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如同雨中歌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9391 字
“走路沒問題嗎?”
我看着慢慢地走在我身邊的松坂,有些擔憂地問。
“沒關係的,我還沒虛弱到那種程度。而且,不是有伊田在拉着我嗎?”
松坂揚了揚和我牽在一起的手,露出了笑容。
間隔着喫了兩種藥,又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才允許松坂從保健室的牀上下來。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腳踏車被我留在了學校的車棚裏。因爲,比起推着腳踏車,我的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伊田這麼晚回家沒關係嗎?”
松坂爲我操着心。
“沒事的。畢竟,我做了些很不好的事情,父親母親現在看到我的臉就會覺得煩吧。晚點回去,也能清淨不少。”
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我自嘲地笑着。
松坂把目光匯聚在我的臉上。松坂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當她有什麼話想說的時候,她並不會直接說出口,而是一直盯着我的臉看。我已經掌握了她的這個特點。
“我沒能在比賽中獲獎。”
我聳聳肩,試着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
“是這樣啊……”
松坂似乎覺得有點惋惜。
“沒事。各行各業都藏龍臥虎,伊田同學是非常優秀的,一時發揮失常也是在所難免……”
她正在嘗試着安慰我嗎?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不。”我搖搖頭,“我是故意的。”
“……欸?”
我的話出乎了松坂的預料。她睜大了眼睛。
松坂攤開畫紙,被其上的內容所震驚。
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我這樣說服自己。記得以前在報紙上看到過一種說法,說人在一天中最多能夠集中注意力三個小時,餘下時間的工作效率會大打折扣。我不知道這則從不知名的地方報紙上看來的科普小知識是否靠譜,但道理確實如此。如果有人能夠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全神貫注的話,那麼他一定比愛因斯坦還要聰明吧?
“今天放學以後可以幫我們補習數學嗎?伊田田上次的押題可是很準的啊。”
我感覺到伊田的視線,但她並沒有說話。伊田瞭解我的情況,知道我父親從來不允許我碰炊具。今天是因爲父親不在家,所以才能偷偷上竈臺。
虧她還真能看出來。我甚至覺得松坂真有藝術天賦,想要送她去專門的學校進修,以求不埋沒她的才能了。騙你的。
發點什麼好呢?我再次爲難起來。
伊田似乎從來沒有來菜市場買過菜,所以我給她講了很多采購的細節,聊得相當開心。不知不覺間,已經回到了我的家門口。伊田沒有立刻放開我的手。
週四,也就是後天就要期末考試了。在沒有發生什麼特殊事情的時候,即將臨近的考試永遠是校園裏最大的話題。所以,我們也不例外。
今天已經不發燒了,但遵循醫囑,還是要喫感冒藥來鞏固療效。服藥後半個小時內要保持空腹,所以爲了中午的時候能和伊田一起喫飯,我刻意提前半個小時服下了原本應當中午喫的藥。這樣,我就能像原來一樣按時喫午餐了。
我又重複了一遍,之後鬆開牽着松坂的手,在書包裏一陣翻找,將一張夾在課本里的畫紙遞給她。
今天晚上,家裏的氣氛有些沉重。這也是難免的事,誰讓我之前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呢?
比嘉和佐藤已經結伴去買飲料了。她又遲疑了片刻,終於小聲對我開口:
母親還沒睡。她制止了我接水的舉動,轉而把她杯子裏的熱水倒進我的杯子裏。我不喜歡喝熱水,但更不喜歡惹她不高興,所以還是默默地從藥罐裏倒出三片藥,把杯子裏的水全都喝光。
“……用藥量減少了沒關係嗎?”
但是,伊田今天對我立下了永遠做朋友的誓言,而我選擇相信她。所以,沒關係的。
送走伊田之後,我回到家裏。因爲下午睡了一會兒,我還有力氣給自己做晚飯。
這樣一來,不就又多了一個可以向伊田搭話的話題了嗎?我發覺自己正在因爲這一點而高興,不禁發出“真是沒救了”的感慨。
只是,在我身上,真的有隱私可言嗎?總覺得這是個令人高興不起來的問題。
“那怎麼可能猜得中啊?”
