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在這個故事發生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3936 字
【松坂視角】
課堂上,我正望着手中的課本發呆。
今年十三歲,已經上國中一年級的我仍然比身邊大部分的女生要矮。所以,分配座位的時候,我不幸被分到了第一排。
坐在第一排是件壞事嗎?我不太清楚。
在家訪的時候,班上有些同學的家長以“孩子視力不好”爲由,央求老師把他們的孩子調到前排就坐。所以,應該有人會喜歡這樣的座位吧。
可是,這對我來說只是一場災難。
我討厭來自其他人的視線。
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不那麼喜歡我。曾經,剛分到這個班級的時候,還有幾個女生和我說得上話。可是,自從她們的家長告誡她們“不要和那家的孩子玩在一起”之後,她們就開始遠遠地躲着我了。
我的髮色很顯眼。一看到我藍色的頭髮,就會知道我是松坂家的孩子。明明就連我的父親都是正常的黑髮,爲什麼只有我會有這樣的頭髮呢?真不公平。
很多人都在看着我,我經常能感受到別人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我想,同學們並非對我抱持着多麼顯而易見的惡意。他們的目光中所含有的,只不過是好奇、畏縮與些許懷疑罷了。這些情緒的源頭都不是我,而是我那位糟糕的父親。
所以,面對這些目光,我只能感受到深深的無力感。
如果犯錯的人是我,事情反而會好辦許多。我只需要對那些被我傷害的人道歉就好,就算他們不肯原諒我,我也可以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行動展示自己的態度。可是……
既然不是我的錯,那麼,自然而然的,我也就無從解決這個問題。
無法解決,也不願意就這樣承受。到頭來,我只能逃避似的鑽進自己的世界裏,把自己的身體縮在心靈的角落。
正因如此,我纔會在別人的視線中如坐鍼氈。
別看見我就好。既然不喜歡我,那就當我不存在,這就夠了。
在學校的時光讓我倍感煎熬,但回到家後,迎接我的只會是更殘酷的地獄。所以,我只能強迫自己掙扎着活下去,裝作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
教日本語的老師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唰唰地寫着什麼。
課本上印着的是一首日本的古體詩。因爲我沒能認真聽課,所以看着它的詞句,總感覺有些晦澀難懂。
沒什麼事情做。我漫無目的地翻着自己的筆記本,將它打開到空白的一頁。
許多同學從我身邊跑過。要上體育課的班級不止我們一個。因爲是鄉下的學校,師資力量比較缺乏,所以我們全校就只有一位體育老師。每次上體育課的時候,都是他帶着整個年級四個班的同學們一起上課。
從二樓的窗戶向下望,操場上擠滿了在雪地上歡鬧的同學,有人甚至在積雪裏打滾,讓自己的制服上留下點點銀白。真有精神啊。
【伊田視角】
這是爲什麼呢?
她們似乎在說一位長期臥病在家的女同學的事情。這個學期,她一共就沒來上過幾天學,可考試的時候還是拿了全年級前十。真了不起。
“那麼……中村同學。”
因爲不想帶着紅腫的臉去上學,我用冰水敷了很久,才讓被打的部位消腫。之後,我就急匆匆地趕來了學校,總算沒有遲到,不過也忘記拿運動服了。
十三歲的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人終究還是羣居的生物。就算是我這樣已經習慣了孤獨的孩子,還是會無意識地尋找同類吧。
女生團體嘰嘰喳喳地從我身邊經過。雖然沒什麼興趣,但她們的談話也傳進了我的耳中。
……一個在今後的日子裏對我們而言很親近的人,說不定此刻正與我們擦肩而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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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是人而不是鬼,我也就失去了繼續探究下去的興趣。直到和她擦肩而過,我都沒有再向她看一眼。
中村同學究竟回答了什麼,我沒能聽清。或者說,是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不過,老師的最後一句話,卻讓我記憶深刻。
向老師報告自己忘了帶衣服,然後回家去取嗎?我不敢這麼做。我不確定父親有沒有出門,如果他還在家的話,看到我在上學時間回來,免不了一頓毒打吧。所以,這也行不通。
心情越來越煩躁。我走出教室門,來到空蕩蕩的走廊上。
走廊盡頭,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從轉角處現身。她的頭髮是蔚藍色的,實在是相當顯眼。
這是爲什麼呢?
因爲身體很差,所以她不能來上體育課,只能留在教室裏。雖然和我的原因完全不同,但得知在“不去上體育課”這件事上至少有一個同類,我的心裏稍微好受了一點。
就這樣,我手足無措地站在櫃門前。同班的同學們陸續換好衣服,跑出的更衣室。
今天是我病癒後返校的第一天。一到冬天,我的疾病就會反覆發作,讓我不得不在大多數時間都縮在家裏或是醫院裏。
下節課是體育課。現在正值隆冬,昨夜下了小雪,操場上還殘留着不少積雪。所以,體育課原本的運動項目取消了,改成讓大家自由活動。同學們興沖沖地跑出教室。
已到中年,頭髮裏夾雜着些許白髮的語文老師扶了扶眼鏡,環顧教室。聽着他的提問,我連忙把頭低得更低了,生怕他叫出我的名字。
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呢?我茫然地看着周圍已經開始換衣服的女生們。
被指名回答問題,意味着全班的目光都會匯聚在我的身上。這無疑令我無法忍受的折磨。
大家都去上體育課了,這層樓一個人影都沒有。因此,漫無目的地來回遊蕩的我簡直就像是哪裏的鬼魂一樣。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臉色也有些憔悴,所以更像鬼魂了吧。不……不僅是鬼魂,還是那種經常在恐怖故事裏出現的,一個人在醫院裏徘徊的臉色蒼白的小女孩。
與之前所有的畫都不同,紙上的女孩看起來既溫柔又乖巧,給人一種暖洋洋的錯覺。
可是,畫人物是我最不擅長的。無論畫什麼人,我總是很難畫出柔和的線條。用來勾勒身體輪廓的線條總是被我弄得過於鋒利,讓我筆下的人物顯得既愚蠢又富有攻擊性。
不過,試試看吧。畢竟我和她根本就不認識,就算畫得很難看,也不會有被人找上門來討說法的風險。十三歲的我尚沒有“肖像權”這樣的概念,因此想到這裏,就立刻提起筆,在紙上塗抹起來。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應該如何處理眼下的事情呢?
