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如同畫中人

天氣逐漸變冷之後，學校裏的氣氛也逐漸起了變化。

在大城市的那些高中裏，高中畢業生中選擇升學的好像佔絕大部分，我甚至看到過東京的某所高中升學率達到百分之百的報道。然而，在我們這樣的鄉下，同學們之中也有不少選擇就職，也許是因爲家庭原因，也許是因爲自己的志向。

大學的升學考試逐漸臨近，教室裏也慢慢變得緊張起來。就算是一直不把學習放在眼裏的同學，這時候也得臨陣磨槍。因爲和班上同學的關係並不好，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選擇升學。不過，學習和考試的有關的話題確確實實變多了。

十一月初是我們學校的期中考試。在那場考試中，伊田考了全年級第一的好成績。雖然認識她的同學都對此驚歎不已，但我卻略有些心理準備。畢竟，伊田大部分的學習時間，都是在我家的書桌上和我一起度過的。她的努力我一直都看在眼裏。

與她相比，我的成績就顯得不那麼令人滿意了。我並不擅長這方面的事情，基礎知識也相當匱乏，就算有伊田這位才華橫溢又充滿耐心的老師教導我，也只能勉強取得年級中游左右的分數。我們高中的教學成績並不出衆，許多同學從剛入學起就做好了高中畢業就職的打算，完全不學習，所以這並不是一個值得高興的成績。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通過玻璃窗看着窗外的景象。

今天是個比較特殊的日子。伊田的身體並不健康，天氣轉冷後更是如此。可能是前些天覆習期中考試過於用功，透支了精力的緣故，剛考完試她就病倒了。經過一個星期的修養，她終於能夠再次來學校了。今天是她病癒後返校的日子。

就我自己而言，我當然想每天都見到伊田。但是，在她生病的日子裏，我並不能像她的其他朋友一樣去她家裏探望。伊田的父母對我一點也不歡迎，就算我厚着臉皮去了，應該也不會允許我踏進家門。

已經一個星期沒見到伊田了。我的眼睛緊緊地盯着校門口，盼望着那個身影的出現。

就在這時，我隱約間聽到有誰在叫我。

“……松坂同學。”

“……松坂同學？”

呼喚我名字的人相當猶豫，一開始的聲音也細若蚊蠅。發現我沒有聽到之後，聲音才逐漸加大。

我疑惑地轉過頭，發現是一個同班的女生。她是屬於從來不和我說話的集團中的一員。

“怎麼了？”

我相當意外。

“門外有人找松坂同學。”

女生指了指門的方向。教室門此時正半掩着，所以我看不到究竟是誰站在門口。

會是誰呢？不是伊田，因爲今天早上我早早地來了學校，一直觀察着校門的方向，並沒有看到她走進校門。伊田應該還沒有來纔對。

那麼，如果不是伊田的話，在這個學校裏，又有誰會專門來找我呢？

強烈的自責折磨着我，讓我恨不得立刻就跑去向伊田道歉。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任性竟然曾經對伊田造成過那麼大的傷害。總是口口聲聲說着伊田對我給予過多麼大的恩惠，總是想要報答她對我的溫柔，可是實際上卻讓她難過，給她造成麻煩……

驚慌、惶恐、不安……各種各樣的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我就像個做錯了事被父母發現的小孩子一樣，慌張到無以復加。我難以抑制身體的顫抖，接連後退着，直到後背撞上了校舍的舊牆面才勉強停住。

對着僵在原地的我笑了笑，山上同學揮着手告別。

我鼓起勇氣率先開口。

我沒法回答。

“突然說哪一步的話，我也……”

“嗯，再也不會了……我再也不會做那種任性的事情了……對不起……”

雖然病已經好了，但後遺症是很容易感到疲倦。我一邊趴在桌子上，一邊和身邊的同學們閒聊。

跟着他穿過走廊，下了樓梯，繞過教學樓，來到空無一人的校舍後方。

總感覺今天有些違和感。放學時分，聽着悠揚的下課鈴聲，我這樣想着。

######

“對了，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是從今天的表現來看，我想松坂同學也是個善良的女孩。我也不想看着你傷害自己，所以早點下定決心吧，畢竟……今天下午，我就要向小華告白了。”

“小華一直體弱多病。三歲的時候，她就被送到縣城去做過手術。小華憑藉自己的堅強克服了這一切，然而天妒英才，她又患上了更爲嚴重的……精神方面的疾病。”

“松坂同學，請問……你是不是喜歡小華？”

“嗯，小華的身體不太好，一不注意就會生病。這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我今天想和松坂同學說的不是這個。”