“哦!我也要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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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哦。因爲我知道,如果是因爲松坂的原因而導致我落選,即使這一切都只能歸咎於我的任性,松坂也會很傷心的。所以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討厭那個做什麼事情都被人安排好了的伊田華,討厭那個無法逃脫父母手掌心的伊田華,討厭那個被一句又一句‘因爲我們愛你’的真心話所折服的伊田華,也討厭那個只能把最重要的朋友留在大雨中,眼睜睜地看着房門在眼前關上的伊田華。
松坂的手在顫抖。
真是的,連努力的理由都變成伊田了。我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心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一直沒有給松坂的號碼設置備註,是因爲想到了會有現在這種情況嗎?如此看來,我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和松坂之間的對話,是這樣沒錯。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不懂就問一定是好習慣吧,反正伊田這麼說過。
[晚安。]——來自一串號碼。我對這串號碼很熟悉,因爲這是松坂的手機號。
伊田的方法聽起來很不錯,我默默記在心裏。
“其實還是做得到的,因爲有些知識點是重點,老師在課堂上反覆講過的。還有些知識點非常容易出題,也會經常被拿來考察。”
“少喝點涼水。”
正這樣想着,突然有人把一根香腸夾進我的飯盒。我抬起頭,目光與伊田對上,她對我笑了笑。
畫面中,一個看不清輪廓的女孩跪坐在地上,獨自承受着無情的暴雨。她仰着頭,彷彿在看向什麼東西,也彷彿什麼都沒在看。
“……是因爲我嗎?”
“松坂同學,你的便當是被壓壞了嗎?”
我想要改變,但又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事。到頭來,就只能用這種幼稚的辦法,做些傷害自己的事情吧。
“這是……我嗎?”
母親看着我,似乎是想讓我對這條她看不懂背後含義的簡短訊息盡說明的義務。我假裝沒有看見她的目光,回覆[晚安。]之後,就把手機遞還給母親。
她把我的手機遞給我。在學習的時候,手機是不允許帶在我身上的。所以理所應當的,收到的信息也會被母親提前查閱一遍。
“因爲之前已經和其他朋友約好開學習會了。”
睡覺前,我是不是可以給伊田發條短信呢?我今天可是很努力的,要求這點獎勵也不過分吧……這也不能算是獎勵吧。總之,我很輕易地就允許自己拿起手機,點開了通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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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微被揉皺了一些的畫紙上,橫亙着雜亂無章的黑色線條。可怖的弧線猙獰地釋放着侵略性,大片大片的顏料被潑灑在畫面中央。
“就是猜測考試會考的知識點啦。越接近約好哦,有厲害的人甚至猜中過原題呢。”
週二。我嘗試每一節課都認真聽講,但還是有不少時間走了神,要不就是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
我沒法把這些話全都說出口,即使是在松坂的面前。
“這是爲了我自己。”
“我每次都會在閱讀理解的選項處糾結很久,浪費不少時間,最後選出來的答案也不一定正確。所以建議先做後面的題,最後再一口氣做完閱讀呢。”
拿出我早上起來的時候準備好的飯盒,我和同班的佐藤打了個招呼,兩人一起走進伊田的班級。
雪上加霜的是,作文很難進行鍼對性的練習。死記硬背那些範文和優秀詞句意義並不大,海量的練習也收效甚微。所以,這一直是最令我頭疼的題目之一。
伊田爲我解釋着。
因爲家裏應該還是什麼食材都沒有,所以我提出想要繞路去買晚飯的食材。伊田堅持要和我一起來。兩個女高中生挽着手逛菜市場,應該也不是什麼常見的景象。不過既然伊田這樣請求,我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發現伊田心中依舊有許多我未曾知曉的部分。是伊田把我帶進了她的世界,我現在身邊的一切,所能感受到的全部,都是伊田給予我的。所以,伊田一定是個比我複雜得多的女孩吧。
“據說英語卷子上的閱讀題會增加一道,這回要考四篇呢。”
伊田是個美少女,成績又很好,家世也顯赫,在學校很受歡迎。她有相當多的朋友,我也只認識其中的兩個而已。
入睡的時候,我這樣想着。今晚應該能做個好夢。
“對了,有你的短信。”
這話由我自己來說可能有些不合適,但我的確是個思維比一般人更怪的孩子。在我頭腦中編織出來的邏輯之網怪異而跳脫,讓那些被其他人覺得是莫名其妙的想法接連不斷地掉進我的大腦裏。
畢竟,能讀懂我這幅不修邊幅的畫,需要的不是藝術水平,而是……瞭解我的程度吧。
比嘉看着我飯盒中的食物,斟酌了一下用詞,最後猶豫地這樣說着。
“今天放學後……抱歉,可能不行啊。”
“怎麼了?”
