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如同梦中影

结果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在我想清楚自己行为的性质之前，我就因为害羞和自责低下了头。

从家里跑出来之后，我无意识地在乡下的小路上游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踏上了前往镇上的电车。

自从中午伊田对我说，她晚上要和山上一起去祭典之后，就有一颗种子埋藏在了我的心底。原本，我的理智足以压制住它，不让它生根发芽，但之前独自一人在家里胡思乱想，摧毁了我内心大部分的防线，让我变得既畏缩又软弱。最终的结果，就是任由这颗种子茁壮地成长，成为了让我不得不仰望的参天大树。

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不管了吧。就这样就好，既然自己的内心强烈地渴望着到那里去，那就……

我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决定顺从潜意识中的想法，不再思考这样行动的理由和后果。

反正，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来祭典的人很多，似乎周围村镇上的人全都被吸引过来了。有很多穿着传统服饰的人，其中不乏穿着浴衣的年轻女孩。我当然穿着平常的便服，因为我不是来祭典玩的。但伊田是不是也是其中一员呢？她会穿浴衣来吗？

好想看伊田穿浴衣的模样，一定可爱到让人发抖吧。可是……陪在她身边的，看着她的身姿的人，并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

对于伊田和山上之间的关系，我除了知道他们是有着婚约的青梅竹马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因此，我并不想多说些什么，也没有资格多说些什么。我只是伊田的朋友，没有过多地干涉她的人际关系的资格。

所以，他们之间会怎么样呢？或者说，我的内心能够容忍他们到哪一步呢？

伊田和山上并不是恋人，但山上对她抱持着显而易见的爱慕。虽然伊田一直把他当成朋友来看待，就像看待我一样，但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会产生什么变化。

以后，他们会交往，会结婚吗？这样的想象让我没有实感，因为我无从理解它们所蕴含的意义。那不妨具体一些……他们会牵手吗？会接吻吗？会……

好讨厌的感觉。我咬紧了嘴唇，强迫自己停止妄想，把即将脱缰的思绪拉回现实。

到处都是人。然而，我还是从中找到了伊田的所在。

这是缘分吗？我想不是的。因为，伊田已经在我心中烙印下了足够深刻的痕迹，让我不管走到哪里，目光都一定会被她吸引。

被她吸引……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是那么的美丽啊。

我熟悉的女孩此刻正蹲在捞金鱼的摊位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水盆。伊田穿着带金色花纹的白色浴衣，系着粉色的腰带，秀丽的黑色长发优雅地束成高贵的发型，发簪散发着宝石般的光芒。白皙光洁的肌肤，天使般的容颜，惹人怜爱的娇小身躯，如果说她是古代的哪位公主，也绝对不会觉得有违和感吧。

在她身边，身材修长的山上正用饱含温情的目光看着她，就像是……在看待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明明不是属于他的……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在此时此刻，是山上陪在伊田的身边。光是从这一点来说，他就已经击败了伊田所有的爱慕者吧。

“伊田所有的爱慕者”其中包括谁呢？我决定忽略这个问题。

“……为什么？”

车灯由远及近，计程车停在小亭子的外面，坐在副驾驶上的山上摇下车窗，对我们招手。伊田扶着我，我们两人一起钻进了后排的车门。

“怎么了？”

看热闹是人类的本能。等我和山上到达现场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了。人们议论纷纷，嘈杂的声音甚至盖过了不断射向天际的烟花。

她向跟在身后的山上说着。我这才发现，原来山上同学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女孩的双眼中布满了通红的血丝，愤怒地对我喊叫着。我当然不可能让开。

“请问现在这个时间还有哪家医院开门吗？”

“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承受这些，因为你没有错。松坂不是答应过我，以后要在世界面前挺起胸膛吗？”

稍微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低下头，看着松坂衣服上的泥土、污水和血迹，我攥紧了拳头。

似乎是感觉到被她拉着的手臂越来越沉，伊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清楚自己正在哭泣，脸上全身泪痕，真不争气。

砰——

“伊田……”

伊田叹了口气。

正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看到了……很眼熟的颜色。

那是湛蓝天空的颜色。现在明明是晚上，为什么能看到蓝天呢？我一时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山上补充道。他是不是有当侦探的天分呢？不过，我本来也没有刻意隐瞒，因此被他看出来也属于正常现象。

