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離開之前

“伊田？”

我可愛的妻子的呼喚聲把我從思緒中喚醒。我發現自己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抱着那條充當婚紗的窗簾哭個不停。真丟人啊。

“現在，安心了嗎？”

松坂在我身邊蹲下，柔柔地問我。我這纔想起，松坂之所以會做出向我求婚這麼大膽的舉動，導火索還是她在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逃向沒有人認識我們的世界”時，我明顯地表露出了不安和猶豫吧。

“嗯。”我用力點點頭，“不管和松坂一起做什麼，我都不會再害怕了。所以……現在就一起上路嗎？”

“現在？可能還得稍微等一會兒吧，畢竟需要收拾點有用的東西帶在身邊。還有，伊田你現在有長時間走路的力氣嗎？”

“欸？收拾東西……走路？”

我因爲從松坂口中說出的詞彙感到疑惑。

“我們要逃走的話，不需要收拾行李，然後偷偷地跑到火車站或者是機場去嗎？”

松坂同樣陷入了傻眼的狀態。我意識到，我們之間似乎產生了很大的誤會。誤會就出在……對於“沒有人認識我們的世界”這個短語的具體理解上。

我們對視着，松坂終於明白了我誤會了什麼。

“你……你在想什麼啊，伊田！”

她撲在我的身上，把我的雙手都牢牢抓住，彷彿是害怕我逃走一般。

“我還以爲……”

我爲自己會錯意而感到抱歉，尷尬地笑了幾聲。

“這根本不是能笑出來的事情好嗎？”松坂仍不依不饒，“你也不好好想想，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要你跟我一起……我怎麼會是那個意思……”

某些冰涼的東西滴在了我的臉上。和之前互念誓詞的時刻相比，這更能讓我體會到松坂在內心深處有多麼愛惜我。

“對不起，我真的以爲松坂說要和我一起逃到沒人認識我們的世界，是要和我一起自……”

“不許把那個詞說出來！”

她帶着哭腔哀求我，我只好拍拍她的頭，安撫着我可愛的妻子。

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心就不再是形單影隻的了。在我已經放棄了的時候，在我已經被不可能戰勝的困難打垮了的時候，另一顆心依然保持着足夠的希望。和松坂一起逃走，是一個無比浪漫的決定，也是一個背後隱藏着無數艱辛的決定。

在甦醒過來之後，伊田就把她逃脫的經歷詳細地給我講了一遍，所以我也知道山上同學在其中的協助。但是……一想到就是他把我和伊田的事情告訴了她的父母，最終導致伊田的父親打電話要求學校退回檔案，我的心中依舊充滿了對他的憎惡。

“道歉的話下午已經說過一次了，我也知道她沒有原諒我的可能。但是……雖然做了那些過分的事情，但我想……我終究還是喜歡小華的吧。”

我沒法回答他什麼。

我的公主大人麼……這個比喻並不那麼貼切，因爲捫心自問，我完全稱不上是能夠守護伊田的騎士。不管我怎樣逞強，不管做出多麼耍帥的舉動，我充其量也只能在她感到無助的時候，把窗簾披在她的身上，用拙劣的話語向她求婚罷了……想想剛纔發生的事，我的臉頰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火熱。

“你是……松坂同學？”

因爲我認識這個人。

“其實……想要再見小華一次，也是向向她道歉。”

“我們太弱小了。反對我們的是她有錢有勢的父母，是整個社會的觀念，是既定的習慣和法律，而站在我們一邊的只有我和伊田兩個人。所以……我們無法在這個世界繼續生存下去。”

不過，這些話，我又怎麼能對山上同學說出口呢？以我們雙方的立場而言。

伊田現在正在我的牀上沉睡。在睡着之前，她還拉着我的衣服向我撒嬌，讓我一定要在她醒來之前趕回來。伊田的精神在平日裏就比正常人更加脆弱，昨天又發生了那麼多事，現在她的精神雖然從瀕臨崩潰的邊緣恢復了不少，但仍然沒有達到足以一個人在冬夜裏忍受寂寞的程度。

“我……也屬於讓你們無法生存的這個世界中的一員嗎？”

謹慎地向四周觀察，發現連一個人的蹤影都沒有之後，我這才伸出手，推開玻璃門，走進了這個能夠暫避風雪的崗亭。

完全被識破了。事已至此，我只能用盡可能兇狠的目光緊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動作。

“我嫉妒你，松坂同學。我嫉妒那個只和小華認識了不到一年，就把她的心完全奪走的你，我也嫉妒無論我在電話中怎樣懇求，都讓小華不肯從你身邊離開。”