母親在我喫藥的時候一直盯着我看。
既然已經在這麼多地方上和伊田之間存在差距了,那就從眼前的事情開始吧。哪怕只能縮小一點點,那也是令人開心的事情,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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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爲什麼……”
之前因爲一直在練習畫畫,所以課業落下很多。要想在短短三天的時間裏完成盡善盡美的複習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至少要把重點的知識都牢牢掌握。我定下了這樣的目標之後,我便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到了該喫藥的時間了。
“沒事,他去城裏了,這種情況一般都得一個星期纔會回來。放心吧。”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這樣的時間對於大都市的人們來說也許還是夜生活的黃金時段,但對於習慣了鄉下作息的我來說已經是該就寢的時候了。我站起身來,甩了甩有些痠痛的右手,打了個哈欠。
“押題?”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父親的事情。
一下子就猜錯了。看來我真的不擅長押題呢……這也算是一種押題嗎?畢竟,伊田對我而言,就像一張試卷一樣充滿了未知的謎團呢。
“你的病還沒好,一定要好好休養啊。那個……沒關係嗎?”
不過,從晚飯後父親和母親都沒來找我談話這一點來看,我那小小的反抗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
伊田會在上課的時候犯困嗎?和沉重的眼皮作鬥爭的時候,我這樣想着。我想象着伊田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樣子,總感覺好可愛啊。
雖然一副很想留下來繼續照顧我的樣子,但伊田畢竟還有自己的家要回。要是她太晚不回家,她的父親恐怕會動員附近的所有人,以她被綁架了一般的架勢瘋狂地尋找吧。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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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還真低吶。”
我沒法理解伊田說的話。尤其是,那句“這是爲了我自己”的意思。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把自己的感情全部託付給一個人,無疑是件相當危險的事情。一旦期待落空,一旦遭到背叛,就會跌入無盡的深淵,連重新站起來的勇氣都會一併失去吧。
比嘉得意地揚了揚頭,隨即就被佐藤敲了額頭一下。兩人嬉笑打鬧起來。
午餐會結束以後,松坂和佐藤要趕在下午上課鈴響起之前回到自己的教室去。我看到松坂站起身時流露出一副猶猶豫豫的模樣,不禁問道。
“這樣啊,沒關係啦,我靠自己複習一樣可以及格哦。請拭目以待吧!”
古文和作文是我不擅長的題型。前者是因爲有大量的用詞和句式需要記憶,後者是因爲我沒法抓住命題人和閱卷人的思緒。
當然,關門什麼的是絕對不會被允許的。
胡蘿蔔和青菜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就出現在了我的飯盒裏。不要把我當成動物園的小動物啊,更何況這只是你們不想喫的東西吧……我看着它們發呆。
我搖搖頭,不想繼續談及這個話題。
我傻眼般地問道。對我而言,每一科的知識點都令我眼花繚亂,光是看着它們被羅列出來就已經暈頭轉向了。
午餐會平穩進行。我曾經在心中發誓,爲了不辜負伊田的好意,我要努力與更多的人締結友誼,所以不斷地練習如何正確地與人溝通。看來效果還不錯。
“嗯……其實我很少自己做飯。”
伊田向我解釋完,就把頭轉向提出剛纔那個問題的比嘉。
“對了。那天作畫的主題,是‘教堂’來着。”
“我是故意的。”
“沒事的,最近一直沒有什麼症狀。”
“嗯,那就好……要早點休息哦。”
我很感謝她的委婉措辭,但我的便當的賣相實在是不怎麼樣。就算是用自誇的標準來看,都只能說是很糟糕的水平。
“這就是我比賽當天的作品,我把它帶了回來。”
是因爲要早點回家嗎?伊田最近似乎和她的家長關係不太好。我這樣猜測。
一走進教室門,就看到伊田正趴在桌子上,一副倦怠的模樣,比想象中的還要可愛。
一晚上就在各種類型的複習中度過。待到睏意襲來,我抬頭髮現鐘錶的時針已經過了“十”這個數字。伸了個懶腰,我從屋裏走出來,到廚房去接水喝。
從書包裏取出課本,我開始複習數學的知識點。但是,有些知識點就算看書掌握了,面對題目的時候還是會一籌莫展。我考慮着要不要去買一本練習題冊來做。打工掙來的錢還有很多餘額,所以,下次就拜託伊田幫我推薦一本吧。
週四和週五兩天是期末考試。雖然我對於自己的成績一直沒有什麼期待,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什麼水平,但是……伊田的成績很好。爲了向她學習,我至少也得考個過得去的分數纔行。
話說回來,松坂遵守了和我之間的約定,真的只用兩個字的短信和我交流呢。真是個認真到有些可愛的女孩。
作文這種東西,從選題、立意到行文,無不需要沿着合理有序的邏輯鏈條進行,而這恰恰是我的弱點。舉例來說,同樣一個主題,我能想到別人都不會想到的事情,而那些別人能想到的事情我卻怎麼都沒法想到。這句話堪比繞口令,建議多讀幾遍,對練習日語的發音大有裨益。騙你的。
“那個……今天放學後,伊田的學習會,我也可以來參加嗎?”
