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伊田的航海日記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6896 字
我承認,最近的確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爲一直忙於離島之前的各種事情。把騰空的舊校舍收拾整齊,打包行李,將還能用的東西送給需要的人,和熟人們告別……我和松坂都忙得不亦樂乎,幾乎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
今天是登船的第五天。我們已經乘上了從悉尼開往大阪的快速客輪,行駛在碧波盪漾的太平洋上了。
生活了一年的小島被遠遠地落在了身後,無論怎麼極目遠望,都不可能望見它的輪廓。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如果真的能夠跨越上千海里望見帕姆拉卡島的話,現在就會被科研機構拉去做實驗,而不是在前往聖多弗朗明哥學園入學考試的路上了。
周圍的劇烈改變總會讓人措手不及。新的環境、新的目標、新的生活……總體而言,伊田華算得上是個因循守舊,會因爲未知的變化而不安的女孩。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騙你的。
但是,只要松坂還在身邊,那就沒關係。就像遷徙的魚兒無論到哪裏,都能通過熟悉的洋流來辨別方向一般,不管發生什麼,身旁的女孩都會給我穩定的日常感和安心感。
不管是早晨起牀時已經習慣了的「早上好」,還是一個人趴在桌子上想事情時肩膀被摟住,輕輕問出口的「中午去喫什麼」,還是夜幕降臨時的「你先去洗澡吧」。這樣的感覺很難通過言語描述,但平靜而又幸福的每一天的確滋養着我的心靈。
我已經習慣了松坂的存在,所以現在形單影隻地出現在甲板上,望着海平面上方不遠處的火紅殘陽發呆,才讓我感覺這麼寂寞吧。
松坂不在我身邊,因爲我可憐的妻子正在遭受着嚴重的暈船症狀。
說來奇怪,松坂不會暈船……我原本是這樣以爲的。畢竟,將近一年前從東京逃走,松坂因爲傷了人而失魂落魄,由我帶着她在太平洋上的羣島間漂泊的時候,松坂完全沒有表現出暈船的症狀。
那時候的女孩一天到晚都只是坐在船艙裏,或是凝視着我的方向發呆,或是默默地玩弄自己的手指和髮梢。
也許,正是因爲意識恢復了,能夠有自覺地發現「自己正在乘船」這樣的事實,纔會開啓腦海中那受到詛咒的「暈船」開關吧。
父親曾經給我講過他年輕時候的事。還是個青年的時候,父親飽受暈車之苦,甚至嚴重到不能坐公交車。然而,在學會開車,考取了駕照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暈車過了。這其中的原因大概也與此相似吧。真是奇妙。
父親……母親……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過往,飄向大洋彼岸的遠方,那個我曾經無比熟悉的地方。
他們還好嗎……這樣的問題由不得我這個不孝的女兒來問。無論如何,女兒拋下自己之後和情人私奔,至今浪跡天涯且不知死活,這對任何父母來說都是一件相當煎熬的事情吧,更何況,他們還……他們還那麼的「愛」我。
愛……他們愛我……我彷彿又感受到了一年前緊緊地揪住我的心臟的那種疼痛。
不久前,我在夜裏失眠,默默地看着躺在身旁的松坂發呆時曾經想過,如果不是松坂在我心中給予了「愛」這個字全新的含義的話,它幾乎要成爲我最討厭的字也說不定。
不得不做的事,往往就無所謂對錯——我從故鄉的逃離正是這樣的事情。沒有人有資格指責我做了一件錯事,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行。然而,站在一年後的今天,我仍然不知道這個在我人生中堪稱最重大的選擇究竟都意味着什麼,更無法想象這十幾年間積累的人際關係因爲我浪漫、衝動又無可奈何的選擇而產生了多麼大的改變。
因此,重新乘上輪船,在碧藍色的太平洋中航行,慢慢地接近熟悉的土地,又怎麼能不讓我感到惶恐呢?