山上同學的視線直直地鎖定着我，帶着些許逼問的意味，這讓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嗯……放學後還沒有安排。”

山上同學笑了笑。

“小華……現在有空嗎？”

“那麼，首先我想問的是，我知道松坂同學喜歡着小華，但是，你究竟想和小華髮展到哪一步呢？”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那麼，之後再見了，松坂同學。”

“……嗯。”

山上同學對我露出一個非常標準的微笑。

“小華！”

“每次症狀發作的時候，小華不僅會胡言亂語，甚至還會傷害周圍的人。上個月……就是在那場文化祭的時候，小華因爲受到了刺激，病症發作了一次。爲了控制住她，我的手臂都被抓出血了。”

“這樣的話，松坂同學可能就不得不考慮很多問題了。”山上吐出一口氣，“首先，我和小華是從小到大的玩伴，對於她，我多少也有些瞭解，我並沒有感覺到她有那方面的興趣。我清楚你和小華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松坂同學覺得，小華也會對你產生那方面的情愫嗎？”

“想要和她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沒關係的，我知道山上同學沒有那種意思。就像山上同學剛纔提到的那樣，正因爲我們都喜歡伊田，所以才能體會到彼此那份心意的珍重。我知道山上同學只是在爲伊田考慮，爲了她好而已。山上同學私下裏見我，和我說這些話，是想讓我這個情敵自己退出——我不會產生這樣的誤會。”

看到我，山上立刻打了招呼。不知爲何，我感覺今天的山上總是顯得有些忐忑不安。

我靜靜地聽着山上同學的話，未曾開口打斷他。

“你是怎麼……”

山上同學笑了笑，緊接着皺起了眉頭。

說是等什麼人……我想，除了我自己以外，班上應該沒有其他同學會讓山上做出如此舉動了吧。也就是說……

呃……這麼稱呼山上好像不那麼合適，因爲他看起來比我高大那麼多。明明小時候的山上總是跟在我後面，還把我當成姐姐的，歲月不饒人啊……

今天是個晴天，透過窗戶照在我身上的陽光很暖和。

“那就好。”

“但是，在猶豫過後，我還是下定了決心。因爲，小華自己是絕對不會主動把這些事情告訴你的。但是，既然你也喜歡小華，那松坂同學也必須有這方面的覺悟纔行。否則，這樣一直持續下去的話，不僅會讓你受傷，更會傷害到小華。”

看着他慌慌張張的樣子，我不禁笑出了聲。

“是哪種喜歡呢？”

“只要松坂同學還對小華抱有愛情，這些都是必須要解決的問題。我想，你應該更加認真地考慮考慮。能看出來，小華把你看作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非常非常地珍視着你。所以，繼續這麼拖延下去的話，時間越久，將來造成的傷痕也會越深，不僅傷害松坂同學自己，也會傷害到小華。”

“請講，山上同學。”我猛地抬起頭，“沒關係，山上同學可以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

“我是松坂同學的情敵，所以有些話不太方便說……”

“小華是個……過分完美的女孩。”山上終於垂下了目光，“她聰慧、美麗、堅強又善良，身上充滿了足以被稱爲美德的優點。可能就是因爲如此……小華也承受着一般人所沒有的苦痛。”

事到如今，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我逐漸平靜下來，點了點頭。

山上同學又對我露出和善的笑容，最終消失在了校舍的轉角處。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彷彿看到山上的臉變得很紅。可能是此刻正灑進走廊的夕陽的緣故吧。

“那樣一來，我不就像是個私下裏用花言巧語來排除情敵的壞人了嗎？”

山上同學的每一句話都像一盆冷水一樣迎面傾灑而來，讓我遍體生寒。這些問題，我無法回答，自然也無從解決。因爲，這就是絕望到令人厭惡的現實，這就是我一直逃避着的現實。

直接回家吧，正好今天有點累了。懷着這樣的想法，我走出了教室門。

又生病了啊，我深深地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

“那麼，我今天來找你，想告訴你關於小華的一些事，這個決定果然沒錯。”

我沒法回答。

“所以，我想請松坂同學好好地想一想這方面的事情。你對於小華的心意，我已經瞭解了。我不會輕視你的那份感情，因爲我也同樣地愛着小華。不過，就算是爲了小華着想，也請多思考一些現實方面的因素。”

山上同學臉上的苦澀越發擴大。我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山上同學非常溫柔，他並沒有明說那時的伊田究竟受到的是什麼刺激，但身爲當事人的我也明白，那恐怕就是……

