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浴衣、章魚燒和熱帶魚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712 字
「西原老師,今天晚上的祭典,您也要來嗎?」
放學時分,我不出意外地被孩子們圍住了。
「當然,我可是一直很期待栗子的舞蹈呢。」
我對他們笑了笑。
這並不是騙你的。從幾周前開始,栗子就經常因爲需要排練舞蹈而缺席課堂。偶爾去神社串門的時候,我看見她穿着專門按照她的身材裁剪的巫女服,在前院努力地跟着更加年長的巫女勤加練習的身影。
嚴格來說,栗子並不是島上神社中唯一的巫女。但作爲神社神主的女兒,她被視爲某種傳統儀式的繼承人,所受到的關注度也是最高的。大家都對她的表演充滿了好奇。
關於巫女……最近幾天,我一直有些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曾經在什麼地方也穿過類似的服裝,擔任着相同的身份……但是又記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裏。稍微陷入回憶,腦海就會被朦朧又光怪陸離的事物所佔據,讓我完全沒有頭緒……在這一點上,你們或許比我更清楚,不是嗎?(笑)
咳咳,以上的發言大概全都是騙你的……或者說,你只要當成全都是騙你的就好。
最近松坂倒是變得清閒了起來。事到如今,她在與我之外的人交流時仍存在許多問題,所以沒法親自擔任導遊,只是在完成一些管理性的工作。雖然這些工作頗爲繁瑣,但隨着西原旅行社的業務逐漸步入正軌,她所能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少了。
松坂現在已經不用每天都去辦公室了。沒事的時候,她就會留在家裏做些打掃或是料理的雜事,有時也會搬個小凳子坐在教室的角落裏,默默地陪我上課。
看得出來,孩子們都和她相處得很好,我想這大概要歸功於我養病的那段時間裏,松坂曾代替我作爲他們的老師的緣故。
我曾擔心栗子和松坂之間是否能夠變得融洽起來,因爲在和松坂剛剛來到帕姆拉卡島的時候,我從栗子的臉上看到了明顯的對於松坂的戒備和警惕。
這並不怪栗子,因爲松坂當時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樣,若是能讀懂她的眼神,就能窺見在她心中隱藏的巨大悲傷和絕望。沒有人比我更深刻地體會過這一點。
但是,這幾個月來……準確來說,是在我那次出逃風波之後,栗子就奇蹟般地開始和松坂變得親近起來。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使得她最終放下了對於松坂的防備,但這畢竟是好事,所以我也樂得看到栗子小妹妹一臉開心地和松坂交談的模樣。
「今天晚上的祭典,我們去約會吧。」
離開教室,剛剛回到家中,我就對正用平底鍋「茲拉茲拉——」地煎着什麼東西的松坂說道。
雖然這是之前就答應過她的事情,可我可愛的妻子依然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之前的那場祭典……沒能和伊田一起去,一直很遺憾呢。」
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松坂說的不是那次我和她乘電車去鄰鎮見到的宇宙主題的祭典,而是我們鎮舉辦的,有着煙火大會的那場祭典。
我知道,那場祭典給松坂留下了非常痛苦的回憶。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偷偷地跟在我後面,可現在,我早已經在多到數不清的事情中明白了松坂的心意,也知道她從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着我,當然能夠理解,她是因爲不安……或者說,是因爲對於和我一起逛祭典的山上的羨慕和嫉妒,纔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裏。
伊田的睡眠很淺,通常都睡得不那麼安穩,午睡的時候更爲如此。僅僅是用最輕柔的手法觸碰面部,少女就從睡夢中悠悠醒轉。她睜開有些朦朧的雙眼,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我。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情願,伊田的臉頰上浮現些許壞心眼的笑容。
沒有女孩子不希望聽到愛人誇獎自己可愛的話語。我的臉稍微有點發紅,視線來回躲閃着。
「我們家的松坂果然好可愛呢。」
「……愛你哦,松坂。」
伊田轉過身,在牆角處的衣櫃裏一陣翻找,隨後取出了兩個精心包好的布包。她將其中的一個塞進我的手裏。
「啊……要不還是……」
