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如同花間蝶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6146 字
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必須在不久之後的期限到來前,畫出優秀的作品來。
這樣的事實把我逼迫得幾乎發瘋。
畫畫是一項及其需要靜下心來的事情,這個道理已經被無數前輩論證過了。平心而論,我也並不是一個好動的孩子,相比於帶着草帽在河邊的草甸上捉昆蟲,我更喜歡在皚皚的白雪中躲在森林的小木屋裏數星星。但是,現在的我怎麼都沒法克服內心的浮躁感。
不想這樣做,但不得不這樣做,就會把這件事當成任務來看待。既然是任務,就像早點完成,所以靜不下心來。我不知道那些大人在面對自己沒有興趣,但爲了養家餬口必須去做的工作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心態。如果是的話,我還真是過早地體會了這種惡性循環啊。
而且,松坂今天不在我的身邊,也是造成我的不安的原因之一。
松坂會在放學後來到四樓的教室陪我,是最近幾天纔開始的,但我似乎已經相當習慣她的存在了。和我的大部分朋友不同,松坂是個很有想法的孩子,我經常能從她的臉上看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麼說雖然可能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但我自認是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思緒經常會像脫繮的野馬一樣肆意奔馳。比如現在。
松坂在某些方面能碰觸到我的思維,但我也說不上來具體是哪些方面。
全神貫注是創作的美德,而我更是個不擅長分心的人。一邊任由自己的思維發散一邊畫畫的結果,就是在潔白的畫紙上留下慘不忍睹的雜亂痕跡。我取下畫紙,胡亂地揉成一團,撕碎後扔進垃圾桶。
畫紙的質地比一般的紙張更脆,所以撕碎的聲音也尤爲響亮。在撕紙的聲音中,我聽到了一些不和諧的雜音,所以抬頭看向門口。
教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我下意識地露出驚喜的表情,以爲是松坂的打工提前結束了。但等我看清楚來人是誰之後,我臉上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被我隱藏了起來。
走進教室的是個很高的男生——就算不是用我的標準,而是用運動系少女佐藤的標準來說也絕對算得上很高。除了高之外,我還知道他身上的許多其他特質,但懶得在這裏寫下來了。多年的老朋友之間的關係大概就是如此。
他看向我,露出笑容。
“聽鈴木老師說你在爲了下週的比賽而練習,我就猜小華可能會在這裏。”
他並不是像其他同學一樣叫我“伊田同學”,而是學起了我父母的用詞。
“畢竟這裏有空教室嘛。”
我環視一週,卻發現並沒有第二把椅子能夠招待他坐下,只好向他尷尬地攤了攤手。
“沒事,我過來是想把這個給你。”
很高的同學——本名是山上義平——把手裏拎着的塑料袋遞給我。
“謝謝。”
我接了過來,裏面裝着好幾罐飲料,易拉罐上附着的水珠顯示出它們被冰鎮過後的溫度。
“嗯。汽水都是不健康的飲料。”
當然,家裏沒有爲我準備好的食物。從下午五點一直工作到晚上九點的打工讓我身心俱疲,癱坐在地板上,讓大腦維持什麼都沒在想的狀態。
“對不起。好像害得你和家人鬧不愉快了。”
“父親,可以載我的同學一程嗎?”