山上同學似乎有些疲憊。我保持無言。

看着山上同學露出的自嘲表情，我沉默着。

原來是這樣。松坂之前的那些話並沒有隱喻的成分，而是真的要和我一起逃走……擅自締結婚姻，然後逃走，像極了中世紀戲劇裏男女主人公私奔的橋段。略微有點不切實際，但在眼下的局勢中，我想要和松坂一直在一起，就必須做出這樣的覺悟纔行。

松坂沒有對我的計劃提出異議。她一直是這樣，在大部分時候，松坂並不會用自己的主見來否認我，她僅僅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後而已。

“松坂同學，可以把刀放下嗎？難道你真的想用它來攻擊我嗎？”

“哈哈……”山上同學乾澀地笑了起來，“松坂同學的說謊水平想和她相比，還差得太遠了哦。如果是小華的話，除了本來就是知情者的情況之外，基本沒有人能識破她的謊言啊……”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知道小華成果逃脫，現在已經在安全地方了的消息……終於放心了。”

和他的問話同時響起的，是我拉動揹包拉鍊的聲音。我猛地將隱藏在包裏的水果刀抽了出來，緊緊地握在右手，死死地盯着距離我並不遠的高大男生。

在我徹底絕望了的時候，面對過去的經驗和方法都完全無法解決的困境時，是松坂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下午……從醫院離開以後，我就一直心神不寧。我在家裏坐不住，就衝到這片冰天雪地裏來，就爲了確認她是否成功了……實際上，是不可能正巧碰到小華的吧，哈哈哈……”

因此，我纔沒有站上起跑線的勇氣。我纔會擅自退到一邊，注視着伊田在山上同學的身邊露出各種各樣的表情，然後做出“陪在她身邊，直到她忘記我”的決定。

出乎意料的是，山上同學長長地鬆了口氣。

快回家吧。一個在雪夜的凌晨還不回家的女高中生實在是太可疑了，我可不想因此而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煩。

怒火翻騰着。

見到我手中閃着寒光的武器，山上同學後退了幾步。

本來，我已經徹底對未來灰心了。正如我在雪地上掙扎時心中所想的那樣，我想要的未來已經在幾個小時前徹底消失了。就算從醫院裏出逃，就算跌跌撞撞地來到松坂家的門前，支配着我的也只不過是“想在死前見松坂一面”這樣單純的願望。

知道自己正被最愛的人依靠着，就讓我的心裏升起了一份足以抵禦外界寒冷的暖意。所以，我才必須出門一趟，把伊田拜託我的事情全都辦好，然後及時回到我的公主大人身邊纔行。

既然如此，我就有義務振作起來，思考那些更加具有現實性的問題。正因爲做出了不切實際的決定，正因爲即將去做的那些事情在常識中是不可能的，我才需要在此時腳踏實地，從每個可能遇到的問題中尋找答案。

風很大，這讓在室外步行這件事變得有些艱難。

從我沉重的最後一句話裏，山上同學已經明白了我想傳達給他的意思。所以，這段對話，也就沒有了繼續下去的意義。

“好啦，別擔心，我又不是睡着了就不再醒來了。”

######

麪包、飯糰、速食麪……我迅速地結完賬，把它們全都塞進揹包，離開了便利店。

“山上同學想說什麼？你是在挑釁我嗎？”

松坂的雙手正在發抖。

雖然做出瞭如此鬼鬼祟祟的舉動，但我的行爲其實和違法犯罪之類的勾當完全沒有關係。我要做的，僅僅是把自己賬戶上的資金全都取出來而已。

“松坂同學，從你和小華的身上，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不具備那種能夠讓別人愛上我的能力，不管我付出多少心血，都沒法把愛意傳達給我深愛的人。我無法獲得別人的愛，不管我的意願如何。”

伊田現在太虛弱了，她至少要在我家休養一天才能出發。但不巧的是，家裏的各種食物基本上已經耗盡了。我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態，因此也沒有在家裏儲備足夠的材料。現在這個時間，肯定不會有賣菜的店鋪還開着，所以我只能寄希望於便利店，採購一些現成的食品用來充飢。

意識逐漸模糊，我實在是太累太累了。在過去的這宛如命運般的一天裏，我不僅在身體上經受了瀕臨崩潰的絕境，也在精神上遭到了大起大落的衝擊。我耗盡自己的最後一分力氣，才創造了奇蹟，用原本已經站不起來的身體，強行在大雪紛飛的深夜中走過結冰的道路，來到松坂的面前。雖然在那之後昏迷了十多分鐘，但那完全不足以讓我恢復精力。