“嗯?爲什麼呢?”
她的發言讓我有些驚訝。
“因爲我想認識更多的同學啊。伊田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不是嗎?”
看來,松坂真的在嘗試積極與人接觸呢。我很開心。
“好啊。我們學習會的具體地點還沒定,我課間發消息聯絡你哦。”
“沒問題。”
放學後要和我一起復習的人當然就是山上義平了,我還沒有忘記答應過他的事情。下午第一節課結束後,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山上義平”的名字,向他詢問[放學後,在三川路的家庭餐廳一起復習怎麼樣?]之後,收到了[OK]的答覆。
接着,我就輸入了另外一串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松坂今天晚上有預定在哪裏喫飯嗎?]
[沒有。]
[那就放學後在三川路的家庭餐廳不見不散哦。]
[好的。]
還真是每次都只回復兩個字啊。真是個認真的孩子。
放學後,我在教室門口遇到了松坂,兩人一起來到客人不算很多的家庭餐廳。
山上已經在角落裏找好座位了。我對他揮揮手。
“我要橙汁!”
“我也是。”
在向服務員點單後,我們走到桌邊落座。我用眼神向松坂傳遞“沒關係嗎”之類含義的詢問,而松坂則在我耳邊輕聲道:
“沒關係,我打工攢下的工資還有不少。”
“是這樣啊,歡迎歡迎。”
之所以會思考,是因爲我的內心中隱藏着“拒絕他”這個選項。
“不……不是這樣的。”
“你對松坂說了什麼嗎?”
我轉而向松坂介紹山上。
“怪不得之前沒見過你呢。小華真厲害啊,我得好好向她學習怎麼交更多朋友纔行。”
“伊田這麼晚回家不會被家人說嗎?”
我又看向松坂。
我不明白。
坐在我們對面的山上似乎對松坂的到來感到非常意外,從我們一進門開始就一直盯着我們看。
“今天是松坂同學要跟着小華一起來的嗎?”
不過,這和我也沒多大的關係就是了。既然山上同學用那麼誠懇的態度拜託了我,那麼我在知道了這種情況以後,就應該識趣地不去當個電燈泡,幫他們創造更多獨處的機會。
“因爲……因爲……”
山上同學左顧右盼,身體前傾,湊到我耳邊用壓低的聲音說着。
伊田去接電話了,只留下我和山上同學兩個人。
我不知道松坂是怎麼理解我和山上之間的關係的。之前沒和她說過和山上有關的事情,感覺她對於和男生有關的事情不太感興趣。
而山上此時正看着我,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這讓我更緊張了。
欸?伊田她……和麪前的這個男生是這樣的關係?