“很用心嘛,不錯不錯。”
汽車的速度也超過了我的想象。就在我想着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時,我要去的便利店已經到了。
伊田對車裏招招手。
我從袋子裏拿出橙子口味的汽水,接着把蘋果口味的遞給他。我們都打開罐子的拉環喝了起來。
“都可以,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從身後方向照來的車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近幾年汽車的普及率似乎有所上升,即使是在鄉下的路上,不時也會有各式各樣的車輛經過。我已經習慣了這一點,所以自覺地靠向路邊,爲來車讓路。
山上做出很誇張的動作來,我也不像剛纔那麼沮喪了。嗯,是個成功的話題轉換呢。
“昨天晚上,我在紀州看到叔叔和阿姨開着車經過,小華沒跟着他們一起呢。”
“打工回來就是這個時間了,家裏又沒人,只能出來覓食了。”
“這種時間,在這種地方……而且你剛纔是不是說她姓……”
伊田在幫我說話。她正在竭力地說服自己的父親,爲了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喜悅的潮水就填滿了我的心。
“放心吧,母親。不是已經都到這裏了嗎?剩下的這點路我還是能走的。”
因爲已經很晚了,所以便利店裏除了在我們進門的時候打招呼的店員之外,一個人影也看不見。我來到賣速食食品的貨架前,拿起三明治和飯糰,對比着它們的價籤。
思緒有些混亂,總感覺有很多事情要想,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嘆了口氣,呆呆地望着面前空白的畫紙出神。
“沒有,只是覺得松坂同學的反應很有趣啊。”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喜歡喫鹹一點的。”
伊田用天真無邪的微笑回應我。因爲伊田的父母就坐在前面,所以我不再開口,只是用略帶不滿的眼神白了她一眼。伊田依舊笑眯眯的。
“我不喜歡有什麼用啊。”
既然他已經猜到了大部分的內容,沒有什麼需要向他隱瞞的了。而且,就算我不說,他也對我父母的做事手段早有體會。
“現在已經是盛夏了,我想這裏的教室又沒有空調,所以給你送點補給品。”
我這樣回答。伊田立刻向我投來不滿的目光,漂亮的雙眸略帶責備地看着我,讓我不得不敗下陣來。
我用細若遊絲的聲音丟下這一句話,就從她的身邊落荒而逃。伊田過了一會兒纔跟上來,看着我把拿在手裏的飯糰結完賬,然後一起走出便利店。
“是這週末比賽嗎?”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加油哦,相信你一定能獲獎的!”
我嘗試含糊其辭地掩蓋過這個話題。能夠意外地遇見伊田使我很開心,但伊田是坐在汽車裏,汽車的前排還坐着兩個我不認識的大人這一點又讓我有些不安。我低下頭。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那輛車竟然在我身邊減緩了速度。
後排的車窗被搖了下來。我喫驚地看着車裏那張我熟悉的面孔。
伊田似乎也相當驚訝。
冰冷的水將盛夏的暑氣驅離我的身體,讓我多少好受了一點。空腹喝冷水是件對身體很不好的事情,但現在的我明顯沒有考慮“怎樣更能養生”的餘裕。能跌跌撞撞地活下來,我就已經需要拼盡全力了。
“……這樣啊。”
伊田的父親想了想,又和坐在身邊的伊田母親對視一眼,最後纔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總覺得伊田那段話的最後一句纔是說服他們的關鍵。
“嗯。老師們我都拜訪過了,他們向我的父母保證會多少照顧我一點的。”
山上咂咂嘴。不過,因爲我剛剛撕掉了上一幅畫,之前畫好的也都被我收到櫃子裏了,所以他並沒能看到我的作品。
現在已經接近晚上十點了,大部分的飯店已經打烊了,更何況在我們這樣的鄉下本來就沒有幾家餐廳。所以,只能寄希望於便利超市了。
這其實是一見面就應該問的問題。但爲了迅速轉化話題,我將之一股腦地拋出,絲毫不考慮這多少顯得有些僵硬。
“那當然是因爲要練習了。”
無奈之下,我被迫重新整理好衣服,開始了深夜出門的覓食。
我覺得這是我該說話的時候,因此這樣說着。
“可是,小華你不喜歡這種事情吧?”
“你呢,最近怎麼樣?”
好像很好玩似的,從我上車開始,伊田就一直盯着我看。
“應該可以。咱們下週四和下週五考兩天試,我這週末比完賽回來之後就可以幫你補習。雖然時間倉促,但是俗話說得好,‘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嘛。”
夏季的濱海地區潮溼又悶熱,先前積累的汗水還沒有幹,衣服就立刻被新的汗水浸溼。我沒有換衣服,還穿着學校的制服,這讓我有點後悔。至少換一件更透氣的短袖會不會好一些呢?不過,我實在是沒有那個力氣回家換衣服了。現在回家的話,我會直接睡死在地板上吧。
“一會兒沒法送松坂同學回去了啊。”伊田有些傷腦筋,“沒法說服父親再開車送你一趟了。”
“叔叔和阿姨還是不讓你喝這些嗎?”