“出院了……又能怎麼樣呢？”

“因爲喜歡，所以嫉妒。”

山上同學看着我。雪夜中，我看見他的眼中閃爍着某些複雜的情感，但其中並沒有畏懼。

現在，食品的風味已經不在考慮範圍內了，只要能喫飽就行。再說了，我們也只需要依靠它們來撐過明天一天而已。

那樣就好。在下定了要向伊田求婚的決心之後，我曾無數次地妄想過，擅自想象着在怎樣的情境下才能到達最浪漫的效果，才能讓我鼓足勇氣，去直視那輪屬於我的太陽。但是，我絕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會是那樣的情形。那份不顧一切的氣勢，伴隨着求婚前後的一幕幕情景，深刻地烙印在了我的心裏。我想，那是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吧。

我咬着牙，模仿我妻子的撒謊絕技。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這是當然的，因爲現在是飄着風雪的凌晨。一般來說，除了從醫院裏逃脫出來的病人以外，不會有人在這種時候還在外面遊蕩吧。

平時有努力打工，攢下不少積蓄真是幫了大忙。本來這些錢是作爲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學費的，現在卻在其他的用途上大放光彩。人生還真是難以捉摸啊。

我將揹包扔在地上，擺出更適合戰鬥的姿勢。

“真可怕。”他攤了攤手，“松坂同學就沒有想過，你如果真的殺了我，就會像你的那位父親一樣被抓去坐牢嗎？”

我笑着安慰她。我有好好地露出笑容嗎？我不確定。

“爲什麼會在這裏？”

山上同學似乎沒有看見變得越來越危險的我，只是自顧自地說着。

愛是需要能力的。不管是愛上一個人，還是讓一個人愛上自己，都需要具備相應的資格。在和伊田相愛之前，我自認爲不具備這樣的資格。

因爲面前站着一個人影。

“不行的。那樣的未來……我和伊田在這裏和平地生活在一起的未來，已經不存在了。” 我搖頭打斷他的話，“伊田的父母無法容忍我們之間的關係，還要把她送到美國去讀大學。就算伊田拼死反抗，最終能留在日本，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沒有。從剛纔開始我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況且……不知道伊田醒了沒有。在她醒來的時候，沒有我陪在身邊可不行，得加快腳步了。

“而且，在這段時間裏，我正好有事情需要拜託松坂。”

“這……”

“歡迎光臨。”

這個世界是人與人所組成的，因此，我無法一直逃避下去。不管我躲在哪裏，遲早都會被找到，遲早都會被抓住，然後被送回醫院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地方，在沒有松坂的地獄中忍受孤獨、寂寞和來自內心深處的折磨。

出門的時候忘記戴手套了，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折返回去取。我忍耐着寒冷，用右手將頭上戴着的毛線帽儘可能地向下拉，將我盤在頭頂的藍色長髮全都掩蓋住。

不過，這個小女孩的身上蘊藏着的力量仍是我無法忽視的。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從松坂內心中爆發而出的衝勁足以毀滅古舊的規矩、習慣以及常識，如同洪水一般裹挾着我一起，毫不猶豫地奔向未知的領域。比如今天這樣。

“出院以後，你們就可以再次在一起……”

從銀行放置ATM機的崗亭走出來，確認並沒有被什麼人看見之後，我再次開始了移動。

既然要逃走，就必須獲得足以支付交通費和食宿費的錢款。在最初那個可怕的誤會解開之後，伊田就開始積極地構思整個計劃，而這是不可缺少的一環。

“……如果山上同學打算把伊田的位置告訴醫院或者她的父母，我立刻就會把它插進你的喉嚨，讓你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我匆匆地穿過寂靜的街道，只有鞋子踩在冰面上的喀喀聲響着。

必須要保持足夠的警惕，因爲伊田從醫院逃脫的事情應該已經引起了相關方面的注意。不管是院方還是她的父母，應該都會組織起對她的搜捕工作吧。正如伊田自己所說，她能躲藏的地方其實非常有限，既然伊田的父母知道我和她的關係，那我就成了重點懷疑對象之一。

山上同學看了看被我扔掉的，顯得鼓鼓囊囊的揹包。

山上同學一時語塞。

如果那些人找不到逃脫的伊田的話，可能會把這上升爲一起失蹤事件，進而尋求警方的介入。作爲開在這一帶的便利店，這裏也有可能接受警方的取證。所以雖然店員正昏昏欲睡，大概看不清我的容貌，我還是小心地把自己的面部掩藏在帽子和圍巾之間，不引起過多的注意。