夕陽只剩下一半的身影了。西方的海面被殘陽映襯得像是在燃燒一樣,讓人無法分辨那究竟是深不見底的海洋,還是熊熊升騰的烈焰。我討厭這樣熱烈的景象……至少現在是這樣。
海鷗盤旋在輪船上空,它們的鳴叫聲和汽笛聲混雜在一起,成爲了只有海員纔會熟悉的交響樂。我討厭這樣熱鬧的聲音……至少現在是這樣。
不能讓她不安,時時刻刻都要把她裝在眼裏和心裏,這是我應該完成的最低限度的義務。
甜蜜的感覺在口中化開,連着眼神一起變得迷離起來。突如其來的攻勢讓我沒法思考更多,只能遵從心底的願望,伸出手,抱住伊田的脖頸,讓她沒辦法從我身上離開。
就在我望着她消失的地方發愣時,一個穿着管理員制服的大叔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一邊喫,一邊聽着伊田給我講述剛纔的奇遇。一杯聖代很快就見了底。
「嗯……真甜呢。」
估計下時間,松坂現在應該已經起牀了。快到喫晚飯的時間,她就因爲暈船而臉色發白,我讓她躺在船艙裏,自己則無聊地到處閒逛,這才發生了這些事。
回到我應該在的地方。
松坂想要抱住我。
「嗯。其實,從剛上船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哦——一位彷彿是從畫裏走出來的東方美人,和一位擁有着不可思議的藍色長髮的女孩,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引人注目的吧。」
「雪不喫的話,可以分給你的同伴呀。」
「不是哦。」
回去吧。
食慾是身體恢復正常的信號。所以,一感覺到餓,我就立刻向伊田彙報這個好消息。
「這正是爲什麼會是小菜一碟的原因。」
伊田從後面抱住我。
「走了嗎?」
慢吞吞地走下甲板,順着樓梯下到船艙,穿過人聲鼎沸的長廳,我一直向臥艙的方向走去。
「沒事,這些都是小菜一碟。」
伊田已經是能夠自然地說出這種話的人了,特別是考慮到她的這種本領說到底也是我所導致的,就讓我多少有點臉紅。
「……真甜啊。」
「沒有,你的日語說得很好。」
曾經在飲料店打工,我當然也嘗過自己店裏的各類甜品。不得不說,這份冰淇淋的味道甚至比按照我們那家連鎖店引以爲傲的祕密配方所製作出來的還要更好。我想,如果能對其以標準化進行大量生產,一定會在東京、橫濱或者是大阪的街頭大賣吧。
「嗯。」
我可愛的妻子說不定會想要找我,而且如果讓她撞見我和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孩在攀談的話……身爲松坂愛的妻子,在這些方面我還是有自覺的。
留着齊肩金髮的女孩擋住了我的去路。我有些驚訝地抬頭看着她,因爲這個明顯是外國人的姑娘正說着一口相當蹩腳的日語。
夜深了,甲板上空無一人。我和松坂手拉着手來到船舷邊,眺望着夜幕籠罩下一望無際的漆黑海面。
「收下吧,我的產品最能討得女孩子的歡心,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她驕傲地仰着小臉,「要知道,當初我第一次烤蛋糕的時候,和我同住過的加拿大女生可是連喫了六個,然後還說……」
正在我想着找個什麼藉口從令人惱怒的推銷員身邊逃走的時候,金髮女孩突然慌張起來。她推着自己的小推車,一溜煙地消失在船艙的走廊盡頭,其敏捷程度,不亞於我曾經在帕姆拉卡島上見過的花腿大蚊子。
原來如此。據說,一位出色的店主能夠記住每一位客人的長相,從這一點來說的話,她還真是很適合做這一行呢。
「謝謝,祝你生意興隆,一天能賣出一百份聖代。」
大叔逐漸跑遠了。我慢慢走到轉角處,探頭張望,果然發現那個金髮姑娘正緊張地躲在角落裏。見到我發現了,她先是一驚,旋即在發現我不是工作人員之後這才放心下來。
是松坂的感覺……是愛的感覺。
這回,話只能說到一半的換成了我。就在我的目光還因爲羞怯而遊移的時候,伊田突然俯下身,將我的嘴脣整個含住。
「嘿嘿……看這個!」
「西原」的發音似乎讓眼前的女孩有些爲難,我只好耐心地重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複述了一遍。
