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找到你了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5896 字
熱帶風暴所造成的破壞力不容小覷。那天夜裏,一棵大樹被颶風連根拔起,倒在了學校的前院中。雖然樹幹已經被栗子的父親找人用拖拉機運走了,但仍有不少枝椏和枯葉散落在地上,顯得無比雜亂,讓我不禁想起不久前被我弄得一片狼藉的臥室。
一大早,按照學校的舊課表來說應當是體育課,我一邊斜靠在藤條編成的躺椅上曬太陽,一邊指揮着學生們清理院落裏殘留的枯枝敗葉。
島上的日照相當強烈,一般來說,即使是早上,也需要注意防曬,比如松坂不管去哪裏都戴着我送給她的那頂草帽。
但是,我明顯是屬於那種缺乏日曬的類型,皮膚也蒼白得有些不健康,醫生建議我要增加戶外光照的時間。我並沒有什麼運動天賦,閒暇時間更傾向於和松坂在家裏卿卿我我,而不是出門散步。所以,這是一個難得的日光浴的機會。
「你說,島上有沒有什麼適合和朋友結伴去玩的地方呢?」
我有些發呆地問正在旁邊收拾垃圾袋的栗子。
「朋友?」
並沒有首先回答我的問題,栗子的注意力被這個詞吸引了過去。女孩眨了眨眼,試探性地望着我。
「朋友。」
將她的這些小動作全都收入眼中,我當然不可能向她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朋友?不是……妹妹?」
「朋友。」
我用相當肯定的語氣重複着。
「唔……」
又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結果還是沒能看出些什麼之後,栗子這才慢悠悠地說着。
「我對於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懂呢,我想,雪姐姐所說的『去玩』,並不是到後山的樹叢裏捉西瓜蟲或者是爬樹這類的活動吧?」
和松坂一起比賽爬樹……我感到有些好笑,不禁想象着那樣的場景。我並不覺得松坂有那種技能,爬樹對我而言更是天方夜譚,所以……比賽的結果最終是兩個零分,算是平手?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松坂最近在各種事情上都表現得越來越有主動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臉色行事,這讓我在覺得欣慰的同時,也稍微有點小小的不甘心。看來,爲了能贏過她,我不得不從今天開始鍛鍊爬樹技巧纔行……騙你的。
「如果雪姐姐想和什麼人一起去玩的話,我覺得煙火大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哦。」
「煙火大會?」
光是在松坂身邊就已經足夠幸福了。從我最愛的妻子的身上,我能夠看見時光的厚度。正是我們經歷的一件又一件事積累在一起,才讓我們來到了這裏,才讓我們就算經歷風雨,但依舊能在雨過天晴後的日子裏依偎在彼此的肩頭。
「同學們聽好了,你們的西原老師想和你們玩捉迷藏,現在已經躲藏起來了。她讓我來告訴你們,再等三分鐘的時間,就可以去找她了哦。」
女孩眨着圓圓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讓人無法分辨她美麗的眸子裏究竟蘊含着幾分天真無邪,又蘊含着幾分別有深意。
「那麼……松坂呢?」
回過頭,我謹慎地觀察着校舍的方向……還好,大家都在努力搜尋,即使我在奔跑時發出了些許腳步聲,但因爲是從院子的方向傳來的,很容易與風聲和蟲鳴一類的響動弄混,再加上沒人能看見我從屋頂上順着藤蔓滑下來,當然也不會懷疑我已經逃離了校舍。因此,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這邊的情況。
不知何時,我可愛的小松坂竟變得如此調皮,我不禁懊惱起來。回了她一個白眼之後,就迅速將自己隱藏在牆壁之後,思考着對策。
「非常順利哦。度假村的合作項目平穩落地,如果我們明年要回日本上學,就可以順手把旅行社整個轉讓給新西蘭地產商,這樣我們的學費就有着落了。」
我的雙手不安地攪在一起,臉頰也變得滾燙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好像只是……單純地在向松坂撒嬌一般。