我開了個玩笑,想要緩和緩和氣氛,誰料到山上好像更着急了。
“啊哈哈哈……沒有啊。”
松坂點了點頭。
“小華,幫我看看這道題。”
松坂抬起了頭,因爲山上對我的稱呼而睜大了眼睛。
山上需要補習的科目的世界史、地理和化學,而松坂似乎什麼科目都需要補習。我對於理科類的科目不太擅長,所以對化學的複習愛莫能助。因此,我讓他們先拿出世界史的練習題冊,看看之前做作業時的錯題。
嘆息一聲,我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向餐廳外走去。
大腦一片空白,混亂的思緒支配着我的思考。
“我只是……想和松坂同學說……”
他匍匐在桌子上。如果不是在餐廳裏,他估計都要對我下跪了吧。
我撇了撇嘴。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雖然我大概已經能猜到答案了,但姑且還是這麼問他。想逼他說出那句話,我的心裏不知爲何升起了這樣的願望。
我想松坂不是那種主動引起什麼事情的性格,所以原因大概出在山上身上。
松坂顯得誠惶誠恐。這難道是她第一次和異性同學搭話嗎?我有點不確定。
我做出很有運動系社團風格的喝彩助威,可是有哪裏怪怪的。我果然還是不擅長扮演這種角色嗎?還好,在座的兩人對我都相當寬容,並沒有因爲奇奇怪怪的開場白而責備我的意思。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我輕聲抱怨着。就算是和山上在一起,母親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難道是因爲我最近的胡作非爲而降低了自己的信用嗎?我有點鬱悶。
“啊,我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兩家之間的關係也挺好的,山上一直這麼稱呼我。”
“這位是山上,和我從小就認識了。”
山上同學依舊保持着他的姿勢,等待着我的答覆。
“拜託了!”
“好啦,快來學習。剛纔是母親的電話,她讓我晚上八點之前必須回去。”
“是這個學期才認識的,山上同學。”
山上撓了撓頭。
總感覺山上有點微妙的不開心。是我的錯覺嗎?
我看他着急得滿臉通紅,不禁笑出了聲。
啊……對啊……我爲什麼會思考“我應該怎麼做”呢?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難道不應該不假思索地答應他,爲他的愛情加油嗎?
“……這樣啊。”
“小華?”
“居然串通一氣瞞着我。”
我什麼都不懂。
“就是……就是以後小華要來見我的時候,松坂同學能不能不要跟來呢?我知道這麼說非常失禮,但我真的不那個意思。我是說……”
“哈哈哈……好啦,不用這麼認真嘛。松坂確實很可愛,就算山上是要向松坂告白,我也不會覺得很驚訝哦。”
天色漸暗,飢餓感也攀爬上心頭。我們決定暫時進入休息時間,收起書本,各點了一份經典的咖喱豬排飯。
總之,當我一個人看課本或者做題的時候,就會有種時間凝滯了的錯覺。不過,像現在這樣幾個人湊在一起,互相討論,時間就會在不知不覺間過去。這也許就是學習會這種事物存在的意義也說不定呢。
“……沒什麼。”
不得不佩服,伊田在學習方面的確有着過人的本領。按照她的方法來複習,就算是我,在做日本史和世界史的練習題時也能達到百分之七八十的正確率了。
所以,我應該怎麼做呢?
“就是說……我們兩家的關係不是很好嗎?我的母親和小華的母親看小時候的我們相處得還算融洽,就爲我們定下了婚約。雖然小華從來沒有認真地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情……她可能還不太明白戀愛是什麼感覺,但我……我真的很喜歡小華。所以,我想要和她多一些相處的時間。我想,就算小華是那麼優秀的女孩,也有可能喜歡上我的吧……”
山上同學的臉突然變得很紅。
“……山上同學好。”
兩個人都沒有接話。我這才發現,這裏的氣氛有點異常。
他又變得瑟縮起來。
這是爲什麼呢?是伊田沒有把婚約放在心上嗎?還是因爲……她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將自己將來會嫁給山上同學這件事當作理所應當嗎?
“因爲小華其實是我的未婚妻。”
“我出去接個電話。”
伊田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呢?我觀察着她對山上同學的態度。和山上同學喜歡伊田的心情不同,伊田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在我看來,她對待山上同學的態度,就和對待比嘉同學、佐藤同學之類其他的朋友別無二致。
山上把題冊遞給我看。
“……是的。”
“請問,爲什麼呢?”
山上替我回答了她的問題。
“那個……松坂同學?請問你和小華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啊?”
山上似乎急於和我解釋。
“沒關係的。我已經打電話給小華的母親,說過我們要在一起復習期末考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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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坂擔心着我的事情。
接着,他就問出了這句讓我摸不清用意的話。
爲什麼?我究竟是站在何種立場上,才產生了這樣卑鄙的想法呢?