在說出一連串謊言之前,我的注意力被其他事物所吸引了。
說到底,我根本無法想象在自己的生命中,會出現任何一個與“親近”這個詞語相掛鉤的人。光是我的家庭背景,就會讓大多數想靠近我的人望而卻步了吧,更別提我本人還有着如此……惡劣的性格。
這很不尋常。因爲,我其實根本沒有看清和我擦肩而過的那位女生究竟長什麼樣子。
慢吞吞地站起身,我跟在同學們的最後面,和興奮地想要玩雪的孩子們保持着些許距離。
藍色……用藍色鉛筆能畫什麼呢?我的腦海中浮現剛纔見到的那個女孩。的確,從現在開始倒數,我最後一次看見的藍色物體,應該就是她的頭髮了吧。
真搞不懂。
從小我就不怎麼怕鬼。經常和我在一起玩的山上對我說,只要想象自己是鬼魂們的老大,就不會被恐怖故事嚇倒。這真是個屢試不爽的好辦法。
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只有一座國中,一座高中。因此,這些同學大概也會和我升上同一所高中吧。既是國中同學又是高中同學,朋友之間的情誼一定會更加深厚,真好啊。
後排一位女生被點到了。我鬆了口氣,可是這時候就把頭重新抬起來會很明顯,所以我保持着低頭的姿勢,呆呆地盯着課本上的插畫出神。
到了後面,已經完全變成了他自己的抱怨。我們的日本語老師就是這樣的人,我已經習慣了。
不過,不管是全班還是全年級一起上課,其中都不會有會向我搭話的同學,所以這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區別就是了。
感覺很難理解其中的含義。
莫非,她纔是真正的那隻鬼魂,現在正要來喫掉我……這大概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吧。
這層樓裏都是我們年級的教室,大家應該都去上體育課了纔對。見到她,我有些喫驚。
我想起來了。今天早上,在我掃地的時候,不小心把掃帚的杆撞到桌腿上,把宿醉之後癱倒在客廳呼呼大睡的父親吵醒了。他對我大發雷霆,抽了我的耳光。
這次畫點什麼好呢?我隨手將旁邊的一支鉛筆拿了過來,發現是藍色鉛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筆記本紙頁上的女孩也逐漸成型。我有些喫驚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因爲我發現……這一次,我筆下的人物竟沒有絲毫張牙舞爪的感覺。
就在不久之前,我真的住了院,所以這其實是事實……當然是騙你的。
雙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我發現她的臉上帶着悶悶不樂的神情,雙眼直直地盯着地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這種表情我在被老師訓斥的同學們臉上見到過很多次。
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們紛紛繞行,我也側過身,不擋住她們的路。
無精打采地站起身,我走出了更衣室,朝着和操場相反的方向走去。
好冷啊。走廊的窗戶開着,吹進來的寒風讓我打了個冷戰。要是因此而再次生病,就實在是太丟人了。我抱緊雙臂,鑽回了自己班級的教室。
我呆呆地站在櫃前。
要不……就不去上體育課了吧。畢竟,就算到操場上去,我也只能一個人蹲在角落裏,捧起積雪,然後默默地看着它在我的掌心融化吧。
很快,這句話就被當時的我拋在腦後了。
以上是我討厭雪的第一個理由。第二個理由是,我是個喜歡和大家一起玩的孩子。看着同學們都開開心心地去玩雪了,自己卻只能一個人留在室內,讓我很不甘心。
最後一個人也離開更衣室了。我頹唐地嘆了口氣,抱着膝蓋,在地上坐下。
當時,我並未對她投注過多目光。因此,除了她那標誌性的藍髮之外,我沒能記住她其他的特徵。
每次在無聊的時候,把心中的所思所想畫下來,都只能收穫一張佈滿雜亂無章的線條的廢紙。我完全不擅長繪畫呢。
一邊想着這些和我沒有關係的事情,一邊走上樓梯,往教室走去。
其中有一個理由是騙你的。
不過,十八歲的我,已經有了答案。
“所以,這首詩的語法已經全部講完了。現在請一位同學來總結一下它究竟表達了什麼意思。”
“……沒錯,這首詩其實講的是人生道理。一個在今後的日子裏對我們而言很親近的人,說不定此刻正與我們擦肩而過,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真是的,教育委員會的那些人編寫課本的時候也不多考慮考慮,國中一年級的孩子們能聽懂這樣的道理嗎……”
來到更衣室,我打開自己的櫃子,看到空空如也的內部,這才傻了眼。
去找今天也有體育課的其他班級的同學,看能不能借一套運動服來穿嗎?這也許是個可行的辦法,但我在其他班上根本就沒有能說上話的同學。所以,這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