“嗯，山上同學請講。我會認真聽的，一字不落。”

這樣來看的話，不就像是我在這生病的一週內常常想着松坂，思念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一樣嗎？這可不行……嗯，我的確在生病的時候產生過想見松坂的念頭，但我實在沒法向父母說明自己即使拖着病體也要一個人出門的理由，所以只好作罷。

山上撓了撓頭。

“我愛伊田。山上同學對伊田抱持何種感情呢？我想，我也和你一樣吧。”

“看來果然是這樣沒錯啊。”

按理來說，和一個比我高大得多的男生在如此僻靜的地方單獨相處，是不是應該多加註意纔行呢？我不太清楚。不過，我知道山上同學喜歡伊田，所以倒不用擔心那方面的事情。

要不要去松坂的教室找找她呢？既然她沒有主動來找我，也就是說她現在有什麼事情要忙吧。松坂和我不一樣，那個勤奮的小女孩每週都要去打工，可是個大忙人呢。我還是不要去打擾她比較好吧。

“今天……是伊田返校的日子呢。”

在山上同學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了。

“其次，想要成爲戀人是相對容易的，因爲那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但是，想要一直生活在一起，甚至想要讓小華成爲你的妻子，那就是比這複雜得多的事情了。別的不說，松坂同學你應該也明白，光是小華的父母，就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啊？”

能夠感覺出來，山上刻意放慢了腳步，是因爲顧及到我剛剛病癒的身體嗎？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啊。

“還有，就算這些問題全都解決了，松坂同學又要如何才能一直待在小華的身邊呢？小華期中考試的成績是全年級第一，松坂同學認爲，你從現在開始發奮學習的話，能夠憑藉自己的愛情轉化而成的一腔熱血，在明年年初和小華考入同一所大學嗎？”

“有些話想和松坂同學說，是和小華有關的事情。”

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爲，我的心中還沒有關於未來的清晰輪廓。或者說，是我一直排斥着這樣做。

還好，現在已經是最後的複習階段了，就算來學校，老師也不會上新課，只會讓我們複習和做練習題而已。所以，因爲生病而落下的學業，只要多花些功夫就能補上。這是唯一能讓我感到寬慰的事情。

在回答他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向走廊四周張望了一下，沒有發現那個身影之後才如此回應着。山上有注意到我的這些小動作嗎？

如果此時在我面前的是伊田，我估計就會哭出來了吧。可是，我在現實中正面對着的人是山上同學。無論他多麼善良，他都不是伊田，不是那個可以讓我撒嬌，可以在我哭泣的時候安慰我的女孩。因此，我只能把已經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忍住。

山上同學的話讓我僵住了。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向我拋來這樣的問題。

“那換種方法來問好了——松坂同學想讓小華變成你的女朋友嗎？”

“其實，我在找松坂同學之前，也猶豫過很久。我在想，這些事情不由本人來說真的可以嗎？而且……你知道的，我的立場導致我可能不是說這些話的合適人選，畢竟……我也算是松坂同學的情敵。”

“就這樣，再見。”

“可能人就是會對自己在乎的事物異常敏感吧。”山上苦笑一聲，“我也喜歡伊田，所以更能察覺到別人對她的戀慕之心吧。那麼，我再問一次，請認真地回答我：松坂同學也喜歡小華嗎？”

山上同學看出了我正深陷自責之中，所以輕聲安慰我。

看着我的模樣，山上嘆了口氣。

嗯，她沒有來找我，也沒有讓我感覺很失落啦……騙你的。

“哈哈……好啦，不要急嘛，現在已經放學了，有什麼事情儘管慢慢說。”

“在發病的時候，小華會變得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松坂同學你也知道，小華出生在優渥的家庭環境之中，從小到大，在學校，她是榜樣般的學生；在家裏，她是榜樣般的女兒。身體上的病痛逐漸消耗着她的精神，讓小華的心變得越來越脆弱。再加上過高的期望和要求讓她積累了太多的壓力，小華的內心淤積着數不清的負面情緒。”

繼續下去的話，我可能會被迫窺見某些並不美好的事物。但是，即便我是個怯懦的女孩，我也有着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它。畢竟，我是那麼的愛着伊田。

山上同學依舊盯着我，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壓迫感讓我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那麼，你想讓小華成爲你的妻子嗎？”

“嗯。”

不能在這裏退縮。我不知道山上同學爲什麼要問我這些，但唯獨可以確定的一點是，我絕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欸？”