不過,無論「讓松坂不再受傷」的願望多麼難以實現,我已經決定好要用一生的時間去慢慢踐行。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就永遠不會獲得能夠留在松坂身邊的資格。
……
我醒了。
「好啦,聽話,快換衣服。」
憐愛的感覺支配着我。慢慢地走上前,我從後面環抱住松坂的腰部,俯下身,將臉頰靠在她的後背上。
能夠欣賞伊田的睡顏,每一分每一秒對我而言都是最珍貴的寶物。可是,到了非得叫醒她不可的時候了呢。
我並不是修辭學的大師,更不是出名的作家,所以只能用貧乏的語句來描述我的妻子究竟美到了何種程度。我再次意識到,自己能夠擁有這份美麗,究竟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啊,糟了!」伊田變得慌張起來,「去祭典可不能遲到,會錯過很多東西的……現在幾點了?」
將她的這些小動作全都看在眼裏,我也禁不住笑了起來。
「晚上不喫飯了,我們逛祭典的時候再喫吧,據說會有很多帕姆拉卡島的特色小喫哦。」
翻過身,我小心地爲伊田整理着衣襟。抬起頭,卻發現她正面帶笑容,用滿含着溫柔的目光注視着我。
「等一下……啊……好癢……」
「……等一下啦,現在正在做飯,這種動作可是很危險的哦。」
「嗚欸……」
「真的……可愛嗎?」
對於伊田的提案,我當然沒有異議。不如說,我在任何事情上都不會和伊田唱反調……除了她不珍惜自己的身體等極少數的情形下。
伊田對於和我的約會如此上心,這當然讓我非常高興,只不過……我是真的不適合穿這種衣服啦,更何況,我那件浴衣的顏色……
伊田抱了上來。爲了防止剛剛整理好的衣襟再次被弄亂,我沒有反抗,任由她在我的懷裏蹭來蹭去。嗯……如果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絕對會反抗的……應該是吧。
喘不過氣來,口鼻間完全被伊田的氣息所佔據着。稍微有點難受,可是,這和現在正和我緊緊地貼在一起的巨大幸福相比,又算得上什麼呢?
「沒錯。松坂這麼可愛,果然適合穿些亮色的衣服嘛。不枉我專門……」
剛纔鬧騰了一陣子的伊田蜷縮在我的身邊,看起來有些疲倦。
腦袋暈乎乎的,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氣。我癱軟着,背後是柔軟的靠墊。少女正跨坐在我的身上,披散着秀髮,一幅剛剛沐浴完的樣子,笑吟吟的。
就是喜歡松坂這一點呢。
「不用着急啦,現在才下午四點哦,時間還很充裕。」
因此,她從上週就開始爲這次約會進行籌備了,而籌備工作當然也包括……從栗子的母親那裏借來的這兩套浴衣。
「……怎麼了?」
「松坂穿上以後肯定比我更好看。」
總感覺,經歷了那次的風波之後,伊田整個人變得開朗了許多。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爲她相通了一些事情,還是因爲她的病症有所緩解,亦或是因爲伊田決定將自己那些負面的情緒隱藏得更深……但無論如何,這總歸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我逐漸從剛剛展現在我眼前的絕美景象中回過神來。
「這件衣服的風格太可愛了,我……」
伊田很快就做出了這樣的答覆。若是放在和伊田交往之前,我可能會信以爲真,但現在……和伊田相處得久了,我也學會了最低程度的鑑別謊言的本領……不知道這究竟算是好事還是壞事,真傷腦筋呢。
松坂用話語數落着我,可不管是少女微微揚起的脣角,還是她沒有絲毫掙扎,甚至在我懷中找了一個舒服姿勢的舉動,都讓我覺得她似乎正相當開心。
「啊哈哈……不是哦,去借浴衣的時候,栗子小妹妹的母親說家裏只剩下這兩套沒人穿了呢……」
松坂當然能夠感受到我抱住她的舉動。
小聲囁嚅着。我想要向後退,但因爲伊田正從後面環抱着我,所以讓我無路可退。
「幫我穿好。」
等我們趕到祭典會場的時候,這裏已經是人聲鼎沸了。
不幸的是,松坂遇見了被她父親所害的孩子的妹妹。從她那顯眼的髮色上,對方一眼就認出了松坂。我可愛的妻子……不,當時還不是,但姑且還是這麼稱呼,因爲不斷地重複這個詞會讓我感到無比的幸福……因爲過於善良,沒有逃跑或還擊。如果不是我聽到那邊的動靜及時趕到,真不知道她會出什麼事呢。
她似乎想從我這裏得到感想,但我依舊呆立着。
手上的動作因爲不情不願而變得慢吞吞的。似乎是看出了我這拙劣的拖延時間戰術,伊田笑了笑,乾脆利落地拆開布包,其中包裹着的深藍色浴衣頓時露了出來。伊田將之捧起,顯得愛不釋手。
好溫暖。
我看到往日裏所熟悉的神采迅速在少女雙眸中匯聚着。在經歷了最初的迷濛之後,伊田迅速回過神來。
我把掛鐘上顯示的時間指給伊田看,我的妻子這才放下心來。
「我真的……不適合這種顏色啦。」
這一來,我們的衣服又都被弄亂了呢……嘛,過一會兒再收拾就好啦。
「雪姐姐!」
伊田依舊笑眯眯的,也許是在享受着我的窘迫。她也不避諱,就這樣在我面前換起了衣服。