「捉迷藏還沒有結束哦。畢竟和伊田玩捉迷藏的是他們,而不是我呢。」
「……松坂。」
[哼哼,誰讓伊田不肯陪我呢]——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我能讀懂松坂眼神中的這層含義了吧。
微微合上眼,就能感受到少女的溫度從身邊傳來。儘管是炎熱的夏天,我卻依舊因爲這份溫度而感到沉醉。
深吸一口氣,我翻出欄杆,小心地踩在天台的邊緣,俯身抓住了藤蔓。在一陣輕微的細細簌簌聲後,我順利藉助着它們來到了地面上。
竟有一天,我也成爲松坂的累贅了呢。儘管不願承認,但目前的狀況似乎就是如此。我不禁苦笑一聲。
「我?嗯……我還是挺想家的。所以,明年我們就回去吧,一起考到聖多弗朗明哥學園去。」
「躺在這裏太舒服了,我害怕我很快就會睡着……現在可是正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拋下學生們去過二人世界什麼的,雖然很幸福,但總歸有些說不過去嘛。」
我的答案並沒有讓她感到多少意外。
我有些意外。
確認最後一個同學也進入了校舍之後,我快走幾步,來到天台的邊緣,向下觀察着。
「……松坂?」
靠在藤椅上,我正想要好好休息一會兒,彌補一下這段時間以來的波折所積累的疲倦,就聽見了以下的對話內容。
把椅子放在校舍的走廊裏之後,松坂纔開口說道。
「雪姐姐……對於『伊田』這個名字,您有什麼能補充的內容嗎?」
松坂撇了撇嘴,徑自在藤椅上躺下。少女雙手環抱着後腦,閉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校舍中略顯潮溼,但比外面要涼爽不少的空氣。
「……在想什麼呢?」
「……不。」我搖搖頭,「雖然……過去的日子也留下的無數珍貴的回憶,但是……人總是要往前看的,不是嗎?」
或許是因爲安全感造成的鬆懈,或許是因爲氣喘吁吁的聲音蓋過了腳步聲,總之,等我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腳步聲時,已經太晚了。
少女輕聲問道。聞言,我轉過頭去,看着松坂的側臉。一瞬間,即便是我,竟然也無法準確判斷她這句話中所蘊含的究竟是何種情緒。
曬着太陽,躺在藤椅上的我舒服到幾乎睡着。可是,熱帶地區的蚊蟲實在是有些惱人,即使驕陽當空,卻還是一直嗡嗡地在我身邊盤旋。爲了躲避它們,我站起身來,笨拙地搬動着躺椅。
俯下身,我湊到松坂身邊,用細微的聲音說着。
「……什麼?」
因爲氣候潮溼悶熱,帕姆拉卡島上到處都生長着藤蔓類的植物。莖幹粗壯的爬山虎爬滿了校舍的一整面牆,綠油油的,顯得生機勃勃。
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從校舍跑到這裏的樹蔭下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隱藏在樹幹背面,彎着腰,雙手扶着膝蓋,大口地喘着氣。
「今天沒有什麼事情,就早點回來了呢。」
「代替我,去陪孩子們玩玩吧。」
「真遺憾呢,看你好像不是很意外的樣子……本來還以爲伊田會被嚇一大跳的。」松坂撇撇小嘴,「如果,我的臉上沾着血,手裏提着小刀,再從你身後突然跳出來,說着『找到你了』的臺詞,會整蠱成功嗎?」
樹蔭下,孩子們正因爲松坂的話語而歡呼雀躍。長期以來,因爲身體不適和工作忙碌,我還很少在課餘時間和孩子們玩耍。原來,他們這麼想和我一起玩啊……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栗子說完這些,就拎着垃圾袋一溜煙地跑開了……沒過幾秒鐘,又風風火火地折返了回來。真有精神啊……我看着她跑來跑去的身影這樣想着。
「做這種事情……好懷念啊。」
松坂開心地笑着。我意識到,能夠比所有人都更快一步地找到我,似乎讓松坂感到非常高興。
去年的隆冬時節,我們也是這樣依偎在她家的壁爐邊吧。松坂的眼神告訴我,我們正想着同一件事。
「所以,就算我的能力比不上伊田,如果不需要像你一樣把旅行社做大做強,僅僅是平穩度過今年這段時間的話,我還能能做到的。」
從始至終,在說到和「家」這個詞有關的事情時,松坂都沒有提及那座給她留下了過分傷心的回憶的小屋。
松坂的家不在那裏。或許,對於松坂而言,在我的身邊,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吧。