隱藏在濃重的夜色中,伊田的家只露出漆黑的輪廓。但即使是這樣,我也能看出那是一幢非常氣派的西式建築。
我羨慕伊田嗎?也許吧。總之,我想要了解更多關於她的事情。
我還有一些打工存下來的存款。現階段我暫時還不用考慮學費和住宿費,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消費需求,因此花錢的主要就只有每天中午在學校的午餐。
“可是……”
伊田的父親露出爲難的樣子。雖然他的話是小聲說出來的,但我其實聽得很清楚。也對啦,像他那樣的大人物,說話時根本就沒有顧及我這樣的人的必要嘛。
“太好了,小華萬歲!”
回程搭電車的時候車上人滿爲患,我一直都沒能找到座位,所以回到家的時候感覺全身都快要散架了。推開房門,我看着漆黑一片的室內,說問候語的聲音逐漸減小,變成自言自語的程度。
她的母親用責備的眼光看着她。
“松坂同學?”
這種時候,他不是去城鎮裏的酒吧鬼混,就是和誰打架鬥毆受了傷不能回來。這發生過很多次了,我強迫自己對此習以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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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錯,除了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以外。”山上聳聳肩,“今年還能幫我補習嗎?”
“我要去買點東西啦。”
原來那個人就是伊田同學的父親。我聽說伊田的家裏很有錢,父親是本地有名的地主,不過還從來沒有見過面。
我故意用輕鬆一點的語氣說着。
他擔心地看着我。不愧是我從一歲半開始就認識的山上義平。
我搖搖頭,實在是不想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下去。爲了不在同學面前露出失態的表情,我竭力壓制着心中的煩躁。痛苦的感情如同攪拌機一樣把我的五臟六腑攪得一團糟,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大概山上就能察覺到我的雙腿正在顫抖了吧。
“是的,要去大阪。”
一邊把清涼的液體倒進喉嚨,山上一邊有些含糊地說着。
“光聽就能想象到那場面了。”
房間裏亂糟糟的,和我離開家的時候沒有什麼區別。看來父親一直都沒有回家。
“父親平時不是對我說要養成樂於助人的美德嗎?松坂同學是我在學校的好朋友,這麼晚了一個人出門也不安全,我希望能幫到她。而且這也能讓我在同學們之中樹立一個良好的形象不是嗎?”
伊田的母親似乎生了氣,扔下這句話之後,他們的汽車就揚長而去,駛進了建築物的院落之中。
“我回來……了。”
伊田打開車門,貼心地往裏面挪了挪,爲我騰出足夠的位置。我向她道謝,又對她的父母道謝,之後才戰戰兢兢地鑽進汽車。
即便如此,山上還是縮了縮脖子。不知道是因爲他的腦部能力超乎常人,還是因爲我母親給他留下的印象過於深刻。
“哦,是這樣啊……”伊田的手指依舊繞着她的秀髮,“松坂同學喜歡喫什麼種類的食物呢?”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坐小轎車。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平穩,只是身旁伊田的視線讓我有點坐立難安。
再次確認了冰箱裏已經空空如也的事實,我開始爲生計擔憂起來。今天晚上就沒喫飯,看這樣子明天早上也沒有足夠的食材做早餐,得一直熬到中午纔行。萬一福利社的麪包賣光了,我又得餓着肚子一直到晚上……這肯定是不行的吧。
伊田保持着乖巧的笑容,指了指便利店不遠處的一幢建築物。原來那就是伊田的家嗎?我之前還從來不知道她的家在哪裏。
伊田那秀麗的眉毛輕輕蹙起,用平靜又略帶懇求的聲音繼續說着。
離我家最近的便利超市走路也需要二十分鐘才能到達,這是我常年爲父親買酒跑腿積累的經驗。現在,像我這樣又餓又累的模樣,估計得走上半個多小時。我做好心理準備,邁出了有些沉重的腳步。
“松坂同學還沒喫晚飯嗎?”
她在各方面的經歷遠遠地超出了我能想象的範圍。伊田的世界比我更加寬廣,她遇到過許多我不認識的人,經歷過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請在這裏停車,今天受您照顧了,實在是非常感謝!”