既然已經率先發現了對方,我就對栗子招着手,呼喊起來。
從睡夢中驚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身上的睡衣已經被汗水浸溼了。好熱,胸口有種悶悶的感覺,但我卻又發現,這種沉悶的感覺似乎並不完全來自於酷熱的天氣。
「也就是說,這套浴衣的顏色,是伊田專門爲我挑選的嗎?」
穿戴整齊的伊田用小手提着裙角,款款來到我的身邊。她對我眨了眨眼,調皮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也許……是全部吧。
沒錯。雖然逃跑失敗了,雖然軟弱的伊田華任由心中對於松坂的愛壓倒了一切,幾乎是本能般地回到了她的身邊,但我並未摒棄當初從松坂身邊離開的時候所下定的決心。無論如何,我不願意讓她繼續收到傷害,更不願去做那個傷害它的人。
淺粉色的衣袍就這樣在我彷彿已經放棄一般的目光中垂下。
栗子見到我們之後,栗子顯得非常開心,向我們小跑了過來。顯而易見的是,她在等待的就是我們。
總感覺有點開心。
「嘿嘿,既然松坂不願意穿,那我就只能自己動手啦。」
我將這次前往祭典的約會看得很重,因爲它不僅是伊田康復之後我和她難得的出遊機會,更能夠彌補將近一年以前,我只能落寞地旁觀的那場祭典所留下的心理陰影。身爲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伊田當然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好了,那麼……快換衣服吧。」
說着,她就想風風火火地從牀上爬起來。說起來,她對今晚的祭典還真是上心呢,難得見到伊田如此慌亂的模樣,我感到有些好玩。
「松坂穿上一定會非常可愛啦。」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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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田……等等……」
話說回來,我究竟喜歡松坂身上的哪些部分呢?總感覺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不得不用牙齒輕輕地咬住下嘴脣,我才能強迫自己從伊田的容顏中回過神來。看來,自己的妻子太美麗了也是件麻煩事……尤其是對心臟很不好。還真是奢侈的煩惱呢。
這是很難做到的事情。每個人的身上都是帶有尖刺的,我們像刺蝟一樣笨拙地靠近彼此,就一定會在對方身上留下傷痕,我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
不管這種感受是來自其他人,來自她本身,抑或是……我自己。
聽着從背後傳來的壞笑聲,我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選擇不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下去。
「抱歉哦,打擾你睡覺了。」我彎起眼角,「到出發時間了哦。」
三分鐘後,伊田和我全都氣喘吁吁地倒在榻榻米上。我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了那件令我臉紅的淺粉色浴衣,但伊田身上的深藍色浴衣卻變得有些凌亂。
想要更多地疼愛她……不,這還不夠。既然我在漫長的過去中缺席了她的生活,沒能將她從不幸中拯救出來,那麼,至少在現在和未來,我不希望她再一次擁有相同的感受。
伊田可愛地鼓起了小臉,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也許是因爲正在聚精會神地打量我的穿着打扮,伊田似乎講什麼重要的事情說漏了嘴。雖然她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迅速壓低了聲音,但我當然不可能放過這一點。
真是辛苦啊……這件事也好,其他的許多事也好,松坂的過去充滿了我僅僅能夠想象,卻從未親身體驗過的艱辛。站在原地,我呆呆地望着松坂的背影,卻怎麼都沒辦法將那些殘酷的經歷和這個脆弱又美好的小女孩聯繫在一起。
嗯……絕對不是因爲喜歡被伊田欺負的感覺。絕對沒有這個原因。
「呦,我們今晚的主角怎麼還在這裏呢?」
「……好美。」
懷着有些惋惜的心情,我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臉頰。伊田的臉頰涼涼的,如同最精美的瓷器一般細膩。她很不喜歡別人觸碰她的身體,我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除了伊田以外,唯一一個能夠摸到她臉頰的人呢?