甩甩頭，把這些繁雜的情緒都拋到腦後。我從書包裏掏出手機，希望能看到松坂邀約我出去玩的簡訊。可是，收信箱裏空空如也。

“那就好。能和我一起來一趟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小華說。”

“松坂同學早上好。”

完全沒有頭緒。

“……嗯。”

門外，站着彷彿在等什麼人一般的山上。

我從車棚裏牽出腳踏車，一邊推着它，一邊和山上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是，通過它，你也許就能明白，爲什麼我在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小華的事告訴你了吧。松坂同學，我相信你並沒有傷害小華的意思，但因爲不瞭解內情，卻會對她造成負面的影響。我不想讓這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

對了，是松坂。我因爲生病，足足有一個星期沒來學校，我原以爲松坂會一大早就來班上找我，或者至少是在午休的時候來和我一起喫飯。可是，已經下午放學了，我還是沒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山上同學？”

嘆了口氣，我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向教室外走去。

我站起身來，走到了門外。那裏，站着一個高高的男生。是山上同學。

松坂應該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而且現在又已經臨近畢業了，麻煩的事情會接踵而至，所以一時抽不開身也是正常……我試着這樣安慰自己。

“放學了嗎……不對，剛纔放學鈴的確打過了，我想說的是……”

“這件事不怪你，松坂同學。”

“所以，你願意聽我說嗎？”

我知道自己的臉變得紅了起來，但當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怎麼了？”

似乎是察覺到我一直看看他，山上轉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山上真的長得很高啊。”

剛纔在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口多少會有些難爲情，所以我撒了個謊。

“再怎麼高，小華都只會把我當孩子看待吧。”

山上撇了撇嘴。這還真被他說中了，我笑着敷衍過去。

之後，我們又聊了些不怎麼重要的事情。大抵是山上表達了對我身體的關心，我也向他表示只是小感冒，現在已經完全沒問題了。

“小華想考什麼大學？”

話題被山上轉變了。

“還沒做出最後的決定。”

“現在已經十一月份了，不早點決定志願可不行。”

“我的父母也這麼說我。但是，我的確沒有想好。”

對於這一點，我之所以遲遲沒有下決定，是因爲……我有些隱隱的擔憂。不過，這和山上說了他也不會明白吧。

“對於未來……小華有什麼打算嗎？”

山上的臉再一次紅了起來。這次也許並不是我的錯覺。

“我希望升入大學，然後找到我感興趣的東西。”

這不是騙你的。說實話，我並不知道自己的興趣究竟爲何。越是接觸外界，越是瞭解到世界的廣闊，我就越發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和匱乏。我不清楚自己擅長什麼，也無法找到自己在這個社會中的具體定位。將來的我會從事什麼職業呢？我完全想象不出來。

“大學畢業以後呢？小華是希望到大城市去生活，還是會回到家鄉呢？”

今天的山上似乎對未來的話題非常熱衷。臨近畢業的高三學生大多是這樣的吧，我這樣猜測。

“我還不能下定論。不過，父親應該希望我能回來成爲他的助手吧。”

山上再次對我鞠躬。

“對不起。”

所以，回去吧。

所以，應該如何回應呢？

騙你……不，這不是騙你的。雖然很想用“騙你的”三個字將這些全部一筆帶過，但我實在沒法繼續欺騙自己的心情。

“……嗯。”

根本沒有阻礙我答應他的理由，不是嗎？

我只能輕輕點頭。

所以，回答從一開始就只有兩種：答應，或者拒絕。

嗯……這也沒辦法，不是嗎？

啊，他想說的原來是這個啊。的確，想要和我解除婚約這件事並不是很好說出口，因爲這對於女方來說總有些不光彩。不過，以我和山上之間的關係，我肯定是不會在意這些的。

在此之前，我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的經驗，因此也無從知曉成爲別人的女朋友意味着什麼。那麼，就來假想一下，假如我答應了，我的生活會產生什麼變化呢？

我喜歡松坂。我愛她。我想要和松坂在一起，不是她就不行。

所以，我喜歡的人是誰呢？

“抱歉，我……不能回應山上的心意。”

其他人的看法方面，我的父母似乎非常欣賞山上。我想，就算我要和山上成婚，他們也只會笑眯眯地祝福我們。交往不會有來自家庭方面的阻力。

我並不是因爲喜歡着其他的什麼人，所以不能答應山上，不是嗎？

我停住腳步，注視着他的雙眼，默默地鼓勵着他。山上攥緊了拳頭，終於把這句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女朋友……”

其他的，也就只剩下中午和山上一起喫便當，放學了一起在沿途閒逛，週末相約到哪裏去玩這樣的程度吧。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這件事對於山上來說似乎非常重要。因此，我並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着，等待他說出來。

