。
伊田漏出了輕輕的呼痛聲,因爲我正咬着從她凌亂的衣領出露出來的脖頸。
因爲相信我,所以要相信我相信伊田……論起饒舌的功夫,我遠遠比不上伊田,光是這樣的句子就已經讓我暈頭轉向了。
椅子和木地板接觸的清脆聲音響起,疼痛也從身體的一側傳來。
「當然相信你,只是……」
「不,我相信伊田。」
「松坂……」我聽見她呼喚我的名字,「有點冷呢……」
被抱着的少女輕微地掙扎起來,我加大了手臂上的力度,拙劣地壓制着她的動作。
「……沒有。」
斬釘截鐵地說着。
我有主動地爲伊田做過,真正地幫助她擺脫困境嗎?
「那就沒關係。」
髮絲被手指繞了一圈又一圈,讓我有些疼痛。但我喜歡這樣甘甜的疼痛。
「松坂。」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大騙子,所以也不強求松坂相信我的話。」伊田把我的長髮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
要讓我列舉出喜歡伊田的理由,我可以說上三天三夜都不會停止。可是,儘管好心的神明已經向我不厭其煩地解釋過千百遍,但我還是不太能理解伊田喜歡上我的理由。
「伊田!你沒事吧?」
懷中的是溫暖,背後的是風雪。
和雪花不同,伊田是溫暖的。但和雪花一樣,她又是脆弱的,會輕易地融化,從盛着她的容器中溜走,化作涓涓細流,匯入江河,向大海奔馳。
現在的我,一定還駐足在那個雪夜中,從始至終都未曾遠離吧。
主動地挺起身,讓自己的脣瓣再一次和她接觸。這次,伊田索求我更多,有些甜蜜,又有些眩暈。
伊田猛地往旁邊一倒。因爲正死死地抱着她,攀附在椅子上,所以我沒能注意平衡,和她一起摔倒在地上。
「真是的,不要做惡作劇啦。」
「嘿!」
比任何時候都更瞭解她的脆弱,我屏住呼吸,翻身把她護住,可是已經晚了。
閉上眼,能夠聽到近在咫尺的心跳。
「松坂一定又在想什麼不好的事情了。」她蹭蹭我的臉頰,「我最瞭解松坂了。」
看來,今晚會很充實呢。
「伊田不相信我嗎?」
如果說,我最近心口不一的狀況有變多的話,那也一定是受伊田的影響導致的。一定是這樣。
她邀請着我。這一次,失去了對她雙手的鉗制,我沒能再次拒絕……伊田的吻恬靜而又柔和,就像往常一樣。
「哈哈,是有點痛啦。」
從胸脯的輕微起伏間,我看到了伊田的一縷不安。
揉着自己的胳膊,伊田笑得很開心。
接近時的善意也好,靈魂上的契合也好,能夠成爲她改變現狀的勇氣也好,無論是什麼樣的理由,在伊田和我的關係中,我總是處於被動的那一個,只是接受着來自她的恩澤,即使自己能派上什麼用場,那也僅限於激發伊田的動力這樣的程度吧。
明明是在五月初的夏天。我也是一樣。
只要在這裏鬆開懷抱……我就會像往常那樣沉溺於她的愛情之中,被甜美的蜜糖包裹,變得無力去思考這些如同冰雪般清澈,卻有如同刀刃般痛楚的事實。我有着這樣的預感。
「我們一起剝核桃喫吧……還有還有,其實我給松坂做了生日蛋糕哦,但是品相實在是有點失敗,已經被我處理掉了,本來還想出門買一個現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