「騙人。」
「真是很有伊田風格的回答呢。」
「這是隻有松坂才能幫到我的地方嘛。如果不是身體還很虛弱,我也想和孩子們一起玩呢。」
「……還請不要變成那樣的角色。」
就在這時,一雙手從背後伸來,幫我扶住了椅子。我驚訝地低下頭,因爲我發現……這是一雙過分熟悉的手。
「這樣啊……最近還順利嗎?」
從各種方面來說都很難吐槽松坂的話,所以我只好保持着有些微妙的表情。
「對了。」
「我一直在思考伊田會使出怎樣的計謀呢。」松坂得意地揚了揚小腦袋,「沒想到,你還真的回到我們的出發點來了啊。」
「Ida?那是什麼意思?」
栗子歪着小腦袋又看了我一會兒。
然而,不幸的是,裝傻正是每一位說謊者的絕技。
「可是……」
少女似乎顯得有些不情願。
松坂……真的變得和我越來越像了呢。這就是所謂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
這從一開始就是我的策略。因爲我不可能在被發現後成功逃脫,所以我就必須藏在一個一定不會被發現的地方纔行。這裏是他們的出發點,除了這棵大樹以外沒有任何的遮蔽物,再加上從校舍到這裏需要經過一大塊空地……如果說,哪裏是最佳的躲藏地點的話,那麼就一定是此處了吧。
松坂微笑着。
我是個滿口謊言的壞孩子……不要跟我學哦,看看就好啦,真的。
三分鐘很快就過去了。在松坂的帶領下,學生們興沖沖地闖進的校舍,傳來一陣叮叮咣咣的翻找聲……真是有精神啊,看來過一會兒,得再帶着他們把弄亂的東西重新整理好纔行。我有些傷腦筋地想着。
「沒錯。從那天的傍晚開始,大家就會聚在一起參加宴會,之後還有娛樂性的比賽和表演。大家都希望雪姐姐和西原小姐能來參加呢。」
轉過頭,少女溫柔地微笑着。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可愛的女孩就從我手中接過了椅子,開始向室內移動。
身體有些沉重,同時還因爲劇烈運動而氣喘吁吁的……這還真是一項不簡單的鍛鍊啊,如果松坂組織這場捉迷藏的本意是讓我多運動運動的話,那還真是得償所願……我苦笑着。
我甩甩頭,重新集中注意力。我看向松坂,發現她正若有若無地將目光投向我這邊,臉頰上帶着不易覺察的笑容。
我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現在我面前的松坂。
「怎麼?」
眺望着漫山遍野的熱帶植物,我不禁感慨。
「我來搬吧。」
竟然擅自和孩子們約好玩躲貓貓,害得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回去以後,得好好教訓一下松坂纔行呢。有些壞心眼的想法在我心中浮現。
話到此處,松坂這才被我成功說服……我纔不會告訴你們,其實是因爲我向她做出了「等回家之後再陪你好好親熱」的保證,松坂纔會答應這件事的……騙你的。
我不確定這不是一件好事情。不過……這種感覺還不壞啦。
伊田……啊,是松坂說漏嘴了吧。我清楚,自己的不辭而別對松坂造成了難以想象的傷害。如果在那個時候,她的精神處於崩潰的邊緣時,不自覺地呼喊了我的名字……我想,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情。
少女輕盈地從樹幹背後跳了出來,笑眯眯地看着滿臉驚訝的我。
我並非是要躲藏在這裏。即便平常除了我和松坂需要曬牀單被子的時候之外,不會有人來到天台上,但現在畢竟是捉迷藏環節,再怎麼隱蔽的角落也會被他們檢查。我不覺得留在天台上就能倖免,不過……
「……松坂?」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呆了幾秒之後,纔跟上了她的腳步。
自從不再擔任西原旅行社的社長之後,我就從來沒有過問過業務上的事情。我的妻子肩負起了原本屬於我的所有職責,雖然我一直隱隱擔心松坂是否能把事情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但既然知道她是因爲擔心我的身體才這樣做的,我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又多了一樁麻煩事啊……我想,如果終有一天我會將自己和松坂的故事告訴她,那麼這一天也不會是現在。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只有在回首過去的時候,纔會擁有談笑風生的餘裕……目前,我和松坂還不具備那種置身事外的能力。