逐漸接近的忍耐的邊緣，現在的我完全沒有處於可以開玩笑的狀態之下。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現在……還不太走得動路。至少要休息一天才能出發，那麼，就把出逃的時間暫定爲明天吧。”

但是，伊田還是找到了我。既然我是一個不敢上場的運動員，這位任性的裁判就直接來到替補席上找我。就這樣，我被她拉拽着，跟隨在她的身後，衝過了終點線。

嗯……總感覺自己舉的例子有點具體。不過的確，我的腦海此時還被伊田的事情佔據着。切身體會到了寒冬的凜冽之後，我再次對她究竟是如何託着虛弱的身體逃出來，又拼命走到我家門口的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身體開始搖晃。我的視線已經有點渙散，以至於看不清周圍的事物，但還是通過身體感受到松坂將快要摔倒的我緊緊抱住。

“不是。伊田已經有半天沒回來了，我還想問你她出什麼事了。”

在店員疲倦的歡迎聲中，我溜進了便利店的大門。我突然想起，這家便利店就是我和伊田認識不久的時候，她拜託她的父親開車載我來的那家。也就是說……這裏離伊田自己的家其實已經很近了。

“是給……是給小華買的嗎？”

我愣住了。

“喜歡？因爲喜歡，所以要把她的夢想敲碎嗎？”

將有些凍僵了的手揣進外套的兜裏，我轉過街角。

“松坂……我好累……可以睡一會兒嗎？”

“嗯……但是……”

幸虧暑假的時候搬了家，在學校的登記簿上留的還是老地址，所以他們就算去查，也不知道我現在的住址。不過，我的外表從壞的意義上來說，還是過於顯眼了。如果我的髮色被人認出的話，就可能被跟蹤，甚至被強迫協助搜捕伊田的工作，這是必須避免的事情。

松坂體貼地俯下身，將自己的耳朵湊到我的脣邊，仔細地傾聽着我的計劃。

“去坐牢的話，可就沒法和小華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要逃向何方，也不知道僅憑我和松坂這兩個缺乏謀生技能的弱小女孩，要如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裏生存下去。但是，既然松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那麼，我就願意把我的生命交給她，和她一起承擔所有的後果，揹負我們餘下的人生。

“小華現在在你家嗎？”

伊田雖然是千金大小姐，但她平時幾乎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因此也不曾向父母索要零花錢。現在，她在事實上已經和家裏完全決裂，更不可能獲得資金上的支持，所以這方面只能靠我了。

下一個目的地是便利店。伊田孑然一身地來到了我的家中，除了身上那套破損的病患服和不知道從那裏弄來的男式外套之外，她什麼都沒有。衣服方面，我的衣服雖然對她來說稍微有些大，但將就着能穿。日常用品方面，她可以用我的，明天出逃以後也可以在其他的城市再買，但唯獨食品方面，是眼下就叩需解決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你們都沒法一直躲下去吧。雖然在逃跑這件事上，我也幫了小華，但松坂同學還是儘早陪着她一起回醫院吧。積極接受治療的話，也許就能早點出院……”

“能保護伊田的話，那也沒關係。”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還是想把能想到的事情全都安排好，這大概是一直以來的家長作風在作祟吧。在松坂面前，我總是表現得像個姐姐一樣，想要保護她，想要爲她做些什麼，想要代替她完成那些她做不好的事情，即便“她做不好”這一點僅僅是我的臆測。

所以，沒有資格被別人所愛什麼的，也許是最大的謊言吧。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和小華，認識了足有十幾年的時間了吧……不知從何時開始，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愛上了這個美麗、聰明、善良又堅強的女孩。我陪在她的身邊，儘可能地待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用各種辦法想要減輕她正在忍受的傷痛。但是最終，我的心意還是沒能開花結果。”

對於這一點，我無法給出任何的感想。因爲曾幾何時，這也是我內心最真實的寫照。

在結冰的道路上行進了十多分鐘，我終於抵達的目的地。

“是這樣啊……”

山上同學的臉上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寂寞。如果不是我在那不願回憶的過去養成了察言觀色的能力的話，我就會忽略掉他這一閃而逝的表情吧。

“再見了……要照顧好小華啊。”

他轉過身，向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而我則靜靜地佇立在風雪中，目送着他消失在白雪皚皚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