因爲還是學生，所以交往之後應該也不能住在一起，放學後依舊是各回各家。這也不是問題。

“嗯，我喜歡小華，非常喜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小華。在我的心裏，小華早就是特別的存在了，所以我希望，我能在小華心裏也成爲特別的存在。”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沒有資格，在傷害了別人之後，還去擅自揣測別人的心情。

山上忍耐着某種情緒，抬起頭，對我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

“小華對於我們之間的婚約，是怎麼想的呢？”

說到底，爲什麼我會拒絕山上呢？

山上變得吞吞吐吐的。他好像在醞釀什麼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口的話，這讓我突然想起了夏天的祭典。那個時候，山上應該也是想對我說什麼吧，只不過最後因爲松坂被打事件而擱置了。

嗯，想想看，根本不存在什麼阻礙我和山上交往的因素嘛。因此，我的答案自然是顯而易見的。

“小華，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沒事，山上不用在意這個。”我對他笑了笑，“那只是我們小時候，家長一拍腦袋就做出的決定罷了。山上對包辦婚姻不滿的話，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和父母說明這件事的。不用擔心，我不會因爲這一點而糾纏山上的。”

“我當然要道歉，因爲是我……”

所以——

原來……

拒絕山上的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喜歡着別人。

山上連連擺手。

不是的。最後一個問句的回答是否定的。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小……伊田同學回家的路上要注意安全啊。”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至於朋友們，我的朋友之中有很多人都有過戀愛經歷，所以我要是和山上談戀愛的話應該也不會過於引人注目，最多是會被幾個調皮的傢伙拿來開開玩笑吧，這沒什麼。

山上做出了鞠躬的姿勢。他的個子很高，所以彎下腰之後，他的臉距離我非常之近。不過，山上只是緊閉着雙眼，完全不敢看我的表情。

“小華沒有錯，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如此魯莽地打擾你的心情，給小華造成了困擾，實在是不好意思。”

山上的話語變得含糊不清起來。我聯想到之前有幾次也是聽不清松坂的自言自語的事情，難道說，這並不是因爲我身邊的朋友們說話都吞吞吐吐，而是因爲我的聽力有所下降嗎？是不是找個時間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呢？我苦惱起來。

雖然從未向別人表白過，但我也明白，表白是一件需要勇氣與決心的事情。沒有人在表白之後不期待回覆。同時，模棱兩可的回覆是卑鄙至極的，是害人害己的，是絕對不能採用的。

“我是說……小華……”

我尚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仔細地品味着這個詞。

目送着山上邁着有些踉蹌的腳步往道路的另一頭走去。我知道，山上的家和我家在同一個方向，所以他向那邊走是南轅北轍。不過，我沒能出聲叫住他。

嗯，我現在已經完全理解狀況了。我的確是被表白了。

山上是要去找一個沒人的角落哭泣嗎？我不知道。

也就是說……我剛剛被表白了？

站在我面前的男孩顯而易見地消沉了下去。看在眼裏，這讓人非常心痛。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嘆了口氣。現在，除了道歉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以說的話。

“我知道，小華現在年紀還太小，一下子就履行婚約的話也不現實。所以，我希望小華能成爲我的女朋友。”

稱呼變了。山上不再以“小華”來稱呼我，而是變成了冰冷的，不帶任何親近感的“伊田同學”。

原來……我喜歡松坂啊……

抬起有些沉重的雙腿，我向家的方向走去。

“然後，小華對於……小華對於……”

“小華的父親纔不會這樣想呢。伯父一直希望你能過得更輕鬆一點。”

所以，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呢？

這是一個不用回答的問題。

那麼，我該選擇哪一種呢？

是的，我喜歡松坂。無論怎麼極力否認，我對於松坂的感情，確實是難以抑制的愛慕。

腦子昏昏沉沉的，似乎亂作一團，似乎又非常清醒。這是一種矛盾的心理嗎？我想是的。

第一次。這是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除了山上之外，我並沒有其他關係更好的男生了，不是嗎？

山上真的比我還要了解我的父母嗎？可能是吧，我不確定。

答應山上，成爲她的女朋友，根本沒有壞處，不是嗎？

因爲有了喜歡的人，當然就不能回應另一個人的愛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身爲女朋友的義務，首先就是不能和其他的男生過分接近吧。不過現在的我本來就沒有和哪位男生有多麼親近的關係，所以這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山上你……喜歡我嗎？”

“真是的，小華……小華爲什麼要道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