完全被識破了。我背靠在樹幹上,無奈地笑了笑,在爲自己的失敗感到沮喪的同時,也爲松坂越來越能理解我的思路而感到驚奇和欣喜。
栗子似乎非常篤定我會對「伊田」這個詞有所反應,因此,她表現得有些意外。探尋無果之後,她終於拎着垃圾袋跑開了。
校舍是一座平房。我打開通向屋頂的門板,小心地踏上臺階,來到頂部的天台。俯下身,我躲在一塊木板的後面,仔細觀察着院落裏孩子們的舉動。
感到出乎意料的人變成了松坂。
從不遠處傳來的松坂的聲音讓我猛地睜開了眼睛。我溜到走廊的窗邊,小心地向外面張望着。
「伊田想家了嗎?」
「你是怎麼……」
這就是她還不夠老練的地方所在吧。如果說,想要對一個正在撒謊的人步步緊逼,以求從神態上看出她話語的真僞的話,那麼一定不能把她逼到牆角,至少不能讓對方察覺到自己正在受到質問。警惕是謊言的盾牌,疏忽是謊言的弱點,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說實話,我並不擅長捉迷藏這種事情,也缺乏相應的興趣。可是,作爲他們的老師,如果太輕易就被找到的話也會有損我的形象……不過,我到底在他們心目中留下了什麼形象呢?循循善誘的老師?偶爾有些壞心眼的姐姐?還是戴着僞善面具的騙子?算了,這種事情不重要啦……也許。
松坂有在好好地考慮着和我們的未來有關的事情。爲了實現和我再一次考入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夢想,松坂正在竭盡所能,拖拽着我這具殘破不堪的身體向前奔跑。
「……往那邊一點,好嗎?」
認真地觀察着我的臉色,片刻之後,松坂開口問道。
「這裏……真的和日本完全不同呢。」
剛剛站穩,我就開始拔腿狂奔,徑直跑向他們剛剛出發來尋找我之前集合處的那片樹蔭。
「……不用把孩子們找回來嗎?」
「找——到——你——了——」
松坂的身體挪了挪,在躺椅上給我讓出一塊空位來。我抓着衣角,有些心虛地向四周觀察,確認大家都不在校舍裏,也沒有人能在暗中偷窺此處之後,慢慢地靠在她的身邊。
「往那邊一點,好嗎?」
松坂向前走了幾步,和我一同靠在樹幹上,抬起頭,仰望着金色陽光下隨風搖曳的樹葉。
松坂站起身,向學校的前院走去。我看到她把收拾完散落在院中的枯枝,此時正在無聊地圍着水坑撒歡的孩子們聚集在一起。不錯不錯,我的妻子意外地很有體育老師的風範嘛,我滿意地點點頭。
「欸……沒有啦……」
一邊想着,我一邊向校舍內部移動。局面對我很不利:孩子們有十幾人,若是要在這座並算不上大的校園裏地毯式搜索的話,我實在是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成功隱藏的方法。所以……我必須反過來利用這種劣勢纔行。
長出一口氣,我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栗子謹慎地看了看周圍,發現離我們最近的同學也相隔數十米,而且現在還在嬉戲打鬧,無暇顧及這邊的情況之後,才壓低聲音詢問。
包含着些許憐愛的感情在心頭澎湃着。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松坂的過去究竟經歷了什麼,正因如此,也沒有人比我更想好好地疼愛她,讓她獲得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幸福。
「松坂。」
輕輕一笑,我對她開口。
「怎麼了?」
「之後的煙火大會,和我一起去約會吧。」
「……欸?」
「過去的那場祭典……沒能和松坂一起好好地去玩,我一直都是很遺憾的呢。所以,讓我們在這裏製造新的回憶吧。畢竟……往前看就是伊田的風格,松坂也是這麼說的呢。」
我們對視着,彼此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伊田……最喜歡了。」
松坂的小臉上洋溢着笑容,還帶着點點紅暈。看着她美麗的臉頰,我不禁有些呆住了。
也許……對我而言,這份嫣紅,就已經是最美麗的煙火了吧。
最美麗的松坂,早已經被我找到。之後,不好好地愛她可不行呢。樹蔭下,只有風和松坂聽見了我這樣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