可惡,總感覺自己說這種話的底氣相當不足。
我細微的話語在喉嚨中滾動,最終湮沒無聲。伊田將我完全壓倒,不停地親吻着我的雙脣。獨屬於伊田的那股花朵般的氣息撲面而來,和少女柔軟的觸感混雜在一起,讓我的神智有些恍惚。
遠遠地,我就看到栗子站在路口的大樹下,正四處張望着,好像是在等待什麼人。女孩穿着紅白相間的巫女服,頭髮上還彆着金光閃閃的髮飾,儼然已經爲即將到來的祭典做好了準備。
溫暖到幾乎要將我的身體、我的心全部融化在這裏。
因爲伊田正趴在我的胸口,所以我很輕易就將伊田撲倒。我們再次打鬧着,歡聲笑語充斥着屋內。
「騙人!」
家裏之前的臺式電子錶在伊田暴走的時候被砸壞了。在那之後,我從島上的二手集市上買來了一個廉價的掛鐘,特地掛在了比較高的位置。
「出發……」
「……松坂?」
在某一瞬間,伊田已經不足以用「美麗」這個詞語來形容了,而是「美麗」這樣的概念單純地是因爲伊田才誕生的。伊田的美是沉靜而內斂的,而深藍色的浴衣讓她顯得更加端莊。雖然她的秀髮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但這反而讓伊田有了幾分古典的美感,彷彿她就是從竹中誕生,終究要回到星月之間的輝夜姬本人。
少女惡作劇般地從後面抱住我,利用我身體的僵直,將雙手搭在我的手上,解開了包裹着衣服的帶子。
我終於找到了那個讓我有些呼吸困難,以至於做了這樣的夢的罪魁禍首——伊田正像小貓一樣安靜地伏在我的胸口上沉睡着。少女的黑髮束成可愛的雙馬尾形狀,眼瞼自然垂下,鼻間發出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如此可愛的景象讓我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怎……怎麼了?」
聞言,我的身體頓時僵住了。可以說,這是現在的我最害怕聽到的話也不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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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並沒有影射伊田身高的意思啦,如果她再次發狂的話,拿根木棒還是能打到掛鐘的……怎麼感覺越說越不對勁了,總之,我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啦。絕對沒有。
我就這樣傻傻地站着,看着伊田用熟練的手法穿上浴衣,束好腰帶。她明顯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了吧。
她就是喜歡在這種地方捉弄我……但我知道,她之所以會這樣做,僅僅是純粹的愛意過滿導致的,而伊田的愛,恰恰在許多許多方面都顯得有些……扭曲。所以,每次在這種時候,我往往只能縱容她的這些小心思。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感覺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旁穿着粉色浴衣的少女身上時比停留在我身上時更長。應該是我看錯了吧?