我用手小心地抚摸着左腿上疼痛的部位，低着头，怎么都不敢看伊田。

山上的话被不远处传来的惊慌喊叫声打断。他惊愕地站在原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懊恼的表情。

计程车发动起来，载着我们驶向镇上的医院。

山上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索性拉着我，一路穿过人群，来到无人的清净角落。这里曾经是神社的表演场地，因为神社的工作人员都在表演结束后离开了，所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工作人员快来啊！”

在说出“又”字的时候，伊田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所以她连忙降低了音调，抬起头。我能看见她眼眶中闪烁的泪光。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我们穿过了镇上主要的街道，向东面滨海的山岗上跑。我不敢开口说话，因为我知道伊田正在生气。

“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嗯，我向伊田保证。”

“因为刚才松坂同学都没有说自己家在哪儿，小华就已经对计程车司机说出了准确的地址，所以我才会这么想。”

伊田的语气相当认真，所以我被吓得立刻噤声。

“……哪里痛？”

“放心吧，松坂。现在有我在，什么都不用再想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打人事件吗？应该是祭典的摊贩在争抢有利地形吧。我刚才也稍微观察过，有些街道上的人流量很大，但那些远离祭典主要通道，或者地势较低，还有上午下雨造成的积水的街道却没有多少人，位于其间的店铺也呈现出门可罗雀的惨状。为了营业额不得不拼尽全力，真是大人的烦恼啊。

好险。如果被她看到了，我该怎么解释呢？有什么理由，能让我出现在本不应出现的祭典会场上，又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呢？

我刚想说“没有”，但意识到现在撒谎只会让伊田更加生气，所以只能乖乖地回答。

“还疼吗？”

“少来管我的闲事，她是那个绑架杀人犯的女儿，看看她恶心的头发颜色就知道了。我要让她把姐姐还给我……把姐姐还给我……”

绚烂的烟花在黑暗的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花朵将祭典的上空装点成了梦幻般的国度。

我只能再次向她低下头。这次，我大概伤害到伊田的心了吧。

“我……”

深呼吸几次，伊田好像是在克制什么一样。她向我询问着，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

“松坂！”

说着说着，女孩放声大哭起来。我逐渐理解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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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刚才才一直都没有还手吗？松坂的态度也让我出离愤怒。我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将她的手牢牢抓住。

伊田突然向这边转过头来，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什么吗？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瞬间隐藏在卖炒面的摊贩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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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冲了出去，用尽全力分开人群，来到正在被攻击的松坂身边。

山上对我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其他地方还好，主要是腿上的伤口得尽快处理一下。”

“这和她没有关系。她的父亲的确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但松坂是无辜的。不如说，她是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之一。松坂从来没有加害过任何人，不要把你的怒气发泄在她的身上！”

山上的脸很红，他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的事情。

有人从下面拉住了我浴衣的衣摆，是被打倒的松坂。

“对不起。”

我开口询问。

至少目前还不行。扪心自问，现在的我无法活在没有伊田的世界里。

“还有一点……伊田……原谅我了吗？”

“好美啊。”

“不用……别把伊田的衣服弄脏了。”

“她……认出我的那个女孩，是被害者的妹妹。”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确认着。

“对不起。”

“不用管我……我和我的父亲的确对不起她们一家人，她要对我发火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没事的。”

我感叹着，同时似乎听到山上对我说着些什么。但因为烟花燃放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了，我听不太清。

“你在干什么！”

“真不是时候啊……”

砰——

伊田落寞地自言自语着。

“没……手臂，腹部，主要是左腿很疼。”

长长地叹息一声，伊田放慢了脚步。这里已经是半山腰了，崎岖的小路边看不到一个人影。路边有座观景用的小亭子，此刻正沉寂在安静之中。伊田拉着我走进亭子，让我在长椅上坐下。

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烟花的燃放场地相当近，因此能隐约闻到火药的气息。身边的人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欣赏着美丽的瞬间。

“给我让开！”

“去叫辆计程车来，拜托了。”

我小声说着。

“啊！”

不对，不是错觉……那抹蓝色，正在地上颤抖，正在逐渐沾染污秽。

后排，伊田让我靠在她的肩头。

砰砰——

伊田问司机。

山上同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伊田，点头之后就跑开了。亭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伊田抿着嘴唇，美丽的眸子忽明忽暗。不过，现在的我绝不敢探查她的想法。