「然後啊,她就把這個送給了我,然後讓我一定要收下……唔……」
「伊田,我餓了。」
如果有人覺得我會對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道出真名,僅僅因爲對方是看起來沒什麼危害的美少女的話,那他還是太不瞭解伊田華了。其實,就連「伊田華」這個名字都是假的哦,難道真的有人相信我會坦率地在這裏寫下真名嗎……後半句全都是騙你的。
「今天真是有趣,說不定以後在船上還能遇到哦。」我對她笑着,「祝你生意興隆。」
「耶!」
「不……不用。」
她強硬地把一杯聖代塞進我的手裏。
其實,即便現在是十二月份,但我們的船還沒有離開熱帶海域,所以一點都感覺不到冷。她究竟是真的覺得冷,還是僅僅是找個藉口想要抱住我呢……算了,有的時候,少女的心思是不需要揣測清楚的。我纔不會做那麼讀不懂空氣的事情呢。
「好點了嗎?」
「這位小姐,問甜品買請要點嗎?」
「我聽說身體缺乏養分的時候喫點甜的東西會很有幫助,況且,暈船也不是那種身體抱恙不能喫辛辣生冷食物的情況。所以,就給你帶了這個回來。」伊田點點頭,「需要我餵你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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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個……感謝你幫了我的忙。」
「真甜啊。」
她是怎麼知道的?難道說,我對於松坂的牽掛之情,已經溢於言表到旁人只要看到我的表情,就知道我的心裏還藏着這麼一位所愛的姑娘……這樣的話即使沒有說出口,但也足夠讓我感到羞恥了。我連忙按着額頭,將這些過分笨蛋夫婦的發言拋出腦海。
「確實很好喫呢……嗚嗚……」
「這是從餐廳那邊買來的嗎?」
「等等!如果可以的話,請收下這個。」
抬起頭,看着她彎彎的眼角,我這才意識到伊田其實是話裏有話。
下午睡了一小會兒,眩暈的症狀有所好轉,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我的肚子已經開始發出咕咕叫的聲音了。
「一千份!」
回去吧。
「這是……冰淇淋?」
「姑娘,你見過一個推着車子的人嗎?年紀就和你差不多。」
這次她換成了英語。
「謝謝……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我一般不會喫這些,所以還請收回。真的非常感謝。」
「薇爾德·羅切斯特,你呢?」
「這是我的獨門祕方,喫起來牛奶味很足,就當做是幫忙的回禮吧,請一定要收下,這種產品在女孩子之中很受歡迎哦。」
許久之後,我才慢慢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動作是多麼的羞人,連忙放開伊田,少女輕輕地喘息着,抬起了頭。
「冷嗎?」
金髮女孩……薇爾德一下子拉着我說個不停。
似乎是早有準備。伊田從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塑料杯,將之遞到我的面前。
伊田華從不吝嗇對別人加以誇讚之詞。這樣的讚美或許不會達到甜言蜜語的程度,但的的確確是社會中不可缺少的潤滑劑。更何況,順口編造謊言什麼的,對於我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了。
「不……你可是爲了包庇我而說了謊啊。」
「我這裏有烤好的小蛋糕哦,黃油、牛奶和雞蛋都放得很足,保證入口香甜……還有冰淇淋!爲了能用船上的製冰機,我足足用六個奶油麪包才賄賂了廚師……還有這個,如果沒喫過我做的甜甜圈,那簡直是世界上最值得遺憾的事情……糟糕!」
敏銳如伊田,一下就看出我是在擔心什麼了。
「怎麼樣,我沒有用錯詞吧?我看你應該是東方人,所以就嘗試說了日語……」