「你們怎麼現在纔來,都開始好一會兒了呢。」
「啊哈哈……」
我露出了今天第二次略顯尷尬的訕笑。我有些心虛地和松坂對視了一眼。
「剛纔去山新爺爺家幫忙了,所以來得晚了一些。」
這當然是騙你的。山新爺爺是村子裏腿腳不方便的獨居老人,他一定不會來祭典,所以這樣的謊言不會被識破。
我肯定不可能告訴栗子,我們其實是因爲穿衣服的時候總是嬉笑打鬧所以耽誤了時間……那樣的理由也太難爲情了吧。
「祭典快開始了,栗子要加油啊。」
「栗子要加油哦。」
松坂也在我身邊附和着。
這對於她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松坂仍不擅長與人打交道,雖然不知道她自己單獨一人的時候是怎樣擺平這些麻煩事的,但跟在我身邊的時候,她幾乎不會主動與別人說些什麼,只是單純地附和着我的言行。
一般來說,別人也不會對她的話語產生什麼反應,然而……
「謝……謝謝西原小姐!」
栗子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甚至朝着松坂鞠了個躬,話語也變得有些含糊。
我有些喫驚地看着她。因爲,我發現自己竟無法判斷栗子斷斷續續的言語和稍微有些發抖的身體究竟傳遞着那種信息。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栗子紅着臉跑開了。我和松坂面面相覷,最後決定把這件事暫時拋在腦後。
帕姆拉卡島上的人口並不多,但祭典卻相當熱鬧。究其原因,大概是大家都對這場一年一度的盛會相當期待,
天色漸暗,路旁各類樹幹上懸掛的燈籠裏發出棕櫚油燈特有的明亮光芒,將整條街道照亮。因爲還沒喫晚飯,我和松坂都有些餓了,所以直奔賣小喫的攤位而去。
對於帕姆拉卡島這種大洋深處的島嶼來說,章魚燒是最廉價的小喫。在珊瑚礁之間捕魚的時候,經常能連帶着撈上來不少章魚,再加上把波利尼西亞人不喫的尺寸過小的章魚以低價收購過來,這種小喫的成本變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呼呼……啊……」
因爲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松坂身上,所以我沒能看清她到底有沒有撈上魚……騙你的。恰恰是因爲完全被松坂的一舉一動吸引住了,我才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女兩次揮網,卻又無功而返的模樣。
「一百日元一次……哦,是西原老師,你們也來祭典上玩了啊……哈哈,既然是西原老師,那我當然不能收你們的錢。請隨意吧。」
祭典上也來了不少外國遊客。一位端着攝像機的年輕男性用「哦,我的上帝啊,你們實在是太美麗了,請問可以和你們合影嗎」來邀請我們。然而,當我想着要如何禮貌地拒絕對方的時候,就被松坂強硬地拉走了。
「老先生,請問撈一次要多少錢呀?」
「嗯……而且,一想到是伊田給我撈的,就更喜歡了。」
「這怎麼能行……」
「好啦,沒關係,看我的。」
「快看!」身旁傳來松坂的聲音,「是撈魚的攤位欸!」
「怎麼樣?」
松坂目不轉睛地盯着熱帶魚,而我則目不轉睛地盯着松坂……這樣說或許讓我有些難爲情,但穿着浴衣的可愛女孩蹲在木盆前,聚精會神地撈魚的模樣簡直可愛極了,讓我根本無法移開目光。
少女的手是溫熱的,帶着足以將我的心融化的溫度。
「喜歡嗎?」
老人家笑眯眯地看着我們。我轉過身,把其中的兩個紙網遞給松坂。
我的雙眼緊緊地盯着一條翠綠色的熱帶魚。剛纔,我就發現松坂兩次都對它揮網,顯然是很想得到。屏息……等到它游到木盆邊緣速度變慢的時候……將紙網迅速沉入水中……傾斜着將魚托出水中……在紙網被掙破之前將它丟進裝滿水的塑料袋裏……大功告成!