“……哦。”
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猛然驚醒了。
……伊田和山上同學之間有婚約。我知道,這在大戶人家之間應該是挺常見的,古代的武士們還會指腹爲婚,但我沒想到這竟然會發生在我身邊的人身上。
人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時,總會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我想,這個世界上會主動學習的人很多,但他們也是把學習當作工具來看待,或是爲了考上更好的學校,或是爲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不過,單純地享受學習的人應該很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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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神奇,感覺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我胡亂猜測着。
然而,我的心思至少有一半沒有在學習上。山上同學的話彷彿依舊迴盪在我耳邊,反覆提醒着我那個富有衝擊性的事實。
“是這樣啊。那個……稍微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道松坂同學肯不肯幫我。”
我老實回答。
山上訕笑着。他的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這是他說謊時的表現。
信息過於具有震撼性,所以我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絕對不會!”
“唉……我都這麼大的人了,還不放心這不放心那的。”
“怎麼了?”
“我……”
“二位要好好相處哦。讓我們一起打敗期末考試吧!”
“請問……”
“……什麼?”
山上的母親和我的母親是大學時期的好朋友,我想她們之間的關係應該不輸我和松坂。又因爲兩家住得近的緣故,山上小時候經常來我們家串門,很受我父母的欣賞。有的時候,父母會不允許我一個人在外面待到太晚,但要是和山上在一起,就能讓他們放心,獲得放學後在校外逗留的許可。
我的視線在松坂和山上之間徘徊着,想從他們的表情上一窺端倪。可是,他們竟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哦,這位是和我們同一個年級的松坂,是我的好朋友。”
什麼嘛,我真的覺得松坂挺可愛的,用得着這麼堅決地拒絕嗎?這樣很失禮不是嗎?我稍微有些不滿地看向山上,但他的目光持續躲閃着我。最終,我也只能不明就裏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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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山上同學慌張的樣子,我有些傻眼。難道說,這個高個子的男生其實意外的是個善良淳樸的角色嗎?和給我的第一印象有些不同。
說實話,我有點害怕遇到這種情況。雖說我不擅長與人溝通的病症最近有所緩解,但也只限於在和女生交流的時候。我不知道如何與男生相處,或者說,我根本毫無這方面的經驗。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母親。
山上同學沒有任何錯。他是個勇敢的人,敢於採取行動追求自己渴望的愛情;他又是個善良的人,爲了顧及我的感受,讓我瞭解事情的全貌,即使要說出那樣令他害羞的話,他也義無反顧地向我做了解釋。就算他稍微有點自卑,但我也明白,山上同學是個足夠優秀的人。
“山上同學請說。”
或者說,其實現在我就應該找個藉口離開,留下他們兩個人嗎?
我偷偷地瞄着伊田和山上同學的臉。伊田認真地看着書,而山上也絞盡腦汁地正在做題,只不過,他的視線偶爾會飄到伊田身上。這種情況下,我的確應該離開吧?
直到最後,我還是沒能早退。
這一定是因爲好奇。我想要多多觀察一下他們,想要了解青梅竹馬的婚約者之間究竟是怎樣相處的,想要探索我沒有機會涉足的世界。沒錯,這是因爲好奇。
絕對沒有其他的原因。
時間在略顯煎熬的學習中度過。終於,餐廳裏鐘錶的時針指向了數字七和八之間。伊田收起課本,站起身來。
“該回家了。你們兩個今天的進步都很大,很不錯哦。”
“那好。”山上同學也站了起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又沒多遠的距離。”
伊田擺擺手。
“反正咱們的家都在一個方向,而且都這麼晚了,我怎麼能讓你一個女孩子自己走夜路回家呢?”
山上同學的話稍微有點問題,因爲在場的女孩子不止一個。但是,我決定忽視這一點,因爲……像我這樣會隨身帶刀的危險人物,應該不需要他來保護吧。
伊田看向我。
“啊……沒事的,你和山上同學一起回去吧。我的家在另外一個方向不是嗎?”
我笑了笑。伊田這才點點頭,和山上並肩向外走去。我目送着他們離開。
我看到山上同學隱蔽地向我比了個讚的手勢。等到他們消失在店門外,我才慢吞吞地起身,來到前臺,想要結我那一份的賬。
“剛纔那位先生已經爲您買過單了。他說那是給您的謝禮。”
前臺的年輕服務生這樣對我說着。
還真是個……討厭的傢伙。