一上來就直呼其名,讓我感到有些意外。不過,考慮到她是外國人,再加上之前對於我名字中的「雪」字產生了相當大的興趣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吧。不……令我驚訝的並不是這個,而是……
從小推車上拿出一個紙杯蛋糕,她想要將之遞給我,我則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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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手頭拮据所養成的節儉習慣又開始作祟了。享受冰淇淋之餘,我開始擔心伊田是不是爲了我而亂花錢——對於我們的處境,伊田有這比我更深的認識,但她畢竟是曾經的大小姐,再加上她對我……對我有着顯而易見的偏愛,所以……
我乖巧地縮進松坂懷裏,任由她從後面抱住我。熟悉的溫度和氣息從背後氤氳開來,讓我沉浸在幸福與喜悅的海洋中。
將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驅逐從腦海,我開始打量起她的手推車。她支起的這座簡易小攤似乎是專門爲了船艙的環境而設計的,體積不大,而且非常方便移動。她是餐廳的工作人員嗎?在這艘船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用這種方式兜售零食的人。
「西原雪。」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爲了從她即將展開的新的長篇大論中逃走,我連忙從她手裏接過裝着聖代的塑料杯。
「很好聽的名字呢……yuki是snow的意思嗎?真的很美啊!」
一邊問,她一邊謹慎地注視着走廊另一端。她的行事做派實在是太有街頭非法經營者的風範了,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這甚至是免費的。其實……」
「抱歉……可以再讀一遍嗎?」
在這裏,就姑且爲我們新認識的這位非法經營小販打個掩護吧。
這並不是因爲不想收下禮物而作的推辭。從小因爲身體不好,父母從來不讓我喫冰的食物,曾經因爲看到山上在我面前啃冰棍還羨慕了好久……不過,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從「不被允許喫冰的食物」變成「不願意喫冰的食物」了。習慣這種東西,有的時候的確很可怕呢。
嗯……絕對不是想要趁機向她撒嬌的意思。
我想起不久前剛上船的那段時間裏,不管什麼食物都喫不下,就算伊田專門從前舷窗的中等餐廳給我拿來了加了糖、牛奶和乾果的燕麥粥,甚至還坐在牀頭慢慢餵我喝,我都沒能喝下多少。
「沒有。」
沒辦法,已經結婚了的少女就是要對這些事情矜持一點……是這樣沒錯。
我對她眨眨眼,和這個奇怪的女孩一起笑了起來。
「同伴?」
因爲我正坐在船艙中的椅子上,所以她抱住的是我的脖子,溫熱的呼吸近距離打在脖頸處,讓我有種癢癢的感覺。
她美麗的臉蛋上帶着壞笑。
女孩顯而易見的得意起來,甚至有想要抱過來的趨勢。我連忙後退幾步,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和她拉開安全距離。
逐漸走遠了,還能聽見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真有精神啊。
伊田的話被堵在了喉嚨裏,因爲我將最後一勺冰淇淋送到了她的嘴邊。伊田用相當寵溺的目光看着我,乖乖地停下了話頭,張開嘴,聽話地把勺子叼住。
松坂的暈船症狀有所好轉,該說是她逐漸習慣了輪船的搖晃,還是傍晚的那杯聖代發揮了奇效呢……總之,即使在那之後我又拉着她到處閒逛,松坂也沒有在再表現出不適了。
「剛纔的那位說唱歌手真的很厲害呢。」
松坂由衷地感嘆着。