就這樣,我們手拉着手,開始在祭典的攤位之間閒逛。
「要去試試嗎?」
終於,以最快的速度將丸子咬碎吞下肚之後,松坂的話語系統這才恢復正常。
聽着我的取笑,少女的臉頰瞬間紅了起來。
「松坂果然對於那時候的事情還耿耿於懷呢。」
「和日本的醬汁有些不同,別有一番風味,很好喫哦。」
和老爺爺告別之後,我們重新開始逛祭典的攤位。松坂用一隻手將裝着熱帶魚的塑料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顯得既興奮又幸福,像個心儀的玩具終於被媽媽買回家之後無比開心的孩子。
「欸……還是讓小雪撈兩次吧……」
伸出手,將手指抵在松坂的脣上,我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松坂輕輕點頭,默默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循聲看去,我發現一個與我曾經見過的撈金魚的攤位佈局極其相似的攤位。只不過,這裏要撈的觀賞魚不再是金魚,而是附近常見的熱帶魚的魚苗。
看着她可愛至極的模樣,我也不出言反駁,只是伸出手,將松坂空閒着的右手握住。
「對不起……我失敗了。」
松坂對島上的烹飪手法讚不絕口。她戳起另一個丸子,效仿我的模樣放在嘴邊吹了又吹,之後遞到我的面前。
我有些疑惑地詢問松坂。
燈火通明的街道上,兩個女孩並肩走着,她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然而,她們的心之間的距離卻比身體之間的距離更近,更近。
因爲正在進食,松坂說話顯得有些困難,但她又立刻想回應我的問題,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這樣的松坂簡直可愛極了。
「現在就讓我們好好地享受祭典吧……那種事情,等到回家再做,要乖哦。」
我將之咬進嘴裏。濃郁的醬汁鹹香中帶着些許鮮甜,讓木魚花在嘴中的跳動更加具有層次感。咬破了包裹在外面的面衣之後,緊緻彈滑的章魚肉就跳進了嘴裏。
忍不住拍了拍少女的小腦袋,我對她露出一個微笑。隨後就接替了她剛剛的位置,在木盆前俯下身來。
我對松坂眨眨眼。她半信半疑地蹲下身,開始在木盆中搜尋目標。
「嗚……」
我開始與老人家來回拉扯。最終,我還是沒能拗過他,只好承蒙他的好意,從攤位上拿起三個紙網。
終於喫完之後,我抬起頭,發現松坂正直愣愣的看着我。我以爲是自己的臉頰上沾上了醬汁一類的東西,連忙從隨身攜帶的手提布包中取出小鏡子,仔細打量着自己的臉,卻什麼都沒發現。
我和松坂買了一份之後互相喂着喫。爲了防止心愛的女孩子被燙傷,我用木籤戳起一個丸子之後,放在脣邊吹了好久,纔將之送到松坂嘴裏。
「真是精彩!真是精彩!」
章魚燒比一般情況下烤得更幹。這樣一來,沒有了多餘的汁水,章魚的口感顯得更加美妙。一瞬間,我甚至有種捨不得將章魚燒嚥下去的感覺。
「不錯不錯,很有挑戰精神……有我年輕時候的風采。」
「沒……纔沒有。」
過去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之前那次撈金魚時所積累的經驗。
「伊田……實在是太美麗了,我想……」
「……嗯。」
「放心,從今以後,不管是去祭典,還是去其他的什麼地方,能夠在我身邊的,就只有松坂哦。」
「上次的金魚……伊田爲了用水幫我清洗傷口,所以犧牲掉了……這次的熱帶魚,我們要好好地照顧它纔行呢。」
松坂毫不掩飾地表達着內心的喜悅。
雖然還是小小的魚苗,但它們都已經呈現出鮮麗的色彩,五顏六色的小魚在木盆中歡快地遊動,顯得格外吸引眼球。
因爲松坂走得太快,爲了跟上她的步伐,我變得有些氣喘吁吁的。彎下腰,雙手撐着腿,我努力平復着跳動過快的心臟。
我們穿梭在人羣之中,直到周圍的人聲開始變得稀疏起來,我們纔在角落裏站定。
這件淺粉色的浴衣實在是太適合松坂了……松坂往日裏總是顯得有些沉悶,這件浴衣的顏色給她添加了幾分不曾有過的活潑感,這樣的反差,再加上松坂藍黑色相間,顯得如夢似幻的長髮,簡直就是我此生中見過最美麗的景象。
重新站起身,松坂無精打采地來到我的身邊,縮在我的背後。
聽到我這樣說,松坂也只能略微失望地點了點頭。不過,她依然倔強地牽起了我的手,說什麼都不肯放開。
老爺爺在一旁拍手叫好。我轉過頭,與松坂對視一眼,對她做出勝利的手勢。
走到攤位邊,我看向坐在木盆後面,正在閉目養神的老爺爺。
「怎麼啦?」
松坂雙手握在胸前,顯得躍躍欲試。我知道,她一直對於我和山上在那場她只能旁觀的祭典上所做的事情非常在意,現在有了這樣的機會,她當然不能放過。因此,我答應了她的請求。
「放心,我可是很有經驗的哦。」
「那好吧……不過,我們只撈三次,撈不上來就算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