身上好痛，尤其是左腿。我踉跄地奔跑，痛觉和疲惫折磨着我。但是，我的手被伊田强硬地拉着，怎么都挣脱不掉。因此，我也只能勉强地跟在她的身后，拼命向前跑去。

“……那就原谅你吧。”

从我的喉咙里只能吐出这样的话来。我感觉伊田的身体正在轻微地颤抖。

伊田露出稍显无奈的浅笑，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只能委屈你了，对不起。”

声音有些嘶哑，不过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把松坂一把从地上拉起来，拽着她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向道路的尽头跑去。

“她一直在喊着，让我把姐姐还给她……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也不知道失去姐姐是怎样的心情。但是，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如果……如果受到伤害的是伊田的话，我大概也会愤怒到发疯吧。所以……我能体会到她的怒火。”

我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伊田长久地凝视着我，让我坐立难安。终于，她的视线垂了下来，脸颊上蒙上一层阴云。

“小华……你听我说。”

她对袋中的金鱼道歉之后，将塑料袋里的清水缓慢地倾倒在我的腿上，为我清洗着伤口。之后，她解下浴衣的腰带，把它绑在我的腿上。

“小华之前来过松坂同学家吗？”

我伸手挡在松坂面前，看向对面站着的人。打人者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身高比我高上一些，但身材非常纤瘦，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街上对人大打出手的流氓，这让我吃了一惊。

许久之后，她才再次开口。

“打人了！”

让松坂在医院处理好伤口之后，我又把她送回了家。确认她的状况并无大碍之后，我叮嘱她早点睡觉，之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有责任，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处理完我的伤口之后，伊田在我身边坐下。

“跟我来。”

“为什么松坂还要这样伤害自己？你明明可以反击，就算不想伤害对方，你也完全可以逃走。松坂为什么……又要让自己受伤呢？”

伊田不由分说就拉起我的胳膊，开始仔细检查我的伤势。双臂上都留下了淤青，腹部是因为刚才被踢中而一阵阵地抽痛，左腿是在倒地的时候和地面发生了摩擦，一大块皮肤被撕裂了，鲜血正从伤口不断涌出。

“让我检查一下。”

我能预感到，一旦被她发现了，我和伊田之间的某种事物就会崩坏。而这是我绝对要避免发生的事情。

“发泽医院是二十四小时接诊的，所以我想现在应该还可以去吧。”

山上正在大门外等着我。

“那好，请带我们到哪里去。”

伊田站起身，把另一只手中拎着的塑料袋解开。

“是的。松坂的新家还是我帮忙一起装修的呢。”

“是这样啊。”

山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嗯。”

说实话，我也感到非常意外，甚至还有点后怕。如果我和山上没有挑选一个僻静的地方看烟花，如果我没有听见人群的嘈杂声，如果那个时候我不能及时赶到松坂身边的话，松坂会任由自己被伤害到何种地步呢？

我和山上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家和我家在同一个方向。

“松坂同学……是那种会一个人去逛祭典的人吗？”

山上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句话。我的左手颤抖起来，所以用右手死死地抓住它，没想到连右手也一起发抖。因为，这个问题是我一直想要回避……骗你的，其实是连想也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为什么，松坂会出现在哪里呢？

直到今天下午，我都还待在松坂家里。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想要去祭典的迹象，即便是我说出了要和山上一起去祭典的事情之后，她也只是祝我玩的开心而已。

我清楚，松坂害怕人群。所以，她绝对不可能产生一个人去祭典玩的想法。

那么，她为什么会来呢？

没有答案。我想不出任何的理由。

“不知道。那种事情你去问松坂本人不就好了。”

未知的恐惧感让我变得烦躁起来。

“啊，小华，不是那样的。”山上似乎会错了意，“我不是说我对其他的女生感兴趣，只是小华好像对她非常在意的样子，所以我才会问。”

“对其他的女生感兴趣”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在山上的心目中，这个世界上的女生能够分为两类，一类是我，一类是其他人吗？完全弄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结果，直到回到我家门口，我们之间也没有再次产生对话。

“那么，就学校见喽。”

我对他挥挥手。

“欸，学校见？”山上支支吾吾地，“现在离开学还有两周左右吧。”

嘴上这么说，山上却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我发现，最近我也有点弄不清楚山上的想法了。和小时候不同，现在的山上身上多出了一些我不能理解的部分。

“没有没有。”

“啊，因为要复习嘛，所以开学前应该很少出来了。山上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