我的眼瞼垂了下來。
又寒暄了幾句,我目送着山上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被重新關上的教室門口。
我再次向伊田的父母行禮,鑽出了小轎車。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伊田也跟在我的後面下了車。
“沒關係的。”伊田搖搖頭,“他們總是過度保護。我一個人的話,就不讓我做這個也不讓我做那個,好像我和上幼兒園的小寶寶沒什麼區別似的。”
山上是和我活在同一個世界裏的人呢,我苦笑一聲。
我試着還原母親的原話,但總感覺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沒有她的那種氣勢。
不知是不是猜出了我的處境,伊田的指尖繞着自己漂亮的黑色長髮,略加思索,便對駕駛位上的男人開口。
“我和松坂同學說兩句話,很快就回家。”
在這個世界上,功利的人總是佔大多數。而懂得利用他們的功利,成爲自己說服利器的伊田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再次對我和伊田之間的差距感到汗顏,在語言的藝術方面。
終於,我忍不住開口。總感覺先開口的就敗北了。
“沒關係的,能送我一程我已經很感激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真努力啊。”
“你怎麼在這裏呢?”
我咬牙切齒地——不,應該還沒到那種程度——指着畫板。
剛纔回家的路上還能感受到空空如也的腸胃在抗議,可現在它們卻都安靜下來了。似乎是明白再怎麼訴說自己的請求,我這個無能的主人都沒法填飽它們,於是自暴自棄地放棄了吧。
拐進便利店旁邊的小路,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伊田坐在我的身邊。
看來他也聽說過父親的事。這下希望更渺茫了。
“那邊……打過招呼了嗎?”
“……怎麼?”
“……好。但是在五分鐘內回來。”
有點渴。我掙扎着爬起來,搖搖晃晃地來到水龍頭旁邊,用杯子裝滿自來水,然後猛地灌進身體裏。
我撕開飯糰的包裝袋,小心地把包着醃漬烏梅的飯糰送進嘴裏。坐在伊田身邊喫東西,莫名有種緊張的感覺,讓我下意識地注意起自己的舉止來。
手有點發抖。不行,不能在這種時候顯得這麼奇怪。我用空着的左手抓住握着飯糰的右手手腕,好不容易纔平息了顫抖。伊田同學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太好了。
“松坂同學還真是客氣啊……再怎麼說,現在這麼晚了,也不能讓你一個女孩子在鄉下的夜路走這麼久啊。”
“沒事,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我搖搖頭,“我能保護好自己的,伊田同學不用擔心。”
看到伊田依舊是將信將疑的樣子,我只好把左手伸進隨身攜帶的手提包,把包裏裝着的一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給她看。
“哇!”
伊田同學嚇了一跳。本來還以爲她看見水果刀會更驚訝的,有些意外。
“沒想到松坂同學居然會帶着這種武器……難道說你是那種會用刀刺進別人腹部的危險角色?”
我們這部小說不是那種題材的作品,所以請放一百個心。不知道哪裏來的聲音這樣說着。
“只有這種武器才能防身啊。在我們這樣的地方,周圍都沒有住戶所以警報也沒有多大的作用,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伊田同學好勇敢啊,我之前還擔心會嚇到你的。”
我由衷地佩服她。
“深夜,月黑風高,小巷,兩人獨處。如果是別人把刀亮給我看,我還真的會嚇個不輕。不過是松坂同學的話,我就放心了。”
伊田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說着。她好像挺信任我的,有點開心。
“實際上我還一次都沒使用過就是了。希望以後也不會有使用它的機會。”
我把武器重新包好,放回包裏。
飯糰很快就喫完了。喫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剛纔的事情,感覺有點後悔。這會影響我在伊田心裏的形象嗎?再怎麼說,女高中生出門帶着水果刀之類的,也不是正常的事情吧?
我不安地看了伊田一眼,發現她也正在看我。雖然很快地撇開了視線,但還是被她察覺了內心的想法。真希望她不要在這種地方這麼敏銳啊。
“沒關係,我不會說什麼的。伊田同學也很辛苦……在那樣的環境中生活着,做這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伊田伸出手,撫摸着我頭頂的髮絲。觸電般的感覺傳遍全身,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感支配着我。
伊田的手很快就收回去了。好像讓她再摸摸我的頭,可是這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我家不就在這裏嗎?就不勞煩松坂同學了。”
“嗯。我先送你回家吧。”
“好啦。”伊田微笑着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松坂同學喫完了晚飯,而我五分鐘的時限也快到了。那就明天在學校再見啦!”
雙腿輕快了不少,是因爲喫飽了的原因嗎?我邁開步伐,踏上了回家的路。
伊田指了指不遠處的建築物,又對我笑了笑,揮了揮手。我看着她逐漸遠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的大門後。
我把空包裝袋丟進便利店門口的垃圾箱,轉頭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