漫長的船上生活多少有點枯燥,所以,一到晚上,就能在各處看到自娛自樂的人羣。
我們剛到的時候,那位歌手就已經被人羣圍了好幾層,我和松坂只能在外圍聽着她的聲音——她的英語相當不標準,語速又很快,所以說實話,我沒聽清她唱的歌詞究竟是什麼,但這並不影響旋律中所飽含的熱情完完整整地傳遞到了我的耳中。
而且……總感覺那聲音有點熟悉。
「松坂的聲音也很好聽呢。你要是把她的麥克風搶過來,一定能收穫比她更多的聽衆。」
「伊田……就知道拿我開心。」
松坂正抱着我的手臂稍微收緊,俯下身,張開小嘴輕輕地咬着我的耳垂,可愛地表達着不滿。
「我並沒有在說謊哦。如果能對松坂許願的話,我真的很想聽松坂唱歌呢。」
「伊田的願望……我當然會滿足……但是……我也要聽伊田唱歌!」
因爲姿勢的原因,所以我其實看不到松坂的表情,但不用看也知道,在這斷斷續續的,但又滿含期待的話語背後,一定是我妻子那張微微發紅的可愛臉頰吧。
「那麼,現在就……」
掙脫松坂的懷抱,我撲向船邊的欄杆,將之緊緊地抓住,望着海面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開始放聲歌唱起來。
沒有過多思考,我僅僅是讓第一首湧現在腦海中的歌曲通過自己的喉嚨流淌出來。這是一首來蓋爾地區的民歌,傳唱的是當地村鎮抗擊九世紀維京海盜的故事,曾經在電影裏看過一次之後就令我印象深刻。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混雜在海浪和海風的聲音中,讓我有種回到了那個可怕又激盪的時代的感覺,彷彿那些維京長船就在自己面前。
一曲唱罷,我轉過頭,看着正在爲我鼓掌的松坂。
「接下來輪到松坂了哦。」
「誒……我……」
少女似乎顯得有些慌亂。
松坂的聲音很低,起初帶着膽怯。我加大了手指上的力度,用自己的方式鼓勵着她。慢慢地,我從女孩的眼中看到了熱情和勇敢。
「哼哼,不要以爲我這麼快就會忘記哦。」我摸了摸她的藍色髮絲,「不就是松坂說我唱歌了你才肯唱歌,所以我纔會唱的嗎?」
松坂能夠放聲歌唱。
松坂模仿起我的拿手好戲來,不過她轉移話題的技術實在是有些生疏,我可不會被這樣的計倆就矇混過關。
「不管松坂唱什麼,我都會覺得很幸福哦。」
「那個……」
「隨便唱唱就好啦,難道松坂不覺得,在這片此時此刻僅屬於我們的海景面前,不應該好好高歌一曲嗎?」
大海被一層深邃的黑色籠罩着,月光讓波浪泛起點點銀光,彷彿星星已經墜入了人間,就在我們身邊的海面上嬉戲。
即使是這樣一首耳熟能詳的民歌,即使是這樣一些樸實無華的歌詞,松坂的歌聲還是穿過夜晚,穿過海洋,穿過我的身體,深深地刻進了我的心中。
「溫暖如初陽~」
松坂正在放聲歌唱。
我伸開雙臂,在甲板上旋轉一圈。
「你在我身旁~」
「伊田……真是觀察仔細呢。」
「星光灑在波浪上~」
「那……」
「你看,周圍又沒有人。」
那個放學後蜷縮在綜合樓四樓空教室的牆角少女,那個在盛夏穿着長袖校服,懷抱着一身傷痕的少女,那個被這個世界殘酷對待的少女,那個畏縮着伸出雙手,指尖卻被荊棘刺破出血的少女,此刻正在我的身邊,歌唱着溫暖、柔情和歡樂。
「如果等到回去以後再唱的話,反而會被隔壁住的旅客聽到哦,船上的牆壁一點也不隔音——我早就在聽到旁邊房間那位經營牀墊生意的阿姨談生意的電話聲時意識到了。」
心情從未像現在這麼舒暢。抬起頭,看着璀璨的銀河,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就如同籠罩在大海上的這片夜空一樣寬廣。
儘量用溫柔的目光鼓勵着她。我牽起松坂的左手,少女終於不再猶豫。
空無一人的甲板上,我們緊緊相擁,歌唱起自己內心的吶喊。
她依然有些遊移不定。看來,對於松坂這樣的姑娘來說,放聲高歌還是一件門檻過高的事情啊。
「海風輕撫着臉龐~」
她唱的是一首我們家鄉的民歌,我小時候也聽鄰居家的奶奶唱過,描述的是一幅農家姑娘對心愛的情郎傾訴衷腸的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